第一卷 第二章 重返皇都席奥尼亚城(2/2)
这是个最基本的疑问,她需要可以证实海贼就是利基亚海军的铁证。
「应该说是……用字遣词吗?总之,他们是采用利基亚海军的军事用语发号施令。他们外表虽佯装成海贼的模样,可是根深蒂固的军事用语没那么容易说忘就忘。包含这些迹象在内,便可断言目前盘踞红海海域的海贼,无疑是利基亚派出的先遣部队。起初我原本以为只是一群退伍军人在战争结束后,因为失业而沦为海贼展开掠夺行动。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是现役军人。」
「此事当真?」
克洛姆对脸上浮现难以置信之惊愕表情的尤丝蒂娜点了点头。
「或许的确很难相信吧。但由对方知悉我这个区区小卒的全名一事来看,我猜他们至少都是身分地位高到与作战司令部脱不了关系的重要人物。」
「知道克洛姆的名字?」
「是的,他们晓得我在5年前的利基亚战役期间,曾经担任过考夫曼先生助理的事迹。随处可见的一般士兵不可能得知这件事情,因此我猜与作战司令部关系密切的他们,搞不好是千夫长阶级以上的人士。」
与克洛姆抑剑交击过的义贾与道格拉斯两人,就算大胆认定他们俩具有类似的高端官位亦无不可。实难想像,沦为海贼的退伍军人会知道克洛姆及考夫曼的相关情报。
「可是……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答案很简单,就是营造挑起战争的借口。」
「挑起战争?」
也难怪尤丝蒂娜会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情。虽说是假借海贼名义的机密行动,但大概也很难将其行径与战争联想在一起吧。
「假设格兰斯坦迪亚军发兵讨伐海贼好了。但对方其实并非海贼,而是利基亚海军。一旦格兰斯坦迪亚军挟优势兵力击溃海贼团,利基亚宗派国将会针对这次不当的军事行动采取报复手段。」
「等等,这也太扯了吧。做出海贼行径的明明就是利基亚海军不是吗?」
尤丝蒂娜会这么愤怒也是理所当然。因此克洛姆并没有否定她的反应,而是接着继续说道:
「一点也没错。但利基亚八成会坚称他们对海贼一事毫不知情吧,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格兰斯坦迪亚军击溃利基亚海军的不争事实。」
「那你的意思是说,不能讨伐肆虐红海海域的海贼啰?」
「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啊。福格罗港与皇都席奥尼亚之间的航线并不是只归格兰斯坦迪亚所有,就算被其他国家搬出『快点搞定那批海贼啦,那是你们的领海没错吧?』这种论调强力抨击,我国也无从抱怨。」
只见尤丝蒂娜紧握的双拳开始微微颤抖。
「……那么……那么……岂不是只剩下开战这条路可以走吗?」
「是可以这么说没错。」
「…………我的天啊……」
领悟到事态严重的尤丝蒂娜不禁无言以对。
克洛姆则是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边轻抓头发边叹了口气之后,接着这样说道:
「话虽如此,但也并非没有办法可以避免两国正式开战。」
这句话促使尤丝蒂娜霍然擡起头来。
「真的吗?」
「我不敢保证绝对有效,但并非全无可能。」
「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办才能防止格兰斯坦迪亚遭到战火侵袭呢?」
「只要把驻留在红海的利基亚海军干部,全抓起来当成俘虏就好。」
「……俘虏?」
「是的。利基亚宗派国是头一个明确创建海战概念,将军队组织划分成陆军及海军的国家。因此,有能力指挥海战的干部重要性非常高。只要逮捕那批海军干部作
为俘虏,便能以交换俘虏为条件,与利基亚宗派国进行一场双边会谈。」
「我懂了,如此一来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对方得逞……」
「是的。最起码应该是可以避免战争爆发才对。」
「……可是……」
聚精会神地聆听克洛姆说词的尤丝蒂娜,不知为何竟突然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去。
「您怎么了吗?」
「就不知兄长大人及父皇大人对此事有何想法……」
尤丝蒂娜的兄长·达克特王子,以及现任皇帝吉尔巴·格瑟克斯。倘若这两人期望与利基亚宗派国开战,那事态就会变得另当别论了。
「公主的意思是说,王子及皇帝两人渴望与利基亚决一死战……是吗?」
面对克洛姆的询问,尤丝蒂娜用力点了点头。
「兄长大人及父皇大人毕竟是背负皇家兴亡大任的人,他们都对涅雷西亚大陆的传说深信不疑。」
流传于涅雷西亚大陆的一则传说——据传统一这座大陆的人,将能获得神祇所赐予的广大肥沃土地。环绕涅雷西亚大陆四方的海洋,一年到头始终波涛汹涌,即便到了航海技术发达的现今,仍然无人能成功横渡这片汪洋并平安归来。从来没人见过在涅雷西亚大陆外面,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新世界。唯独众神声称在汹涌海浪的另一侧,有一片广大的肥沃大地。而只有统一这片大陆的人,才有资格获得那片新天地。
奇妙的是,在不同国家的不同神话当中,都存在着这个说法。各国神学家曾数次针对此一描述进行议论,历史学家则积极试图揪出各神话之间的差异。只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篇由最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神话,早已化作这个世上所有人共同拥有的远大梦想。
「原来如此,统一大陆及应许的肥沃乐土是吧……」
「嗯,将整座涅雷西亚大陆统一成一个国家,横渡外海,更进一步扩大领土版图,这正是住在这座大陆之人的夙愿。因此若能再次与利基亚交战的话,父皇大人及兄长大人应该都会欣然果敢地提剑出征吧。但这样做是不对的!」
尤丝蒂娜毫不掩饰内心情感,使劲紧握双拳。
「绝不能为了发起战争而害广大民众陷于贫困生活之中。必须终结父母贩卖子女的行径,也不能让掠夺、杀戳及憎恨的负面连锁持续发酵。」
面对语重心长地如此说道的尤丝蒂娜,克洛姆依然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望着她,随后故意脱口讲出一句任谁都会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的字句。
「——尤丝蒂娜公主果然天真啊。」
「你?」
面对克洛姆这番直言不讳的语气,尤丝蒂娜顿时起身。
「克洛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你不解释清楚,我将以侮辱皇室的罪名惩罚你!」
「天真就是天真,尤丝蒂娜公主所说的话只是理想论。整个世界绝不可能按照您的理想而产生转变啊。」
克洛姆毫不客气的这段发言,令尤丝蒂娜瞬间气得满脸通红,就此微微颤抖地伫立不动。而在一旁观看的菲芙妮斯则是脸色苍白,搞不清楚状况的露露则是静静地观注事态发展。
就在克洛姆心想尤丝蒂娜大概会火冒三丈地狠狠赏自己一记耳光之际,却突然听见在出人意表的方向响起一阵笑声。
所有人均转眼望向传出那阵笑声的方向,也就是会客室的门口。只见忍不住发出窃笑声的第一王子达克特·格瑟克斯伫立于门口。
「哎呀,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当我不经意地开门之时,里面刚好开始上演争吵戏码,于是我便听得入神了。」
达克特一边讲出坏心眼的台词,一边举步走进会客室。
「尤丝蒂娜,这下子你明白我所讲的话了吧。你的想法纯属理想主义,或许的确也有人愿意追随那样的理想吧。可是,现实早已摆在你的眼前。当面对那样的现实之际,理想主义根本不堪一击,追随者也会产生放弃的念头。现实另有依循现实的理想,而能合乎现实情况的理想之人,方能掌握『皇者』称号。不切实际的梦想只会造成国家陷入混乱,你也差不多该明确理解到这一点才是。」
达克特像是打发年纪差距不小的尤丝蒂娜一样谆谆告诫。但身为当事人的尤丝蒂娜却依旧面红耳赤,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并紧紧握着拳头不放。
克洛姆则是一边凝视兄妹俩的对话,一边觉得很受不了地抓了抓头。
「那个——……我话还没说完耶。」
面对算准绝妙时机开口如此说道的克洛姆,两名皇室成员当场为之一愣。
达克特甚至仿佛气势全消似地睁大双眼,回了他一句「啥,你说什么?」的傻眼回答。克洛姆则边确认边接着说道:
「王子,请问我可以继续方才所提『尤丝蒂娜公主太过天真』的这个话题吗?」
「呃,嗯,当然可以。」
无视于目瞪口呆的达克特,克洛姆再次张口。
「是,那在下便不客气了。尤丝蒂娜公主所提倡的天真幼稚理想,正如方才达克特王子所言,是个追随者总有一天会转身离去的梦想。在不久的将来,原先追逐这个梦想的人们大概都会依序声明放弃吧。至此,我想请教尤丝蒂娜公主一个閊题。」
只见话锋转到她身上的尤丝蒂娜双眼漾着一丝淡淡泪光,表情却依然坚毅地瞪视着克洛姆,充满绝不退让的意志。
「……什么问题?」
「即便如此,您仍有继续坚持这个理想的觉悟吗?」
克洛姆目不转睛地笔直凝视着尤丝蒂娜的双眼。
尤丝蒂娜以毫不迟疑的明确口气,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然,我绝不会轻易舍弃这个理想。有民才有国,我从未曾把国民视为一般草民。打造一个不让万民挨饿受苦的国家,我十分清楚这才是上天赋予皇室成员的使命,而这也才是皇室成员当为之事。」
「纵使有可能舍近求远,您依旧怀有绝不放弃的觉悟吗?」
克洛姆刻不容缓地继续追问。尤丝蒂娜不偏不倚地凝视着他的双眼,态度果决坚毅地继续说道:
「倘若有需要的话,那便舍近求远吧。如果这样做,就能完成创建理想国度这个目标的话!」
听见尤丝蒂娜语气明确地如此宣言,兄长达克特宛如表达「真受不了」的意思似地用鼻子哼出一口气,同时轻轻耸了耸肩。谁知达克特竟在下一瞬间愕然睁大双眼。
因为,他目睹方才即便在皇室成员面前,始终不改其盛气凌人态度的克洛姆,竟屈膝向尤丝蒂娜下跪,并深深地垂低颈项。
「尤丝蒂娜公主,只要您一天不舍弃这份理想,您就绝不会孤军奋战。只要公主持续提倡这极其天真,且有可能遭人耻笑的理想,为了使公主的梦想成真,我愿赌上一切全力以赴。」
「……克洛姆。」
尤丝蒂娜十分惊讶地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接着她那双大眼睛迅速地泛出晶莹泪光。
「纵使您再怎么势单力薄,目前包含尤丝蒂娜公主在内,已有两名试图实现这个理想的人马啰。」
此时,原先脸色铁青地坐在克洛姆身旁的菲芙妮斯,也同样当场屈膝下跪。
「骑士之所以为骑士的理由,是为了守护万民。属下因年纪资历尚浅,能够办到的事情并不多。但若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我菲芙妮斯·麦克昂,愿为协助公主殿下接近理想,倾尽全心全意追随到底。」
「哎唷,尤丝蒂娜公主,这下子变成3个人啰。啊,另外,我家小妹露露会一直跟着我,所以姑且可算成4个人吧?」
克洛姆边说边擡头观看尤丝蒂娜的脸庞,她连忙转身背对克洛姆。或许是不想让人见到自己脸上所浮现的神情吧,尤丝蒂娜以手捂口、默然低头不语。
「咦,为什么尤丝蒂娜公主看似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呢?」
「哪、哪有快要哭出来!笨蛋,克洛姆你这大笨蛋!」
尤丝蒂娜宛如瞒着在场众人似地轻轻抽了抽鼻子,随即重新转身面向克洛姆等人。
「看样子我的理想是个讲起来会很难为情的梦想,但我会持续宣扬!尽管先前浑然不知这是个被他人听见会觉得丢脸的理想,但我还是会不停讲述下去!」
听见尤丝蒂娜如此宣言,兄长达克特脸上浮现出瞬间的诧异表情。
但他旋即换回一如往常的锐利眼神,接着转身背对尤丝蒂娜说道:
「……算了,没关系。想不到那么奉行现实主义的克洛姆,竟会决定奉陪尤丝蒂娜的痴人说梦,感觉还挺有趣的嘛。」
面对宛如瞧不起人似地撂下这句话的达克特,克洛姆刻不容缓地做出回应。
「若少了现实主义者的帮助,根本无从实现所谓的痴人说
梦啊。」
「还真伶牙利齿呢。这下子愈来愈有趣了。但克洛姆,想必你应该十分清楚才对,现实没那么简单。你有办法奉陪我这娇纵小妹的任性想法到几时呢?」
达克特面露游刃有余的笑容,然而他的眼神却毫无半丝笑意。他对准克洛姆投射出一道仿佛贯彻己见一般,冷酷到极点的高压目光。
克洛姆却是完全不为所动,只以明确语气如此回应。
「……只要她持续坚持这个理想,我就会力挺到底。」
听见这个答案的达克特发出嘹亮笑声。
「那就尽管放手去做吧。另外,也记得要到吉尔巴皇帝面前露个脸喔。目前文武百官正在大殿上争执不休,麻烦你设法处理一下吧。」
「争执?是针对什么事情起了争执呢?」
「就是你们刚刚谈论到的海贼骚动啦。」
他究竟是从哪个段落开始聆听我们的对谈啊?——心生疑虑的克洛姆,一边感受到一股淡淡寒意袭身,一边目送转身离开会客室的那道背影远去。
大殿位于皇城中心。举凡外交、政务等各种重要事项均是在此地拍板定案,可说是整个国家的中枢执政机关。而格兰斯坦迪亚皇国现任统治者——吉尔巴·格瑟克斯则坐镇于大殿宝座之上。现年45岁的吉尔巴皇帝,脸上布满了与其实际年龄极不相衬的深邃皱纹。他那张皱褶面容及一头斑驳白发,是由旁人难以想像的千辛万苦刻划而成,但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老态龙钟的衰弱迹象。其眼神如今仍蕴含着野心勃勃的青年光辉,同时酝酿出一股仿佛超脱生老病死般的泰然气息。身穿绣有细致刺绣图纹的华服、肩披象征威严与权力的鲜红斗篷,头戴唯独王者方有资格佩戴的黄金宝冠。
众多文武官员则并列于皇者面前。然而提案决议却触礁,在场所有人全都面露相同的苦涩表情,任由视线四处游移。造成现场陷入一片沉默的不是其他原因,正是方才抵达大殿的王子达克特脱口告知的海贼庐山真面目。在还认定对手只是一般海贼之时,众人全都齐声高喊『理当讨伐海贼!』。不过,在获知海贼实际上是利基亚海军的那一瞬间,整座大殿便倏然转变成目前这种凝重的沉闷气氛。
而仿佛要打破这片沉默一般,近卫兵高声宣布「尤丝蒂娜公主殿下驾到!」,于是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数集中至来者身上。
由尤丝蒂娜公主带头,克洛姆、露露及菲芙妮斯等人紧跟在后,一同现身议决大殿。文官们一见到克洛姆等人出现,瞬间面露皱眉神情。因为他们对于来路不明之人公然踏入国家中枢机关一事感到莫名其妙,而达克特像是打发这批文官一般……
「这位是宣誓效忠尤丝蒂娜的克洛姆·贾瑞特,这则关于利基亚海军的情报正是由他所带来的。」
他一如此说道,现场气氛顿时缓和几分。此时,一名身穿拉托鲁格国服装,坐在来宾席的男子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克洛姆鞠躬致意。
「克洛姆先生,日前承蒙您出手相救一命,实在感激不尽。」
出声道谢之人,正是日前与克洛姆等人搭乘同一艘商用船的特使璜巽。克洛姆则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啊,你好。」
简单打过招呼后,就此将视线转移至皇帝身上。
首先,克洛姆非常不擅应付这种一板一眼的场所。一群人只会纸上谈兵,没完没了地讲说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行,最后却是连半个解决方案都讨论不出来。而且明明一事无成,众人却又特别爱营造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即便在这种场合提出好方案,势必得再大费周章一番,才能拟定出更好的配套措施。总之克洛姆就是最讨厌这种没意义的举动。
坐在宝座上的吉尔巴皇帝,开口对内心虽然排斥,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严肃模样的克洛姆说道:
「克洛姆,你来得好。日前挺身对抗海贼的功绩,我已自旁边这位拉托鲁格特使璜巽先生口中获知。辛苦你了。」
「不敢当。」
克洛姆轻描淡写地边回答边低头致意,吉尔巴皇帝接着继续说道:
「那么克洛姆啊。假设如你所言,红海海贼团是利基亚海军的话,你会作何打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克洛姆闻言擡起头来,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表达意见。
「首先,必须查明对手的战力。」
「哦,可是我们连对方据点位在何处都一无所知呢。」
「这点无须担心,借过一下。」
语毕,克洛姆起身自列席于上位的众武官之间穿越而过,来到高挂于墙上的格兰斯坦迪亚皇国地图前面。
「我们遇袭的地点刚好就在红海的这个位置附近。而当时海贼团决定逃亡之际,则是往北北西的这个方位撤退。」
克洛姆指着地图进行详细说明。
「在这方位上较适合作为据点的地方,大概就是相当于艾卢克火山山麓一带的这片复杂岸壁附近。由此看来,便能推测出对方是将据点设在这一带的某处,因此请立刻派人展开调查。若不知敌方战力多寡,我方即便想讨伐也无能为力。」
此时有一名武官起身发言。
「但就算知道敌军藏身位置,我方人马大概也难以混入利基亚人之中吧。」
「这点无须担心,用某种方法便能轻易看透对方战力。」
「什么方法?」
「只要计算对方船舰总数即可。利基亚海军船舰分成三大类,大型帆船收容人数为400人、中型划桨式甲板船则为80人、缺少甲板的划桨式叶形船仅20人。也就是说只要看清对方船舰数量,军力总数自然水落石出。」
「……原、原来如此。」
心服口服的武官直接就座,吉尔巴皇帝则接着继续说道:
「不愧是个精通异民族文化的智者啊。我明白了,这便立刻派人展开调查。话又说回来……」
原本面容和蔼慈祥的吉尔巴皇帝,神情忽然在转眼之间丕变。
他露出像要斩杀所有人般的锐利眼光,搭配不留任何一丝破绽的呼吸节奏。
在顷刻之间,便对克洛姆发布一股足令在场所有人均心生畏惧的强大压力。
「克洛姆啊,你带来的那只生物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这样简短的一句话。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百官、菲芙妮斯、尤丝蒂娜公主、璜巽特使,甚至连达克特王子均被笼罩在一股难以喘息的紧张气氛之中。整座大殿顿时充斥着一股仿佛无人能在这波强大压力面前发言的严肃气息。
而被这股压力锁定的露露,当场悚然呆立不动地睁大双眼。目光中浮现出以往的她从未曾感受过的恐惧色彩,娇小身体微微颤抖不止。最后连站都站不稳的露露,差点当场跪倒在地。克洛姆见状立刻赶到她身边搀扶着她,同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吉尔巴皇帝的问题。
「这位少女是我妹妹,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如此做出回应的克洛姆,吉尔巴皇帝皱起眉头侧目斜视。
「…………小子,你想诓骗我吗?」
然而,克洛姆脸上却未浮现半丝动摇神色。
「纵使真的诓骗,也不会发生吉尔巴皇帝惧怕之事,请您尽管放心。」
克洛姆这句话使现场仿佛结冻似地陷入一片沉默。换算成实际时间可能连一秒钟也不到,但这一秒钟却夹带着感觉极其漫长的可怕沉默。
最终则是由吉尔巴皇帝的笑声打破了这股沉默气息。
「哈——哈哈哈哈!难道你这小子想说,身为皇帝的我也有所畏惧吗?」
「这个嘛,在下从无登基为皇的经验,因此不得而知。」
「皇者无所惧!正因不怕任何人,才有资格成为皇者!」
宛如就是在等待这句话的克洛姆,刻不容缓地定睛直视吉尔巴皇帝的双眼。
「既是如此,那无论我的妹妹到底是谁,都请皇上切勿追究。我的妹妹纯粹只是为了见见世面而下山,目的就这么单纯。并不是会对王道霸业造成阻碍的人物。」
在场所有人大概都无法理解,吉尔巴皇帝与自己之间这段对话的含义吧。
况且若非如此也会很伤脑筋……当克洛姆暗自这样心想之时,只见吉尔巴皇帝若有所思地竖肘拄着王位扶手,侧目斜视他们两人。他的眼神绝非只夹带着敌意等容易应付的情绪。
「………好吧,我明白了。看在你面对我亦不折服的胆识份上,这次我便放你一马。你可以退下了。」
吉尔巴皇帝仿佛强忍着杀意似地开口说道。克洛姆却是一脸若无其事地低头行礼并转身离去,一旁的尤丝蒂娜如同代替克洛姆表达出内心感受似地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进殿谒见完皇帝之后,克洛姆等人再次回到会客室
。
一走进会客室,尤丝蒂娜及菲芙妮斯同时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那样可怕的父皇大人,我连看都没看过。」
「我还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呢。」
无视于神情憔悴的两人,克洛姆忙着照顾露露。不同于另外两人,露露宛如罹患传染病一般面无血色。
「你不要紧吧?总觉得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耶?」
连菲芙妮斯担心的询问都无法回答,露露整个人神智不清地横躺在沙发椅上。
取而代之的是克洛姆边关注露露的状况边做出回应。
「这并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只是暂时性的症状罢了。大概是因她从没谒见过皇帝之类的大人物,才遭到现场气氛所震慑了。」
听克洛姆语气平淡地如此说明,尤丝蒂娜露出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双手扠腰开口提问。
「克洛姆啊,那名少女不是你的妹妹吗?」
面对她这番透露出有一定程度把握的质疑,克洛姆并未自露露身上移开目光,而是含糊其词地出声回答。
「……恐怕正如尤丝蒂娜公主所推测的那样。」
「那么,父皇大人说的那句话又是怎么回事?」
若不明白她诘问之事的内容,那他就不配称作克洛姆。
『那只生物是什么玩意儿?』
她追问的重点,就是吉尔巴皇帝对克洛姆所说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究竟为何。
而在克洛姆身旁,则见菲芙妮斯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回想起日前在船上目睹魔兽一事,其实并不难想像。但通过方才吉尔巴皇帝的神情,她大概也感受到此事已由原本令人兴致勃勃的疑问,转变成一个不该触及的禁忌话题。
只不过,尤丝蒂娜公主也有相同的感受。就连她,八成也被初次目睹父亲散发出的气势所震慑而心生颤栗。然而,跟菲芙妮斯不同的地方,在于尤丝蒂娜是吉尔巴皇帝的女儿,同时贵为公主殿下。她大概认为,弄清楚父皇吉尔巴所表现的那种态度究竟有何意义,是身为皇室成员的自己应尽之义务。
纵使那是不该触及的禁忌,她仍怀着非查明真相不可的意志。
因此,克洛姆才一边凝视着露露的侧脸,一边陷入沉思。
他思索着,这件事情真的应该在这个时候讲给她听吗……
「……尤丝蒂娜公主。」
「……嗯。」
「向您解释露露之事的时机,总有一天必将来临。不过,那会是发生对您而言堪称最不利情况的时候。因此,现在恳请您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
「……父皇大人晓得那名少女的庐山真面目吗?」
「……恐怕是的。」
「我不该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吗?」
面对尤丝蒂娜毫不让步的追问,克洛姆轻轻摇了摇头。
「不,反倒是您迟早都非得了解不可,但不可以是现在。重点在于什么时候知悉真相,现在明了的话,对公主而言只会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
听完克洛姆这番话,尤丝蒂娜再也找不到适合反驳的字眼似地紧珉嘴唇。然而脸上却明显浮现似乎非常不服气的严肃表情。察觉公主神色有异的菲芙妮斯顿时不知所措。
克洛姆则依旧忙着动手替露露擦拭冷汗,或是喂她喝水。
尤丝蒂娜的视线宛如始终不肯自克洛姆身上移开一般,默默瞪视了他一段时间。但最后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了吧,她以细若蚊鸣的音量轻轻嘀咕着说道:
「……我讨厌这种情形。」
「什么?」
无法理解尤丝蒂娜话中含义的克洛姆擡起头来,只见她像个普通少女似地面带不悦表情俯瞰着克洛姆。
「我讨厌克洛姆有事瞒着我!」
在撂下这句话的尤丝蒂娜身上,已见不到方才为止那种贵为公主的高雅气息。她仿佛妙龄少女倾吐苦闷心情一样紧握双拳。
「这种要求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即便是我也会有一、两项秘密啊。」
「这我当然明白!明白归明白……」
尤丝蒂娜「唔唔唔」地任由挤不出适当字句的焦躁心情,在脸上化成苦涩表情。
「但是,讨厌的事就是讨厌嘛!」
话一讲完,尤丝蒂娜随即转身步出会客室。
被抛下的克洛姆一脸茫然,菲芙妮斯则是手扶额头——
「……老天啊。」
忍不住垂头丧气。
克洛姆背着身体状况还不见起色的露露,与菲芙妮斯一同踏上回麦克昂家的归途。
今天一整天已经被搞到精神耗弱的菲芙妮斯,可能是紧绷的神经随着步出皇城而彻底放松了吧,整个人变得比往常更加多嘴。
她开始讲起例如哪间店的海鲜料理很美味啦、那间杂货店偶尔会卖瑕疵品啦……等等微不足道的闲话。只是由于克洛姆的精神也跟她一样疲惫不堪,因此,这些闲话家常的发言听起来格外舒适顺耳。
更要紧的是,开开心心地讲起这些无谓话题的菲芙妮斯,散发出一股符合其实际年龄的少女气息,这可说是最令克洛姆感到安心的事实。虽说是基于国家需要,但太过年轻便受封骑士称号,对她而言想必是个重担。尽管如此,她仍持续表现出坚强的模样。可是,这项事实却也令克洛姆内心略感不安。
此时,菲芙妮斯突然改变话题,转眼望向克洛姆。
「呐,克洛姆。」
「什么事?」
只见菲芙妮斯表现出有些迷惘的态度,缓缓开口说道:
「……那个啊,是关于尤丝蒂娜公主的事啦。」
「喔,公主殿下怎么了吗?」
「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虽然我觉得这样胡乱猜测似乎也不太好,但该怎么讲呢我只是有点好奇,尤丝蒂娜公主对克洛姆究竟有何看法……」
「…………」
面对沉默不语的克洛姆,菲芙妮斯像是惊慌失措似地连忙用力挥手。
「啊,没有啦,那个……其实,倒也不是像你想的那样,那个……该怎么说呢……」
克洛姆也不是三岁小孩,他当然听得出菲芙妮斯想要表达的意思。
「换句话说,尤丝蒂娜公主是否对我怀有异性好感,这就是你想问我的问题,对吧?」
只见菲芙妮斯大概是再也掩饰不住内心情绪了吧,一口气变得相当兴奋。
「呀——!不——没没没、完全没这回事,好吗?」
满脸通红地猛挥双手的菲芙妮斯,看起来似乎十分开心的样子。
也是啦,15岁大概就是最爱谈论他人恋爱话题的年纪吧,克洛姆如此心想。但关于此事也只能说她真的有点想太多了。
「很遗憾,我想并不是那种能让菲芙妮斯乐在其中的关系喔。」
「什么?可、可是尤丝蒂娜公主方才的态度铁定有问题啊!」
菲芙妮斯双手紧握成拳头状,两眼闪闪发亮。
「但是,那铁定是对露露感到嫉妒啊!还有讨厌被瞒着之类的,完全是坠入情网的少女嘛!」
要用合乎逻辑的说词劝谏被妄想冲昏头的少女,难度实在有点高。
要是没搞好,说不定比说服皇宫里的官僚还要吃力。
「我说菲芙妮斯啊。你要知道,尤丝蒂娜公主或许确实抱持着嫉妒心,但我猜那八成是类似独占欲的念头。」
「哇喔——!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但至于那究竟是不是男女情愫……我敢断言绝对不是!」
「…………你为什么可以讲出那么没有梦想的话。」
菲芙妮斯的情绪瞬间一落千丈。
「我再断言一次吧,那绝非男女之间的爱情!」
「唔唔!你为什么还这样刻意再三强调啊?」
看来,她好像无论如何都希望克洛姆能跟公主成为情侣的样子。
「首先,光就常识面来看就知道,我俩身分地位相差太过悬殊。因此,八成不会对那样的对象产生谈情说爱的联想。」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那才是最迷人的地方好不好!这是一段公主与部下的禁断恋情耶!是一篇两个人因身分地位缘故,而无法结为连理的悲恋故事耶!」
「喔,原来在菲芙妮斯心中,最后是迎向不幸的结局啊……」
「才不是不幸的结局!是悲恋啦!」
而且,菲芙妮斯脑海中的妄想又开始膨胀。非得尽快结束掉这场闹剧不可,克洛姆内心涌现一丝焦躁之情。
「……菲芙妮斯,你听我说。」
「嗯,什么事呢?」
「菲芙妮斯你因为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或许难以想像。但尤丝蒂娜公主对我抱持的情感,其实比较接近所谓弟弟妹妹不想输给哥哥的那种好胜情感。」
「………颇难想像呢。」
「很难想像,对吧?但5年前在她身旁煽风点火的人确实是我,因此她才为了让我说出一声『我认输』,而拚命努力学习吧。但那终究不是爱情,至少现阶段绝不会是。」
「………至少……现阶段?」
不妙,克洛姆如此心想。原本打算轻描淡写地带过,想不到她居然紧咬不放。
「换句话说,公主跟克洛姆接下来也有可能发展成情侣关系啰!不,你用不着回答也没关系,我的直觉告诉我演变成这种状态的可能性非常高。不对,实际上就算猜测爱苗早已开始滋长也不足为奇。毕竟,我从没见过尤丝蒂娜公主表现出那么真情流露的样子呢。」
确实,尤丝蒂娜面对克洛姆时总会表现出感情用事的一面,她绝不会把对待克洛姆的态度用在其他皇室成员或宫城里的人们身上。就这层意义而言,克洛姆确实也称得上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但菲芙妮斯的想像却是错得离谱。
好吧,所谓『与众不同的存在』=『恋爱』的短浅思考模式,的确是符合她这种年纪的风格,所以也没办法责怪她就是了。总之,克洛姆为了稳妥地结束掉这个话题,遂伸手轻轻搭住菲芙妮斯的肩膀。
「不不,就跟你说……」
「没关系,你不必再多作解释了。嗯,我当然清楚得很。尤丝蒂娜公主也还不明白现在那股焦躁情绪就是恋爱的感觉,对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的也是啦,公主殿下成天都窝在城里用功学习,可见一定比克洛姆更不谙谈情说爱之类的话题。嘻嘻嘻,这么说来,现今那股情绪会在哪个阶段升华为恋爱情感,就是今后值得关注的焦点啰。哎呀,事情变得愈来愈引人入胜啰!」
妄想彻底失控的菲芙妮斯令克洛姆不禁感到头痛万分。纵使心里有股『也没办法,谁教她进入青春期了』,几乎快要放弃抵抗的念头,但克洛姆还是为了堵住菲芙妮斯那张嘴而展开反击。
「话又说回来,菲芙妮斯你只顾着关心别人的事,那你自己又如何?」
「我吗?」
似乎摸不透问题含义的菲芙妮斯,一脸茫然地微微歪头。
「菲芙妮斯,你自己也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个人认为你就算有谈过一、两次恋爱的经验也不足为奇。怎么样,你起码有交过男朋友了吧?」
当话锋一指向菲芙妮斯,她瞬间变得满脸通红。
「这这这这、我我我我我我,怎、怎么可能!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克、克洛姆你太不知羞耻了!怎、怎么可以对女孩子提出这种问题啊!」
方才你还不是卯起来丢出妄想炸弹轰炸我……克洛姆内心虽这么想,却没说出口。
「我现在没闲工夫管那种事情啦!我还背负着骑士应尽的任务啊!」
「是、是喔。」
尽管被滔滔不绝地表态的菲芙妮斯吓了一跳,但她那种分外青涩的反应还是令克洛姆顿时感到有点沮丧。向来一直当成妹妹看待的菲芙妮斯,到了这种适婚年龄居然还没谈过半次恋爱。要是换成一般人,就算早已交到男朋友也不奇怪。
只是她若有朝一日带交往对象回家的话,站在如同兄长般立场的自己,终究还是得扁那家伙一顿才行吧。而且是用尽全力!
克洛姆就这么边更新想法边迈步前行,最后抵达麦克昂家,伫立在玄关入口处。
此时克洛姆突然出声询问菲芙妮斯。
「菲芙妮斯,今天在大殿上的那群文武百官之中,有见到那个设计陷害你的家伙吗?」
伸手握住门把的菲芙妮斯仿佛全身凝结似地就此停止动作,低头默然不语。
在前往迎接克洛姆的任务过程中所设下的圈套。
宫中之人拿钱给事先安排妥当的山林居民,企图杀害菲芙妮斯的计谋。
相信菲芙妮斯应该有注意到那名幕后黑手才对。
菲芙妮斯小声嘀咕着回答。
「……我看到了。」
那是一阵小到几乎快听不见的微弱嘀咕声。菲芙妮斯稍稍转头望向克洛姆,脸上露出强颜欢笑的神情。
「虽然有看到……但这是我的问题,是麦克昂家及我的问题。所以,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力量设法解决。」
「……这样啊。」
菲芙妮斯并未趁入宫时呈报那件事实。纵使她想报告,克洛姆也打算出面加以制止。
因为一旦报告上去,菲芙妮斯反而有可能遭到惩罚。
首先,对方是个企图败那种奸诈圈套陷害15岁少女的混帐东西。
纵使菲芙妮斯活着回到城里,对方当然早已想好脱罪之词。
尤其菲芙妮斯虽具备骑士称号,却还尚未成年。因此发言可信度自然会被打折扣。恐怕布下陷阱算计菲芙妮斯之人,是连同这一点也考虑在内,才拟出那项作战方案吧。
如此看来,目前格兰斯坦迪亚可说是反映出一种既丑恶又扭曲的国家体制。交代小孩子与大人处理相同难度的事务,然而当结果对大人不利之时,便转头责骂都是小孩子坏了大事。在这种环境下受封成为骑士的少女,对克洛姆露出了既僵硬又笨拙的笑容。
「所以,克洛姆不必担心啦。请你好好遵照诺言效忠尤丝蒂娜公主,我可不能扯你的后腿啊。」
即便身处逆境,菲芙妮斯仍然绝不退缩地吃立于现场。既没有辩解、也没有告状,只是接受现状,同时试图跨越障碍。不过绷得太紧的东西容易断折,心灵亦是如此。也正因为这样,克洛姆才对着她的背影开口说道:
「但假如发现独自一人解决不了问题的话,要记得告诉我喔。」
菲芙妮斯只是默然不语地伫立于门口。
「单凭一己之力所能办到的事情相当有限。而只有脑袋不灵光的人,才会想勉强自己独力完成所有事情。我希望你是个不会做傻事的聪明人。」
克洛姆这番话促使菲芙妮斯再次微微转头——
「克洛姆你应该更慎重一点击用字句才对。如此一来,尤丝蒂娜公主绝对会重新爱上你的……」
「我有这东西相伴,因此没那个必要。」
语毕,克洛姆轻轻拍打挂在腰际的书籍。菲芙妮斯见状也露出一抹淡淡的,却比方才来得更为柔和的微笑作为回应。
当天晚上。
克洛姆早早便喂身体不适的露露吃完晚餐,随后直接扶她上床睡觉。接着克洛姆为了调查数据,而前往考夫曼的书房找了几本藏书,再回到自己的寝室。
却见露露屏住呼吸,低头伫立于昏暗无光的寝室当中。
「露露,你怎么啦?」
月光洒落在擡起头来的露露脸颊上,她的脸上露出似乎夹带一抹恐惧的茫然神情。
「……克洛姆,你在那边吗?」
「嗯,我在这里。」
「你哪都不会去吗?克洛姆会陪伴在露露身边吗?」
「当然,我会永远陪伴着你。」
露露跑到克洛姆面前,以她那几乎快要消失般的纤瘦双臂抱住克洛姆的身体。
「克洛姆,那个人类是什么东西?」
克洛姆很容易便联想到她这句话所指的对象究竟是谁。
「你是指吉尔巴皇帝吗?」
听克洛姆回问,露露轻轻点了点头。
「在那个男子背后,有个非常不得了的东西。那……那并非这个世界的产物。」
那时,露露的双眼大概看见了人类肉眼看不见的事物吧。
那是一种理应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
「克洛姆,那究竟是什么呢?」
克洛姆凝视着露露水汪汪的双眼,只简短说出一句话。
「那是精灵神·席翁的形影。」
「……精灵……神?」
露露将脸埋入轻轻点了点头的克洛姆胸口。
「自从降临到这个世界以来,露露首度体验到自己会死的感觉。克洛姆,这阵颤抖是怎么回事?在我心中不停打转的这股漩涡又是什么?」
「那就是恐惧,是人在感受到危险之时会产生的『心情』。」
「……原来,这就是恐惧啊。身为虚空的我,竟也像人类一样感到恐惧了呢。」
月光照亮两人身影,两人纹风不动地置身于停滞的空气底下。
怀着全世界唯有他们俩人知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