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迷宫游戏(2/2)
「——神的力量还真是方便呢。」
我对着脸色惨白的耕太投以微笑。
「这种什么都能办到的违规技巧真不错,即使身陷危机,只要靠这个就能来个大逆转——但是,如果我借用神的力量赢了你,然后还丢下一句『相信我吧』,你一定不会接受吧?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这次我得完全凭借自己的能力,坦诚地面对耕太才行。」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将受到耕太魔法所束缚住的右臂,从手肘部位切断而已。
我拥有比常人更强的治愈能力,这点伤势应该不至于会让我失血而死。比起心臓被抉出体外时的痛苦,这点疼痛也算不了什么。虽然不能算是毫无影响,但至少还在可忍耐的范围内。
「无法明确地看见过去的确让人害怕,但你难道不能用现在或是未来,来将那段过去填满吗?——我再说一次,先前我伤害了你,让你身陷不安,是我不好。我会再次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好好地告诉你,并且在龙太在场的时候再说个清楚。所以拜托你再相信我一次,并且回到宿舍来吧!」
「我、我、我不——」
耕太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口中似乎要说些什么——就在这个瞬间……
有个黑影忽然出现在视野的角落,同时我的肩膀也传来如同遭到灼烧般的疼痛。
「呜——这家伙!」
是耕太所召唤出的怪物。
由于召唤仪式只进行到一半的缘故,怪物已经失去了控制。
我抱起耕太小小的身体纵身往侧边一跃,朝着我们冲撞而来的双头黑犬则是猛力地撞上墙壁,并且将墙壁撞成粉碎。宿舍几乎快要崩塌了。
「不、不行、天人,把我放下来,你快逃……」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啊!」
双头犬这次则是朝着我的头部和喉咙袭来。
少了一只手臂的我,仅剩的另一只手臂必须保护更重要的事物。我完全无法抵抗对方。
我得用上弓虎的力量才行——这个想法掠过脑海的瞬间,双头犬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它的动作远比方才更加迅速。
可恶!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一旁的笼子忽然高髙飞起,同时黑犬也发出一阵哀嚎,并且被撞飞开来。一头巨大的狼犬接着用壮硕的前肢猛力一击,立刻干脆俐落地将怪物制伏在地。
「……谢谢你,乌尔莉卡!」
汪!灰色的巨犬摇着尾巴回应着我的话。
◆◆◆
「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只要等黏合面稳定下来就行了……」
我一边检查着天人手臂的伤势,一边低声地说着。
这里是用来代替治疗房间的会客室。
我让天人横躺在沙发上,并且将断裂的右臂重新接回身体。虽然花了点时间,但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天人虽然昏了过去,但应孩再过不久就会清醒过来才对。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我看着他面露痛苦的睡脸,心中感到一阵剌痛。
「……对不起。」
我小声地说着。
「真的对不起。」
原本我打算无论是谁参与这场游戏,我都要全力以赴击败对方。除了在天人面前召唤出的怪物外,为了和神决一胜负,我甚至还思考了许多手段。
但是——其实我并不打算让对方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势。
几个小时前,我在天人还有乌尔莉卡的陪伴下,来到了中立国宿舍的外面。
庭院里,弓虎、万那、千那、亚夜花还有梨玖都在,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来,你有话要向大家说吧。」
我伫在原地动也不动,天人则是用左手轻拍了拍我的背。
「——对……对不起。」
我向大家低头道歉。
此刻,我已经找回了自己原有的冷静。因此,我也理解了这一切,包括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愚蠢的事。光是想像如今的自己在大家眼中是什么样子,就会感到难以形容的恐惧。
众神们全都缄默不语。
此时,低着头的我感觉到有人接近我的身边。
「等等、不可以用暴力——」
天人话还没说完,一道冲击已经落在我的头上,顿时眼前冒出一片火花。
「你这个笨蛋!」
万那紧握着拳头,用燃烧着怒火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我。
「只会一个人想破头,一个人随便失控……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你听好了,下次再遇上什么烦恼的事,一定要先和周围的人谈过啦!听懂了吗?」
「喔,好啦……」
「下次再做出这种事,可不能这样就饶了你喔!这个大笨蛋!」
万那怒火中烧地说完后,便气呼呼地迳自走进了宿舍里。千那脸上挂着苦笑,弓虎则是若无其事地用一副疲惫慵懒的语气对我这么说:
「……欢迎回来。」
面无表情的亚夜花则是一语不发。
「欢迎回来啰——啊,你要负责把天人哥的手臂治好喔——」
梨玖面带笑容(其实有点可怕)地说着。
「接得回去吗?」
「啊,嗯,我、我想应该可以。」
我如此回答天人的问题。「好,那就麻烦你了!」天人也同样带着笑容回应——接着,他毫无预警地「碰」一声倒在地上。
我请梨玖帮忙把天人擡到会客室,并且立刻为他进行治疗。
「……大家都和好了呢——」
当我们急忙进入宿舍时,乌尔莉卡也蹦蹦跳跳地跟着走了进来,并且堆满笑容地说着。由于方才的变身弄破了衣服,因此她现在暂时是用餐桌巾裹住身体。
如果当时她想要逃走的话,其实随时都逃得掉。但忠犬女孩却为了不让我一个人独处,而留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
「乌尔莉卡一直都相信着喔——相信大家,也相信耕太!」
她的意思是,相信中立国宿舍的每个人都会原谅愚蠢的我。
同时也相信我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和大家重修旧好。
「……谢谢你……」
看见她毫无矫饰的开心笑容,使我也能坦诚地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好了!」
我为天人更换好绷带后,便点了个头。由于半天使原本就有高于常人的治愈能力,因此我想只要过个一两天,应该就会恢复到原先能自由动作的状态了。
就在此时,我感
觉到身后有人的气息。虽然会客室的门没有被打开的声音,但我确定身后的确站着一个人。
「……哥哥。」
「…………」
对方不置可否。但我肯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于是,我像理所当然似地提出心中的疑问。
「杀了我父亲的,果然是哥哥你吗?」
「——没错。」
那是我所熟悉的平静声音。
「为什么?」
「…………」
对方没有回答。
「……算了。虽然我总有一天必须知道理由,但不一定是现在。」
「真是料想不到呢。」
「是吗?我只是觉得,好像有某种原本依附在我身上的东西脱落的感觉。」
我先吸了口气,然后才继续开口:
「我后来发现,其实我对于父亲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不只是他死掉的时候,就连更久以前的事也记不得了。」
「…………」
「父亲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又曾为我做过些什么——这些都不在我的记忆之中。但是,我仍然喜欢他,喜欢他的温柔,依稀记得自己会听他的话——我只记得这些情感的片段而已,简直就像被某种强制力束缚住一样,很不自然吧。」
「喔……看来这次你不会再陷入迷惘了呢,耕太。」
我小声地笑了笑。
「过去所遗失的部分,就用现在和未来去补足就行了——我已经可以这么想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这部分的记忆时,我会拼命挣扎地凭自己的力量去抓住真实。」
未来的我一定可以办得到。
龙太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随你高兴吧。」
——然后像个哥哥般地这么说着。
我的内心有种莫名的沉静,也感觉到心情似乎变得更加平稳而和谐。
***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灰色的地面无止尽地向四周延伸,化成一片毫无一物的空寂世界。我则是独自一人伫立在其中。
「——喵哈哈哈,你似乎吓了一跳呢,名冢天人!」
脚边忽然传来声音。
有只小巧的猫咪布偶正仰头望着我。是这玩意儿开口说话的吗?
我总觉得似乎曾在哪里看过它。
呃——我记得曾有个大嗓门的傻蛋魔法师,把整张脸贴在夹娃娃机上,流着口水眺望着机器里的猫咪布偶。
「欢迎来到我的真实世界!你的对手就是本人——蕾娜猫!」
「蕾娜猫?」
「Yes——!正是蕾娜猫!」
猫咪布偶不断点头。
我似乎认识一位名字和她十分相似的少女,而且她们的声音还极为相像。
——算了,反正不过是梦境而已。
「你找我有什么事?」
「喔喔,真是了不起的适应能力!简直就是棒呆了!虽然还比不上龙太少爷就是了!」
「呃——咳,我找你来没有其他事,只是想让你听听蕾娜猫接下来要讲的故事——那么,就请你把耳朵借给我吧!」
「……为什么我非得留下来听你说故事才行呢?」
「哎啊,如果你不愿意听的话,可就永远无法离开这个真实的世界喔?因为这里是蕾娜猫为了蕾娜猫的存在所创造的世界,喵哈哈哈!」
这家伙真是烦死人了。
总之,看来似乎除了乖乖听她说故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离k。
「……快点开始吧!」
「了解了解。那么,我就要开始讲一个关于魔法师家族的故事啰——很久很久以前,也没那么久以前啦,呃,反正就是以前,在某处有一男一女的魔法师。男方专职研究魔法发展,女方则致力于召唤异界者,并且各自醉心于彼此的研究中。」
某一天,男方拜托女方协助他的实验。具体而言,就是希望女方能够生下他的小孩。因为在他所进行的魔力扩张实验当中,必须要有具备魔法资质的幼儿身体作为实验体才行。女方则受到报酬和魔法数据所诱惑,于是便允诺了男方的要求。
「……这是什么嘛,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故事!」
「很遗憾地,大多数的魔法师所抱持的都是这种非道德的价值观喔——!于是,女方成功地怀孕,并且生下了一个婴儿。」
然而,女方对自己所生下的婴儿产生了母爱,并开始希望能让孩子过着和一般人无异的人生。于是女方想尽办法,试图将婴儿从男方手上夺回来。然而她的意图却被男方所识破,因而惨遭杀害。
「真是悲哀的故事呀——接下来呢,处理掉女方的男方为了避免后顾之忧,便慎重地隐藏住自己的行踪,并且移居到某座城市。在那里,他展开了真正的实验。」
首先,他将无法抵抗的婴儿的精神加以束缚,并且封印住婴儿大部分的自主意识,以爱和服从来制约婴儿的意识。接着,他为了研究,持续地对婴儿施术,有时甚至还会对婴儿施以物理性的切割。而这个实验就这样持续进行了五年左右。
「不只是恶心,我听到都快吐了!」
「别担心,那样的日子也是会过去的。」
某天,有访客来到男方的住处。女方在生前曾向某个魔法结社请求救援,而这些人就是该结社的成员。她们查出男方的行踪,并且趁机闯入其中。出现在男方面前的少女及女性,要求男方终止实验,并且将实验体交给她们。
「但是!男方仍旧不肯轻易罢休!他从异界召唤出神话里的怪物,试图做出无谞的抵抗。男方站在孩子的面前,大声喊着:『无论我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能把他交给别人。因为这是我最重要的「实验体」!』如果要把孩子交给别人,男子宁可命令怪物当场把他处理掉!幼子的命运究竟如何呢?」
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开始专注地聆听着蕾娜猫所说的故事。
不过……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听过类似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此刻是梦境吧。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发展是秘密!我的故事就说到这里结束!」
蕾娜猫语气坚定地宣布,差点让我跌了个狗吃屎。
「——喂!」
这样不对吧。
「如果你想知道后续发展的话——等你醒过来后自己去调查吧——!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找出这个故事的结局。」
对方的声音忽然显得严肃,让原本还想抱怨的我也不禁因压迫感而闭上了嘴。
然而,才不过短短的一瞬间,蕾娜猫立刻又恢复了原本开朗过头的语气。
「好的,非常谢谢你听我讲完这段故事!那么,舞台就此闭幕,有缘再相会啰!喵哈哈哈哈!」
蕾娜猫伸着短短的前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掉了。
「…………」
我醒了过来。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耕太正趴在沙发上沉睡着,看来照顾我似乎使他精疲力尽了。
我将视线移向右手,手臂确实和身体连接在一起。虽然还留着些许痛楚,但已能够自由地移动。
「谢谢你。」
我悄悄地对着沉睡的耕太道了谢。
不过刚才的梦究竟是什么呢?
留在记忆中的梦境清晰到令人讶异。有只个性鲜明到令人厌烦的说书猫,还有一段令人作呕的故事。
而且这段故事我似乎曾在哪里听过——不,应该说,和我所查到的耕太的过去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还比我所知道的内容更加详尽。
不过有几个地方我不明白。
故事的结局究竟是什么呢?还有一场人物应该还少了一人,又是为什么?
「……我得去找那个人问清楚才行!」
我喃喃自语,不过却有人回应了我的话。
「那个人指的是我吗?」
龙太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门上。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不过算了,现在这一点也不重要。
「是我让耕太睡着的。他暂时应该不会醒——你有什么事想要找我谈吗?」
「后来我想了很多,但有些问题还是必须向你确认才行。如果你愿意陪我谈谈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在昏暗的房里,龙太点点头,表示「没什么不能谈的」。
我稍微在脑中整理过思绪后,缓缓地开了口:
「耕太似乎是被他的父亲当成实验动物般对待,而安洁小姐和蕾娜则是将耕太从他父亲手中救出的人——到这里为止我说得对吗?」
耕太是在六年前被救
出来的。但由于这是发生在『天枰会』管辖范围内的事,身为人类的耕太该如何处置,不可能是由龙太和安洁来做决定。因此,耕太也交由『天秤会』保护,并且得到可凭自由意志决定自己将来的权利。
「希望将耕太留在身边的安洁小姐,试图借由劝说的方式,让已成长到某个阶段的耕太凭着个人意志离开『天枰会』,而龙太则帮助她完成这个目标。」
「她们的主张是人类就应该在人类的群体中成长。只是,我不确定她们是否真是为纯粹的人道目的而想要耕太。毕竟她们也是魔法师,而耕太又是相当贵重的实验数据。」
「的确没有足以确认她们动机的方法——后来,我开始帮助耕太,并且介入其中。而你不希望这项计划受到干扰,才会用威胁的方豸㈱图让我知难而退。」
「这就和我在地下室时所说的一样。」
「不过……我觉得这段过程还是有不合理的地方。」
「怎么说?」
龙太稍微歪着头提问。
「你的做法实在是太粗糙了呀!你和我的力量明明天差地远,当时只要你有意愿,应该可以选择让我彻底打退堂鼓的做法才对!虽然那时候亚夜花在我身边保护我,但我实际上仍是漏洞百出。还有,最后在与耕太决胜负时,你也没有插手阻止我——也就是说,你对我的威胁方式简直就像是在测试我是否做好了觉悟一样。」
龙太脸上的微笑始终如一。
「你想太多了。不过——假设真是如你所说,那我测试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竞争——」
我不假思索地迅速回答。
「——你想知道,安洁小姐和我,究竟哪一方才适合当耕太的保护者,所以你设下了这个局面,让我们相互竞争。说穿了,我们只是龙太你掌中的棋子而已。」
龙太压低声音,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的说法还真奇怪。我为什么要对一个人类的小孩如此煞费苦心呢?」
「我不知道理由,但是我认为你关心耕太这件事是无庸置疑的。」
我稍作思考后,提出了一个新的看法。
「不如我们稍微改变讨论的内容吧——我们来谈谈关于耕太的父亲遭到杀害时的事。」
「……那件事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吗?我杀了耕太的父亲所召唤的使魔,顺便连本人也一并收拾了。你不也亲眼看到了吗?」
「说得也是。但是,我想作为讨论轴心的是更之前的场面——龙太,在安洁等人来找耕太父亲的时候,你人在哪里呢?」
「你说自己是耕太父亲召唤出来的使魔,这件事是骗人的吧?那么,杀了耕太父亲的你, 究竟是在什么时机参与了这段过程呢?」
龙太没有回答。
「我的推测可能有些草率也说不定,但还是请你让我把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说完——安洁等人抵达后,惊慌失措的耕太父亲急着要将耕太处理掉。但是,当时的耕太虽然意志遭到控制,但仍残留着最基本的防卫本能。」
我在废弃小屋地下室的暖炉中发现了耕太父亲的研究数据。当时虽然无法解读,但来到已能掌握大致状况的此刻再次回想,才觉得那些数据代表着相当重要的意义。
没错,纸上的内容就是基于自我保护本能所留下的文本。也就是说,这是种自发性地回避外来威胁的判断力。
举例来说,当前方有可能绊倒自己的障碍物时,自己就会采取回避动作。不小心跌倒时,也会反射性地伸手保护身体。这些都是避免让自己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所出现的自然反应。
即使是吃饭或睡眠也是一样,由于耕太的父亲本末倒置地将生活大半的时间都投注在「实验体」上,使他选择将最低限度的自律性保留下来。
「如果是实验的话就没关系。毕竟实验并不会危及生命,因此也不必为了保护己身而抵抗。但是当对方带着杀意袭击而来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认为,耕太的父亲犯下的盲点之一,就是他对耕太强制下了『服从命令』和『仰慕父亲』这样的暗示,但却少了『当生命遭到父亲威胁时必须保护己身』这样的制约。」
我继续说着:
「因为陷入生命将遭到剥夺的危机,对于耕太而言,这是从未经验过的威胁,也因此他使出全力加以抵抗。而他所展现的,就是拥有魔法才能的人所能发挥的最大力量,也就是——」
——召唤出非人者。
而受到召唤的强大存在察觉到耕太的意志,因此便对敌人——也就是那头狮子,以及狮子的召唤者——耕太的父亲加以屠杀。
「说实在的,我并不想去思考这些,但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背负起杀害耕太父亲责任的人——」
我看了看发出平静呼声而沉睡的耕太。他仍然完全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我也曾经想过这件事。耕太虽然在魔法方面拥有天才般的资质,但召唤术却始终没有进步。」
方才耕太使出全力所召唤出的双头黑犬,也是在乌尔莉卡的一击之下便倒地不起。
不久之前,曾经发生过一般的人类研读部分的魔法书,而召唤出名为《噬魂者》的冥界魔兽。也就是说,只要具备某种程度的才能,即使是门外汉也能办得到这件事。
然而耕太虽然拥有高人一等的资质,在这方面却无法拿出相对应的表现。
「而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耕太已经召唤出远远超乎常识之外的强力恶魔,为了要维持召唤的效力,他必须将大部分的魔力投注其中才行……这么解释的话就说得通了。」
「那是你的假设吧。」
龙太并没有明确地否定或肯定。
「是假设没错——说得更清楚一点,龙太,你并不在意耕太的记忆遭到封印,更不会刻意隐瞒自己杀了耕太的父亲一事。而你借此将杀父罪过揽在自己身上,避免让耕太想起『父亲是被自己所召唤出的恶魔所杀』这样的记忆。我说得对吗?」
只要找出符合逻辑的解释,人类往往就会将其视为事实并接受。而这次耕太即使原先对自己的记忆存疑,但当知道龙太就是杀害父亲的犯人时,他的思考也就此停滞,反而使得最重要的记忆仍然受到封印所限而无法拨云见日。
如果朝这个方向思考,那么龙太经常和女生出游甚至彻夜不归一事,以及从未善尽耕太的保护者责任一事似乎都可以解释了。
「事实上,我原本对你的所作所为相当火大。耕太明明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但你却从未扮演好代替他真正亲人的角色。现在我好像可以了解背后的理由。」
为了保护耕太的心灵不会再次受创,龙太只能背负起杀父凶手的罪名。
因此他不能够获得耕太的信赖,也不能做一个让弟弟仰慕的兄长。两人必须保持一旦有紧急状况发生,耕太绝对会不加犹豫地憎恨自己的关系。如此一来耕太才能与龙太完全斩断关系,并且继续向前迈进。
「我们回到原本的话题吧——」
我叹了口气。
「——所有的状况都显示,龙太是为了耕太才会做出这一切的。你才是真正拼命地在保护耕太的人。是这样没错吧?」
龙太沉默了半响,接着低声笑了起来。
「耕太有着难得一见的才能,我想他应该能以伟大魔法师之名名留青史。我只是对这样的人生有点兴趣罢了。不过——」
龙太轻轻地耸了耸肩。
「——不过,你刚才所说的内容实在太多假设了。或许是,或许不是。或许有个被情感所驱使的恶魔尝试着在保护一个人类的小孩,又或许恶魔只是抱持着单纯的好奇心,带着像是在玩廉价玩具的感觉,玩弄着这个人类小孩的人生而已。你既没有办法为自己的说法提出证明,
对我来说也没有必要加以肯定或否定。」
「……说得也是。」
既然如此——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吧。毕竟我也没有办法再继续讲下去。
「你的假设当成思考实验的话倒是挺有趣的。那我先走了,你保重啦!」
龙太转过身,将手放在门把上,却又再次回过身来。
「……对了,你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和耕太决胜负时,会客室里被无数耕太的幻影所淹没,你在一瞬间就看穿『真正的耕太并不在这里』。你是怎么办到的?你应该不懂魔法吧?」
他是从哪里看到的?
「啊啊,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招式。我只是把靠在墙壁上的身体固定住,然后在瞬间让地板的重力产生九十度的变化而已。」
我有一项微不足道的能力,就是能够自由地改变自己以及身体所触及到的物品的重力方向。
「我使用能
力的时间很短,连家具都不会因此改变位置。但是人类的话就一定会受到影响,因为重力突然在一瞬间改变了方向,人类的平衡感是无法在瞬间反应过来的。但是,当时所有的耕太都站得稳稳的,所以我才会知道真正的耕太一定是在其他房间。」
「原来如此。听你说明过后就觉得很简单了——但是你却对他说『我都还是找得到你』,你也是个满厉害的诈欺师嘛!」
龙太呵呵地笑了起来。
「嗯……我没有要欺骗他的意思,只是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反驳就是了。」
我搔了搔头。
「不过结果并没有因此改变,如果当时我直接对他说明我的手法,或许也能让耕太心服口服——只是,比起将他彻底打败,告诉他『我自始至终都在关心着你』应该是更重要的,同时也是耕太所需要的。我是这么觉得啦,你不也有同样的想法吗?」
龙太不知何时已将笑容收了起来。
「……那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可以的话,就由自己来陪着耕太,甚至扮演保护他一辈子的角色吗?」
「我应该说过,我并不否认我的确对此感兴趣吧。」
龙太将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我又接着说:
「啊,对了,耕太父亲魔法的本事只是普通程度,施加在耕太身上的精神咒缚随着时间流逝,应该也已经开始劣化了。只要耕太对某人抱持着强烈的好感,原本的咒缚应该就会被新的情感盖过,最后会完全失去效果才对。」
「……你要我怎么做?」
龙太没有回答,只对我说了声「再见啰」,就迳自离开了房间。
我大大地吐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躺在沙发上。
「最后还是被他转移焦点了呢。」
我是能够均等操纵真实和谎言,并且欺瞒一切事物的存在——龙太曾经如此形容过自己。
你方才对我所说的内容,究竟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谎言呢?
而你现在所欺骗的对象又是谁?
耕太此刻依旧安心地沉睡着。
他的睡脸看起来天真无邪,丝毫不见平时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不过仔细一看,我才发现他的睫毛真是长到不可思议。这家伙再过个几年,一定会成为女孩子所倾心的美男子吧。
「真是个爱找麻烦的小鬼呢!」
我呢喃着,并且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此时耕太的眼皮也跟着缓缓张开。
「……啊,对、对不起,我睡着了吗?你的伤还好吗?」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睡脸被看见而感到不好意思,耕太的脸泛起了些微的红潮。
「没问题了。右手可以自由挥动,也没有那么痛了。」我笑着说。
虽然过程曲折,但耕太总算是回来了。
我们又可以继续过着和以前一样和平的宿舍生活了。
◆◆◆
结束和天人的对话并且走出会客室的龙太,在走廊的中央处停下了脚步。
夜深人静。宿舍内外都显得寂静无比。
龙太一语不发地伸出手,做出像是抓住某物的动作。
「哇哇!?」
他从原本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拖出了一位少女。少女就这样直接滚落在走廊上。
「好痛喔……龙太少爷,你这样对待女孩子有点太过粗鲁了吧?」
蕾娜一边扶着自己的腰,一边不满地撅着嘴抗议。
「躲在一旁偷看的人,是没资格做出这种要求的。」
「龙太少爷还不是没有遵守约定。你明明说要把耕太交给我们的啊!而且连安洁都被你打成重伤……」
「因为我很介意骗人这件事啊!只能说安洁的事是不可抗力的状况,毕竟她也不是我随便就能应付的对手。」
「托你的福,《美艳的普涅雅蕾姆》也变得不再美庞了。她还一直抱怨暂时无法到这里来见你了呢!」
当时耕太在进行他所设置的游戏时,安洁曽试圆强行介入并且排除天人。而龙太则出面阻止了她。当然,天人和耕太都不知道曾发生过这一切。
「那有什么问题?和你们缔结契约的堕天使不是遗有好几个?」
「要召唤那种等级的堕天使,对蕾娜而言也是很麻烦,而且很累人的耶——不过仔细想想,耕太遗真是异于常人呢!即使他的契约已经被移转了,竟然能召唤出那种东西,而且还让它留在现实世界当中。」
「先不管那件事了。我这边也有话想问你,对天人说了那些多余的话的就是你吧?」
「啊,被拆穿啦?」
蕾娜带着调皮的笑容,遗半吐着舌头。
「哎哟——这几天观察下来,我发现他遗真是个热情又充满侠义心肠的好孩子呢——为了别人,竟然能够不顾一切地拼到那种程度,真是太了不起了!」
「站在被他逼问事情的立场而言,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而且要说对某件事情拼尽全力,我觉得你自己也差不多。」
「蕾娜只是因为对龙太少爷感兴趣,所以才会拼命地追着你跑。这是魔法师的本能啊——虽然耕太的确是个充满魅力的材料,但是这次有着这么棒的机会在面前,只好把优先级作个调整啰!」
蕾娜嘻嘻地笑着说。
「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总是爱骗人的龙太少爷内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也行。所以我才用了一点小手段!哎哟,被天人的质问逼到穷途末路的龙太少爷,实在是可爱到不行呢!」
「不只是今天而已。蕾娜今后也会一直继续观察龙太少爷的喔!龙太少爷接下来会做出什么选择,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你心中对耕太有什么样的想法?是重要的人?或者只是用完即丢的玩具?你会对人类产生兴趣吗?如果有兴趣的话,又会是多深入的兴趣?这些都让我好期待喔——」
蕾娜说完,脸上也绽开如花朵般的笑容。
「——龙太少爷对耕太果然很心软呢!是因为女朋友拜托你的关系吗?虽然身为耕太妈妈的她已经不在了——」
此时蕾娜忽然蹙起眉头。她的右手臂缓缓浮现手形黑印,宛如连骨头都快要被握碎一样。
蕾娜稍微咏唱了一会儿后,一阵如同空气炸裂的声音传来,手上的黑印也跟着消失无踪了。
「……把我惹火的话,对你是没有好处的喔?」
龙太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着。
「好痛喔……龙太少爷真的一点都不温柔呢!不过这也是你的魅力所在啦!我觉得你心情不好的表情也很帅呢!」
「你真的想死吗?」
「没有没有没有啦,我怎么会那样想呢!」
蕾娜用力地甩着头。
「蕾娜可是个脆弱的普通人类,如果龙太少爷认真起来的话,一瞬间就能把我捏碎。当然我也会全力抵抗就是了!不过——」
蕾娜紧闭的唇随之上扬。
「当蕾娜用尽所有自己所知道的方法抵抗,却仍然无法和龙太少爷的力量对抗时……也印证了你的力量超越了蕾娜所拥有的知识吧!能够亲身体验那样的力量而死,我也觉得是相当棒的事喔!」
蕾娜像是沉浸在美梦中似地微笑说道。
利用耕太让天人与蕾娜等人竞争的确实是龙太。天人用『掌中的棋子』来形容龙太的所作所为。然而龙太本身却也深深觉得,自己正被眼前这个有着少女形体的人物玩弄于掌心之间。
她只是纯粹为了自己毫无意义的目的,而肆意地挑动着龙太敏感的神经。
蕾娜就像是怪物一样。她拥有生命有限的人类所不该有的执念,并且肯定任由执念摆布的自己。
「……你已经和普通的人类脱节了呢,神想学协会会长!」
「怎么这么说呢,我不过是个年龄不满两世纪的年轻人呢——今后还得请您多多鞭策与指导才行……啊,你又露出不屑的表情了。我好开心喔,爱说谎的诈欺师龙太少爷,在蕾娜的面前总会毫无掩饰地表现出内心真正的想法呢,蕾娜真是太幸福了!」
龙太似乎已经不打算继续回话的样子。
「蕾娜是个会拼命地追求真实和兴趣的魔法师。龙太少爷则是个会用花言巧语摆布他人的恶魔。你不觉得我们两个超级适合的吗?」
「我倒觉得是冤家路窄——你快滚吧!」
「好——啦——啊,最后还有一件事,是耕太的事。」
「…………」
「我不是要抱怨你不把耕太给我们喔————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当中那扭曲的几年也都是耕太自己的人生。你得提醒他,就算把过去视为无物,也无
法就此让今后的人生变得更加顺遂。毕竟人的一生既短暂又脆弱,太过勉强的话可是会爬不起来的喔?」
蕾娜的口气虽然开朗,但眼神却是无比地认真。
「不过反过来说,也可能因为小小的改变而获得幸禧。希望龙太少爷你看人的眼光是正确的啰!那么,再见了!」
蕾娜扬起笑容,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