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向天使献上情歌(2/2)
跟我说话的是,已经把白色长袍换回原本大衣的莉莉,而听见我咕哝的她笑着点头。
「是的。妈妈煮的圣诞大餐最棒了!」
「……总觉得,听你这样说我反而非常不安。」
我打趣地说。
我深刻知道蕾妮婶婶的料理在各种意义上很诡异,毕竟教莉莉煮饭的就是蕾妮婶婶。
做菜难吃。
……难以想像那个以外的未来。
然而。
「呣呣,那是什么意思呢?妈妈煮的圣诞大餐非常厉害!这个我有保证的自信!」
莉莉自信满满地对蕾妮婶婶的料理赞不绝口。
我更加不安了。
虽然不想质疑莉莉,但只要扯上食物莉莉就有太过无法解释的部分。
她们的料理基本上都很难吃。
「……嗯。莉莉只有关于料理的保证……有点、恐怖啊——欸,话说回来,华凪和葛萝莉亚咧……?」
我边站起身边环顾四周。
见况,莉莉嘴边瞬间浮现苦笑,接着说。
「她们已经回去了——应该说,」
直直看着我,莉莉以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因为我想和叶介单独聊聊,所以请她们先回去了。」
「……原来如此。」
「是的。」
莉莉蓝眼闪亮亮地,开朗地笑了。
「我有话想跟叶介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回想起。
——说起来,那天也是像现在一样,莉莉突然说有话想单独告诉我。
我回想起的是,四月最后一天——天空呈现灰色,那是不太适合在顶楼吃便当的一天所发生的事。我仰望和那个时候一样的深灰色天空喃喃说道。
「听说,伦敦好像不太下雪。」
「不怎么下呢。虽然天空总是阴阴的、感觉随时会下雨,但印象中不太下雪。」
当我再一次想到,从那时起时间已然经过八个月时,老实说非常错愕。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了吗?
而那一天的事情也让我留下了鲜明的记忆。
——莉莉刚来日本HOMESTAY不久那时。
——红绪和莉莉对彼此有些误解所以纠结那时。
——当我们还没习惯所谓的「难吃料理」日常那时。
各种事情开始发生的,那一天。
「……」
「……」
总而言之聊聊天气话题——我和莉莉的对话以这种感觉起头,但很快就像嗤一声断裂的丝线般中断了。
——气氛沉重。
我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发现自己正在走的道路是石板路。
如果在平常肯定会忽略的吧。
虽然不是骄傲,但我可不是那种会特别关注身旁事物的人。
但是,这天我的感觉无比敏锐。
十二月的伦敦冬季天空下叩叩作响的长靴声音,听起来为什么会这么吵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沙沙作响的风声、远远经过的车子排气声、云间微微露脸的月亮、和日本不同完全没有电线杆的城市景色、完全不习惯的路灯造型——
几个小时前四个人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时,根本没有察觉的各种事情,奇妙地将我的意识弄乱。
和去程时有什么不同呢。我模糊地想着这种事。
因为现在只和莉莉两个人并肩走着,对吧?
不对。大概,感觉不是这样。
那一定是——
「呐莉莉。虽然是你邀我一起走,不过我有话想说。你愿意听吗?」
我慢慢开口。而莉莉则微微点头。
「好的,我不介意喔。请说吧,叶介。」
「谢谢。」
我停顿片刻,回顾这八个月时光,接着将突然想到的事说出口。
「我啊,一直到现在依旧觉得莉莉——是极为不合理的厉害存在或者什么喔。」
「OH?极不合理而且厉害是指?」
「我想,你应该也听我说过很多次了吧。『简直像天使一样』这种话。」
「啊啊、是的。我确实听过。」
莉莉点头。
但是她立刻皱起眉头、嘴角浮现微妙笑容,并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从那个时候就一直觉得,『叶介总是说些听不懂的话呢』。」
「哈哈哈……」
就是那样。
莉莉本人当然不会有「自己就像天使一样」这种自觉。
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身为关键发言者的我,对莉莉是天使般存在的这件事毫无疑问
。
「被这么说的人当然会那么想吧。不过,说的人不是在开玩笑喔,我是真的这么想。」
「欸欸欸……叶介,那样很奇怪……」
莉莉握紧纤细且白皙的手指。
「我非常普通,而且大众——是在哪里都不奇怪的平凡人喔。」
莉莉以强而有力的口吻说道。
「……那一点我在刚才发现了。」
「刚才吗?」莉莉询问,「那就是,弥撒的时候?」
「嗯。啊、对了——我还没说弥撒的感想对吧。那个是圣歌……赞美歌吗?总之非常厉害。我完全不知道莉莉那么会唱歌。每年圣诞节都会唱吗?」
「没错。我受到那边的圣歌队相当长时间的照顾。」
「欸……怪不得——啊,那么回到天使的话题。」
「好的。」
「…………实在太厉害,完全超出我的想像了呢。」
我所认识的莉莉,在这八个月中不知不觉成为带上异样神性的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我将她神格化了。
但是,神性或神格化这种言语基本上不适合对人使用。如果对方是崇拜的艺人或音乐家等等还可以这么用,但怎么可以用在一起生活的女孩子身上。
对方可是每天都会见到面的「活生生」的存在,活生生的人类。
玩梗或开玩笑说是「女神」或「天使」就算了,要是非常认真在想这种事的话,不管怎么说都太过了。
讲真的——其实挺恶心的吧?
所以,这次的弥撒成为一次完美突破。
莉莉是轻而易举就超出我想像的女孩子。
「因此,我醒过来了。不对不对,无论再怎么厉害,莉莉当然还是普通的女孩子欸。」
「叶介,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喔。我是普通的女孩子。说是天使实在太过冒犯了。我不是叶介所认为的、那么纯洁的人。有想隐瞒的事,也会说谎。例如,」
莉莉倏地将视线从我这边移开。她凝望远方,仰头看着染成深蓝色的夜空喃喃说道。
「——拜托京佳这次圣诞节找你们来的,就是我。」
「……!?」
被抢先了。明明我会滔滔不绝说着这种有点羞耻的话,就是为了找前往正题的突破口。
莉莉收回目光,向我眨眨眼。
「因为葛萝莉亚告诉我『全都跟叶介说了』。」
「什……!?」
「弥撒开始前,在休息室换衣服时她告诉我的。这样谜团终于解开了。我还觉得奇怪,叶介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偷偷看我是为什么呢……」
那、那是什么!还、还偏偏告诉本人什么的……那个小鬼的个性到底有多恶劣啊!?那、也就是全都曝光了欸!
我想问莉莉想得几乎憋不住这件事I
「葛萝莉亚所说的话,一半是正解,一半是错误的喔。」
「一半……!?」
「是的。她大概是从京佳那边间接听到的吧。我听说,葛萝莉亚在我去日本的时候,偶尔也会来伦敦玩。」
小声轻笑的莉莉说出十分故弄玄虚的发言。
我已经不想管现在的形势什么的而是直接问她。
「莉莉,一半是什么意——」
「并不是那么富含深意的事情喔。我只是有点想回家而已。」
「……回家?意思是这次是特别的?」
「就是那样。为了下个年度的升学,所以在二月中旬左右,我得回英格兰办各种手续才行。」
「啊、那确实是……」
莉莉是由于为期一年,也就是今年四月开始到明年三月的长期留学而来日本的。那么她明年四月就得回英国、回之前的学校——欸,但事情怎么可能那么自由那么顺利。
应该得看时间暂时回英国,做各种沙盘推演才对。
「我到三月都会好好待在日本喔。就算中途会不见——欸,因为那是必须的、可以的话我会快点回来。」
「是那样啊……」
「是的,就是那样。」
笑咪咪笑咪咪。莉莉笑容满面。
——总觉得我这么紧张又这么迷惘简直像个蠢蛋。
原本葛萝莉亚说的那个「可能会比预定还早回国」情报就极为嗳昧。毕竟具体会早几天根本完全不知道。
预计三月三十一日回去的话那就和结业式连动,就算早一个礼拜也是「可能比预定还早回国」,在这次英国旅行结束后就不回日本也是「可能比预定还早回国」。
意思是我杞人忧天了吗……欸,这些全都是葛萝莉亚装腔作势的错。
连续听到那幺小题大作、好像大事一样的巧妙说法,对心脏实在太不好了。
可能是因为我放下心能喘过气了吧,回亚波尔格士家的步伐也自然而然轻快起来。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肯定会直接连蹦带跳着回去。
「哎呀~真服了她。我被葛萝莉亚那家伙吓坏了。」
「是那样吗?她本人并没有那么说喔……?」
「就是那样。不过我实在搞不懂那家伙欸?还突然问我和莉莉你是什么关系、觉得莉莉为什么要特别去日本留学。老实说,我很困扰啊那个。」
「居然。」
莉莉连续眨了几次眼,「葛萝莉亚问到那种程度吗?我没听她提到这部分。」
「她问了她问了。但是,莉莉来日本的目的不就是『认识自己的祖先』吗?所以才会加入海文研。完全和我没有关系欸。」
——这个时候的我,精神完全松懈下来。
以为一切都解决了。
已经没有事情需要担心,再来只要考虑关于蕾妮婶婶待会准备的圣诞大餐怎么想都会很难吃,以及结果没在市集买到红绪的生日礼物、那就在机场的免税店挖挖看吧,等等和莉莉无关的事情。
因此「她」接下来所说的那句话。
「不是没有关系。」
「……欸?」
「虽然之前都没有说过…………我去HOMESTAY的另一个目的是——因为想见叶介。」
——毫无疑问是个意外。
「那、那是什么意……」
一开始,我无法理解莉莉说了什么。
想见我?
为什么,会提到我?
和莉莉认识之前,我也模糊想过「有点想见见国外的表姊妹呢」。但虽如此,我从来没想过像莉莉一样为了「见表姊妹」而选择去长期HOMESTAY。
用RPG风来说,这个就是「支线」。绝对不可能成为故事轴心的「主线」。
本来的话。
——如果没有什么理由的话。
「啊啊……这真是、很为难呢……我本来没打算说的……没想到,想也不想就说出来了……」
莉莉以充满后悔的语气说道。
直线前往亚波尔格士家的我们,步伐自然地停了下来。
但是彼此的视线没有交会。莉莉缓缓仰望天空,呼出纯白气息。在浓雾般的黑夜中,那团气息因为街灯照耀而闪闪发光。
「…………那个,呢。叶介、这个是,希望你可以马上忘掉的事情。如果你做得到的话……那个,因为很害羞,所以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莉莉话语不连贯、断断续续的说道。
我则说不出任何话。
很快地。
多次放弃说出口、又似乎想说——莉莉多次重复那种动作后,终于能够将想表达的话清楚汇聚为言语。
「…………其实我,有过喜欢叶介的时期。那真的是——很短的时间。」
「啊——」
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毕竟莉莉对我而言,从遇见那刻起就一直都是「天使」。我从来不曾考虑过莉莉是那种存在。
答案很简单…………天使怎么可能是我的恋爱对象。
就算是知道这件事实的现在——就算我已经理解莉莉是随处可见的女孩子之后也还是一样。
「没想到,会有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唔唔呣……」
双手遮住嘴巴,莉莉有点脸红。
而她就那样偷偷擡头瞄向我的脸。
「叶介,你觉得这个『很短的时间』,大概有多久呢?」
「欸……」
「这是猜谜!请思考看看!顺便说,不是我去日本之前,而是去之后大概多久的时间,希望你猜猜看!」
太阳似的笑脸——完全回到平常模式的莉莉,向我抛来询问。
另一方面,我在这种关键时刻特别废。
怎么说,思考完全无法稳定下来。
打个比方,要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打保龄球或射飞镖的话,绝对不管是球瓶还是标靶都打不中,不但球全会洗沟飞镖也全都会偏离。
摇摇晃晃,不省人事。
我傻了吗。这怎么可能啊。就算是过去式,但那个莉莉居然向我告白了欸。为啥被告白的我会因为受惊过度所以什么都做不到啊。一般来说应该是反过来吧笨蛋。
快想啊。
这是个谜题。是个提问——所谓很短的时间,大概有多久?
和莉莉相遇是在四月的最后一天。
这样的话,就以那天为基础,倒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我想想……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BUBU!时间到了!」
「欸、啊——」
在那个瞬间,莉莉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公布答案!答案是『一天』!」
……
……哦?
…………………………奇怪?
「一、天?」
「是的。」莉莉依旧笑着点头,「从我到你家打扰开始,直到第二天的晚餐为止。」
「…………」
什么啊,那不就……那真是非常……
「比我想的还要,该说是相当吗,不如说超级短欸。」
「说得没错呢。是超短期恋爱,作梦般的短暂恋爱。」
「我顺便问一下,如果加上在英国的时间会是多久?」
「嗯~因为是从我学日文起就开始了,所以大概有好几年吧?很久以前就想去日本看看,再加上知道日本还有名为叶介的同年表兄弟后,明明从来没见过面我却自己情绪高昂起来了。类似于向往生活在遥远东洋之国的男孩子,之类的情感吧?」
「…………是、那样啊。」
啊,这样不妙。
我现在超~~~~~级——想死,有什么可以简单去死的方法吗?像个日本男儿一样切腹才风雅吧。有种就算没有日本刀给我断头台之类的也可以啊这种感觉呢,怎么样。
…………唔欸欸欸欸欸欸。
「原来如此……实际见面后就瞬间幻灭了呢……」
和之前含义不同的晕眩感袭上脑袋。话说回来,我也已经很久没受过那么大的惊吓了啊!
我是连那个善良的莉莉,都只过一天就灭绝了长年以来秘密思念的浑蛋!
而令人为难的是,那才是真正的我啊!
那是什么!我更想死了!
「哦?不是的、不是的。我并没有对叶介幻灭。」
「……啊、是喔?」
「确实是有其他理由。我觉得叶介是非常温柔的绅士,是和我想像中一样棒的男孩子。」
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所以认为得负起责任吧,莉莉以有点慌的样子和动作向我补充。
啊啊……多么天使啊……就这样,明明刚刚才说过「脱•天使宣言」,结果我又回到平常的过度神格化路线了。
不过,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呢?
莉莉双手环胸,深有感慨的说道。
「的确一天就舍弃掉长年以来的憧憬有点寂寞。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遇见了比任何人都更加适合那个男孩子的女孩子!反而觉得很清爽呢!」
「…………是那样、啊。」
适合那个男孩子的女孩子。
莉莉完全不提具体的名字,继续说道。
「然后我和那个女孩子成为朋友。刚开始留学就已经交到朋友了喔。我们成为能够共享喜怒哀乐的很棒的朋友。呵呵呵,其实也有很多绝对不能告诉叶介的『女生悄悄话』喔。这一定会成为,就算我离开日本也不会消失的资产。
日子开始接近圣诞节后,我有点困扰。因为英格兰的圣诞节是和家人一起庆祝的节日,要找两个朋友来家里有点难……只有这点让我觉得非常遗憾。虽然有找其他人,但因为发生各种事情,所以最后剩下我和那个男孩子,还有他妹妹三个人回到这个国家……再来就是叶介知道的那样。」
「……总觉得连在旁边听的我都开心起来了呢。」
莉莉用力点头。
「对吧!但是,也觉得非常可惜!这八个月,我真的受到大家很多照顾!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度过了美好的时间。所以才想邀请大家来英格兰。不只是这样,其实我还秘密准备了『某个计划』。那是个非常厉害的方案,虽然失败了……你想听吗,叶介?」
因为莉莉看起来很想说,所以我笑了出来。
计划、呢。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种东西的存在。而且好像还已经失败了。
莉莉到底想了什么——
「那就是,让那个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仅体验英格兰式的圣诞节,也一起体验日本式的圣诞节——这种方案。」
「什……!?」
——日本的圣诞节,是全世界异端中的异端。
毕竟日本到达某个年纪的男女,圣诞节要是和家人过的话立刻会被当成失败组,然后还要加上它是个半强行提倡「现充给我爆炸!」为题的世界级奇妙世纪末国家。
「圣诞节是情侣在过的节日。」
没想到,身为THE•英国淑女的莉莉,居然会推荐这种无宗教主义加商业主义加恋爱至上主义的恶魔合体,孳生出的糟糕风俗!
没想到,偏偏是莉莉想推我们一把!
「叶介。虽然被说成为天使吧有点困扰,但如果是爱的邱比特的话,我随时都做好开心承接的觉悟喔?」
「呜嘎嘎嘎嘎……!」
连咕这种声音都发不出来。
明明几分钟之前莉莉还说了像是对我告白一类的话,但为什么察觉到的时候话已经整个偏往别的方向——而且还是往我,不对,我们要打开关上的潘朵拉盒子这种方向呢?
我更加疑问了。
但是啊,莉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哦?
我们的确——我和红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青梅竹马,而如果有什幺小小契机的话,搞不好能改变那个关系也说不定。
不过,并非如此。
我和红绪的关系,深深陷在「某个困扰概念」当中。
——香神红绪是完美的青梅竹马。
稍微有误。
曾经是完美的青梅竹马。
红绪有着能够掩盖所有优点的、强烈过头的弱点。
所谓做菜难吃这个弱点。
我就像半被诅咒似地困在做菜难吃这个宿命里,而只要那个根源依旧是红绪,我们的关系大概就一直会是这样。
例如我们要是回到亚波尔格士家,蕾妮婶婶所煮的圣诞大餐正在等着我们。而我可以断定。
那个绝对——难吃。
我听莉莉说过蕾妮婶婶的料理很那个,虽然这次莉莉主张「妈妈煮的圣诞大餐非常好吃」,但那就是一目了然的死亡FLAG对吧。
借由做菜难吃再次构筑、也因为做菜难吃而遭到束缚的我们的关系,要是做菜难吃没有任何改变的话,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所以啊。
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就像漱石译文里的美丽月色一样,暂时这么暧昧下去就好了。拜托,真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