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人类的天秤(1/2)
雨似乎已经停了,山路传来阵阵润湿的土壤和杂草的气味。
夜深了,气温也随之下降。顺着山路向上爬的话,气温应该会愈来愈低吧。
然而此刻我的额头却渗着豆大的汗珠,湿冷的空气反而令我倍感舒畅。虽然半天使有着较普通人类更强的体力,但在深夜的山路上奔跑仍让我叫苦连天。如果和先出发的亚夜花一起坐在乌尔莉卡的背上,也许就会轻松一点。
「你遗好吗?」
身旁的千那主动地表示关心。她的呼吸丝毫不见紊乱。
「从这里开始我们用走的吧!已经差不多快要到山顶了,我们尽可能消除自己的气息。」
「瞭、了解……」
我反复进行着失序的呼吸,试图让体力获得恢复。
此时万那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
『啊——麦克风试音,天人、姊姊,听得见吗——?』
「听得见喔!」
「没问题。」
『山顶有海里的气息,要小心不要被发现啰——』
我们粗略的任务分配如下—
打头阵的是亚夜花和乌尔莉卡,跟在两人后方的则是我和千那,万那则是在最后压阵。等到一群人抵达山顶后,会先让亚夜花和阿海单独谈话,一旦谈判破裂,负责指挥的万那会视状况做出指示,千那会听从万那的指示和阿海战斗,我则必须趁千那缠住对方的空档趁隙救出小萤。
关于阿海那能将任何生物全都一口吞下肚的招式特性,我也在离开宿舍前请教了耕太。为了照顾翔马而劳心劳力的他,已是一副面露疲色的模样。
『那是种有点类似魔法的招式。如果用简——单到不行的说法来解释的话,就是在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异空间里有个很大的袋子,而借由这个袋子可以自由出入两个世界。我想那家伙的嘴巴八成是和异世界相连的。吞下肚的东西可以随他做任何处置,看是要暂时保管着,还是消化掉都行。对了,如果想要不通过原本的出入口来取出里面的东西——』
只要将袋子切开就行了,对吧!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闪过一道想法——我觉得自己应该办得到。前提是我得将我唯一的王牌,在关键时刻正确无误地施展出来。虽然伴随着莫大的危险——但也并非不可能。
我的双手传来些微的颤抖,但我不能退缩,因为我正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你会紧张吗?」
千那用和缓平稳的语气关心我。
「不、不会啊,偶完全抹问题。」
……根本就紧张到大舌头了。
「你不需要担心,这不是在安慰你,但亚夜花已经在你身上施加了守护之术,短时间内不
会出现最糟糕的状况。」
亚夜花能够将生物的相位固定在「生」的状态之下。换成浅显易懂的说法,就是她能够让人「绝对不会陷入死亡的状态」。这就是司掌生死的冥界之神亚夜花所拥有的能力。
然而原本所谓的不死,说穿了其实等于一种特殊状态,使用上当然也有各种限制。首先,该状态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并且无法自动进行受损肉体的修复。也就是说,如果我败在阿海的手上并且身受重伤,顶多也只能再多活二十四小时,之后仍然必须面对死亡。
「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啦,又不是一定得轮到天人上阵才行!」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我的脸上露出些许僵硬的微笑。
「对了……我们擅自做出这种事,弓虎没有生气吗?」
「如果她会生气的话,现在早就勃然大怒了吧!不过既然她没说什么,我想就代表她默认这次的行动吧!」
原来弓虎早就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但却选择保持中立。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懒散的女性,但再怎么说也是个了不起的神。
「总之就是这样。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次的行动并不一定保护成功喔!」
千那用沉稳的声音指出现实严苛的一面。
责任应该会由弓虎一肩扛起,因此我们也得拿出相对能向她交代的结果才行。
「千那,妳像这样子出手帮助我们,不会受到什么处罚吗?」
「我是战神,所以没问题的。」
千那露出温柔的微笑。
「战斗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特别是能够和海里这种拥有强大力量的对手对峙,机会是很难得的,所以我也很期待这场战斗。另外——几天前我也曾经告诉过你,大哥所珍惜的『天秤会』也是我很在意的,所以只要有任何想要扰乱组织运作的外力,我都无法对对方抱持着正面的想法。」
「啊……妳很喜欢自己的大哥吧……」
「我真的很喜欢他。」
千那毫无迟疑,面露笑容地即刻回答了我。
「我爱着大哥所爱的一切事物,也憎恨着大哥所憎恨的一切事物。能够得到大哥的肯定,对我来说是至高的喜悦;被大哥否定时,我会难过到无法言语。如果大哥叫我去死,我会毫不犹豫按照他的指示去死;如果大哥要我杀了他,我也会不加迟疑地动手。只要是与大哥为敌的人,即使大哥要我放对方一马,我还是会杀光对方——只可惜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大哥毫无距离地谈天了。」
干那说完,用双手慎重其事地握住了挂在手机上头的遗物。
啊——思……我记得万那曾经说过,她有着极重度的恋兄情结,而这种程度确实会让人有些害怕。不过回头想想,能够得到干那的协助,其实也多亏了这位兄长的存在,我还是得向这位兄长神表示我的谢意才行。
在我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千那忽然自言自语似地开口说..
「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我觉得,我也得负起一些责任,所以才会参与这次的战斗。」
「责任?」
「是的。在不久之前,我曾感到些微的……微小的程度甚至让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但我感觉到街上传来某种气息。我猜万那应该也感觉到了。」
千那语带歉意地继续说着:
「在我们眼前,能够隐藏自身气息到这种程度的人其实相当少见,即使真有这种人,对方也未必一定带有恶意,所以当时我判断先观察一下状况也无妨……但想不到却演变到这种情形。如果当时我能够把事情假设为最严重的情况,并且立即采取行动,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啊啊,原来千那和万那之所以会不断地插手我初次的工作,是担心我会发生什么万一。或许确实有些为时已晚,但也因为她们赶到废弃工厂,我才能幸运地从阿海的手中捡回一命,我对她们所做的一切实在不应该再有所抱怨。
「我反而担心天人你呢!跟着我们一起来,真的不要紧吗?」
「我认识那个被当作人质的女孩。如果她发生了什么事,我怕我晚上会睡不好。而且我对那个叫作海里的家伙怎么看就是看不顺眼,虽然我力量不足,但至少也要让他吓一跳才行。」
「可是这件事应该是亚夜花自己的问题,跟你没关系吧?」
「或许真的是那样没错——但是,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有困难的人受苦,负面情绪会一直存在我的心里。虽然我曾经想过,从此不再多管闲事,但看来我还是办不到。」
『你是那种一辈子背负着许多无谓痛苦而活的男人嘛——』
万那突然在我脑中插嘴说道。这家伙真是有够吵的!
「所以我做出了一个结论。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是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我就要毫不犹豫地去做。但是我不会再去拯救别人。」
「不会再去拯救别人——?」
「如果总是想着要『亲手拯救对方』,就很容易带入许多不必要的感情。例如想要做得漂亮,希望能得到对方赞美,受到对方的感谢——当那样的想法愈加膨胀时,我想我一定又会重蹈失败的覆辙。所以从现在起,我只会去思考该怎么做才是解决事情的最佳方法。」
过去的我确实满脑子都在思考如何才能成为无敌的英雄。因为我不愿意让任何一件不幸在我眼前发生,所以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手,将所有人从苦难当中拯救出来。但是那样的我却重重地跌了一跤,并且在挫折中了解到自己的想法是不可行的。
从那之后,我的心情就一直摇摆不定。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而什么又是不正确的做法呢?
自己究竟能够改变什么,又有哪些事情是自己无法改变的呢?
即使烦恼缠身,我仍会努力挣扎地向前迈进。
「为了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如此拚命,你不会觉得累吗?」
「我会这么告诉自己——当我主动地想为某人做些什么时,从那一刻
起,对方和我就不再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
更何况亚夜花还曾经在小萤的事件上推了我一把,我得还她这个人情才行。
虽然她是个身体纤弱、不爱干净、随时都需要人照顾的茧居族,但是她仍然愿意试着理解我的想法,这点让我觉得相当开心。虽然我不太想用「对等条件」这个字眼,但至少我得回报她所为我做的一切。
「——思,你的想法真的很有意思呢!」
千那噗哧地笑出声来。
「看到这样的你,不禁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你们先等一下!』
万那尖锐的声音盖过了千那的话。
「怎么了?」
『那家伙的气息消失了!』
阿海应该正在山顶上等着我们才对.
难道是躲了起来,或是移动到某个我们无法察觉的地点了吗——
「我们被发现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千万不要大意。我们暂时—』
就在此时,我突然遭到攻击,整个人朝千那的方向飞去。
「咦?」
在我浮于半空中的短暂时间内,我看见了千那遭到某种生物的攻击,并且被抓住的样子。
仔细一看,那竟是形状超脱现实的扭曲四肢。
我整个人被击飞到远处,并且重重地摔落在后方的地面上。
当我摔落在地的同时,立刻再次翻身站起。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我被保护了啊?
「你们漫办法察觉我的存在,其实也不需要太过懊恼。毕竟要看出潜伏在暗处的蛇是件很难得事啊。」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一个毫无特色的少年就伫立在我的面前。
阿海的视线完全没有停留在我身上,直接朝着千那望去。
「不过,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来碍事。我的目的只不过是将妹妹带回去而已。而且我甚至遗看在天秤会的面子上,没有对你们痛下杀手耶。」
『天人,快走!现在就走!』
万那的声音少见地表现出发自内心的焦虑。
「可、可是……」
我陷入了踌躇。我担心干那的状况,更重要的是,如果在这里打退堂鼓,就不可能救出小萤了。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还有第二次同样的机会。
(只有我一个人……还是要上吗?)
我还有一张预先准备好的最后王牌,已经到了该打出这张牌的时候吧?
『你在搞什么啊,天人!你呆站在那里干嘛!你还搞不清楚状况吗!那家伙很危险!你快逃!再不逃走的话——』
万那劈头怒斥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你会被卷进去的!』
「……什么?」
被卷进去?难道不是会被阿海打飞或是被大卸八块吗?
她到底在说什么?正当我想要问个明白时——突然有股令我全身汗毛直竖的感觉袭击而来。
「………」
我的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嘀咕声。
有某种物体缓缓立起的戚觉。
沙沙!沙沙!脚步声踩踏在濡湿的杂草堆上,逐渐朝我靠近。
喀啷!是某种物体的声响。
喀啷!同样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我知道了。是骨头的声音。
没错,听起来就像扭曲变形的骨头,强行折回原本的位置时所发出的刺耳声音。
但我不仅无法回头,甚至连移动手指都办不到。这是什么……简直是种压倒性的灾厄感。
那个人——有着千那外表的人,正缓缓地从我身旁通过。
她一边缓步前进,一边像是在确认身体反应似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接着,她伸出左手抓住像坏掉的人偶般垂晃在半空中的右盾,用力地塞回去。喀嚓!
千那的衣服沾满脏污,原本整齐垂下的长发也散了开来,和平常的模样完全不同。
但是,最大的差异莫过于那浮现在脸上的表情。此刻的千那已不再留有一丝稳重和温柔的残迹,只剩下嗜血而邪恶的微笑。
「………,连我的脸……还有…… 我的头发,大哥…………我的手都…………」
她踏在地面上的步伐渐次地加速。
「连大哥赞美过的手指,大哥赞美过的指甲,所有的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啊、啊啊,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该怎么处置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你才好呢!」
干那的脚步愈来愈快。
「啊啊对了只要杀了你就行了毁了你就行了把你撕裂就行了把你踩扁就行了把你扯断就行了我要把你整个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
我的肉眼只能跟到这里为止。
『笨蛋!快离开那里!』
在万那发出警告的同时,阿海所在的附近地面忽然发生了大爆炸。
我立刻手忙脚乱地向后退。
下一刻的发展——我想已经不是魔法或奇迹领域中的超常现象,而只是纯粹的肉体互殴。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光景依旧远远地超越了我的认知能力。
大树被扳倒,地面也被踩出了巨大的洞穴。空气为之震动,地面也摇晃个不停。
阿海的身体被重重地撂倒在地,并且力道强劲地反弹回来的瞬间,我终于勉强确认了他的模样。此刻的他脸上已不再带着蔑视的浅笑,而换成了极度认真的表情。
(——但说不定……)
看来此刻的战斗已非我所能介入的等级了。
然而有个想法仍不经意地划过我的脑海。
(……说不定我可以出手?)
千那正专心地和阿海战斗着。除了受到突袭之外,目前的一切都还算照着事前的计划在进行。既然如此,或许此刻对我来说正是个绝佳的机会。
我再次确认手边的作战计划。对阿海面前,我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也因此他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对我毫无戒备。
在亚夜花的加护效果仍然持续着的此刻,即使我身受重伤,也不至于会立刻丧命。
而且我遗有最后的一张王牌。
「我决定按照作战计划进行。虽然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达成使命,但万一失败了,接下来就要拜托妳啰!」
『咦、等等……!』
我无视万那的声音,迳自开始集中精神。我的体内拥有一股绝大的力量——不,与其说「拥有力量」,不如用「借得到力量」来形容比较正确——那是来自唯一之神——《共存者》的神之奇迹。借此能够引出人类所无法展现的强大力量,并且发现隐藏于体内的潜力。
我的体内流着能够成为神祇左右手的代行者之血。先前在发生某个事件之时,我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从属于神祇麾下的立场,这股力量也是在当时一并获得的。
身为半人类的我,能发挥的力道其实很弱,光是要控制如砂粒般微小的力量就已经相当吃力。加上一旦制御系统出问题,我可能就会因此四分五裂,连一根头发都不剩。因此这样的尝试,可谓成功和失败仅介于一线之间的巨大赌注。
『——你不要乱来啦!你想死吗?!』
一瞬间,我的手脚顿失力量。万那则用她的能力操纵着我的身体,试图强制阻止我的莽撞行动,但是为时已晚。远在万那出手之前,她和我缔结的「契约」便已殷动,足以阻绝一切外来的干涉。
我的身体如同和另一个巨大的能量体相互连接一样,通过联系两者之间的锁炼,传递而来的力量会在我体内转换并积存起来,在一段时间内,我的能力可以提高到接近神的领域。此时我总算可以看清楚千那和阿海的身影。
『哎哟,你多少再忍一下嘛——啊、我不管了啦!你这个笨蛋!大笨蛋!去死好了啦!我随便说的,你绝对不准死喔!』
……万那真是个出乎意料的好女孩。不过我是基于自己的意愿变成这样的身体,至于我要背负风险到什么地步——请让我自己决定。
目标是冰室海里的腹部。
我要——挖开他的胃袋!
我飞也似地向前冲刺。
攻击的时机就在两人身形交错之后,机会只有一次。
万一失败的话,连我也会——不,我没必要思考这件事。
只要照着万那教导我的——
『不要畏惧胜败,只要集中精神在眼前这一击——!』
我抓准两人剧烈互击后稍作喘息的
瞬间,切入缝隙。
接着从斜下方将手伸入……
并将手直接插入阿海的肚子里……
我成功地抓住了里头的小萤,用力地将她拉出来。
—接着我立刻使劲向后一跃,拉开和对方的距离。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的事。在我着地的同时,膝盖宛如虚软似地失去了力量。
但阿海同样也痛苦地按着被撕裂的腹部——接着他第一次将视线移到了我身上。
「你终于愿意看我一眼了!」
我的嘴角微微地上扬。此刻我的心情多少带点愉悦。
「被半人类暗算的感想如何?该死的笨蛇!」
头部如同要迸裂般地发出剧痛,再加上严重的呕吐戚,手脚完全施不上力……这就是获得超出负担的力量所得付出的代价。
但是——我确实成功地达成了目的。
此时小萤慢慢地睁开双眼,嘴角也微微有了动作——发出像是在喊着「哥哥」般的微弱声音,一会儿后,她瞪大了双眼。
「……咦,名冢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得说些什么让她安心才行——但就在此时,万那的斥喝声忽然劈头而至。
『笨蛋!我不是叫你不可以大意吗!』
同一时间,阿海的身体以如同爆炸般的速度瞬间膨胀。
急速的体积变化使周围刮起阵阵爆风,无论是我们或是准备冲上前的千那,甚至是周围的草木巨岩,全都无一幸免地被扫离现场。
「呜——」
我在地上翻滚两三圈之后,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重新站起。小萤呢?我急忙环顾四周——但这一看却让我惊讶地顿失言语。
眼前有个巨大的——不,用巨大来形容或许不够精准。一条无法用任何词汇来比喻,如同山一般高耸的大蛇昂首占据了我整片视野。
「什么——这、这是……」
「何必这么惊讶呢,半人类?」
蛇仰首俯瞰着我。
「穿着像刚才那身碍事的衣服,我是很难认真起来的——你就好好体会一下,忤逆『弑神者』会有什么下场吧!」
此时千那将巨木踹开,并纵身一跃从阿海的头顶上展开攻击。
然而大蛇却以和笨重的巨体不相称的敏捷速度躲开了攻击,并且扭动身躯,用力地甩动尾巴,一口气将范围内的树木和千那全数捆绑住,然后再将所有的物体朝着另一端甩去。
接着,大蛇趁着干那尚未落地,直接从上空进行第二次攻击,这一击将千那的身体重重地击落在地。但大蛇仍没有善罢干休的意思,立刻甩动那如同巨槌般的尾巴再补上一击。只是一击,地面便随之震动,树木也跟着弹飞起来。光是这几个动作,就已经让地形失去了原有的模样。
大蛇的威力和方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正面承受如此强大的攻击,即使是神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我得去帮助她才行——但当我向前跨出一步时,身后忽然传来微小的哀嚎声。
在飞扬的尘土间,我看见了倒卧在地的少女,以及被阿海的攻击所扫倒的群木即将压向少女的那一幕光景。
「小萤——!」
我立刻准备向前冲去,但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力。
这一瞬间我发现——我办不到!来不及,该死!我的身体快动啊!这双没用的腿,快点动啊——
在我使尽全力试图向前奔跑的这段时间,实际上只不过经过了零点几秒。我和小萤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缩短,地面连番巨响,巨木应声倒落。此时最糟糕的光景已经掠过我的脑海——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粗壮的巨木树干应声碎裂,有位身形瘦小的男子正站在少女面前保护着她。
「哥、哥哥?」
小萤用有些不可置信的声音呢喃着。
但同时十川翔马也跪倒在地,他的腹部伤口裂开,鲜血大量地渗出。这家伙该不会是从宿舍偷跑出来的吧?
「该死,这身体真是没用……」
「你拖着那副重伤的身体到这里干嘛啊!你真的想死吗!」
「啰唆!这种状况你又帮得了小萤吗!」
翔马不服输地回呛。的确,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小萤可能早就小命不保了。
此时阿海那对爬虫类般的眼睛缓缓地望向这里。
「喔——这不是老大吗?」
「你、你的声音,你是阿海?你这家伙,竟然想杀了小萤?」
「真受不了,那边那个半天使也一样,自不量力的家伙一个接一个跑出来,看了就烦——
我看只有把你们全都杀光,我的心情才会比较好。」
唉,真糟,结果状况完全没有好转嘛!
「小萤,妳快跑!」
翔马面朝着前方,迳自地大吼。
「可、可是……」
「快点!」
「你也快跑吧,十川翔马——」
我忍不住插话。
「——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你快带着小萤逃走吧!」
「啊?你想一个人跟那个怪物战斗吗?」
「我怎么可能有办法跟牠战斗!我不是说要争取时间了吗!我比现在的你强太多了,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能争取时间吗!」
大蛇正步步逼近,不疾不徐的动作,宛如要让猎物深陷在恐惧中一般。
看来以平时的方式是跑不掉的。既然如此,最有机会和对方一搏的人当然得留下来。我想这应该是很合理的思考模式。
「我……我要留下来——」
翔马依旧坚持着。
「——我要留下来保护小萤!」
小萤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地伫在原地。
「我曾经逃走过一次,所以我得借此来赎罪。」
「哥哥——」
「啊——我听不下去了啦!」
我失控似地大叫。十川兄妹则是用充满惊讶的视线一齐朝我看了过来。
「你少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了!你的做法只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只要是人类,无论是谁都一定会犯错,会失败,会感到挫折跟后悔!我也一样,你当然也一样!但是如果每次都要以死谢罪,你有几条命也不够还!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就活着弥补你的错误!少自以为求死就能换得到同情!」
「你说什么——」
翔马虽然试着想要反驳些什么,但却突然紧皱起眉头。
「你这家伙……难道扮成牙龙院煌夜的就是你……?」
原来你到现在才发现啊——啊,对了,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我还是第1次以没有变装的模样和他面对面呢。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
「弱者尽管离去吧。要在此与对方一战,正是吾辈被赋予的使命。」
「…………」
「——别担心,《紫电堕天使》绝不会输,相信我。」
翔马的表情短暂地掠过一丝犹疑,接着便转身朝反方向冲了出去。向我鞠了个躬道过谢后,小萤也立刻跟在翔马身后离去。
—啊,我记得牙龙院煌夜好像就是为了帮助妹妹而战嘛!
此刻,我有种莫名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感受得到,那本黑历史笔记其实是翔马刻下心中的思念所写成的。而将那本笔记本视为宝物般珍惜的小萤,她心中的想法如今也不再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说的没错吧,十川翔马。
无论再如何渴望或焦急,人都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成为所向无敌的英雄,我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但是,我或多或少与他有着共同的感受。
因此,即使只是如此短暂的片刻,我也愿意代替你完成你的理想,化身成你曾经憧憬过的英雄。
「你们一定要拚命逃走,然后活下去喔!」
我说完这句话,便带着无畏的眼神正面迎向大蛇。
◆◆◆
就在不久之前,一个叫作御子神的奇怪女性询问我:『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力量?』
我的回答则是——我希望自己能够往上爬。
我一直想要变得更强。
——但是我并未如愿以偿。
我读过无数的空手道或柔道的教学书籍,也投入相当多的时间在跑步和健身上。
但是,当我面对老爸时,我就会立刻退缩不前。每当听见他的怒斥声时,我就会感到十分害怕。
我将自己的懊悔、无法发泄的郁闷,以及对自身无力的愤怒,借由拙劣的文笔在笔记本上倾吐,进而创作出一位强韧、心灵崇高、且不分对象地守护所有人的英雄,并且让他在幻想的世界中尽情活跃
。
我的理想便是成为这样一位完美无缺的英雄。
——然而现实中的我并没有达成理想。即使我再怎么努力,结果仍旧不尽人意。
最后,我无法超越老爸,更不用说将他打倒。
甚至对于妹妹而书,她也不再需要我。我最后选择了离开那个家。
我一直想要变得更强。
并不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地位,当然更不是为了金钱。
——我想要的只是能够守护他人的力量,能够让自己足以成为一个守护者的力量。
我的脚步变得愈来愈慢。
穿过纱布和绷带渗出的血水濡湿了整件衬衫。对了,我还记得某人曾经说过,伤口再裂开的话,这条命恐怕保不住。
「快点!」
小萤转过身来,神经紧绷似地拉住了我的手。
后方震耳欲聋的地鸣和爆炸声响从未停止过。那个男的似乎真的帮我们绊住了对方,此时完全没看见大蛇追来的迹象。
但是,我的体力也即将消耗殆尽,就快要濒临极限了。
「……够了。」
当小萤连续几次回头望向我时,我终于抛下这句话并且停下了脚步。
「我再这样跟着妳一起逃走,只会碍手碍脚而已。妳先走吧,待会儿我再追上去。」
「…………」
小萤用十分激动的眼神瞪着我,并且绕到我的左手边,试着要把我的手搭在自己盾上继续向前走。
「喂,再这么拖拖拉拉的,连妳都会……」
「我、我绝对不可能、成为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小萤谨慎地确认前方,一步一步地缓缓向前,嘴上仍断续地说:
「哥哥、你一定不知道、被丢下来这件事、是、是多么痛苦的事!」
「对不起……」
我坦率地道歉。小萤则是惊讶地抿起嘴呆望着我。
这或许是表达真实心情的最后机会。当时的我,确实做错了什么。
「……我真的是个很别扭的人。」
妹妹轻轻松松地录取名门中学时的感觉又再次浮现。当时的自己只是个既悲惨又渺小的存在,这样的思绪始终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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