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话 她从桥上消失的理由(2/2)
「我们不是来玩的,是为了调查你朋友被甩的理由才来的吧?」
「……开玩笑的啦,你看,票。我刚刚先买好的。」
「真周到呢。不要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被骂不要脸,但风香迅速从我手中抢走票券,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真令人无所适从。一种讨厌的预感袭来,感觉我就像一个人在说相声。风香真的会有属于我的一天吗?现在只有卡夫卡知道这个答案。
我无奈地追上风香,直直朝「尖叫桥」迈进。
「没想到游乐园是这么开心的地方耶。」
风香环顾四周发表感想。
「因为是游乐园嘛。」
「嗯~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
「咦……你没来过游乐园吗?」
虽然惊讶,但同时也可说正如我所料。风香给人的印象,就是完全不会到这种庸俗的地方享受娱乐。感觉她是从小在图书馆或是博物馆体验冷静兴奋感的类型。不过,风香又补上一句话:
「因为我从小就一直是医院和家里两头跑。」
「医院」这个词似乎对我放了一记冷箭。
「你身体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有个病找上我,但我从来没有因为那样身体不好。」
风香笔直看向前方。这句话看来不假,风香不是单纯在逞强,而是真心这么相信吧。从她现在没有休学继续上课的状况来看,应该战胜病魔了。
然而,疾病至少还是夺走她从小到大体验游乐园的宝贵机会了。一想到这,我的胸口就轻轻骚动一下。这是什么感觉呢?不懂。
「你原本以为游乐园是怎样的地方?」
「人很多的地方,充满病毒,容易让人疲惫生病的地方。因为月矢哥老是这样说。」
「月矢哥?」
「我哥哥。月矢哥对我过度保护。一年前我父母过世后,他更是把自己当成我爸妈了。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咦……」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父母过世后两人一起生活,这个设置马上全力启动我的妄想引擎。
「我两岁的时候父亲过世,母亲两年后再婚。月矢哥就是妈妈再婚对象带来的小孩。我们虽然相差十岁,但比起其他事,月矢哥总是将陪我玩摆在第一顺位。妈妈和叔叔过世后,月矢哥还每天做饭给我吃。」
风香的眼睛似乎有点迷茫地看向远方。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听她提过家里的事,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竞争对手。
不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兄妹就是兄妹。虽然心里另一道声音安慰我说不用担心,但感觉风香刚刚的眼神瞬间像是恋爱中的少女。此外,我看过安达充的《美雪·美雪》,知道没有血缘的兄妹在法律上似乎可以顺利结婚。
「你父母怎么会过世?」
「意外。他们走在工地附近,一根铁柱从天而降,然后就没了。」
风香说得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这样,我就算只是稍微跌倒,月矢哥都会担心得很夸张。」
风香开心地笑着。她至今度过的人生似乎和我截然不同,是仅仅跌倒就有人会担忧的人生。这样一点都不难想像月矢哥这名人物的存在有多巨大。先不论风香对他有没有男女之情,他的的确确是个具有庞大影响力的人物。如今,那个人依然将风香收在自己的羽翼下。这个事实让我有种遭铁炼捆绑的心情。
「就是那个吧?『尖叫桥』。终于到了。」
风香指向前方。游戏招牌上的尖叫桥图案正载着列车,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激起游客心中的恐惧。
「话说回来,你玩过吗?」
「嗯……是玩过。」
这种事情说谎也没用。正确来说这是第三次,第二次是和樱井菜菜美来的。
6
我国中时就像夹子的螺丝拴得很紧的夹娃娃机一样,无论什幺女生都能马上手到擒来,接吻的时间或许比喝水的时间还多。
期间,顺其自然地拜访了「尖叫岛」两次。两次都是刚交往就马上去玩「尖叫桥」,最后成为彼此能顺利交往的契机,那是很幸运的游乐设施。
我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注意到,很多女生会把俗称吊桥效应的那个东西误以为是恋爱感情。但运用技巧让女孩子迷上自己实在没意义,重点不在打开恋爱游戏,而是如何去爱。关于这点,我是个菜到不行的门外汉。我无法爱人。因为察觉到这个事实,我才会从高中起就不再追女生。
要不是出现架能风香这个激起我挑战欲的女性,我一定不会被拉到这种地方,而是过着安稳的高中生活。
我们出示门票进入室内后,前方已经有好几对男女在排队。没多久,周围变得一片漆黑,只能倚靠脚边的萤光灯和工作人员安全帽上加装的灯光前进。
「那个女生就是在这段移动时间消失的吧?」
「不,我觉得她应该有搭上列车,否则岳斗旁边就不会空下来吧。」
「是吗?如果他前后的乘客都是情侣,工作人员大概会以为岳斗是一个人来玩而把位子空下来不是吗?」
「啊,原来如此……」
虽然工作人员平常会把座位填满,但仔细一想,如果是以两人共乘为前提的游乐设施,就算出现空位,也不一定代表菜菜美搭上车前都在吗?
「不过,无论如何,都付钱了却离开,应该是有很紧急的事吧?」
「是啊。接下来就要享受游乐设施了,为什么会出现那么紧急的事?」
「你们有没有想过是黑暗恐惧症呢?因为没想到室内会这么暗,她进来以后吓了一跳。」
「似乎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不太能理解岳斗因为这个原因,过了一个周末就被甩了。」
如果是这种原因,女生被桥变不见、送来一个仿冒品的说法还比较合理。
「说得也是。」
风香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打破沉默问道:
「说到『尖叫桥』,你今天在看卡夫卡的〈桥〉对吧?」
「啊,嗯。」
怎么了吗?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你好像说『当桥放弃身分时就会引发惨剧』?」
「嗯。假设这座『尖叫桥』放弃桥的身分会怎样呢?」
岳斗用「桥把人变不见」的拟人化世界来暗喻不合逻辑的状况,风香的这句话听起来则像是冲进了那个世界。我试着从现实层面来解释。
「游乐设施好像没有故障就是了。」
接着,风香说的话出乎我预料:
「不是那样,我指的是『尖叫桥』整个区域。」
整个区域?
什么意思啊?
我无法好好理解风香话中的意义。
列车在脚下萤光灯中止的尽头处等待乘客,那里有另一位工作人员协助大家上车。
安全杆降下。
「果然,搭上来后不可能下去,因为有安全杆。」
「原来如此。如果想下车,就必须麻烦工作人员。」
岳斗没说曾发生这种麻烦事。也就是说,菜菜美是在上车前消失的。
我就是在此时听到工作人员的谈话。
「这星期也拜托学生弟做六日吧?」
「对啊。这里平日虽然很闲,但六日很操。」
「那家伙在这方面很认真呢。」
两名工作人员说完后相视而笑。看来他们是打算把麻烦的工作塞给打工的后辈。是一段听了会令人不愉快的对话。
不过听见这段话的瞬间,风香悄悄握住我的手,彷佛确认我是不是溶进黑暗中一样,动作非常自然。
「所谓的桥,不限于眼睛看得到的部分。」
「桥不限于眼睛看得到的部分?」
好玄的话。但比起这个,我更介意风香突然牵起我的手,而且到现在还没放开这件事。单纯的接触再次令我的胸口躁动。怎么回事?我不懂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很不舒服。
列车缓缓启动,速度依旧缓慢。
途中,我注意到风香握住我的手传来了微微震动。
「害怕吗?」
「才不害怕。不要脸。」
「你说谎吧?」
「就算是,跟你有关系吗?」
「有啊。我在你身边,要我抱你吗?」
「不用了。」
反应好冷淡。不过,风香在尖叫中持续紧握我的手,握力之强超越我的想像,让我担心自己的手是不是要断了。
离开「尖叫桥」时,我的手背上有无数抓痕。
7
「很好玩吧?」
我在风香的视线之外用力甩动还在麻的手掌,等待麻痹感退去。
看着害怕的风香,我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我在笑。
我大吃一惊。我上次这样不自觉地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爱上她了吗?不,怎么可能?花名远播、至今从没爱过谁的男人──深海枫,不可能偏偏爱上戴着安全帽的文学少女。
我感到迷惘。这家伙只是很有挑战性罢了,追到手后稍微开心一下就要结束。
风香还处在亢奋状态,睁大眼睛说了声:「噫!」重新用力绑好安全帽。大概是因为尖叫桥突然旋转,安全帽松脱了吧。
「竟然有人为了坐那种东西去排队,他们的精神不正常吧?那是杀人游戏耶。」
「你太夸张了。」
「真有趣,人类竟然会积极地追求有如杀死自己般的致命恐惧。」
风香眼睛眨也不眨,大概真的很害怕。
「追求恐惧或许是人类在潜意识中觉得,必须持续刺激自己的本能吧。」
「很有趣的说法,不要脸!」
「就跟你说『不要脸』不是这样用了。人类只要生活一和平稳定,就会马上失去危机意识。我想,或许是因为人类的本能看穿这种惰性,才会定期命令自己摄取恐惧。」
「然后,品尝恐惧的滋味后就会想吃甜食吧?」
「我请你吃霜淇淋。」
「我似乎可以接受你的这点示好,毕竟我因为你朋友的问题差点死了。」
「你太夸张啦……」
「才不夸张,是真的差点死了。」
风香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之后,我在路边摊买了两根霜淇淋,一根交给风香。风香幸福地闭上双眼舔着霜淇淋。
「所以你知道什么是『桥』,以及是什么『桥』翻覆了吗?」
什么桥翻覆了──我循着她话中的意思。
「我大概知道了。」我吸了一口气说:「是岳斗吧?」
「唔,愿闻其详。」
「问题出在那家伙身上。你刚刚有提到黑暗吧?我就是那时候发现的。如果菜菜美有黑暗恐惧症,一定会非常害怕。然而,岳斗大概是因为刚交往还很害羞的关系,没有牵菜菜美的手。结果,这件事让菜菜美和岳斗产生距离。」
「唔,你的意思是她因为这样生气回家了吗?」
「一开始我也想说情侣之间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分手,但你刚刚因为害怕把我的手握到快断掉的时候我想到,如果是女生,那种时候一定很希望对方握住自己的手。」
这时,风香第一次在我面前脸红。
由于我渐渐开始觉得,风香的心中大概没有生气以外的情感量表,因此更是对此感到惊讶。不仅如此,她还迅速将自己的右手藏到身后,彷佛以为这么做就可以消除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这个推理很卑鄙,竟然随便套入我的弱点。」
「咦?你指的是因为害怕握住我的手吗?」
「不要重复!噫!」
风香立刻恢复往常面无表情的样子发出怪声,接着「喀滋喀滋」地吃起霜淇淋甜筒。
我看着她的脸笑道:
「但你想的推理不一样,对吧?」
我知道。关于自己的推理没有说中事实这点,我还是明白的。
「怎么说呢?但你的推理只有一个地方有问题。」
当然,没错,正是如此。
「在那样的黑暗中几乎不可能看出菜菜美在害怕──对吧?」
「……你知道嘛。」
「如果菜菜美在搭乘前一直说『好可怕』,岳斗就会晓得。但如果是她自己想玩,等到要搭的时候才害怕就很怪了。他们分手的原因大概不是因为恐惧吧。」
风香轻轻点头,表示赞同我的推理。
「换句话说,翻覆的『桥』不是岳斗吧?」
风香咬下甜筒,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们来探讨一下『桥』的意义吧。人们建设『桥』的目的,是为了支撑、引领行人从目的地A前往目的地B。目的地前方可能有河川、池水、水坝或是针山等等障碍,为了跨越这些障碍而架设的东西就是桥。顺带一提,人脑里也有桥。」
「人脑里也有?」
「有个器官叫『桥脑』,因为有许多从小脑往脑干的神经纤维通过而得名。那么,这里有个问题,对菜菜美和岳斗而言,什么是『桥』呢?」
话说到这,我恍然大悟地发现这次事件中的「桥」是什么了。
「如果桥放弃桥的身分,会怎么样呢?」
「如果桥放弃桥的身分──」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之前学校顶楼的光景。一名男学生想不开地站在护栏前。
那幅光景和卡夫卡小说的结尾重叠。
为了确认谁在桥上跳跃而转身回头的桥,以及将身体探出护栏的青年──两道身影在我脑海里重叠。
当时不以为意的光景意外地有了意义。
「看你的表情,似乎找到某个真相了呢。明明我这个一直抛出谜题的人还没有任何头绪,你却找到了正确解答,这才荒谬。」
「是你的荒谬开拓我的视野。」
其实,我现在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
「谢谢……之后再跟你说,我要回学校了。」
我飞奔而出。如果我的预测无误,事情等一下可能会发展成最糟的状况。
此时,身后传来风香宛如咒语的一句话:
「精神唯有不再做为支撑的时候,才得以自由。」
「咦?」
「卡夫卡说的啦。不论结果如何,自由都是任何东西难以取代的。当桥放弃当一座桥时,应该终于能够看到某种景色。」
我点头。但说实话,就算最后自由了我也不觉得会是件好事,尤其攸关人命的话更是如此。
8
目前为止,我们学校顶楼还没出现过自杀的人。因此,警戒心低落的校方在放学后依然开放顶楼。顶楼有着做为告白或是分手地点的功用。简单来说
,这是我们学生最能有效运用的私人公共空间。
我预测那里应该会有一名男学生。第三堂课后站在那边的男生,放学后一定会再次回到那里,为了将自己的身体解放到护栏的另一侧。那个人虽然在自己告白后也接受了菜菜美的心意,却遭到罪恶感折磨,陷入烦恼。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穿过校门、直奔顶楼后,如我所料,那里果然出现了男学生的身影。
如果我的预想正确,那个人应该是人志。白天时,虽然我没有好好确认那道身影的脸庞,但他轻轻甩动手腕的挥拍动作,似乎是我们学校网球社社员在顾问指导下练习挥拍时的动作,再加上身高和轮廓这些情报,整体看来,就会得出那个人是人志的结论。
当时,他散发着悲壮的氛围。和风香谈话间,我确定他一定会为了寻死再次回到顶楼。
结果,那名男学生就是人志。
不过和预期相反,还有另外两道身影跃入我的眼帘。
岳斗和──菜菜美。
菜菜美躲在人志身后,岳斗则是背对我朝向那两人站着。我隐身在门后,观望他们的举动。
「我们开始交往了。」人志说。
「……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现场没有一个人回答岳斗的问题。
「原来如此,原来你们心底一直把我当白痴耍吗?」
难怪岳斗会这样想。我没想到会迎向这种局面。在我原本的想像中,事情会因为人志自杀而落幕,但现实似乎有点走偏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太晚发现自己的心意。」
人志狼狈地回答。大概是岳斗向他表明喜欢菜菜美后,人志虽然当了两人的介绍人,却反而发现自己的心情。
「我因为不知道人志的心意,才会和你……」
菜菜美首度开口,不过如果要说这种话,她不如乖乖闭嘴才是为岳斗着想吧。岳斗现在一定心想,如果这就是现实,想成是桥把菜菜美变不见还比较好。
岳斗不客气地将拳头握得「喀啦喀啦」作响,转动颈骨,向前踏出一步。
「不要瞧不起人!混帐~~」
「咿……真的很对不起……」
人志以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道,往后退半步,菜菜美更是拚命躲在人志身后。
岳斗终于挥出拳头。
但是,他打的不是人志,当然也不是菜菜美,而是他们身后的墙壁。岳斗狠狠挥动拳头说:
「喜欢的话一开始就说啊,白痴!」
「……对对对对对不起。」
人志紧闭着双眼道歉。
「要幸福喔。」
岳斗留下这句话后潇洒地离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藏在门后。虽说是朋友,但岳斗的身影看起来实在充满男子汉的气概。
我看向另外两人,确认留下来的人志和菜菜美,两名迎向崭新开始的男女。然而,他们脸上浮现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是幸福的表情。
人志腿软地蹲在原地,看起来还在跟恐惧战斗,菜菜美则是──双手交握,眼神闪闪发亮地盯着岳斗的背影。
「感觉那三个人又会有一场风波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香站到我身后。
「真亏你知道我在这里。」
风香跟我一样藏身在门后,她贴在我的背上,窸窸窣窣地对我耳语:
「我虽然不像你,但多少也有点分析能力。答案只有这里吧?第四堂课钟声响前没多久,从顶楼楼梯下来的人是菜菜美,顶楼上是介绍菜菜美给岳斗的人志。也就是说,那两人为了确认彼此的心意才刚碰过面。人志那副想不开的表情,一定是想向岳斗郑重道歉,才会自言自语:『只能今天只能今天……嗯,只能今天放学后……』这么一来,他放学后一定会再来顶楼。」
风香也注意到当时在顶楼的是人志啊。她比我更准确地从我判断是寻死的那句自言自语中,截取到人志真正的意思。
约会那一天,菜菜美一进入「尖叫桥」就马上消失了。也就是说,引发她消失的原因在搭上列车前。
问题是,她在踏入「尖叫桥」的大门后发生了什么事?在那样的黑暗中,一般来说无法发生任何事。但是,有一个可能。
我会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风香问我:「如果桥放弃桥的身分,会怎么样呢?」那时,我突然想起「尖叫桥」工作人员的对话。
──这星期也拜托学生弟做六日吧?
──对啊。这里平日虽然很闲,但六日很操。
──那家伙在这方面很认真呢。
如果他们口中的「学生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呢?人类有一种特性,会抹去身穿制服者的存在。就算想起身在那里的工作人员制服,也想不太起对方的长相。
如果那天是我们学校的某个学生戴着帽子遮住眼睛,以工作人员的身分负责剪票,一般人有办法注意到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时,我的脑海中同时浮现人志的身影,这个介绍菜菜美给岳斗认识的人物。
人志介绍菜菜美和岳斗认识,也就是他们之间的「桥」。他当然也知道他们那天会去约会,因为那张票是人志给岳斗的。
之后──人志在剪票时交给菜菜美一封信。菜菜美在上车前一直亮着手机不是因为怕黑,而是利用手机的光源在看信。
就这样,「桥」放弃了「桥」的身分。
风香呵呵微笑。蛊惑人心的笑容令人觉得,光是看着她微笑,彷佛就已用完一生的幸福。
「不过,或许最可怕的『桥』是女人心也不一定。」
我指的是菜菜美眼神里的意义。
国中时,菜菜美抛弃交往两年的男朋友,选了念同一间补习班的我。现在,菜菜美用第一次看到我时相同的眼神看着岳斗离开的背影。自尊心很高的菜菜美,似乎将我当时甩了她的这个事实,从她的人生纪录中抹去了。之后,我们变成尽管上同一所高中,在走廊碰面却不会看对方一眼的关系。
寄宿在菜菜美体内的光芒,是新恋情的嫩芽吧。菜菜美慢了一步喜欢上岳斗。只当了一瞬间赢家的人志,明天起将尝到地狱的苦涩。
「你的直觉虽然差我一点,观察却很入微,或许很适合当作家。走吧,今后会如何,就看她怎么做了。」
我点头,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风香下楼。
「你在干嘛……?」
「脚步声少一点比较好。」
「……嗯,真轻松呢。」
无动于衷?想不到公主抱作战也行不通,真是难以攻陷的女生。我再次发现自己追的是个不得了的女生。
走下最后一阶楼梯,我轻轻放下风香。
「为什么你没有流一滴汗?」
「因为我所有的肌力都是为你而生。」
「要一直准备这种台词,感觉很累呢。」
哎呀呀,必杀台词似乎也落空了。
当我带着徒劳无功的心情,朝校门跨出步伐时──
我注意到校门前停了辆黑色汽车。一名高挑的男子靠在车旁,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端整的五官和锐利的眼神令人联想到大野狼。
他直直凝视着我们。
风香伫立在原地,双脚微微颤抖。
「怎么办……学校联系家里了……」
「……他是谁?」
「月矢哥。」
「就是他啊……」
我客气地低头行礼。然而,男人用宛如看着电线杆的冷漠眼神看向我后,一个箭步上前揪住我的衣领。
「你是谁?」
「……你好,我是深海枫,令妹的男朋友。」
月矢以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神瞪着我,那是一双怀抱深沉虚无的眼睛。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对人类射出如此冷酷的眼神。
「谁是男朋友啦!骗子!月矢哥,不可以使用暴力!」
尽管如此,月矢依然没有消除敌意。他靠近我的脸,咬牙切齿地说:
「少年,爱惜自己的话,就不要踏进风香半径五公尺以内。」
「不可能耶。」
月矢从口袋中拿出记事本,上面有警视厅的标记。
「反抗国家公权力实在不是个聪明的选择。」
事情麻烦了。我想出手的梦幻对象,不但对所有追求技巧无动于衷,竞争对手还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无情哥哥,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冷血的警察!
月矢让风香上车后,像是将先前的冷酷一笔勾销,笑容满面地朝我挥手。我当然没有回应。
车子扬长而去。
我之前不曾和风香一起放学所以不知道,月矢每天都会像这
样开车来接她吧。
我也发现风香决定放弃上课去「尖叫岛」的理由了。不这么做的话,她一定无法得到自由。
──精神唯有不再做为支撑的时候,才得以自由。
又或许自风香双亲过世后,在月矢抚养她的同时,她也成为月矢的精神支柱。那是羁绊,也是枷锁。卡夫卡的那句话,一定也深深刺进她的心里。
我想起风香手的触感,胸口再次有股奇妙的骚动;一回想起风香绯红的双颊,内心的情感就像果冻融化般更加浓稠柔软。这种感觉是什么……
这果然是──恋爱吗?
「怎么可能……哈哈。」
一阵风吹过。我和风香之间流着一条深深的河川。
为了寻找应该架在我们之间的桥梁,我跨出脚步。暂时先把我是否迷上风香的问题放在一旁,如今的首要之务是追到风香。
或许对我们而言,桥就是「故事」吧。只要我成为卡夫卡编织新的故事,那就一定能成为我们之间的桥梁。
我这么想着,刚好来到平常总会经过的芙兰桥。由于芙兰桥的桥身现在也一副快塌陷的样子,所以我们学生也用谐音叫它「腐烂桥」。这座桥就像这座列岛上遍布的活动断层的比例模型般,遍布着细微的裂痕,尽管如此,公家单位似乎仍没有修桥的计划。
等待崩坏、等待问题浮上台面,是这个国家的拿手好戏。我今天也以相信这座桥的心态渡桥,一路探寻心中更重要的「桥」。
当我的思考围绕着「桥」打转时,的确感觉到风香比从前身边的任何一个女生还要接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