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2章 少年与少女无话不谈(1/2)
三人战团以芮珐和她丈夫经营的旅馆为据点,开始在雷斯连猎龙。
协会是以段位与猎龙成绩来评量猎龙人的。职员不会徇私,会尽量以公正客观的角度下判断,但他们毕竟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光靠数字与文本无法立即取得职员的信任,白绯女神必须先完成一些简单委托,向职员展现实力才行。
「瞭望台上竖著白旗的话,就表示上面有人在监视,目前四周是安全的。假如没有旗子,表示监视者有事不在上面。有龙接近时,监视者会敲钟警告。假如监视者认为留在现场很危险,就会竖起红旗逃走。」
「原来如此,了解了。」
猎龙的第一天,三人打倒黄牙龙谢弗叶尔后,开始确认雷斯连周围的地形与村里的规则。这些是前往不熟悉环境猎龙时的首要之务,苏菲亚和凯兹都很仔细地听着耶尔介绍。
「那片悬崖上的两棵树很显眼。苏菲亚,你要好好把它们当成路标。只要背对悬崖笔直前进,就可以走到通往村子的路了,迷路时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两棵树。」
「我、我知道了。可是我没什么信心,你们别丢下我哦。」
苏菲亚是个大路痴。不管多么努力记住路标,还是能说迷路就迷路。就算在费涅尔,她也经常仰仗耶尔帮她带路。
「你白痴啊?这样不行啦,一定要好好把路记牢。如果一次记不起来,就来回多跑几次,把路记清楚!」
但凯兹可没那么好说话。尽快赶到龙出现的地点是猎龙人的使命,而且不一定都能和可靠的同伴一起行动,所以每个人都得记熟路线才行。
「咦咦?麻烦死了。反正耶尔和凯兹大哥都在,有什么关系嘛。」
「不可以。」
凯兹当然不理会苏菲亚的任性。过去白绯女神一直是由两个新手运作,很多流程随便到很碍眼,而矫正那些缺点就是自己的职责——凯兹如此认为。
就算来到雷斯连,也不等于每天都会和雷达克战斗。就算真的出现雷达克,也不会委托资历尚浅的白绯女神处理。为了获得协会的信任,一开始必须扎实地完成各种小型猎龙任务才行。
来到雷斯连的第十天,白绯女神总算接到狩猎雷达克的委托。
「耶尔后退!别往前跑!」
「是!」
凯兹厉声阻止忍不住想向前冲的耶尔。
上次三人经历一番苦战,好不容易才打倒雷达克。但这次情况不同,他们已经接过许多委托,因此凯兹很清楚耶尔和苏菲亚的实力到哪里。光是这样,战斗起来就截然不同了。
「喝啊!」
为了吸引雷达克的注意力,苏菲亚不断地发动小攻击。
她彷佛轻抚似地以斧枪横扫雷达克的表皮。尽管只是轻轻划过,但白绯斧枪极为锐利,足以划开鳞片、割破皮肤。但因为伤口不深,出血量也不大。
苏菲亚不做过度深入的攻击,以四处逃窜为优先。面对纠缠不清、不停骚扰自己的苏菲亚,雷达克生气了。
耶尔站在离雷达克有段距离之处,紧盯着凯兹的一举一动。等到雷达克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苏菲亚身上时,凯兹倏地举手做出信号,耶尔见状,彷佛要把地面踏出凹洞似地用力一蹬,向前猛冲。
一道光芒闪现。黑蓝长剑朝着雷达克的尾巴猛地砍落。那尾巴比人体粗大好几倍,可是耶尔却只用一剑便将其斩断。面对黑蓝剑刃之锐利,即使雷达克的骨头坚硬如铁,也毫无意义。
「就是现在!」
早已做好准备的凯兹射出光球,同时失去尾巴与视力的雷达克完全混乱了。
耶尔和苏菲亚闪躲着雷达克到处乱喷的火焰,从背后对它发动攻击。
斧枪在它右后腿划出又深又大的伤口,长剑再趁势追击,把后腿与身体完全分离。混杂着悲鸣的龙哮震撼着空气。
龙血中栖宿着强大的原力。即使是修复能力极高的龙,整条腿被切断之后也无法站立。雷达克痛苦地扭动身体倒下,耶尔和苏菲亚迅速绕到它的正前方。
黑蓝与白绯的利刃分别自左右两方朝炎龙的颈部砍下。大量的血从极深的伤口中喷溅而出,让那深绿色的巨大躯体一动也不动。
为了保险起见,凯兹拿着十字弓在一旁提防,但他没机会扣下扳机。
「咦……解决它了?」
「好像……是耶。」
「不管怎么看都是死透了。就算是雷达克,没了头还是不会动的啦。」
凯兹轻轻拍着依旧警戒不已的两人肩膀。
雷达克的脑袋已经与躯干完全分家,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种情况下存活。
耶尔和苏菲亚大大吁了口气,总算放松了下来。战斗结束得太快,他们的表情甚至显得有点失望。
「等一下,这样会不会太简单啊……上次明明打得那么辛苦,是因为这只比当时的小很多吗?」
随着年龄增长,雷达克的鳞片会愈来愈黑。三人在费涅尔对峙的那头雷达克几乎全黑,相比之下,眼前这头不再动弹的雷达克还是原本的深绿色。
「上次那只真的太大了。第一次就碰上那种对手,运气实在不好啊。还有,大部分的问题出在我身上。因为那时我不知道你们的实力,也完全不相信你们的能力,所以只能采取最慎重的战法。假如事先就知道你们的实力到哪里,其实上次的战斗还可以更轻松一点。话虽这么说,不过这次真的也顺利过头了,连我也没想到只发出一次光球就能结束战斗呢。」
首先,让不知疲倦为何物的苏菲亚四处奔窜以吸引雷达克的注意力,耶尔再趁机发出灌注全力的一剑。尽管凯兹拟定的战术极为单纯,运行起来却意外地顺遂。
耶尔和苏菲亚都太有胆量与自信,很容易就往前猛冲,不适合担任诱饵。
可是,一旦多了凯兹的指挥,两人的症结马上迎刃而解。光是从两人战团变成三人战团、减少了不必要的多余行动,战斗力就像一口气增加了好几倍似的。
「我们真的,很没用呢……」
发现自己和苏菲亚过去一直没有善用力量,耶尔很是气馁。
「讲白了就是这样。光靠蛮力猎龙有其极限,这点我不否认。另外耶尔换新剑的影响也很大。铁剑和黑蓝剑的威力完全不同,你应该是最有感觉的人吧。如果你还继续使用铁剑,那么你和苏菲亚的角色就得调换过来,而且我们应该就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决雷达克了。」
「真是不太甘心呢。总觉得只要填补了武器的差距,我们之间的优劣就会马上逆转。」
在这之前,苏菲亚和耶尔一起战斗时,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由苏菲亚给予最后一击。尤其面对中型以上的龙时,这样的倾向更是明显。
「只是角色对调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凯兹说完转身,朝看呆了的两名猎龙人问道:
「如何?我们的战斗还不错吧?」
轻而易举地打倒雷达克,让凯兹的说话口气有些得意起来。
目前,在雷斯连的猎龙人协会眼里,白绯女神只是个人数少、新人多的战团。而且在先前的猎龙履历中,他们也只打倒过一头雷达克而已,难以作为判断战团实力的依据。
但是就协会的角度,他们也想尽快了解白绯女神是否有足够能力接下委托,因此在这次的猎龙任务中,派遣了两名其他战团的猎龙人同行。
「哈哈,挺不错的嘛……嗯,我觉得很好。尤妮斯,你觉得呢?」
「你的脸在抽筋哦,拉葛雷斯……但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啦。」
这一男一女的两名猎龙人比凯兹年长,而且还是夫妻。他们是协会派来的观察者,同时也是战团陷入危机时的安全设备。想当然耳,是相当有实力的猎龙人。
「还真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呢。你叫凯兹是吗?先不说你,另外那两个都是第一年的新人吧?我本来还在想,区区新人就想和雷达克交手,是不是太天真了……不过偶尔真的会出现这种狠角色呢,真是讨厌啊。」
丈夫名叫拉葛雷斯,是口气有点吊儿郎当、很爱说话的爽朗男子。刚才那番话在某些人听来可能会觉得像在挖苦人,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任何人都知道只是在开玩笑。
「我们会确实报告给协会的。老实说,我本来认为这是烦人的差事,不过你们倒是让我们看了场精彩好戏呢。」
一般而言,了解战团能力是隶属协会猎龙人们的工作,没人想和连协会都不知底细的猎龙人合作。如果只是实力差的猎龙人也就罢了,不知道底细的话,紧急时也很难信任对方。
拉葛雷斯、尤妮斯夫妻是在熟识职员的请求下,勉为其难接下这项工作。可是出乎意料地,白绯女神三两下就解决了雷达克,让他们惊叹不已。
「你叫苏菲亚?在我见过的女猎龙人里,你应该是最出类拔萃的哦。」
「谢谢!没想到能得到尤妮斯小姐的称赞……我可以骄傲了。」
丈夫拉葛雷斯是二十四段、妻子尤妮斯是二十二段的猎龙人。夫妻两人都隶属于只由二十段以上猎龙人组成的战团「银之钥」。银之钥的规模相当大,而且非常有名,但妻子尤妮斯本身也是知名人物。
苏菲亚以崇拜的眼神看着尤妮斯。发现她的视线,尤妮斯微微苦笑起来说道:
「我大概可以猜到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可是啊,我只不过是因为女性猎龙人很少见,所以才会出名的哦,其实没有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女性猎龙人的人数本来就不多,升到二十段以上的更少。二十段以上的女性猎龙人、隶属于知名战团银之钥——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尤妮斯出名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出名的要素,就是尤妮斯的美貌。在许多「雌雄难辨」的女性猎龙人中,即使年过三十,尤妮斯仍保持着过人之美。光看段位的话是丈夫拉葛雷斯较高,但是和妻子比起来他却没什么名气。就算知道他,也只会把他当成「美丽女猎龙人的老公」而已。
尤妮斯很清楚自己出名的原因与实力无关,因此就算苏菲亚以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她也只会觉得困扰而已。
向协会报告完猎龙经过后,五人在雷斯连的大路上走着。
沿着大街道形成的聚落称为城镇,偏离于大街道东北方的雷斯连则称为村落。但是雷斯连的人口多到让人觉得叫它「村子」好像不太对。不大的村子里,总是有种摩肩接踵的氛围。
「耶尔是雷斯连出生的?那你和我们是同乡嘛。」
(插图)
拉葛雷斯给人的感觉有点滑头,但也因此,他能够没有隔阂地和年纪小很多的耶尔、苏菲亚聊开。
「拉葛雷斯先生和尤妮斯小姐也是雷斯连人吗?」
「是啊,我和尤妮斯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虽然之前一直待在海威斯拉尔,不过因为听说雷斯连人手不足,所以特地在夏天之前离开战团回老家……是说这里有你们在就够了嘛,我们两个比你们更派不上用场啊。」
基本上,猎龙人可以自由选择想待在哪个城镇。有时某些地区会出现战力不足的问题,这种时候,各地协会将互相协调,商请猎龙人移动到人手不足的地区。
虽然不是强制要求,但猎龙人也很明白协会的立场,因此只要收到邀请,通常会爽快地答应。而协会也会尽量找当地出身、较容易接受请托的猎龙人帮忙。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战力分配法不够安全,但猎龙人本来就会自然地聚集到龙害严重的地方,所以也不能算是随便处理。而且这样比强制猎龙人待在哪、移动到哪来得合理多了。
「这么说来,八年前你人在雷斯连啰?」
尤妮斯问道,耶尔低着头回答:
「呃……是的,我的父母都在那时候死了。」
「这样啊……我父亲和拉葛雷斯的父母也都在那时过世了,而且还失去了好几个朋友。你那时还小,应该更痛苦吧?」
耶尔仍旧看着下方,含糊地点头。
「不过啊,像你这样的孩子能活下来,某方面来说也算人类赢了呢。只要有你这样的孩子在,龙种什么的我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我只是偶然活下来……运气比较好而已。明明有些人比我更应该活下来,可是他们都被吃了……」
八年前,耶尔九岁时,雷达克成群结队地闯入村里。在各种不幸的巧合相乘之下,猎龙人来不及拟定对策,村民也没时间避难。
村民被吃、住家被烧,整个村子几乎毁灭,是近年来以利西亚最惨烈的龙灾。
但雷斯连是阻挡龙种从东方入侵的重要据点,不能就这样失去它。许多高段位的猎龙人集结于雷斯连,与吃过人肉的凶猛雷达克战斗。
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猎龙人终于获胜,平定龙害、从龙的爪牙下抢回村子。人类并没有全面溃败。但是,村中只有新建筑的事实,仍然是无法抹灭的龙灾爪痕。
「好——!今天我请客!我带你们去雷斯连最贵的店,随你们吃什幺喝什么!因为叔叔我明明没出力也收到钱了呢!」
不习惯沉重话题的拉葛雷斯对于害耶尔露出沉重表情一事感到后悔,故意以活泼的口气做出提议,想炒热气氛。
「真的吗?可是他很会吃哦。」
苏菲亚指着耶尔提出忠告。
「吃得少的猎龙人不强是常识哦!多吃点让身体粗壮点,才能当个好猎龙人嘛,你们不用客气啦。而且你们打倒的是雷达克哦?吃再多都没办法把报酬吃完啦,放心放心尽管吃吧!」
爽朗的男人豪迈地笑着骇回忠告。为了履行诺言,他带着其他人来到雷斯连最高档的酒馆。
众人干杯庆祝相识,享受起欢乐的时光。耶尔吃个不停、凯兹喝个不停,拉葛雷斯更是烂醉如泥。
凯兹一面为拉葛雷斯倒酒,一面在心里想着——能碰上这两人真是太幸运了。银之钥是以海威斯拉尔为据点活动的战团。不只银之钥,大部分知名的战团都待在海威斯拉尔。凯兹原本的盘算是:先去海威斯拉尔,之后再想办法打响名号,没想到现在就能在这两人心中留下印象了。
只要能被人记住,接下来只要展示实力就行,实力方面耶尔和苏菲亚完全没有问题。为了不让两个小鬼得意忘形,凯兹一直注意着不过度夸奖他们,但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更认同耶尔和苏菲亚的实力。
另一方面,苏菲亚和尤妮斯两个女生也正开心地聊着天。
但是,尽管与崇拜的女猎龙人聊得很高兴,苏菲亚的肚子还是不断地翻滚着怒气。因为先前耶尔和尤妮斯的对话让她非常不满。
苏菲亚已经不想等耶尔主动对她提自己的事了,回旅馆后一定要马上找他问清楚——苏菲亚下定决心。
结束欢乐的聚餐、回到旅馆后,耶尔在外头淋水净身。湿淋淋的身体有点微凉,代表夏天已经快结束了。
回到房间时,苏菲亚正沉默地站在黑暗中,让耶尔有点惊讶。
「咦?你还没睡啊?」
「嗯,还没。我还不想睡。」
对于必须早起的猎龙人而言,这个时间已经算是深夜了。苏菲亚擅自进入耶尔房间的事并不稀奇,可是平常比谁都早睡早起的苏菲亚仍然醒着,这就很稀奇了。
耶尔点亮了平时用不太到的龙油灯,看清苏菲亚的表情后再度吃了一惊,那是张既生气又难过的脸庞。
「你坐下。」
「咦……嗯。」
苏菲亚以有点尖锐的声音要耶尔坐下。不久之前她才因为认识尤妮斯而兴高采烈,为什么现在会露出这种表情?耶尔想不透原因。
若是在平时,苏菲亚总是以直接到令人难为情的视线正面看着耶尔,可是现在她却看着别处,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开口道:
「耶尔,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性低调,不过其实不是那样对吧?我今天有点懂了。」
「呃……什么意思?」
她没头没脑的发言让耶尔面露诧异。
「我一直觉得你那么没自信是很奇怪的事。因为不管怎么看,你都很强,而且头脑也很好。明明可以擡头挺胸地对自己感到骄傲,可是你却从不那么做,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刚才,我终于明白了,你不是没自信或低调,而是——」
说到这里,苏菲亚终于正眼看向耶尔:
「你讨厌自己,对吧?而且是非常非常讨厌。」
被苏菲亚凝视着,耶尔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才好。虽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因为,苏菲亚一语道破了真相。
「虽然我听你说过你师父的事,但是更久以前的事,你从来不跟我说。我跟你说过我爷爷是原力学家、爸爸妈妈是生意人、弟弟很可爱……我全都跟你说了,可是你的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我爸妈都死了,而且我没有兄弟姊妹……没有什么好说的。」
耶尔含糊地辩解着,但苏菲亚摇了摇头,她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骗人,你只是不想说而已。我本来觉得你不想说就算了,但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因为我想听啊!虽然我去问芮珐小姐的话,她应该会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可是我不喜欢那样,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说。」
住在孤儿院时,耶尔总是买很多零食给孩子们。不只如此,苏菲亚还看过他买食物给不认识的孩子吃。
为什么除了食欲之外没什么欲望的耶尔,钱包总是空空如也呢?看到那光景时,苏菲亚终于懂了。
苏菲亚
不认为耶尔是单纯的好心肠。她猜,应该是小时候挨饿的记忆驱使他那么做的吧?
耶尔困扰地将目光从苏菲亚脸上移开。苏菲亚静静等着耶尔开口。就算他不想说,她仍然想听。尽管明白自己这种想法很任性,但苏菲亚还是想知道耶尔的事。
耶尔沉默不语。最后,先开口的还是苏菲亚:
「刚见面时,芮珐小姐叫你耶尔米丝特。只有『耶尔』两个字的话算是男女通用的名字,可是耶尔米丝特完全是女生的名字。是因为名字像女生,所以你才不肯告诉我本名吗?」
苏菲亚的声音有点发颤,表情诉说着她的悲伤。
发现这点后,耶尔总算开口了:
「……一部分是因为这样没错,可是我已经没在使用耶尔米丝特这个名字了。登记在协会或其他地方的名字全是耶尔。所以,那个……我已经不是耶尔米丝特了。」
「是吗?那以后耶尔还是耶尔呢。先说清楚,我可是觉得很不甘心哦。我把自己的事、家里的事全告诉你了,可是你却连本名都不肯告诉我……自己就像白痴一样,好像只有我单方面信任你,你其实完全不信任我似的……」
「我、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
苏菲亚有点狡猾地说道。她很清楚耶尔一定会否认她这番话,不过她还是想亲耳听见耶尔的否定。
「是吗?那就好。」
苏菲亚那前所未有的阴郁表情变得稍微明朗,让耶尔松了口气。
「那就开始跟我说吧。包括你爸爸妈妈的事、遇见师父前的事,我全都想听……不行吗?」
少女定定地看着他,如此要求,少年也只好做出觉悟了。
不过,突然说什么都想听,他也不知该从何讲起。为了整理思绪,耶尔大大呼了口气,仰头看着不高的天花板。
「我爸爸很矮,身材看起来很瘦小。」
「嗯。」
「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和黑头发的我一点也不像。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因为他不是我的生父。」
「呃……生父和养父不同人……的意思吗?」
「有点像那样吧,可是我也不觉得他有养育过我就是了。然后他的工作是……应该算不上工作吧,他是人龙会的成员。」
苏菲亚在脑中搜索有关人龙会的信息。想起那是什么组织后,脸色稍微沉了下来。
「人龙会……是那个吵着要和龙共存,不要杀龙的人龙会?」
「对。就是那群想把祖先们同心协力创建起来的血汗成果全部破坏的白痴组织。人与龙没有共存之道,不是早就明白的事吗?反正现在已经没人理他们了。」
以西利亚北方的大地,曾经差点再也无法让人类居住。人类花了非常漫长的时间、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总算一点一点地把土地从龙的爪牙中抢回。尽管如此,离龙最初的入侵已经过了六百年,人类仍然无法夺回所有土地。
但是,只要生活在安全的场所,就会出现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有段时间,有些人开始大声主张不需要杀龙,人与龙可以和平共存。同样主张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名为人龙会的组织。
耶尔的父亲非常热心于人龙会的活动,和猎龙人的立场完全相反。
「我爸似乎完全没在工作赚钱,只顾着协助人龙会做演讲和其他事务。白天时故意在各地发表讨人厌的言论,回家后就发脾气打人。听说我婴儿时期,家里还有一些钱,可是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常被踢、被打而已,所以我长大之后很不爱回家。反正我是妈妈和别的男人生下的野种,看到长得和自己一点也不像的『儿子』,会生气也是当然的吧。」
耶尔有些自嘲地笑了。苏菲亚不曾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但仍然不阻止他说下去,她已经决定好要听所有关于耶尔的事了。
「嗯。那你妈妈呢?」
「我妈是个美女……可是脑袋不怎么样,只要是男人都能睡,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就算我在家里,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带男人回来哦。而且她好像特别喜欢猎龙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和立场完全相反的男人结婚呢?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但我也不想知道原因就是了。雷斯连有很多猎龙人,所以我妈不缺对象。我想,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生父,应该也是猎龙人吧。」
苏菲亚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在融洽又充满爱的环境长大,所以无法从自己的经验猜测耶尔小时候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且她也没聪明到能具体想像自己从没经历过的事,只能认真、专心地听耶尔说话。
「因为我父母都是那副德性,所以家里根本没东西可以吃。从两、三岁起,我就开始过着乞讨般的生活。虽然我不太记得当时的事了,但只有村人对我很好的事我一直记得。如果没其他人帮助我,我应该早就饿死了吧。尤其猎龙人对我特别好,他们总是会给我各种东西。等我发现这一点之后,我会故意装出胆怯的表情接近带着武器的人,看他们会不会给我吃的。我妈带回家的那些猎龙人,偶尔也会给我一点钱或食物。可是因为我会说的话不多,好像连谢谢都没说过。虽然村人对我很好,可是他们心里应该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孩子吧,因为我又脏又臭。」
两人并肩坐在床缘,苏菲亚无法看见耶尔的脸。虽然她很在意耶尔现在的表情,可是又觉得,耶尔应该不想被人见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所以没有特意转过头看他。
取而代之,她朝耶尔靠了过去。这是笨拙的苏菲亚所能想到,表达自己想听耶尔说话之意的方法。
两人的手肘碰在一起。
耶尔马上退开,但苏菲亚不容许他的闪避,靠得更近了。
肌肤的接触让耶尔感到呼吸困难、难为情又很开心。既希望她离远一点,又不希望她离开自己。
「乞讨到后来,娼馆的姊姊们开始照顾我,那应该是五岁前后的事吧。她们不是单纯施舍我东西,而是差使我做些小孩子也做得到的事,再给我食物当作酬劳。我很感谢她们没有一味地施舍我。」
「你和芮珐小姐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吗?」
「嗯。不只芮珐姊,其他姊姊们也都对我很好。她们帮我洗澡、给我新的衣服。可是被爸爸发现我穿新衣服的话,他会更用力揍我,这点有些讨厌就是了。」
听了这些话,苏菲亚咬住嘴唇。她自己做了不少依个人喜好,半强迫地逼耶尔打理外表的事。说不定耶尔是因为小时候有过不好的回忆,才会抗拒换上新衣服。想到这里,苏菲亚厌恶起自己的轻率。
「现在回想起来,那幺小的孩子根本做不了什么工作。可是,如果姊姊们没让我以劳动换取金钱的话,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就算只是小孩子,每天乞讨维生,还是会觉得自己很卑贱、没有活着的价值。虽然因为是小孩子,所以这念头不会明确到让我想死。」
提到照顾过自己的那些娼妓们,耶尔的口气变得温和起来,她们一定真的对耶尔很好吧。
「娼馆的客人大多是猎龙人,所以姊姊们也常跟我说猎龙人的事。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梦想成为猎龙人。我常以树枝为剑,假扮猎龙人玩耍。起初我是一个人躲起来玩,后来也有其他小孩加进来和我一起玩。在那之前,我从不曾和别人一起玩耍,所以觉得很快乐。仔细想想,现在也还是会和你这样玩呢。」
「呵呵,大家都一样啊。我小时候也常常和附近的小孩子拿树枝对打哦,而且我从来没输给男生过呢。」
这么说来,小时候玩猎龙人游戏时从没输过呢——苏菲亚心想。直到最近她才终于在对打游戏中落败,而且对手就是身边这个人。
「虽然我爸妈还是老样子,但多亏了姊姊们和玩伴们,我渐渐变得有点人模人样了。后来我不只帮姊姊们跑腿,也开始帮出入娼馆的商人做事,勉强可以靠着工作赚到自己的三餐,虽然还是吃不饱。因为我不想被那种双亲抚养,所以能靠着自己的力量生活,让我觉得很高兴。那时的我已经很清楚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烂人了,所以对他们没有任何留恋。而且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偶尔还会想把我赚的钱抢走,老实说……我很希望他们快点去死。」
苏菲亚不懂『恨不得自己的双亲快点死』,是什么样的感情。不过,害耶尔不幸的人,苏菲亚当然也讨厌他们。
「靠着村里大家的帮助,我终于长到九岁。虽然每天都得工作,但还是有时间玩耍,所以我也不觉得自己很悲惨、很可怜。然后就是……」
原本侃侃而谈的耶尔,口气又再次沉重了下来。他打算说出一切,不是基于无可奈何,也不是单纯地开诚布公,而是在叙述往事时发现,自己其实也想说给苏菲亚听。
只是,他不知该怎么好好说下去。
「然后呢?」
苏菲亚也不催他,只是温和地问道。
「然后……我九岁时,村
里发生了名为雷斯连大龙灾的灾难。」
「嗯。我也在认识你之前就知道那场龙灾了。不是群居动物的雷达克居然一口气来了约二十头,一齐闯入村里。」
「没错。就算雷斯连有许多本事高强的猎龙人,还是无法挡下总数二十的雷达克,而且是吃过人的食人龙。不管往哪逃,到处都是火和龙,大家都被吃掉……后来萨尔提斯树被烧光了,不只雷达克,其他龙种也通通闯进村里,也变成了食人龙……总之,所有的事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恶化。」
当时才九岁的耶尔只能看着被烧的建筑、听着人们的惨叫发呆。
现在他已经是猎龙人了,比小时候更能理解当时的情况多糟多可怕。人们因食人龙的出现而到处逃窜、被其他龙吞噬、制造出更多食人龙,陷入完完全全的恶性循环。
而且,龙会从弱小的生物开始攻击。来不及避难的村民中,首当其冲的牺牲者就是幼儿。耶尔的朋友们全都以孩童的模样,结束了他们的人生。
「村子附近不是有好几座瞭望台吗?每座瞭望台上都有大钟,可以在龙出现时警告村民。所以就算这一带常有雷达克出没,猎龙人也能及时对应、保卫村子。但是,只有大龙灾那天,警钟没有马上响起。虽然说就算响了,因为龙的数量太多,可能还是没办法救到所有村民,但是……如果响了,村民和猎龙人还是多少能避难、为战斗做准备。」
「为什么没响?那可是超过二十头的雷达克耶。就算还没接近,地面也会开始摇动吧?」
「那是因为我父亲……实在很不想这样叫他。总之是那个算是我爸的男人干的好事。」
耶尔的嗓音开始微微发颤,苏菲亚轻轻把手覆在耶尔手上。虽然入夜了,但毕竟是夏天,空气还是暖的。明明完全不冷,可是耶尔的手却很冰。
「那天,我和平常一样帮忙跑腿,送东西到瞭望台那儿。半路上我碰到了那个算是我爸的男人,他手上拿着十字弓,从瞭望台的方向跑来。我到了瞭望台后,不管我怎么叫,监视的人都不回话,我觉得很奇怪,爬上去一看……监视的人已经被猎龙用的箭射杀了。我吓了一大跳,可是也没空多理他,因为我发现一大群雷达克正朝着村里跑来,我只能拚命地敲钟警告大家。」
耶尔的声调不再有抑扬顿挫。苏菲亚以纤细的手握住耶尔宽大的手,为了温暖他冰冷的手掌似地握着他的手,用力到让人发痛。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杀了监视者的就是那个算是我爸的男人。刚才我说『所有的事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恶化』,但其实不是那样。灾害不是偶然发生的,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被那男人故意引发。」
主动引发龙灾——苏菲亚想都没想过那种事。而且话说回来,就算想引发,也不知能不能真的成功。
「……你为什么知道呢?」
「我追上去,从他本人口中问出来的,不过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虽然我对师父说过,但他已经死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你两人。就算是人龙会的成员,也不至于蠢成那样……不对,这只是借口而已。是我不敢说出来,因为我不想因此受人指责,所以没说出真相。」
「你爸……那男人后来怎么了?」
知道耶尔不喜欢叫那男人为父亲,苏菲亚改口道。
「死了……在问出真相后……被我杀了。」
就算是苏菲亚,也还是因此心生动摇,但她没把震惊显露出来。
不论耶尔说了什么,她都是因为想听才听的。她只是单纯想知道耶尔的事,就算知道耶尔的过去,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想到这里,苏菲亚就平静下来了。
彷佛鼓励耶尔说下去似地,苏菲亚以拇指轻抚耶尔的手背。
(插图)
「因为那男人长得又矮又瘦嘛。虽然比九岁的我高大,可是被偷袭时还是没两下就死了。我用大石头,狠狠打死了他。」
苏菲亚回想着九岁时的自己。发育得快、原力又多的她,已经能在比力气时与父亲平分秋色了。从耶尔现在的强度推测,当年他一定也是那种特别的孩子吧。
「你会后悔吗?」
「……不会,我一点也不后悔,所以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人。不管是后悔还是罪恶感什么的,我通通都没有。我的杀意完全不能以『是小孩子不懂事』来作为借口。因为我就是恨他……恨到想杀了他。」
耶尔不想对苏菲亚说谎,也不想对苏菲亚含糊其辞。他希望自己对苏菲亚说的全是真心话,因此一直没把这些事告诉她。
如果说了,苏菲亚会有什么反应呢?会因此讨厌自己吗?会因此顾忌自己吗?会装成没听过这些事吗?不管哪种反应,耶尔都觉得很可怕。
「是吗?那不就没问题了。因为你不后悔不是吗?」
苏菲亚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明确地断言道。耶尔呆住了。
「咦……不是,呃……我杀了人哦?」
耶尔知道温柔的苏菲亚应该不会直接责怪自己,但也没料到她居然会以极为普通的口气说这事没什么。
「是啊,那不是好事。但又怎么样呢?」
「什么又怎么样……我本来应该会被判死刑,或者因为犯罪而一辈子做奴隶哦?」
「才不会呢。那男的可是杀了监视者、引发大龙灾的人哦?我才不同情那种人呢,也不觉得你有错。」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
「而且那男的不是常对你又踢又打吗?所以你也只不过是反击了一下而已。」
苏菲亚的口气再次强硬起来。耶尔觉得她好像在生气,但是不懂她生气的原因。
「不,可是……就算不是亲生的,我还是杀了父亲。虽然我不后悔,可是……」
「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讨厌自己了。有那种过去的话……也没办法嘛。然后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说了这些事之后……我会讨厌你呢?」
「不,那个……」
「我说啊,是我主动要求想听的,所以不管你有怎样的过去,我都无所谓哦。我不会因此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因为我只是想听你说自己的事而已。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我曾经差点把人打死,你有因此讨厌我吗?」
苏菲亚的声音愈来愈大。耶尔用力摇头回答:
「不,完全没有。呃……你在生气吗?」
「是啊!你还记得自己和尤妮斯小姐聊天时说了什么吗!?你说大龙灾时,有些人比你更应该活下来!」
「嗯、嗯……」
「嗯个头啦!开什么玩笑!不要再……说那种话,不要再想那种事了。就算只有用想的,我也不原谅你。」
耶尔终于明白苏菲亚在气什么了,她在帮耶尔气恼他那些自我贬低的想法。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察觉这点之后,耶尔紧紧反握苏菲亚的手,但苏菲亚仍余怒难消。
「没错,你应该道歉。因为我不要,我真的不要那样,光是回想起来我就快气炸了。如果你那时死了,我就不能在费涅尔遇到你了哦?那种事……绝对不可以发生。你是和我同年、和我有同样梦想的猎龙人,而且……我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要那样就对了。要是你当时死了,我就不能遇见你,那种事我连想像都不愿意。」
耶尔认为自己应该死于大龙灾,感觉就像被他否定了与自己的相遇,这让苏菲亚觉得很不甘心。
「我们要一起去南方。已经说好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喜欢自己。」
她原本因愤怒而变大的说话声,又渐渐变小。说出自己的心情后,苏菲亚也稍微冷静下来了。
可是,冷静下来后,反而发现自己说了很令人难为情的话。苏菲亚知道自己的脸颊变得火热。
房间中的光源只有微弱的龙油灯,苏菲亚很庆幸室内如此昏暗。
「嗯。我知道了。」
「真的?」
「真的……谢谢你。」
苏菲亚的左手、耶尔的右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耶尔原本冰冷的手不知何时流满了手汗。
两人暂时沉默下来。夜已经相当深了,旅馆外头也变得很安静。这种时候先开口的总是苏菲亚,但她却难得地什么也没说。
耶尔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他努力地找话题道:
「你的脖子……留下疤痕了呢。」
苏菲亚的颈部有着被亚尔盖坦恩割裂的伤痕。
「是啊,留下疤痕了。不过这也算勋章啦,从当上猎龙人的那天起,我就有这种觉悟了。」
虽然有觉悟,但是不等于不会在意。为了不让人看到伤疤,苏菲亚自然而然地选择起能遮住疤痕的服装。
对女生提起身
上的伤疤,也未免太木头了吧——苏菲亚心想。但这才是耶尔的个性,因此她仍然笑了起来。若知道怎么说好听话讨好女生,就不是耶尔了。
年轻有前途的猎龙人,就算不特别做什么,女人也会主动投怀送抱。假如耶尔变得很会讨好女人,苏菲亚一定很不开心。虽然知道自己很任性,但苏菲亚还是无法不这么想。
「是吗……那个,明天不是没有猎龙的行程吗?而且凯兹大哥说下午再修练就好,所以我早上想去娼馆一趟。然后,我想买些礼物,可是不知道女生会喜欢什么……你能帮我挑礼物吗?」
从刚才那些话可以明白,耶尔是想去探望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但是一般而言,男人说要去娼馆,只会被解读出一种意思而已。
果然有够迟钝耶——苏菲亚又想笑了,她努力忍耐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如果让你自己去买,肯定全都是吃的吧。好,就交给我了。」
就在此时,火光正好熄灭,原本昏暗的房间变得更加幽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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