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人类的天秤(2/2)
妹妹轻轻松松地录取名门中学时的感觉又再次浮现。当时的自己只是个既悲惨又渺小的存在,这样的思绪始终挥之不去。
「我想,或许我从以前就一直很瞧不起妳。妳的年纪比我小,个头也小,而且还是后来才进入十川家的人……当我看到比自己更弱小的妳,便自以为是地把妳当成是需要教导和保护的对象。」
我想要「为她做些什么」,而且是以强者的角度来帮助她。但其实自己丝毫没有成为强者的本钱。
「这一切都是我太过自负造成的结果。所以当我看见妳成功地响应了家里对妳的期待时,让我有一种被远远抛开的感受,最后我实在无法忍耐——当时的我,应该认同妳才对。」
「认、认同我?」
「认同妳是个再优秀不过的女孩,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而已。其实我应该更老实地承认失败才对。」
如果我能早点拥有承认劣等戚的勇气,或许我就不会逃家,而会选择留下来。一个因性格洁癖而挫败的人没有资格再活下去。即使不将这一切全都推给小萤承受,事情应该也有转圜的余地才对。
这就是我所犯下的错。
从我离家那一刻起——不,或许应该说从十年前和小萤初次相遇时起,始终堆积在心中的淤泥,此刻终于一点不剩地全都吐了出来。
小萤陷入了沉默。最后,她的唇终于缓缓地动了起来—
「… .不对。」
她的眉头深锁,当我要问她怎么了的瞬间,她忽然用如同要贯穿我一般的强劲视线朝我射来。
「你说的话根本不对!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的心情呢!」
她的声音激动无比。但当我看见那对泛着泪光的双眸时,我竟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突然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家里,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情有多么不安吗?而且才刚进到这个家没多久,劈头而来的就是无止尽的痛骂和家暴,而且施暴的人还是我的新爸爸,你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吗?——而在这种情况之下,有个愿意保护我的哥哥在身边,你又知道我有多么开心吗?」
「: .」
「我……我真的很感动,哥哥愿意代替我被爸爸斥责,但我同时也对这件事感到很抱歉,所以我才会这么拚命努力!因为只要我能响应爸爸的期待,我们就不会再被他欺负了!这么一来,哥哥也不用再继续保护我,不需要再忍耐这么痛苦的生活!所以我努力再努力,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你的赞美。我始终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够尽释前嫌,并且回到正常兄妹的相处模式……但是你却擅自决定离家出走,就这样从我的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哑口无言。小萤的气势彻底压倒了我。
——很开心?
——很努力?就为了我这种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愈是拚命努力,反而让哥哥受到愈深的伤。我真的从来没有发现到这件事。」
小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啜泣着,然后接着说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我们似乎有些误会呢。」
「——或许吧。」
这时背后咚地传来一声巨响。
此时我再次回头——连本名都还不知道的牙龙院煌夜,正如同一条破旧的抹布般遭到对手的蹂躏痛击。
对不起……我不禁在心中道歉。
我这身软弱无力的废物躯体拖累了小萤,使得我们无法充分拉开与对方的距离。那条大蛇也许一瞬间就能追上我们。
我和阿海的视线相交。即使他的眼神毫无感情,我仍有种遭到对方嗤笑的感觉。
大蛇并未追上来,只是扭动身躯做了一个甩身的动作,那粗胖的巨大尾巴带着令人吃惊的离心力朝着我们袭击而来。
「哥哥——」
「快让开!」
我用力将小萤推开,并且站在她的前面迎向对方的攻击。
无论我再怎么拚命锻炼身体,无论累积多少修行,最后还是无法成为我心目中的黑衣天才拳士。
我的身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着任何封印之力,当然也无法将灵气缠绕在拳头之上。
我既没有办法召唤出龙或虎,更无法将自己的力量提升二百五十六倍。当然,我也使不出最终奥义,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进入暗黑帝王模式。
即使是自己略懂皮毛的魔法,此时八成也会像纸片般不堪一击。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我要用自己的身体加上这条烂命,把所有力量贯注在这一击。即使只是让对方的攻击轨道偏离一厘米,或是将对方的攻击力道减少一毫克都行。只要有些许改变,就能提高得以保护我最重要的人的几率。
小萤不断地在我身后狂喊。
死亡正逐步逼近。
恐惧占据全身。
但是,我不再逃避。
这次我一定要守护小萤——
怪物的尾巴为捕捉目标猎物而发出的一阵轰隆声,彻底打断了我的思考。
***
偌大的音量响彻周遭。
被重重地击倒在地,几乎就要失去意识的我,因为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勉强回到现实。
原已朦胧失焦的视野,此时也渐渐地重新聚焦。
眼前有支沾满尘泥的手机掉落在地,上头挂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偶吊饰。是千那的手机吗?我在意识远离的状态下,挤出剩余的所有力气撑起身体,为了拾起吊饰而向前走。
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了。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肩膀及肋骨等处的骨头几乎也已支离破碎。但神奇的是还不至于完全无法动弹。
方才的爆炸音似乎成了绝响,如今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
那两人现在到底如何了呢?是成功逃走了还是——我将视线擡起,往翔马和小萤逃跑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巨蛇的躯体。接着,我向下方窥视,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那里。
「啊——」
我的心一凉,原来我还是失败了。我所做的一切果然还是白费工夫吗?
但就在下一个瞬间,我看见了。
——不对,他们并未命丧巨蛇手下。
某个人以身体当作盾牌,守护着翔马和小萤。
那位伫立在两人面前,用单手轻松地挡住了大蛇扫尾攻击的竟是—
「勇敢挺身守护妹妹的哥哥,真是令我为之动容的一幕……思,我认为这是值得赞扬的做法。」
出手相助的女性面露微笑,点了个头。
「守护着妹妹的哥哥,思慕着哥哥的妹妹。兄妹间的羁绊就是要这么表现才行。」
「千那……?」
「啊,天人,你还好吧——我刚才好像稍微失去了自我。我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就是在激动时容易失控……对不起,我应该没把你卷进来吧?」
平稳温柔的音调,平时的千那又回来了。
「思——神竟然也会保护人类,这些家伙真的有这种价值吗?」
阿海有些意外地问道。
「——如果妳不要管那些人,趁机朝我攻击的话,搞不好现在的状况会对你们比较有利。我真是搞不懂妳的想法呢!」
「——因为人类只是一群既脆弱又多如蝼蚁般的无谓生物。」
千那宛如在吟唱着诗歌般,缓缓道出心中的想法。
「我很清楚,我无法像大哥一样爱人类。但是,大哥曾经教导过我,在虚幻之中也会存在着既崇高且充满价值的事物。有时候,即使是这样的我,也会产生类似『啊啊,真的是如此的感觉。」
千那忽然回过头来,对着呆站在原地的兄妹露出笑容。
「我必须要向你们道谢才行。谢谢你们让我看见如此美好的事物。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够清醒过来。请一定要珍惜彼此间的羁绊。」
此时脑中再次传来声音——
『……天人,你没事吧?还活着吗?』
「万那?妳从刚才到现在都在做什么?」
『我可是很拚命地在阻止被害范围扩大耶!那条蠢蛇还有你根本不管周围状况,四处搞破坏,住在山麓的人家几乎都要被你们给铲平了啦——』
唉唉,真是辛苦妳了….
『现在耕太正往另一边前进,他会带着那两个人撤退。至于这条臭蛇就由我们负责摆平吧!』
在万那说完话前,我附近的空间也跟着出现龟裂,从裂缝中可以窥见耕太的脸。这也是所谓的魔法吧,真是方便!
「我来接你们了——呃,对不起,我一时太过疏忽,让旁边那位小哥跑掉了,这是我的责任。」
这小鬼难得这么老实地低头认错。
「好,那你的处罚就是明天没点心吃——不过这件事先不谈,可以拜托你帮我带那两个人到安全的场所吗?」
「是、是可以啦……但是天人你呢?」
「我还有事情得做,晚点我会回去。」
耕太一时之间似乎有些迷惘是否该反驳我,但最后还是没有特殊表情地回了声「我知道了」。不一会儿,对面的空间也出现龟裂,耕太示意要翔马和小萤进入该空间后,三人便随之消失无踪。
阿海对于成功逃离的人类们似乎毫无兴趣,只是弯曲着如镰刀般的蛇首与千那互不相让地互瞪。
「……每次看到老大使用魔法战斗,就觉得他真是个很懂得拿捏技巧的人呢!如果换成是我,要我控制力道只折断对方一根骨头,绝对是办不到的——话说回来,妳还打算继续跟我战斗吗?就凭妳那副娇小的身躯还想跟我打,这次我可是会让妳彻底灰飞烟灭的喔?」
千那应该不可能毫发无伤。虽然我看不出她身上的伤势有多严重,但从她变得缓慢的动作还有沉重的脚步多少可推知二一。至少我知道,此刻的她应该已经无法像方才一样,采取用机动力和对方战斗的方式。
然而即使如此,战神仍未露出丝毫的畏惧。
「你不用担心,我才准备要来真的呢。」
说完的同时,千那手中忽然冒出一把巨大的木剑。
不,真要说的话,那尚未成形的巨型物体应该还称不上是把剑,反而像是把砍下的木头随意削尖后当成武器来用而已——看起来就是把极其原始的代用品。
「这东西称为『放逐者』,原本是大哥专用的武器。」
干那对着阿海露出自信的微笑。
「接下来我将会冷静地、确实地、有效率地、并且彻彻底底地——将你的头盖骨击碎,你就让我享受一下这段时光吧!」
下个瞬间,我忍不住为眼前的景象惊呼出声。
千那挥动『放逐者』使出利落的一击。但是,就只是这么一击,阿海的巨大身躯便夸张地被远远击飞,一路掀起地面尘土,还压倒了无数的树木。
「你不知道吗?我同样也是『弑神者』,而这正是『弑神者』使用的神器。」
千那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十分愉悦。
「请你不要太过放松了。如果这么快就结束,那就太无趣了。」
「哼……这玩意儿确实有着和雷神之槌差不多的威力,的确有点痛。」
阿海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千那直袭而来。虽然他有着巨大到近乎笨重的身体,但却丝毫不减那敏捷的移动速度。
千那没有尝试躲开,而是将木剑笔直地对准对方,准备接下对方的攻击。瞬间空气为之一震,体积与质量的压倒性差距,让她丝毫没有抵抗的余地,只能在强大的冲击之下任凭摆布……但实际的状况却和我预测的光景大相迳庭。只见千那将木剑向下一插,虽然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沟痕,但也仅不过向后退了约一公尺左右的距离。
此刻我几乎已经无法言语。
虽然方才那段以超高速进行的战斗已经足以令人目瞪口呆,但这次因为肉眼能够看见全程的关系,反而更加清楚地理解到这场超越人类认知的极限战斗的全貌。虽然我好像听过『只要神祇化身为人类的姿态,就会受到物理法则的影响』之类的说法……但现在打死我也不信,那一定是骗人的。
两股互不相让的强大力量互相较劲,几乎平分秋色。但就在干那闪开对方的一击,并且将力量集中于侧面攻击后,状况便发生了变化。她抓准对方失去平衡的短暂空隙施展攻击,接着再由斜上方朝着巨蛇的颈部补上一击。阿海被击倒在地,大地也为之晃动并发出阵阵地鸣。
千那此刻的作战方法和方才的暴走状态有着极为明显的不同。她不再任由本能摆布胡乱移动,而是采取以静制动的方式引诱对方出击,之后再适时地反击。虽然阿海持续地以锐利的动作从四面八方进行攻击,但却完全找不到空隙。
此时的我不禁联想到在巨大怪兽的周围来回盘旋,并且陆续遭到击坠的战斗机的模样。虽然大小的比例恰巧相反就是了。
双方的优势和劣势渐趋明朗。就连我也能看出,大蛇的动作明显地迟钝了不少。
「目标的体积够大的话,要命中就不是什么难事。」
干那呵呵地露出些许放松似的微笑。阿海则是一语不发,稍微拉开与千那之间的距离后,便停下了动作。
「……?结束了吗?」
「不……我只是在想,是不是也该稍微拿出点真本事了!为何蛇能令无数对手畏惧,为何我会被称为『弑神者』,就让妳亲身体验看看吧!毕竟这招没办法控制力道,所以我原本不太想用的。」
阿海将蛇口大大地张开,尖锐的利牙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我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原来他会令人畏惧的理由就和某种蛇类一样,具有置猎物于死方休的武器——毒液。然而千那却仍然毫无动摇地,只是冷静地将毒液弹开。
「……你知道吗?其实这武器是两把一组的。」
「什么?」
「除了这把原本为大哥所拥有的『放逐者』之外,还有一把名为『反叛者』的神器寄放在妹妹那里。另外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千那笑逐颜开地说着:
「——那一把神器本来并不是近身战时所使用的打击武器,而是远距离战时所使用的投掷武器。」
阿海像是察觉什么似地,猛然将视线往天空移动,但为时已晚。
他的头上出现一道光箭——原来是位于对面山丘的万那已将神器投向阿海。附加了万那强大力道的武器,比方才干那的攻击来得更加快速且强劲,一股雷霆万钧的威力正朝着巨蛇的头部笔直落下。
此时千那跑过来抱住呆站在原地的我,远远地从现场跳开。下个瞬间,宛如飞弹直击般,一阵大爆炸随之而起。
伴随而来的爆炸声几乎要炸裂耳膜,而交杂着尘土与沙粒的爆风也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尘土和烟雾总算散去——只见伤痕累累的垂死巨蛇倒卧在地,然而即使如此,阿海仍然能够维持住蛇的原形,真不晓得应不应该赞美他几句。
「太棒了,正中红心——!你这条蠢蛇自作自受,活该——!」
万那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的身旁,而『反叛者』则像是拥有意识般自动回到了万那手中,武器的主人还得理不饶人地辱骂对方以彰显己方的胜利。
「……哎啊,这家伙真是耐打耶,竟然还能维持住形体!」
干那面带着笑容,缓缓走到已经半死不活的阿海身边。
「我不过是个诱饵,谢谢你陪我打了这么尽兴的一战。」
「……这一切……都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对吧……妳、妳在战斗时的可笑模样……还有彼此杀戮的狂热……都是……」
「不,你过奖了。」
千那语带讽刺地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挥下手中的木剑。然而就在即将命中对方天灵盖的那一刻,她的动作戛然而止。阿海仍然不发一语。
「无论是扮演哪一种角色,我都很喜欢。但是我的身分是《胜利之处女》,因此不只是战斗,为我方带来胜利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简单来说,只要解决对方就没问题了啦——喂,天人!」
万那向我使了个眼色。
只剩下最后一件工作。我勉强拖着伤痕累累的残缺身体往前,然后走到几乎完全失去抵抗意识的阿海身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头部。
「我们走吧,你不是有事找亚夜花吗?」
我将重力反转,阿海的巨大身躯顿时浮在空中,然后直接掉在斜坡的另一端,落地时还压毁了许多树木,最后他在有小河穿过的水池着地,或许应该用摔落来形容比较恰当。
在飞溅的水花之中,松开手的我将双手伸展成大字形,并且急促地喘着气。
「——工作结束!喂,我把这家伙带到妳面前啰!」
亚夜花就在我的面前。在一旁待命的则是将她送到这里的乌尔莉卡。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此刻,为了将阿海带到眼前的谈判桌上。
最后只要由亚夜花亲口道出「NO」,胜利就将归于我方。
亚夜花的视线首先落在伤痕累累的我身上。此时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莫可奈何,又像是透露着怒气般难以揣测。
「你这个人真的是……」
「我知道妳又想骂我笨蛋。但是我确实遵守约定了喔!」
「…………」
亚夜花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才重新望向自己的兄长。
「……嗨,我的妹妹。」
阿海的声音听来显得有气无力。
「海里哥哥,你真的了解自己所作所为代表的意义吗?」
「妳在说什么啊,我好伤心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妳——」
然而阿海并没有把话说完。
虽然速度相当缓慢,但他的身体确实正在萎缩当中。
「我换个说法好了——你真的理解惹我生气所代表的意义吗?」
一旁的乌尔莉卡垂下耳朵向后退了几步。亚夜花的表情和声音与平时无异,仍然不带情感且毫无抑扬顿挫的音调,但我却能理解此刻亚夜花正陷在前所未有的愤怒之中。
「妳——」
「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对吧?我拥有司掌生死的权限。即使对方是神,也无法从我施加的影响中逃离。」
原本必须擡头仰望方能一窥全身的巨蛇身躯,此刻已经缩小到人类凭手臂就能轻松抱起的大小。而且缩小的情形仍在持续当中。
「看来你连维持形体都已经办不到了呢!逐渐接近死亡的感觉如何?」
虽然亚夜花的口气始终毫无起伏,但她的只字词组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等…等等、等一下……妳、妳该不会……真……真的打算把我……」
阿海似乎还想用带着焦虑的声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连发出声音都没有力气,愈来愈小的音量,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关于你的所作所为,就让我来告诉你我的答案,海里哥哥——」
亚夜花蔑视着兄长的眼神,既冷淡又蕴含着愤怒。
「——你做得太过分了!请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到冥府去好好反省吧——」
「笨蛋!」
我用于掌朝着亚夜花的后脑勺砰地敲了一下。
亚夜花则是伸手按住被攻击的部位,睁大着双眼回头望向我。
「咦?天、天人先生?」
鸟尔莉卡有些惊讶地为主人发声。
「少装出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我拚死拚活才把这家伙拖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互相残杀的耶!」
「可、可是——」
「妳不是想要更加了解人类吗?既然如此,就不准用什么毁灭对方或是要对方消失之类的方法来解决事情。如果是人类的话,这么做可是不对的喔——快点,重新再来一次。首先先把妳应该说的话讲清楚。」
「… .」
亚夜花摆出一副既像是不满,又像是无法理解般的表情看向阿海。但对方此刻已缩小到和日本锦蛇差不多的体型,并且正畏缩地蜷起身体。
「……我还想要更加了解关于人类的一切,所以我不打算放弃在这座城市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答案。」
「很好,听见了吧,臭蛇!」
我瞪着阿海说道。
「对了,如果你还想用其他更极端的手段把亚夜花带走的话,我就会站出来保护她。虽然我的力量很小,但是我一定会拚尽全力和你战斗。不怕死而且决定豁出去的人类是很可怕的喔!我也一样会不择手段,想尽所有可能的办法,动员所有能够助我一臂之力的伙伴,一定要
逼到你打退堂鼓才罢休!」
「……听起来一点都不可靠,而且台词有够莫名其妙的。」
亚夜花小小声地吐槽着。
……妳闭嘴啦,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说这些话的!
亚夜花叹了口气,接着才重新开口对兄长说:
「结论就是这样。海里哥哥,你了解我的想法了吗?」
过了一会儿,小蛇才不甘不愿似地点了点头。
我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这一切总算告一段落了。
「你们谈完了吗?」
千那也赶了过来,她的右手仍握着那把巨大的木剑。
「嗯,事情已经摆平了。这样总算完成一件工作了。」
「那真是太好了!」
千那微笑以对。
「——既然如此,我可以毫无顾虑地杀掉这条蛇了吧?请你们稍微退开一些。」
「………………咦?」
我不禁发出倍感意外的惊呼。
「咦?等等,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啊,为什么非得杀了这条蛇呢……」
「既然全部都结束了,不就代表杀了他也无妨吗?」
千那反而歪着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而且我差点被他杀掉,所以我应该拥有报复的权利。天人的目的只是要让海里和亚夜花有机会谈话,这个目的不也达成了吗?既然如此,就顺序上来说,不是应该轮到我来处置他了吗?」
千那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压力。
我无话可说,这下子该怎么办?
「……呃,这个嘛……」
「…………」
「就是——」
「…………」
我得做好觉悟才行。该死,千万不要出问题啊!
「——我觉得不该杀他。我没办法认同妳的做法,我要在这里放了他。」
「……喔?」
在千那的脸上,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但是,此刻的我却感受到比和阿海对峙时更深层的恐怖。
「我觉得不可以杀他。如、如果妳要问我理由的话——」
我拚命动着几乎快要失去机能的舌头。
「——因、因为人类的寿命最多只有七十到八十年,对你们而言,或许生死就像是瞬间发生的过程而已。但是,人类却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大哭大笑,感受快乐与悲伤,并且努力地活下去。所以,无论是哪个国家的法律,都规定不可以夺走人类的时间,也就是将杀人定为最罪大恶极的罪刑。虽然人类一年到头都在相互争夺某些事物,但我始终不认为利用杀戮的手段就可以解决问题。」
这是由人类的立场出发所说的话,我并没有把握能够适用于干那的价值观。但是,此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对人类而书,所谓的死亡是一件相当沉重的事。亚夜花也说她想要更加了解人类,所以决定留下来。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让妳在这里用消灭或杀戮来解决事情。因为那并不是人类会选择的方式。」
当时我之所以会对阿海感到反感,正是因为他轻视生命的态度。但也因为如此,我更不能接受他必须面对的下场。如果杀了对方就可以为事情划上句点,那就等于在无形中认同了阿海的价值观一样。
我也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在思
绪清晰的状态下说出这些话,但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我干脆一鼓作气地继续说下去:
「视情况不同,有时候确实必须采取非常手段。就像是,天秤会b有时候也得用实力来运行任务。例如前阵子成岛的事情,的确就得强行用力量将他加以消灭。但是这次不一样。单纯只是妹妹被一个脑袋不懂转园的笨蛋哥哥弄得晕头转向而已。就这么简单。所以我觉得,不如用人类那种委婉而温和的方式来解决。」
「…………」
「希望这家伙能够更加了解人类的是我,所以我必须要阻止妳现在要做的事,这是我的责任——希望妳可以理解。」
我的话到此为止。
千那不发一语,只是缓缓地举起右手,将『放逐者』的前端抵在我的胸口上。我比谁都清楚它的威力。如果她有那个念头,只要轻轻一挥,就能立刻把哦变成一堆碎肉。
「也就是说……你在命令神『理解人类』?」
「…………」
我的心脏狂跳不已。
「你要做任何主张都是你的自由,但是生长在人类世界,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要如何说服我接受你的想法?」
「……凭我的意志和话语。我除了这两样东西外别无所有。」
「你真的不让步?」
「绝不让步。」
「我明白了。」
千那神情除院地回答。同时她手中的『放逐者』也跟着高高举起。
——我会死吗?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
宿舍的屋顶还没修理完成,大门脱落的油漆也还没重新涂刷,后院茂密的杂草差不多到了该整理的时期,而且我还很期待下星期超市的百圆特卖的说——
然而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一下,千那!」
「——什么事?到了现在才想求饶吗?」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先把这个交给妳。刚才一阵混乱,大概已经坏掉了吧。」我将干那的哥哥所留下的遗物,也就是挂在手机上的吊饰和手机交还给她。这是刚才我碰
巧捡到的。
「虽然屏幕裂开了,不过我想应该还可以通话。」
千那的表情一瞬间愣住了——接着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被埋在土堆里了,想不到天人帮我捡起来了啊——谢谢你。」
弑神者专用的种器忽然从千那的手上消失,她用空出的双手接过了手机,并且直接从我身旁通过,朝着前方走去。
「呃,请问——?」
「我就接受天人的主张吧,反正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现在我想要回去冲个澡,所以先走一步啰!」
千那挥挥手迳自离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我才终于有种得救了的切身感受,但同时膝盖也跟着没力,我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吓吓吓吓吓死我了啦!刚才超恐怖的耶!我、我还以为一定会被杀死呢……」
「刚才还在那边大放厥词,怎么这么没种啊,牙龙院煌夜!」
万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的旁边。
「原、原来妳在这里啊。拜托,不要再叫我那个名字了好吗——等一下,既然妳都看见了,不会帮我阻止妳姊姊吗?我真的以为我会死耶!」
「你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啊——好啦好啦,亚夜花也不要再一副臭脸了啦,结果All right不就好了吗!」
亚夜花虽然皱着眉头,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地吐了口气,接着立刻用冷峻的视线射向我。
「……你明明就一直强调不可以让人类轻易丧命,不可以随便杀人,但是却一点都不重视自己的生命。」
「我、我有吗?」
亚夜花再次叹了口气。看来我似乎完全被她当成傻瓜了?
「喂,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家伙?」
万那指着自己用前脚踩住,却仍然不安分地挣扎的小蛇。牠原本想要趁乱逃走,却被耳聪目明的忠犬给抓了起来。乌尔莉卡低头看着蛇,嘴上还一边念着:「我好想大口把牠晈下去,可是这个好像不能晈吧?」
「妳就尽情地晈吧!」
「喂!」
「我开玩笑的。乌尔莉卡,已经够了,现在立刻放开海里哥哥。」
总算回复自由之身的小蛇仍有些畏缩地望着我们。
「你的力量应该再过几个月就会恢复。但是请你记住,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忘了,你的命是人类救回来的,《世界之蛇》。」
小蛇用力地点了个头,最后再朝我看了一眼,便消失在树丛之间。这次应该真的结束了才对。
「很好很好,辛苦你啰——那我们回家去吧?」
「……啊,先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并且叫住了万那。
「怎么了,天人?」
「我有一事相求——有哪个人可以背我回宿舍吗?」
「你受伤了吗?」
亚夜花一听到我这么说,立刻担心似地快步折返。
「不是啦,其实……」
虽然气氛尴尬至极,但我还是决定从实招来。
「我吓到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