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话 她从桥上消失的理由(1/2)
1
那一天,课堂上持续着无聊的课程,似乎只要从早到晚不停转笔便能结束一天。真是谢天谢地,因为对临时作家实习生来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看书。
开始认真修习的这一个星期里,我发现小说实在是很神奇的东西,明明只靠文本组成,但读者会在脑内将其转换成画面。不过,又不是只要将四分五裂的单字排列,读者就能自行组成画面。字与字巧妙地链接成句子,句子与句子形成段落,段落再和段落链接成文章。然而,似乎不是只要顺利链接就会变成一篇小说,其中一定有某种奥秘。
人类为什么要看小说这种麻烦的东西呢?看漫画这种眼前就有图片,不用再去想像的东西不是比较轻松吗?一开始我是这么想,之后,当我多多少少习惯印刷字体后,脑海里又浮现另一个疑问:明明看娱乐小说比较开心,为什么风香偏偏喜欢卡夫卡呢?这是我最大的烦恼。
卡夫卡大部分的小说都很难单纯地说有趣。光是要习惯那种文体就是一项费力的工作,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喂,深海,念一下第二十三页。」
就算老师突然点名我也不慌张。为了这种时刻,我故意眯眼看书,看起来像闭着眼睛一样。
我起身打开演技开关。
「好……好!老……老师早。」
班上响起笑声。老师虽然要我注意,却没发现我在看小说的样子。「好,坐下。」挨了老师一顿骂后,我坐回座位,悄悄将卡夫卡的短篇集收进抽屉。
一到下课时间,架能风香便来到我身边。
「假天然呆。」她指着我睡乱的头发说:「那头睡乱的头发也是假的吧?」
我沉默。我在学校以「天然呆的爆炸头」形象示人。我已经受够无谓地受欢迎这件事。
「你身上还真多谜团。虽然装得一副天然呆的样子,但除了睡乱的头发以外,言行举止却很精明,还在衬衫下摆擦了淡淡的香水,选的是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柑橘类香气。也就是说,至少你不是班上同学想的那种人。」
「迷上我了吗?」
「并没有。噫!」
风香面无表情地说完,暂时拿下安全帽,整理完头发又再度戴上。她没发现当她拿下安全帽的瞬间,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看大家的视线又再度散开后,触碰风香的脖子。
「你的淋巴肿起来了耶。」
「哦,你怎么知道?」
风香疑惑地淡淡回应。我预估,只要若无其事地触碰风香,她应该会像大部分女生一样脸红,表现出动摇的样子,然而风香简直不为所动。
「因为我一整天都在看你,你上课的时候会左右转动脖子。因为你一直戴着安全帽,脖子才会僵硬。」
我轻轻为风香按摩,她的表情柔和起来。不过,感觉那顶多是她很舒服地享受按摩,而不是对我有好感。颈部按摩大致结束后,她马上拨开我的手。
「那顶安全帽是为了要表现你的防卫坚固吗?」
「防卫坚固?」
「翘脚或是手撑在脸上的人很难搭话。你的安全帽感觉是为了更故意表现出你的防备心。」
我一说完,风香便呵呵笑道:
「你的想法真有趣。不过很可惜,我不像你想那么多,是更单纯一点的生物。我戴安全帽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向法兰兹·卡夫卡致敬。」
她用力伸出手指。
「我不懂,这是搞笑吗?」
「为什么致敬会变成搞笑?法兰兹·卡夫卡曾经当过保险员,当时,他为了稍微减少工地的保险金支付,发明了工程安全帽。据说,这就是安全帽的由来。」
「喔……我完全不知道。」
「对吧?」
没想到卡夫卡竟然跟安全帽的历史有关。我本来就对卡夫卡不熟到会让人说「怎么可能?」的程度,现在才刚读了他几则短篇而已。
卡夫卡的文章还没有渗透到我的体内。前几天我读了他的代表作《变形记》,原本期待这本书会像《寄生兽》一样带点恐怖色彩,结果却是个很扭曲的故事。扭曲,简直只能用扭曲来形容的叙事口吻。不论是对卡夫卡的文风还是故事,我现在都还没有陷入到能了解风香敬爱他的理由。基本上,书中主角本身的行为就有很多费解之处。卡夫卡的主角会渐渐偏离正轨,轻易迷失原本的意义,彷佛置身在梦中场景一般。
然而,卡夫卡笔下的世界也不是单纯的幻想小说,我隐隐约约知道,那个世界与现实似乎只有一线之隔。反过来说,那些有如卡夫卡小说中没有出口的迷宫,或许会在现实世界里朝我们张开大口。
例如,学校所有老师都是某个巨大怪物的手下,打算用名为「知识」的酱料将我们塞满,好好料理后再将我们吃掉之类的。虽然听起来很蠢,但只要我们无法从旁客观地旁观自身状况,就无法判断这个假设是真相还是胡说八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正在看的是一篇名为〈桥〉的短篇。但说是短篇也实在太短了。
主角是一座桥,某个人从它上方经过,当那人在桥中央双脚跳跃的刹那,桥回头想看看那个人的真面目,那一瞬间,桥便四分五裂──就这样。
简直莫名其妙。如果这是长篇小说的结尾,我应该不会回头再看第二遍,幸好这是一篇很短的故事,我觉得刚好适合用来学习卡夫卡的写作风格,因此反复看了好几次。
「你应该从更有名的作品开始看的。」
「你的位子离我那么远,却知道我在看什么吗?」
风香坐在教室第一横排靠走廊的位子,而我则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怎么想她应该都没有机会察觉我在看什么才对。
「我只回头一次,那时候看到了封面颜色,是岩波文库。再加上书签绳的位置。岩波文库的《卡夫卡短篇集》在那个位置有书签绳,我就知道你在看〈桥〉了。」
「不愧是风香,我更喜欢你了。」
我悄悄用周围听不到的音量声明。耳畔呢喃是把妹的招术之一。我从经验得知,在耳畔细语比直接约对方去约会的成功率还高。然而这招对风香似乎也不管用。
「那个,请不要在大白天光明正大地讲这种话。」
风香紧闭双眼,接着微微摇晃一下。
根据我的观察,这顶安全帽对纤细的风香来说似乎太沉重,因此她的身体有时会承受不住重量而左右晃动。
「当桥放弃身分时就会引发惨剧。」
风香彷佛念咒般地说道。瞬间我还在想是什么,看来她讲的似乎是〈桥〉的内容。
「这是平常不太可能会发生的事吧?」我马上附和。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
「你觉得日常生活中会有桥放弃身分这种事吗?你的意思是指地震还是火灾这种情形吗?」
这个国家有无数的活动断层,无论身在何处都不能放心,近几年这种情形又更明显。正因为这样,连这所高中附近的芙兰桥都因活动断层的影响,整座桥身布满细微的裂痕。
再来是火灾──这个国家至今仍有许多木造建筑,火灾层出不穷。就连芙兰高中附近,最近也相继发生纵火事件,似乎是同一个犯人所为,目标是女性居民外出时的房子。案子再这样增加下去,迟早会出人命吧。
风香静静地摇头说:
「故事的答案如果不是由自己找出来的就没有意义。如果你想成为卡夫卡,更是如此。」
或许风香不是坏心眼,而是真心要让我成为卡夫卡才会给我这项试炼。不过那不是出自对我的好感,看起来顶多只是遵循公平竞争的精神。如果我最后变成卡夫卡,她真的会当我的女朋友吗?虽然我每天为此努力不懈,但偶尔看到风香耿直过头的个性,又会不安起来。
「祝你幸运,作家实习生。」
风香一离开,一记攻击就像算好时机般从后方袭向我的屁股,不用回头我就知道凶手是谁──广濑浩二。因为座号在我旁边的关系,开学以来我们不知不觉也有很多说话机会。浩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材中等,成绩是全学年第一名。不过因为有种缠人的气质,总是和班上格格不入。但本人目前似乎还没发现这点。
「好痛……有什么事吗?」
「只是打招呼。对了,你和那个女生在交往吗?」
「『那个女生』?」
「就是那个戴安全帽的……」
「啊啊,风香吗?没有。」正确来说,是还没有。
「真的吗?」浩二突然把脸凑过来说:「感觉你们感情好像很好。」
「有吗?」
「你刚刚好像──摸了她的脖子?」
糟了,看来今后尽量避免和风香接触
比较好,或许连在教室里和风香说话这件事都很危险,毕竟这个班上遭风香拒绝的男生就有十二个。
「我……我只是帮她拿掉脖子上沾到的脏东西而已啦。」
我故意用装傻的语气说道。
「嗯,反正我对那个女生没兴趣,跟我没关系。」
「哦,在这个班上是少数派耶。嗯,你对念书之外的事都没兴趣吧?」
「你瞧不起我是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往女人心上点火。」
人不可貌相,我原本还以为浩二一定是专心致志走在处男之路上的人。
「你在很多女生心上点火吗?」
「虽然不是每天晚上,但也不差啦。不过那不是重点,因为无谓地受欢迎没有用,重要的是让真命天女喜欢自己。」
「也就是说,你为了让真命天女喜欢自己,每天自我锻炼吗?」
「就是这样。」浩二点头。他的方法论似乎和我完全相反,我完全不需要那种锻炼。话说回来,我甚至没有爱上现在的目标,只是想消除自己的污点罢了。
「如果你也想受女生欢迎的话,我可以教你秘诀。」
「……我……我没关系,不用了。」
我拚命摇头。这个教室里的深海枫必须如此。我看着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的浩二离开,准备回到座位上看书转换心情。这次,一记比刚才的屁股攻击强烈好几倍的飞踢正中我的后背。
我采取保护动作倒下,打算迅速拉住对方再次踢过来的脚,但强壮的脚对我的这种攻击不动如山。
「岳斗,你记住,你总有一天会因为杀了我而被抓。」
「闭嘴,假天然呆。」
岳斗是少数和我同国中的同学。善良的他愿意对班上同学保守我过去的秘密。虽然缺点是会用宛如内置大声公的音量讲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却是个令人无法讨厌的家伙。
「陪我去一下厕所。」
「我现在没有特别想上厕所耶。」
「少废话,过来啦!」
岳斗强迫拖着我迈出步伐。哎呀呀,往厕所的路上,我发现突然遭到飞踢的背比平常还痛。这是个不太好的预兆,因为飞踢很重的时候,就是岳斗心情不好的时候。
2
离开教室,评估我不需要伪装后,岳斗开口说:
「我被樱井菜菜美甩了。」
「是喔。」我边看镜子抓抓用发蜡固定的一头乱发,边回应岳斗。这种耍帅的态度在教室里很危险,但在厕所就没关系了。
「是那个人家说网球打很烂却加入网球社,只有外表是王牌等级的樱井菜菜美?」
「没有人这样说吧?」
「你是什么时候被甩的?」
「刚刚,上课前。你看,就是这个。」
岳斗打开手机的通信软件给我看,上面写着一句话:
『我们当回朋友吧。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她瞧不起我啊。」
「你去跟本人说啊。」
「我们是上个星期开始交往的。」
「你怎么接触她的?你们不同班也不同社团,没有交集啊。」
「我拜托人志。」
「原来如此。」
跟我们同国中的人志加入了网球社,帮岳斗介绍也是可以理解。可是,人志的介绍似乎付诸流水,岳斗和菜菜美的关系短暂而虚幻地结束了。
「才一周就退回原点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
「像是那个消息本来是要传给其他人而不是传给你之类的。」
「不可能啦。」
「要不然就是你误会你们在交往。」
「……嗯,她就是那样想才会说这种话吧。」
我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已经做好准备接下可能袭来的飞踢,但岳斗似乎没有那种心情。
「我们是上周一开始交往。你知道对刚开始交往的情侣来说,最大的关卡是什么吗?」
「做爱?」
我想到理所当然的结论,但出乎意料的发言似乎让岳斗惊惶失措。
「白、白痴!太大声了啦。」
「我的音量是你的十分之一耶。」
「……我忘记你是外表看不出来的那种邪魔歪道了。」
短短几个月前,我在恋爱方面是全学年最早熟的国中生,但那并非我的本意,只是顺其自然罢了。我为了斩断这种发展,创造出天然呆的个性,要不是出现架能风香这种刺激我挑战欲的女生,我应该会以天然呆的形象贯彻高中生活。原本按照计划,迅速将风香追到手后,我应该就会对她失去兴趣说再见。
然而,距离告白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尽管我把过去成功的手法从头到尾试了一遍,风香却完全看不出落入我奸计的迹象。
「不是那个啦。」岳斗表情虚无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说到第一道关卡,应该是约会吧?我们约好星期六去『尖叫岛』乐园。」
「我很喜欢耶,反正你的目标一定是那个吧?『尖叫桥』。」
「是啦。加上人志送我门票,我想说刚好免费。」
选「尖叫岛」约会的理由只有这个。尖叫岛其他游乐设施非常普通,没有一项能赢过旁边的游乐园,只有「尖叫桥」广受欢迎。
受欢迎的理由在于它的恐怖。「尖叫桥」是一项和普通云霄飞车的概念完全相反的游乐设施。游客在嘎吱嘎吱的音效下眼看桥轨就要断掉时,即将过桥的列车调头一转,倒退前进,速度是零。据说,正因为速度非常慢,反而会一点一滴增加恐惧。
因为跟摩天轮一样能慢慢享受,非常适合第一次约会的情侣。虽然实质上不太恐怖,却对胆子小的人有十足的效果,即使是较为胆小的男生也能大胆提出邀请。
「我们中午前入园,在玩了两、三项设施后的时候感觉都很不错,她看起来也很幸福的样子。」
「真正的幸福是无法从外表估量的喔。」
「你很啰嗦耶。」
「关于恋爱哲学,我比你厉害。然后呢?她在『尖叫桥』态度大转吗?」
世上有喜欢尖叫「呀啊~」让人看到自己害怕模样的女生,和打从心底忌讳害怕事物的女生。如果菜菜美真的很怕恐怖的东西,「尖叫桥」可能会对她造成心理创伤,也能理解她为何会一改态度。
然而,岳斗静静地摇头说:
「不是那样。」
「怎么说?」
岳斗站在镜子前,拉住我拚命做出来的爆炸乱发,突然拔掉其中一根。
「好痛!你干嘛?」
岳斗像是完全没听见我在生气般,「呼」地一口气将头发吹向窗外,接着说:
「桥把那家伙变不见了,就像这样。」
3
「你说桥把她变不见?」
岳斗点头。他说事情发生在他们在「尖叫桥」的柜台剪完票进场之后。游乐设施里光线很暗,一片漆黑。唯二的光源是工作人员附在安全帽上的灯和脚边闪着蓝白色光芒的阶梯。由于太过黑暗,菜菜美和岳斗在抵达列车前各自用手机照明。
他们跟随前方工作人员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前进,阶梯的终点又有另一位工作人员一一将游客带到列车旁,说明接下来即将启动的设施。当然,菜菜美应该要坐在岳斗身旁才对,岳斗将手伸向身旁,打算若无其事地牵起对方的手。
「可是,我抓到的却是空气。」
「所以你才说桥把菜菜美变不见了?」
「没错。唉,我也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岳斗很确定入场时菜菜美还在自己身边。那么,在搭上列车为止,菜菜美应该也还在,否则工作人员会让后面的人坐在岳斗身边。虽然看似矛盾,岳斗身边的空位却是菜菜美曾经存在的证据。
「菜菜美大概是忍者吧。」
「你说的没错……白痴喔!」
「会不会只是太暗你没看到,其实她坐在你后面?」
「里面就算再暗,我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但是当时我身边很明显没有任何人。我当然也有查看前后位子,可是哪里都找不到菜菜美。简直就像『尖叫桥』把她变不见一样。」
「意思是她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消失了?」
「嗯。然后过了一个周末,我来学校就收到这个消息。你不觉得很过分吗?简直像别的女生传过来的一样,所以我就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个都市怪谈说,只要情侣去『尖叫桥』约会就一定会分手。」
「好蠢。」
好蠢──虽然这么想,但是我的脑
袋里却开始延伸奇妙的想像。
当列车准备出发后,尖叫桥从车里找到符合自己喜好的女孩,舔了舔嘴唇心想:「我要得到那个女生。」接着,尖叫桥在列车奔驰前将少女藏在某处,隔周再把和少女相似的仿冒品送到这个世界。
既然都已经到传出都市怪谈的程度了,可见尖叫桥是惯犯。它好几次都以相同手法将喜欢的女孩纳入掌中,把仿冒品送到这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尖叫桥让世界上的女孩子一点一点都变成仿冒品──
这个想像当然不可能成真。然而,这世上有许多不可理喻的事,不这么想就无法接受。想到这,我发现自己的思考不知不觉间受到卡夫卡小说的影响了。
「原来如此……」
正是因为将这种现实中的荒谬升华到寓言的层次,卡夫卡的小说才会和「荒谬」连在一起。
「什么『原来如此』?」
「没事,我自言自语。」
这么看来,不管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毫无疑问都是卡夫卡事件吧?
「唉,女人心海底针。」我用这个感慨掩饰自己的注意力被卡夫卡引走的事实。
「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用女人心带过!」
岳斗看穿我敷衍的态度。
「……唉,实际上就是这样吧?嗓门大又气势汹汹的男生跟自己告白,因为无法拒绝而开始交往,但其实害怕得要命。接着是恐怖的第二道关卡『尖叫桥』,菜菜美的恐惧终于超过临界点,导致失踪。她会不会是想:『虽然岳斗平常很可怕,但或许意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抱着这种期待,没想到他却要菜菜美搭「尖叫桥」,好过分!』」
「……不会,绝对不会。因为我邀她去『尖叫岛』的时候,她说她一直很想搭搭看『尖叫桥』。」
实际搭上一直想玩的游乐设施后,因为跟想像中不一样而失踪的话还能理解,但是,如果是在搭上一直想玩的游乐设施前就失踪──
「她是不是想去厕所啊?你想想,女生每个月都有那个,还有很多无法跟男生说的事。如果她是在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碰到那个来,那根本不是搭『尖叫桥』的时候。她是不想让你看到弄脏的衣服啦。好,事情解决。」
「我们去『尖叫桥』前才刚上过厕所。就算退一百步真的是这样好了,这也完全不构成分手的理由吧?」
「也是……你有想到其他可疑的行为吗?你们进入『尖叫桥』的入口大门之后呢?」
岳斗闭眼,双手抱头拚命回想。
「嗯,她按了一下子的手机,但我也是……因为那里没有收讯,所以我不认为会有谁联系她。」
「或许她是想让你更担心她一点。」
「唉,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总而言之,桥把她变不见,而我则是这样被甩了。」
接着,岳斗大喊一声:「可恶!」用力捶向墙壁,伤害自己的拳头。
声明下堂课开始的钟声响起。
我拍拍岳斗的肩膀对他说「Don’t mind」。
「打起精神来。回转寿司里,想要的菜一定会再转回来对吧?」
「如果是回转寿司的话啦。」
春寒料峭的走廊上,微微响起岳斗阴沉的声音:
「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如果桥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用仿冒品取代真人,我可受不了。我先回教室啰。」
岳斗不是真的把错推到桥身上,但是,就他和菜菜美再也回不到去「尖叫桥」之前的意义而言,结果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一片黑暗。就结果来看,有可能是桥把人变不见吧?
「我深表同情。」我说。
我目送岳斗摇摇晃晃地踏出步伐后也离开了,目的地是顶楼。我想在上课前赶走体内潮湿的气息。虽然抱歉,但我现在没闲功夫听朋友的恋爱烦恼。因为我身负伟大的使命,必须死命盯着文本,尽可能从中多汲取一点意义,找出成为卡夫卡的精髓。
此时,好巧不巧,我看到樱井菜菜美边下楼边做着这间学校的网球社社员常做的手腕挥拍练习。我放轻脚步。
她发现我,然后──无视我。
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4
来到顶楼后,我看到一名男学生背对我站着,将手靠在护栏上撑着脸颊。
「只能今天只能今天……嗯,只能今天放学后……」
这是这所高中经常看到的景色。我尽量不去看那道宛如乌鸦吃坏肚子的轮廓,看了心情也不会变好。反正应该是考虑自杀但没有勇气真的自杀的人吧。是为了消除死亡的紧张感,手才会晃来晃去吗?我明明是为了赶走潮湿的气息而来,要是在这里看到那种人也很伤脑筋。
我朝护栏另一头走去,仰望天空。今天的天空也尽情地划上各种云朵。
「喜欢看云的人会自杀喔。」
我一听就知道那是架能风香的声音。
「真是粗糙的理论。我不会自杀啦。而且你不觉得这是最适合告白的蓝天吗?」
我拿出手帕铺在长椅上,牵起风香的手引导她入座。风香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乖乖坐下,我便以双手按压刚刚牵着的那只手。按摩作战Part 2。
「你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很僵硬,可能是自律神经在作祟。」
「嗯,那边那边。真好,好舒服喔,你用这个方式追到了几个女生?」
「我忘了,但现在只会对你这样做。」
「饶了我吧。」
我帮风香按摩了一阵子后,她「啪」地甩开我的手,边说着:「啊,好清爽。」边转动手指。想不到竟然零效果?不可能。还是说我之前追到的女生普遍都太好攻陷了?
「对了,你好像在厕所待很久?」
真是不可思议的女生,还以为她对我没兴趣,却意外若无其事地掌握我的行踪。
「你其实是我的隐性跟踪狂吗?」
风香怒目瞪向我说:
「不要脸耶。我以为所谓的跟踪狂,指的是虽然对方讨厌却还是尾随其后的人。我的定义不对吗?」
「不,你没错。你不是跟踪狂。是岳斗把我抓去厕所,他好像被甩了。」
我从视线角落捕捉到那位阴森森考虑自杀的人从屋顶下楼的身影后,花了一段时间将从岳斗那里听到的内容转告风香。
下一堂课已经开始,本来这个时间应该回教室的,但我没有理由放掉和风香独处的时间。要打动女孩子的心,就得不惜时间。
风香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这样就只能去看看了吧?」
「去哪里?」
「当然是『尖叫岛』。那个被桥变不见的女生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岳斗说他没有头绪。那么,或许地点会告诉我们。」
「地点会告诉我们?」
「地点会说话喔。例如,我经常聆听街道的声音。黄昏的街道很多话喔。魔物的气息、忧郁颓废的气味、还有某种消失中的东西的悲哀与今天这一天的灿烂,街道会同时说出来。最后,再慢慢由黑暗吞噬。」
我循着风香的话语想像。明明不知道魔物的气息、忧郁颓废的气味,却感觉到它们彷佛就存在于记忆里一样。
「无论是地点还是物品,都有意志的力量在运作。那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而是只要有人就会自然而然产生的现象。」
「所以,你才会说等一下要去听那个地点的声音吗?」
风香沉默,似乎在思考。不过,她意外地皱起脸庞蹲下缩成一团。她经常这样。风香睁大眼睛凝视着一点不放,长的话维持这个状态五分钟也是有的事。这段期间不管问什么问题,她都不会回答。
我专心等待她起身。期间,我喜欢的云朵飘过,喷射机的巨大声响震动着耳膜。当寂静终于重返四周时,风香站起身。
「你肚子痛吗?」我问。
「那个来啦,噫!」她面无表情地迅速回答。
大概是骗人的吧,因为没多久前她才说过「那个来啦」。如果刚刚说的是真话,上星期就是骗人的吧?或者两次都是骗人的吗?
「那就不可能去『尖叫岛』了吧?」
「没问题,如果你也一起去的话。你当然会跟我一起去吧?」
看样子她没想过我不会跟去的可能。这股无可动摇的自信是哪里来的?而且,她完全没有向我屈服的样子。
「我知道了,我会去。放学后马上过去吗?还是先回家一趟再过去?」
我在脑海里想像「尖叫桥」像某种怪物说话的样子。它用低沉模糊的声音说:
「那两个人分手的理由吗?我不知道啊,嘿嘿嘿。」
我好像怪怪的,风香的思考开始污染我了。
不知道风香是不是仍心情不好,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别的方向,最后却突兀地说:
「现在马上溜出去。」
「咦?现在马上吗?放学后不行吗?」
「不行。」
语毕,风香立刻拉起我的手奔跑。
之后,我知道了她不等放学后才去的真正理由。
然而现在,我只是因为她握住我的手而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从来没遇过这么干脆握住我手的女生。
那只手非常冰冷,令我深深感受到五月空气里仍然微微残留的寒冷。
5
「尖叫岛」是在我四岁时开幕的。当时,这种游乐园已经推出得差不多,「尖叫岛」的确有种慢一步的感觉。实际上,「尖叫岛」开幕几年后似乎都是勉强苦撑。
但「尖叫岛」一推出「尖叫桥」后,马上大受欢迎,来客数扶摇直上。
尖叫桥不是特别砸下高额预算的游乐设施。硬要说其新颖之处,大概就是它的「慢」吧。总之就是慢,短短二十五公尺,列车用超级缓慢的步调前进。不过,途中桥大概会反转三次左右,游客会毫无预警地突然进入倒立状态。
虽然列车感觉以一分钟一公尺左右的缓慢速度稳定前进,但正是「桥」会引起尖叫。重头戏就在之后。尖叫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音效,下一瞬间桥就如字面上所说的消失了。游客在脚底腾空轻飘飘的感觉中降落,大约五秒左右抵达地面。游乐设施在此画下句点,从头到尾人们都受到桥的摆布。
据我所知,这个云霄飞车被认为是游乐设施界跨时代的发明,在游乐器材漫长的历史上刻下崭新的一页。「尖叫岛」老板的这个意图很明确,而大众的反应也按照他的期望。
「尖叫岛」单日的来客数在都内游乐园的排名中位居上位。尤其是情侣约会时,十分需要能够慢慢体验恐惧的游乐器材;既然会传出都市怪谈,也代表它拥有一定程度的人气。岳斗会接受菜菜美的要求,也是抱着慢慢体验恐惧更容易产生浪漫情愫的居心吧。
「看来平日过来是正确的。」
虽说是受欢迎的设施,但平日下午三点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我们各自付了门票费入场。
「要先搭什么呢?摩天轮之类的可以慢慢玩,之后再去鬼屋,然后……」
「你在说什么啊?」
「咦?」
定睛一看,风香的脸靠近我眼前。我重新发现她的嘴唇是最适合接吻的唇形。
「我们不是来玩的,是为了调查你朋友被甩的理由才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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