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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贪婪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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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露出笑容对亚夜花说道。

要说服那家伙……

说实在话,我无法确定这方法可行性有多少。毕竟我强烈感受到他的价值观与自己有着相当大的差距。阿海并不憎恨人类,也不讨厌人类,只是不将人类放在眼里而已。对他而言,亚夜花的主张就等同于「将人生奉献给掉在地板上的灰尘」一样,根本是难以理解的想法。甚至可以说,他的想法才是种祇中的多数派,就像是万那曾经说过的一样。

而我对他来说,就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有人在吗——?我要进去啰?」

是万那的声音。

「小萤已经到了,而且翔马的意识好像也恢复了。我想暂时让他们两人单独谈一谈,所以会客室目前禁止进入喔!」

「了解……她的情况看起来还好吗?」

「你是说小萤?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啊,毕竟她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嘛!」

但内心又是如何呢?此刻的她究竟是在担心哥哥,或是正感到无比失落呢?虽然我拍着胸脯保证说「交给我就行了」,但实际上却让翔马身受重伤,此刻的她或许正对我充满怨恨也说不定。

「……我觉得自己的自虐性思考好像愈来愈严重了。」

我暗自嘀咕着。

◆◆◆

我第一次对力量感到恐惧,要回溯到很小很小的时候。

当时曾是医生的老爸本身脾气非常不好。他曾经好几次对母亲又踢又打,那些画面如今仍历历在目。

『老爸有时候会被很邪恶的虫子附身。虽然是个被大家尊敬的医生,但当虫子在身体里作怪的时候,个性就会跟着大变。』

妈妈经常这么说。当然,那些话与现实生活完全脱节,也间接导致当时年幼的我失去了对父亲的尊敬,父亲也因为过剩的恐惧及缺少刺激等缘故,使他终日深陷在烦恼之中。我觉得这或许是老爸顺水推舟的逃避方式。后来母亲之所以会早早过世,我想成天担忧老爸的事所带来的精神压力也是一大原因。

母亲死后,每当父亲的脾气一发作,升上小学的我就成了遭殃的对象。表面上看似在教育小孩,但实际上只是再纯粹不过的暴力行为。

早上一旦太晚起床,立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说早安的声音太小的话,同样也是拳脚伺候。即使在运动会上取得领先的成绩,还是会被以「除了第一名以外全都毫无价值」的理由痛殴一顿。如果生病发烧,则会被说是「弱不禁风的家伙」并且修理一番。考试拿不到满分时自不用说,就算是拿到满分的时候,老爸也会以「不能让你太得意」的借口教训我一番。

后来老爸再婚,对方有个叫作小萤的孩子,是个小我三岁的女孩。当然,老爸对于新妈妈仍然一视同仁地暴力相向。

然而当时的我,渐渐对无法违抗的父亲产生了疑问。

即使自己再怎么退让,还是难逃被父亲殴打的命运,这当中应该存在着某些理由。但是,像小萤这样远比自己弱小的女孩,也必须同样遭受老爸暴力对待,这件事始终让我无法释怀。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我做出了结论——

——错误的事就必须加以导正才仃。

于是我开始尝试。首先,我试图转移老爸的注意力。当我看见老爸准备殴打小萤时,就会刻意地经过他的身边惹他生气。如此一来,几乎都能成功地将老爸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借此让他忘记要折磨小萤。

到我长得更大一些之后,我发现如果不对老爸的行为进行反抗,将无法根本地解决这个问题。但具体而言到底该怎么做?很简单,只要变得比老爸更强就行了。只要拥有比他的暴力更强的力量,就能将老爸踩在脚下。

变得更强,并且打倒强大的敌手——我一定能成为这段勇者故事的主角。

只要我变强了,我就要——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天花板映入我的眼帘。这里并不是我平时睡的废弃工厂。看来我似乎是睡在沙发上。这里应该是某个地方的会客室吧?

我试图撑起身体,但腹部却立刻以剧烈疼痛响应我的动作。我不禁发出小小的痛苦呻吟。

「勉强移动的话会很痛喔!」

有个声音制止了我。一个看起来不过是小学生的男孩正冷冷地蔑视着我。

「你有办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十川翔马。」

「你从10到1倒数一遍看看。」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

「我要确认你意识有没有受到影响。算了,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现在我再帮你施行一次止痛的魔法,待会儿你应该就会觉得舒服多了。不过你的伤口只是暂时包扎而已,并不代表已经治好了。如果伤口再裂开,我可不保证你还能活着。你最好还是乖乖静养比较好。」

男孩用手指画出小巧却复杂的纹章,并且咏唱咒文。我感觉到有股不可视的力量正逐渐渗入自己的伤口。此时疼痛和沉重的不快戚也跟着逐渐和缓。

「……这是魔法吗?」

看来他应该是正在为我治疗。

「别把我的魔法和你那低俗拙劣的魔法混为一谈。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才能,还硬要使用魔法的话,可是会引火自焚的喔!真受不了你这种家伙!」

我不发一语,只是小声地发出自嘲般的笑声。

我记得《噬魂者》曾赞美过我是个很有资质的魔法师——但如今,看见眼前这个小孩的魔法后,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结果,我不过是只妄自尊大的井底之蛙罢了。

「……『非人者b故意将召唤自己的方法写在书卷上,让人类将他们召唤到这个世界,如此他们才能从中获得好处。基本上是这个样子。他们会用尽心思引诱人类,让人类以为有利可图,但往往最后都会被这种非人者给反噬,你最好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搞不好你自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男孩喃喃自语地补上了这句话。

《噬魂者》当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再多等一阵子,你那成熟后的心脏一定会很美味的。』原来如此,对方的目的是吃掉恶贯满盈的人的心脏啊!

也就是说,我就像是只圈养待宰的肉猪一样。真是可笑。

「这里是哪里?」

「中立国宿舍。」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我的问题。

「嗯——你可以想成是一个专门接受非人者相关问题的咨询处。」

那是一位将长发盘束在脑后的女性,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一对惺忪睡眼和悠然自得的口气让她的形象更显柔和。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叫作御子神弓虎。嗯——我听说了很多事情啦——对了,耕太,这孩子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我可以问他事情吗?」

「如果只是问话还好,但不要害他情绪太激动喔!」

被叫作耕太的孩子没好气地回答。

不过,既然是这些人救了我,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事,因此我便把如何拿到魔法书,以及被《噬魂者》袭击,还有阿海将《噬魂者》吞下肚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叙叙述了一遍。

「嗯,谢谢你的配合啰——那么,希望你可以就此忘掉这件事,后续处理交给我们就行了,放心地回归到原本的生活吧——」

……原本的生活是吗?对我而书,到底哪边才是原本的生活?是十川家?还是担任《FF》的老大?

「对了……」

弓虎稍微歪着头说道。

「我有一个疑问想要厘清……为什么你会想要尝试召唤术?一般而言,应该不会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才对吧?除非你很迷这类超自然现象的事物。」

「妳的好奇心真是旺盛。」

接着——我稍做思考,才继续向下说明:

「……或许我是被非人者那句『我可以赐予你力量』给吸引了。」

「你为什么想要力量?」

「因为我是活在底层的垃圾。我只有不断变强,并且持续向上爬这条路可走。」

是这样啊?弓虎用不太能够理解的表情说着,接着立刻失去了对这个话题的兴趣。

「啊啊,对了对了,你的家人来看你了,我去叫她进来喔!我告诉她『你和别人打架时腹部中了一刀,但伤口不深所以不用太担心』,至于你要顺着我的话演下去,或是要告诉她真相,就由你自己做判断吧,随你高兴。」

那就多保重身体啰!弓虎留下这句话后,便和耕太一起走出了房间。

稍微向两人点头道谢后,有位少女和他们擦身而过,走到我躺卧的沙发旁。她蹲低身体,

注视着我的脸。

「……喔,好久不见了。」

对方长得比之前更高,也留了长发,表情和五官更带点大人般的成熟韵味,但仍是我熟知的她。

「大概有两年又好几个月没见了吧,哥哥——」

小萤表情毫无动摇地淡淡响应。

「——你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

「为了胜过别人,我做了很多尝试。内心一旦变得黑暗,外表也会跟着苍老。」

我无奈地笑着。

「我一直没办法和你取得联系,结果你竟然因为跑去打架而受伤。真是愚蠢的行为呢!」

我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如果父亲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暴跳如雷的。」

「那家伙还是那种烂个性啊?」

我不悦地问道。

「不过那个男的对于毫无价值的家伙是不会有任何感情的。而且原本就应该由妳来继承十川家的衣钵,即使妳身上并没有流着十川家的血——妳现在是国中三年级对吧?已经想好接下来要进哪间学校了吗?如果是妳的话,应该可以进到很棒的学校,毕竟妳那么优秀。」

「……嗯,虽然我还没确定,但应该会接受推荐入学。」

小萤举出了几个国内有名的名门升学学校的名字。

「那真是该恭喜妳。对十川家来说也算是一种荣耀。」

「说得也是。毕竟原本要当继承人的人不但得不到推荐入学,连一般入学考都找不到学校读,甚至还在考试前夕离家出走了呢。」

小萤口气毫无起伏地将想说的话说完。

她说的都是事实。我在高中入学考前夕忽然离家出走,并且从此音频全无。不过即使留下来考试,照当时的情况八成也只会名落孙山而已。

然而——我选择离家出走的原因,并不是为了逃避考试。

「《紫电堕天使》的事,是妳放出来的诱饵吗?」

「……并不是我拜托他们用这个方法帮我找人的,我只是请他们设法找到你,并且让我和你见面而已。」

「托妳的福,我也想起了很多令人厌恶的记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叫作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找到我?十川家并不需要像我这种人吧?」

我感觉到小萤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情感波动。既像是愤怒,又像是侮蔑——甚至可能是对我的憎恨。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这么说,就可以撇清一切责任吧?你只是在逃避而已。自己逃跑,然后将一切全都推到我身上。」

「但是,妳不也独自一人跨越了所有困难,还成为了受到十川家认同的人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原谅你吗?哥哥,你得还清所有欠下的债务才行。」

「如果妳是要我道歉的话,我可以道歉……妳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小萤忽然像是词穷似地陷入沉默。接着,她彷佛要让自己的心情能够镇定一样,连续做了两三次呼吸的动作,最后才缓缓开口:

「……你愿意回到家里来吗?」

这次轮到我陷入了沉默。但小萤仍迳自地往下说:

「我在家里已经多少有了地位,能让自己的要求被别人接受,这次我要让哥哥能够在十川家拥有自己的位置。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再被要求当家里的继承人。但至少你应该尝尝认真生活所必须面对的痛苦,即使那痛苦只有我曾受过的百分之一。」

「……妳是笨蛋吗!」

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回应的句子。

「家里最不需要我的不就是妳吗!」

小萤有些惊讶似地睁大了透着些许寂寞的双眼。

我确实记得小时候曾纵保护过她。仉不久之后,我立刻就察觉了自己只是在多管闲事。随着我们各自长大,小萤无论在学习方面或是日常生活方面,都逐渐展露出耀眼的优秀天分。她凭借着一己之力,逐一跨越过老爸所设置的门坎,由此不难看出她那优于常人的天赋资质。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保护她的必要。我一直寻找着反抗老爸的方法,当我还沉浸在自己变强的妄想中时,小萤已经一个人展翅高飞,飞到了遥远的彼方。

在我的高中入学考来临之前,小萤就已确定了将进入某间名门中学。当晚,我便立刻不告而别。因为对于十川家的任何人而言,我都是个不被需要的存在。

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或者说,我还有其他正确的选择吗?

——说不定曾经有过,但或许也从未有过。

如今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

「家里对妳有如此高的评价,可以说都是妳自己辛苦换来的。妳应该用在更适合的地方,花在我身上只是种无谓的浪费而已。」

「哥哥——:」

小萤毫不掩饰情绪地大声喊叫。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在片刻之间,小萤便完全找回了身为十川家一员该有的冷静。

「……看来谈判是决裂了呢。」

「是啊。」

小萤缓缓起身,转身

背向我。

这样就行了。

这次我的选择绝对不会有错。

——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在会客室前的走廊上,我与刚从里头走出来的弓虎和耕太碰个正着。我向他们确认翔马的状况,确定他的伤不至于致命时,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翔马今后会有什么下场?」

「嗯——如果他能保证今后不再使用魔法,我倒是可以放他一马。如果他愿意离开这座城,那事情就更好解决了。现在他好像正在跟妹妹谈,还是得先看他谈出什么结果吧?」

「也就是说,他和召唤出来的非人者之间的契约已经结束了吧?在这种情况下,修正记忆结界还是会发挥作用吗?」

「这个嘛,一般而言,当目击到超乎常理的场景时,当下的认知就成为引线,首先会从过及未来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否产生矛盾的部分进行检测,接着便会自动地将对方的记忆以最理当然的景象来加以修正并取代——」

「啊,我不是问这个啦!」

我急忙插嘴打断弓虎的说明。

「我想知道的是,翔马如果从此不再碰魔法,那么他先前关于魔法的一切记忆会变得怎样?」

「这方面我可以自由改写喔——毕竟结界就是由我负责管理的。而且我也经常会改成手动写模式。」

「……既然是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倒不如忘得一干二净还比较幸福。」

耕太在一旁喃喃自语地说着。他的话或许没错。

无论如何,我初次的工作到此算是告一段落。虽然自己几乎都没做到什么事就是了。

不对,此时的我更不应该妄自菲薄。我总觉得,自从碰上了那个叫作阿海的家伙后,我似已经打算彻底接纳无力的那个自己,但是——

此时,会客室的门忽然打开,小萤从里头走了出来。

「啊——」

她一看见我,第一个反应是先低下头,接着才缓缓擡起头来。

「谢谢你们的照顾,我也代替我哥哥向你们致谢。」

「不会啦——回去路上小心点喔——」

小萤向弓虎行了个礼后,便准备从玄关离去。

「啊,小萤!」

我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有什么事吗?」

然而此时我却无法继续将话接下去。小萤只是再次向我鞠了个躬,接着便缓步离开了宿舍。

那孩子——在走出房间时,脸上是不是挂着泪痕?

虽然她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瞬间表现得毫无破绽,但我总觉得,她的表情似乎像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创伤。

我当机立断地快步追上去——但却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这是我首度以『天秤会』成员的身分接下的工作,却在我几乎无法插手的状况下迳自画上句点。先不管打扮成那副丢脸无比的模样一事(其实我心里还是很在意),自己没能在事件中派上任何用场的挫折戚,从刚才起就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头。

既然有缘相遇,并得知对方的处境,我当然希望能以幸福快乐的结局收场——无论是小萤还是翔马。

但是,我擅自认为自己有权干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自以为是?过去我不也曾经一头热地帮助他人,却换来了一场失败?

对于『天秤会』而言,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如果我还算是组织的一员,是否该在此时做这些只是为了自我满足的事?再继续深究下去的举动是正确的吗?

「你为什么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一阵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差点吓得跳起来。

「啊,亚夜花?妳自己从房间里跑出来?真难得耶!」

「那孩子——小萤已经走掉了喔!我命令乌尔莉卡去送她。」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地继续说着。

「刚才我有稍微交代乌尔莉卡,叫她请小萤暂时留步,因为好像有某人想要追上去的样子」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那位想要让我更加认识『人类』的某人,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想这么做,不过我自己也很期待看见『人类』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做错了吗?」

亚夜花闭上了嘴,用等待答案似的视线望着我。

「……妳没有错,谢谢妳。」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步向前。

在极短的时间内,竟然发生了复数的状况。

首先是一只像是流浪猫的小猫缓缓走到小萤的脚边。

乌尔莉卡动了动鼻子,有些疑惑地发出「咦?」的声音。

而就在下个瞬间,亚夜花立刻张大眼睛呐喊:

「快点离开那边!那个是——」

同一时间——野猫的躯体立即膨胀,并且从头部一口将小萤吞了进去。

小萤手上的伞也跟着喀咚一声落在地上。

「什么——」

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我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野猫不知何时已化为阿海的模样,并且若无其事地站在我们面前。

「这只是简单的幻术而已,各位还喜欢吗?喔,我按照约定来见妳啰,我的妹妹!工作方面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哥哥。」

「啊啊,我并没有杀掉她啦,她现在还在我的肚子里活得好好的呢!」

阿海笑着说道。

「我想了很多,后来想到一个不错的做法。虽然也想先问过亚夜花的意见,不过我好像成了『天秤会』讨厌的对象,心想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想不到亚夜花竟然会为了我特地到外面,看来我们还是心灵相通的呢!」

乌尔莉卡像是要保护亚夜花似地站到前头,并且露出一对獠牙。但是阿海就像面对我的时侯一样,对乌尔莉卡的威吓毫无反应。

亚夜花则是轻轻地将乌尔莉卡拉到后头,自己站到前方。

「然后呢?」

「嗯,所以我想跟妳谈个交易。」

谈交易?亚夜花小声地重复了一次。

「没错——如果妳不愿意离开中立国宿舍和我一起回去,那我就要杀了刚才被我吞进肚里的人类。」

亚夜花原本试图要说些什么,但却被脸上堆满笑容的阿海的话给盖了过去。

「哎啊,妳先不要生气,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想了很久,后来发现,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可以尊重亚夜花的意见,同时也让我的目的实现——妳所属的『天秤会』,也是个以维护秩序,进而推广与人类共存为任务的组织对吧?」

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只见阿海信心满满地继续说着:

「既然如此,只要妳能让这个人类平安获救,对天秤会来说不也是大功一件吗?如果妳答应和我一起走,我就放了这个女孩。如此一来妳到最后一刻都能完成自己的工作,而我也能把你带走,这样所有事情都能画上完美的句点,听起来不是一个很棒的提案吗!」

「少胡扯了!」

刹那间,我忘了恐惧,对着阿海大吼。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你凭什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夺走一条人命?现在立刻放了小萤——」

「妳觉得呢?」

阿海毫不理会我的怒吼。我想他应该不是刻意无视,而是根本没听进耳里——没把我以赴死般的觉悟释放出的愤怒当成一回事。

「…………一

亚夜花似乎也找不出适当的话语响应。

「嗯——如果要我再继续让步恐怕有点困难喔!如果妳可以乖乖地别再任性,哥哥会很开心的。妳决定好了吗?」

整件事跟让步与否根本毫无关系。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单纯的威胁而已。但是阿海似乎对自己发布的善意毫无怀疑。这种感觉实在很诡异,真不舒服。对阿海而言,不过是一条人命,根本没有半点重要性。

「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那我就得想想其他办法了。毕竟我不想勉强妳啊!」

当然,到时候小萤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上了。

「……哎啊,如果待得太久,女神大人们可能会来搅局吧?嗯,如果妳下定决心的话,我在东山的山顶等妳,记得来找我喔!」

海里说完,轻轻地挥了挥手,身影也跟着消失无踪。

「那家伙到底想干嘛啊……」

我怒不可遏的情绪仍然持续地涌上。

但是他应该有足以让众人折服,完全不用将我放在眼中的强大力量吧。要说我完全不会对此感到畏惧,当然也是骗人的,但是我的怒气更超越了心中的恐惧。我无法接受他的价值观,以及

那毫无自觉,简直就是将人类当成了垃圾般轻蔑的傲慢。

但是——我该怎么办?

我又能做些什么?

『天秤会』会展开行动吗?只有一个人类会牺牲,但相对地,对手却是大有来头。虽然海里说自己无意和『天秤会』敌对,但不知道他究竟是刻意找碴还是无心之过,总之他的行动确实一再刺激着我方。

「亚夜花小姐……」

乌尔莉卡一脸关心地望着主人。

唉……亚夜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天人先生来说,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吧?你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占整间房间了」

「妳干嘛突然提这个啊?」

当下我并没有确实理解话中的含意,但不一会儿我立刻回过神来。

「……妳该不会打算接受对方的提议吧?」

「因为没有其他方法了啊!难道妳不想救那个女孩吗?」

一定得救她才行!」

「我也不想牺牲一个人类来换取自己存在的空间。不过即使如此,哥哥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打退堂鼓,我想他一定会用更不人道的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只要我人还在这里的话。」

「我有问题……」

我眉头深锁地发问。

「……妳为什么那么简单就放弃了?应该还有很多方法可想才对,例如借用『天秤会』的力量把人质抢回来之类的。」

「『天秤会』应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妳怎么知道?」

「因为海里哥哥是『弑神者』。」

「所谓的『弑神者』嘛——」

后方忽然又是一阵声音,差点吓得我从原地跳起来。

「——就是指神话当中专门消灭神祇的存在。简单来说,那是强者的称号。虽然没有这个称号的人不见得就很弱,但只要是有这个称号的神,力量绝对很强。」

「万那?连千那也在?妳们是什么时候……」

「海里已经回去了吧?」

千那带着有些遗憾似的笑容说着。

「唉——因为我闻到蛇臭味,所以才特地跑来看看,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呢!」

万那说完,用一副若有企图般的表情搭住了我和亚夜花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们一起到里头好好谈谈吧!」

「『天秤会』不会采取行动,到底是为什么?」

我这么问道。

地点在餐厅。我们请乌尔莉卡为我们倒了茶,所有人聚在一起开作战会议。

「主要还是风险管理的问题。我们并不是无法采取行动,而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着协议。之前应该有告诉过你吧?」

万那解释着。

这就是所谓的神祇之间不可相争的协议吧。我记得她曾说过,万一神与神之间真的发生战一定会造成周围相当严重的损害。

「对方已经明确地表达对我方没有敌意,而且他也只是抓走一个人类,并没有杀了她。在一样的前提之下,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和可能毁掉整座实寻市的『弑神者』战斗。」

「『维持秩序』其实只是表面话而已,我们真正担心的是组织的正当性会因此受到质疑 。 」

千那补充批注。

「也就是说,只能见死不救啰?」

「我们可没那么说。」

千那带着温柔的微笑响应。

「毕竟表面话也只是表面话而已。」

「无法预测的事常常会发生啊——」

「…………」

这样真的好吗?我虽然无法打从心底坦然接受,但如果她们愿意出手相助,对我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

我的内心早已做出决定,再来只剩下……

「我想再确认一次,亚夜花,妳打算怎么做?」

亚夜花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

「妳不需要思考『该怎么做』,只要去想『妳想怎么做』就行了。妳是想要和那家伙一起回去,或者是想要留在这里,妳得做出选择。」

「我、我……」

亚夜花虽然支支吾吾,但仍努力地回答:

「我……我想要继续待在这里。」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想想如何救出被抓走的小萤,并且找出让妳能够继续留在这里的方法才行。妳绝对不能照着阿海的要求去做——不管是谁,应该都会这么说的吧?」

究竟是要用亚夜花的离去换取小萤的性命,或是留下亚夜花而对小萤见死不救,阿海所提出的要求,简单来说其实只是个二选一的问题。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一边做出牺牲。

「……那个人不但是个笨蛋,还是个贪心鬼呢!」

「妳原本不知道吗?」

「我早就知道了。」

「很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会帮妳制造机会,我们一起去把妳的答案告诉他。妳要清楚地告诉他『我绝对不会跟你一起走』。」

「……那个人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呢!」

亚夜花将视线向下移,口中如此嘟哝着,不一会儿,她再次擡起头面向柚原姊妹。

「我想在山里来个深夜的散步,乌尔莉卡,拜托妳来帮我准备一下随身物品。」

好的——原本待在原地待命的乌尔莉卡跟在亚夜花身后离去,但却又突然朝着我转过身来。

「……乌尔莉卡最喜欢无药可救的大笨蛋——天人先生了!」

最后,她对我嫣然一笑,便急急忙忙地跟着亚夜花离开了。

「对了……呃,天人。」

万那用难得一见的婉转语气叫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吗?」

「呃……这……这个嘛……我……我从来没有用『我们饲养的狗』之类的鄙视态度来看待你喔!」

瞬间我还无法理解万那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不一会儿便立刻想了起来。原来是阿海曾在废弃工厂说过的台词。当时那家伙说我是呵天秤会』养的狗。不过如果是由力量差距来看,对方也不过是采取了合理的比喻而已。毕竟我的确只是个脆弱且无力的存在。

但是,从以前到现在,我也确实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我当然知道啰!」

对我而言,事实早已显而易见,所以我并不会将那句话放在心上。

即使不拿《紫电堕天使》的事来当例子,我也早就知道万那是个经常造成别人麻烦,甚至把全天下的男人都当成自己仆人使唤的任性女孩——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十分清楚,她打从心底喜爱并享受着在人类世界的生活。

她绝对不会像阿海一样,随便一污蔑人类或像我这种半吊子的家伙,更不会将派不上用场或不值一提的存在随意抹杀。

「万那,妳对那件事很在意吗?」

「哪、哪有啊,我、我怎么可能会在意那种事!我只是担心天人你会不会因此心灵受创而已!」

万那脸上稍稍泛红,鼓着脸颊用力澄清。

嗯,比起总是不落人后的好胜表情,此时的表情反而看起来更美。

在一旁看着我们对话的千那,这时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这时才终于将主题拉回正轨。

「对了,天人……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但是却有个总是茧居在家,不习惯外出的女孩要到山里散步,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当然危险。」

我点点头。

「如果就人类的体贴想法和精神层面的思考模式来看,只要担心对方的话,一般来说应该会偷偷地跟去对吧。」

「然后如果按照剧本发展的话,再来或许会碰上一个可疑的男人——」

万那接着说道。

「接着可能会和对方打上一架,然后偶然发现,对方竟然是个非人者,但是事情早已成为定局,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打下去。这应该算是某种不幸的意外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万那愉快地笑着说道。

◆◆◆

我刻意地站在厕所前,但其实正准备从这里逃走。

我确实相当感谢他们的搭救,但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再待在这间宿舍或这座城市的理由了。虽然我不知道要前往何处,但也没必要长时间待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心中这么想着。

我快步地走过无人的走廊……

但我又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

从一个像是餐厅的房间里,传来一群人的对话。

「…………」

我迳自在脑中整理此刻所听见的对话内容。

接着,我稍作思考后……决定还是先暂时回到会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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