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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话 前女友变成毛毛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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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份「委托」突然降临,是在酷暑有如钡剂般黏稠的七月初某一天。

自从六月的那件事过后,风香再次没来上学了。虽然她好像有时候会请学校让她在保健室交作业,但不会来教室。学校说那主要是她「自发性」地想这么做。

那真的是风香自己的意愿吗?不是月矢为了不让她和我接触的手段吗?只要一思考,脑海里就不断出现这类疑问。为了抹掉这种怀疑,我倚靠文本来填补风香造成的缺口。跟国中时代来者不拒地追求女孩子相比,这是更友善环境的举动,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你最近好像哪里不太一样耶。」

广濑浩二还是老样子,「砰砰砰」地拍我的头想聊天。沟通方式笨拙是聪明的人特有的缺点吗?

我挥开他的手问:「什么不一样?」

进入七月,教室也差不多变得闷热,三十名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塞在其中,根本是地狱。班上女生用「简直像待在火灾现场」来比喻,教室吵成一片。「这么说太不庄重了。」某个人说道,因为前一晚学校附近又发生火灾。这是今年以来的第四栋建筑物起火。天气这么热,真亏纵火狂还会想点火。

「该怎么说呢?感觉很振作。你最近不错喔。」

浩二竟然会夸奖我,是有什么企图吗?

「什么啊?」

「是因为那个吗?因为嘿美没来的关系?」

嘿美,他指的当然是风香。因为戴着安全帽「helmet」,所以叫「嘿美」。不知不觉间这个神奇的绰号就在班上流传开来了。我觉得那是个还不赖的绰号。嘿,hell,地狱。或许她真的是从地狱现身来诱惑我的吧。

「我不是说过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吗?」

「呵呵,是吗?虽然你装得一副天然呆的样子,但你的真面目大概不是这样。」

浩二把手伸向我乱翘的头发。

「还有,这颗爆炸头。与其说是睡乱的,其实是用发胶固定的吧?你想用天然呆当作本性的保护色。你的目的是什么?」

「……啊?保护色是什么?食物吗?」

我决定装傻装到底,然而浩二不肯轻易放弃。

「真顽固呢。那我来推测一下吧。我想,你国中的时候虽然来者不拒地追求女生,但其实很渴望真爱。因此,为了得到真爱,你的目标是以天然呆的形象重新出发。我猜对了吗?」

浩二的观察真敏锐。如果说有什么要修正的话,就是我不是为了得到爱才假扮天然呆的形象,而是在扮演天然呆的时候,爱上了架能风香。

「你说的都是误会。我只是因为头发乱翘得很严重,要抹发胶才能勉强控制到这个程度。我国中时很受欢迎这件事是谣言啦,一个哏。像我这种笨蛋会受欢迎,不是很好笑吗?所以只是大家那样闹而已,实际上我根本不受欢迎。然后,我没有在谈恋爱,尤其是没有喜欢那种戴安全帽的奇怪女生。要说我有什么改变的话,是早餐吧?我不吃面包改吃谷片了。谷片很好吃,很推荐喔。」

我装傻到底回应后离开浩二身边,却察觉到自己心境的变化。我现在为了风香,一心反复练习文笔,在掌握卡夫卡的书写方式中挣扎。为此,连《美食猎人》和《航海王》都戒了,之前考虑买下整套《请叫我英雄》的事也暂时抛到一旁。唯一的娱乐,顶多是每星期看一次电视节目「偶像挖掘鉴定团」。

成为卡夫卡是道困难的课题。只是依样画葫芦是行不通的,只会成为卡夫卡的劣质拷贝品。我必须继承卡夫卡的精神,彻底确立个人的写作风格。「致敬」当然很重要,不过风香又不是叫我写出向卡夫卡致敬的作品,而是跟我说「请你成为卡夫卡」。换句话说,就是成为与卡夫卡相比也不逊色的作家。她对区区一个高中生下达多么庞大的命令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自己在回答这个天大难题而切磋琢磨的过程中,的确一点一滴地改变。不同于过去谁也不爱、只讲道理、冷眼看世界的时候,我现在会注意生活中的各种荒谬,真挚面对与这些荒谬相关的症结。一切都与我爱上风香这件事息息相关。

我的注意力单纯地转往写作。就某重意义而言,我现在过的日子,前所未有地平静、安稳。

然而那天放学后,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麻烦委托,我寂静的日常生活突兀地画下句点。那个委托,就像暑气中丑陋的海市蜃楼般令人晕眩。

2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芙兰桥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深海枫学长吧?」

会称呼我这个高一生为学长的,也只有国中的学弟妹。我回头确认,一名陌生的少女站在那里。虽然她穿着我国中的制服,但不管我怎么搜索记忆也不认识这位少女。是学妹吗?

「我是。」

「我叫如月弥生。」

「如月……」

我下意识地对这个姓氏感到无言。因为这是我国中时交往过的女友姓氏,我们当时交往了半年左右。那个少女继续说:

「我是如月诗织的妹妹。」

「……是吗?我就觉得是这样。」

所谓讨厌的预感,就是大多会成真。

之所以对弥生有戒心,是因为我和诗织分手时分得不太好。

两人交往的最后三个月,我到处在躲她。尽管我已经在我们经常约会的S公园提出分手,她却硬是说无法分手。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一直躲她躲到毕业为止。

朋友虽然说我「逃脱成功」,但直到春假结束,四月大家念了不同高中后,我的心情仍然没有平复,因为不知道她哪天会不会闯入我家。

「诗织还好吗?」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有话想跟你说。」

看吧?来了。我提高戒备。诗织之前一直不肯分手,这次她又找了什么借口,派妹妹来想挽留我吗?

「边走边说可以吗?在这边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栋总是被误认成摩铁的粉红色诊所前。高中生站在这边说话,不知情的人见状,很有可能误以为我们在谈些不可告人的事。

弥生表示同意后,配合我的脚步迈出步伐。

然而,弥生口中吐出来的话语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今天早上我醒来以后,发现姊姊变成毛毛虫了。」

「嗯……你刚刚说什么?」

人类只要听到太过难以置信的话时,大脑就会判断是听错了。虽然听进了那些话语,但大脑认为「不可能」,下达反问的指令。

但弥生一字不差地重复相同的话说:

「今天早上我醒来以后,发现姊姊变成毛毛虫了。」

「……你刚刚果然是这样说的呢。」

我叹气,将弥生拉到路边小声地问:

「你老实说,你姊姊拜托你什么事?」

「是真的,姊姊变成毛毛虫了!」

弥生用彷佛写着「纯真」二字的眼睛看向我,反复强调「请相信我」。还是坚持这么说啊?到现在还这么认真地主张非现实的事情,感觉妹妹也很贯彻始终,是个不太妙的人,枉费她长得这么可爱。

「那你给我看看证据。」

我放弃地说。今天体育课上游泳已经很累了,加上我得早点回家继续写小说。

弥生看起来有一瞬间犹豫,但最后说:

「你现在能来我家一趟吗?」

「你家?不要。我不想见到你姊,死都不要。」

这是真心话。纵使法律规定我必须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也会一辈子不跟她见面。我就是不想见诗织到能下定这种决心。

「就说了,你不用担心这件事。」

「抱歉?你说什么?去你家的话,就算她外出好了,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我们不会碰个正着吧?」

「百分之百保证,你不会碰到人类样子的姊姊。」

「……你之后可能会跟她说我去你家了。」

「我不会说。应该说,我无法说。」

「无法说?」

「对。就跟我刚刚说的一样,姊姊已经变成毛毛虫,连话都无法说,所以你可以放心。」

什么时候卡夫卡的现实覆盖了这个世界的现实呢?诗织变成毛毛虫,她漂亮的妹妹来见我?

「我知道了。总之必须去你家一趟对吧?」

虽然心想:「深海枫,你在说什么啊?」但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要说借口的话,这时的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弥生感觉脑袋有点不太正常,但似乎没有恶意,去她家确认后马上回家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你能跟我保证,这不是你姊姊的陷阱吗?」

弥生认真

地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我保证。」

「……知道了,走吧。」

就这样,我久违地朝如月诗织的家前进。然而,行进途中我很忧郁,连弥生偶尔说的话也没有认真听进去,只是回想起和诗织那些彷佛令人窒息的约会。她真的变成毛毛虫了吗?

不可能。

不可能──才对。尽管如此,现实却在动摇,是因为阳光太耀眼了吗?还是因为太热了?恐怕两者皆是吧。

只有一件事很肯定。无论如何,七月这个时节是养毛毛虫的绝佳季节。

3

前往诗织家的路上会经过一座烟草工厂。散发寂寥氛围的低矮建筑物周边,突出好几条管线,令人觉得那才是巨大毛毛虫。工厂飘散着浓浓的烟草味,单单只是路过,味道就会沾染在衣服上好一阵子。

「从小闻烟草味长大的话,在没有烟草味的地方就会莫名地无法静下来喔。」

诗织这么说,总是在铅笔盒里带着没抽过的香烟。她虽然不会抽烟,但在S公园约会时也会拿出香烟凑近鼻尖,当连这样也闻不到烟味后,她便用剪刀剪掉香烟前端,嗅闻香烟的气味。我从诗织这种举动感觉到她异常的性癖好。虽然那不是造成我和她分手的直接原因就是了。

诗织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造建筑,即使在烟草工厂更深处的广大住宅区中也算特别大的房子。砖块的颜色就像灰色和咖啡色的夫妻长年相处后,变得越来越像彼此的微妙色泽。印象中,我曾经看过这种颜色的茶毒蛾,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

诗织的房间在二楼,我没有进去过。我只有送她到家门前两次左右。我想起来当时她指着窗户说那是自己的房间。

──要上去吗?

耳畔响起诗织那时候的声音。记忆里,那道感觉得出别有企图和在那之外更强烈意思的声音,令我意志消沉。和不该交往的对象发生关系后深深后悔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也不停增加我的痛苦。

即使用「喜欢」两字一语概括,喜欢的轻重也因人而异。就算最初以甜蜜开心的心情开始,但有人会将这段感情视为一辈子的终点。谈这种恋爱的人,会渐渐不在乎恋爱对象的人生观,无论如何都要竭尽所能掌握对方的一切。我从诗织的话语和眼神深处看到的,就是这份执着。

所以我逃开了,尽全力逃开。

然而──我现在又回到这里。

视觉刺激着记忆。啊,那是什么时候送她回家的事呢?那时诗织趴着般将身体粘贴她家的砖墙。

──你也这样试试看吧?非常香喔。

据诗织的说法,那些砖块似乎深深浸染了烟草的味道。

我当然拒绝了,因为我当时已经觉得她的举止很恶心。我应该是在那几天后提出了分手。

「话说回来,你长得很漂亮耶。虽然你姊姊也很美,但你比她更……」

「美吗?」弥生打断我的话。

「嗯,对啊。」

其实我不是想讲这个,我咽下去的话是「不自然」。极致的美,但仅此而已。就像都市里的大楼,是一种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美。

「因为我就是那样的存在,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了,学长,高中生活开心吗?」

弥生边说边深呼吸了一口气,彷佛要将飘散在附近的浓浓烟草味全部吸入肺里。

「干嘛?这么突然。」

「我一点也不开心。」

「这样啊……你是考生嘛,加油。」

「好的!」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明亮得让人有种错觉:「现在的偶像中是不是有这个人?」另一方面,也觉得这种可爱很人工。实际上,就算说弥生是偶像我也不会惊讶。现在这个时代,每间学校都有一、两个出道的偶像,我们学校应该也有好几个吧。偶像的门槛降低,不管是谁都能当偶像的可能性提高了。

市场有需求,就会有供给。当然,竞争也会变得极为激烈。女生为什么会想当偶像呢?明明不用沐浴在别人的尖叫声中也可以活得闪闪发亮。

我站在如月家的大门前。咖啡色和灰色砖块的色彩,相持不下的情况比一年前更剧烈。弥生则像她姊姊过去那样,将身体紧贴在墙上嗅着砖块的味道。

「学长也试试看。」

「不,不用了。」

「心情会很平静喔。」

「我一直都心如止水。」

弥生当作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似地,马上从我身上撇开视线。不过,她立即恢复笑容离开砖墙前,愉快地说:「我带你进去。」弥生推开大门,小跑步穿过一路延伸到玄关的石阶,打开玄关门。我在弥生的招呼下,跟在她身后。

「我回来了~」屋里的寂静吸收了弥生的声音。

过一会儿,一句「好~」终于迟迟回应。

「打扰了。」

我把鞋子放好,走进室内。

「你姊姊的房间好像在二楼对吧?」

「你记得很清楚呢。」

「嗯,我第一次进来就是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姊姊的房间就在我的房间对面,我带你过去。」

弥生开始爬阶梯,短裙下有双修长的腿。阶梯尽头是光线几乎照不到的世界,阴暗潮湿。越往上走,烟草味显得越强烈。

那里会有毛毛虫在等我吗?

不久,我终于在彷佛会浸染到全身上下的味道中,抵达过去不曾踏足的阴暗世界。

脑海中浮现尚未看到的毛毛虫。不可能的光景。那么,什么景象才是有可能出现的呢?对了,如果这是陷阱,实际上在那边的就不会是毛毛虫,而是诗织本人,或许她还会拿尖锐物品威胁我。管他的,我没有蠢到会轻易被那种东西打倒。我会巧妙地避开,这次一定要用肯定的话语宣布分手。这样事情就会结束、落幕。

房门打开,我倒抽一口气。

房里没有诗织的身影。

窗帘将房间遮得密不透风,放在角落的桌灯是昏暗室内的唯一光源,桌子上铺满干燥的烟草。

好几只毛毛虫匍匐在烟草上,有刻着黑色与绿色条纹的毛毛虫,也有全身深绿色的毛毛虫。大家尽情扭动身躯,伸缩前进。虽然这些毛毛虫没有夸张到会出现在卡夫卡的某个故事里,但每一只看起来都接近五公分,体型在毛毛虫里属中上。其中,有只长得特别大的毛毛虫,只有这只毛毛虫的大小压倒性地和其他只不同。它极为优雅地扭动十五公分左右的身躯,压在其他毛毛虫身上,自顾自地来回移动。

「这是,诗织……?」

好大、好肥硕的毛毛虫。

「其他毛毛虫是姊姊本来养的。姊姊很喜欢烟草味,知道有昆虫跟她一样喜欢烟草后,就开始养棉铃实夜蛾。这是两个月前的事。我想,姊姊大概是因为念高中后再也见不到学长太痛苦,才开始寻求新兴趣。」

想不到诗织为了斩断对我的依恋,竟然开始养棉铃实夜蛾的幼虫。一股恶寒窜过背脊。想到自己被拿来跟毛毛虫相提并论,心情实在很诡异,令人无语。

「可是,今天早上我醒来后,姊姊消失了,而且,房里像是取代姊姊似地出现一只从来没看过的巨大毛毛虫。我查了图鉴,那好像是一种叫人面天蛾的蛾类幼虫。」

「天蛾……?」

「一种十分巨大又丑陋的蛾。希腊名字叫styx,那一条环绕冥界的河流。我认为姊姊是不是为了表达她对你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待在这个世界上的地步,才会变成以环绕冥界的河川为名的毛毛虫呢?」

「你认为……」

的确,跟其他毛毛虫相比,那只毛毛虫的模样看起来特别不祥、诡异。弥生暗示这个丑陋的「变身」是我造成的。

「你讨厌这样的姊姊吗?」

弥生笑咪咪地问。虽然嘴里那样说,但感觉她已经接受姊姊是毛毛虫的现实。

「……如果这真的是你姊姊的话。」

我用所剩无几的理智回答。房里的气氛很恐怖,只要待在这个异常的空间中,似乎就会不小心把弥生的话当真。但若冷静思考,诗织根本没道理会变成毛毛虫。

然而,弥生意外地看着我说:

「那是姊姊啊。否则,姊姊就是从密室中蒸发了。因为我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里的窗户全都锁着,玄关也是铁炼拉起来的状态。对吧,姊姊?」

大毛毛虫没有回答,只是滑溜溜地伸缩身体,慢慢前进。

此时,房门「轧」地一声打开,一名身穿围裙的中年女性出现在门前,是诗织姊妹的母亲吧。这名中年女性若是化妆的话应该满漂亮的,但生活的辛劳重重压在她肩上,让她无法尽全力留住那份美。

姊妹俩的母亲板

起脸,加深眉间原本的皱纹。她的视线落在虫笼里匍匐前进的毛毛虫上说道:

「诗织,你又不念书在那边……和这么丑的……」

「妈妈,你不要说这种话!」

她们的母亲用畏惧的眼神盯着那只特别大的毛毛虫──诗织。毛毛虫「诗织」蠕动着宛如苔藓般的花纹,以触觉寻求饲料。母亲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厌恶般转身,丢下一句:「赶快收一收丢掉。」彷佛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似地下楼了。

确认母亲不在后,弥生马上将「诗织」放在手上。

「姊姊,枫学长来了喔,你不高兴吗?」

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学长。」弥生转向我,若有所思地用力将「诗织」递到我眼前说:「这是我姊姊,你可不可以将这个可怜的姊姊放在手上呢?一次就好。」

将这只巨大的毛毛虫放在手上?我往后仰,又退后半步。

别说笑了。我激动地摇头,摇了好几次、好几次。

绿色毛毛虫在弥生的手中左右扭动,看起来就像──盯着我不放的样子。我的身体开始发痒。这不是个好预兆。我从小就很怕昆虫,一接触昆虫便会全身发痒,严重的时候还会起疹子。

「我……我要走了……再……再见。」

「咦?等一下。」

「我要走了。」

我逃了开来。这里不宜久留──我有这种感觉。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感官就会渐渐遭到这个空间污染而变得越奇怪。

「学长,你果然讨厌姊姊呢。」

我开门步向阶梯时,身后传来这句话。

「咦……」

我伸向楼梯扶手的手上已经冒出红色斑点,我好像应该直接去皮肤科。但是本能告诉我,这种收场方式不好。用这种方式离开的话,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来。如果不想再有任何瓜葛,我应该说出比以往更明确、更能和诗织断绝关系的话。

然而,下一瞬间弥生说的话,令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那学长可以跟我交往吗?」

诗织的妹妹向我告白。仔细想想,或许当她跟我搭话的那一瞬间,我就该稍微考虑这种可能。面对出其不意的这句话,我只能回问对方:「啊?」

「我一直喜欢学长,这样的姊姊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弥生丢出掌心上的毛毛虫。

「诗织」缓缓在窗边的书架上着陆后,攀上横放的字典。

「老实说,我也讨厌姊姊,所以她变成毛毛虫正合我意。你可以忘记这种姊姊,和我交……啊!学长!请等一下!」

一回神,我已经冲下楼,心想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幸好门锁是开的。

我连鞋子都没穿好就夺门而出。

感觉夕阳发现了我,要将我捉住。真是愚蠢的想法,夕阳就是夕阳,其他什么都不是。

事到如今,连如月弥生美丽的外表都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那股黏着的氛围、弥生靠近我时散发的激烈负能量,很显然地令人萌生不悦的感觉。不过,我不明白那股不悦来自何处。

回想起刚刚的情景,身体不住打颤,此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爆炸头就像光源氏或是唐璜呢。」

「哇!」

我还以为心脏要掉在路上了。

一回头,戴着安全帽的架能风香就站在那里。

戒断症状一口气舒缓,身心获得满足。风香双臂环抱在胸前俯视着我,看起来稍微比以前瘦了些。她的肤色不是高中生在这个季节自然会形成的小麦色,而是宛如从天而降的雪花般白皙。

她塞进安全帽里的黑发和迷你裙下的修长双腿践踏着我的心。原来如此,这就是恋爱吗?仔细想想,这是我认知到自己爱上风香后第一次和她见面。

我一说「LOVE」,她马上回答「卡夫卡」。

明明不对。LOVE、卡夫卡,什么暗号啊?

不过风香的脸颊看起来稍微染上了红晕,尽管那可能只是夕阳照射的关系。

4

「你又要找借口了吗?」

风香静静地闭目问道。我们现在正位于距离如月家所在区域相当遥远的速食店「麦卡尔当劳」内。店里装饰了几张老派的爵士唱片。这几年,老板想走高级路线挽救近年来的亏损,拚命做了这些有点微妙的改装,但毕竟这里是主打便宜的速食店,感觉实在不搭调。

「说什么借口……太难听了。」

我边说边按摩风香的手掌。

「嗯嗯,那里那里,太棒了,甚好甚好。」

「你的国语好奇怪。」

「啊,有点痛,好痛,我说好痛!」

「痛的地方就是有问题的地方,必须好好按开。」

风香痛的是心脏的穴道,之后在我按到呼吸系统的穴道时也发出惨叫,按摩在此暂告一个段落。

「真的不是借口啦。」

我甩甩手消解疲劳后,大口大口吃起麦卡尔香堡。

「是借口吧?噫!」风香边将麦卡尔脆薯塞进我麦卡尔奶昔的吸管里,边把鼻子凑近我的衣服说:「烟草的味道。只要在那一带逗留一段时间,衣服就会染上这个味道。我讨厌这个味道,所以不太想去那个区域。」

「但我们在那里碰面了吧?」

「那是因为我跟踪你。」

她的气势彷佛在说:「你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同时,风香又往我的吸管塞了一根麦卡尔脆薯。

「你这样塞的话,我就不能喝奶昔了。」

「你活该。」

「好过分。不,这真的不是借口。我刚刚会在那边,是因为有人拜托我去看看她姊姊的状况。」

「是新型的借口呢。无所谓,你是想和各种女生玩玩的男生,本来对我也一定不是真心的吧。」

的确,直到上个月为止,实情就如风香所说,我只是想追追看她而已。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我很明确地爱上风香,不,应该是大概爱上风香了。

这是恋爱……吗?

仔细想想,由于我过去从没有恋爱经验,所以没有很明确的自信断言这到底是不是恋爱。话说回来,一般人是怎么区别恋爱与不是恋爱的心情呢?

「就跟你说不是这样了嘛。」

无可奈何,我决定坦白一切。我在风香的嘴里放入一根薯条。她乖乖张嘴接受。

「那个人是我前女友的妹妹。」

「你好像有数不清的前女友呢。」

「嗯,但终究是『前』女友。」

「你想对前女友的妹妹出手吗?」

「怎么可能?渴望她当女朋友的人就在眼前,我才没有那个闲功夫去碰前女友的妹妹。」

风香面无表情,对我说的话回了一句:「嗯,你很会说嘛。」又塞了一根麦卡尔脆薯到吸管中。我的吸管现在变成「绞马铃薯」了。

「你明明应该更专注于练习写文章。现在是打混摸鱼的时候吗?」

的确,正如风香所说。不过,这会不会是她兜圈子要我「文章快点进步,把我抢过去」的意思呢?

我边这么想边说:

「其实啊,我前女友好像变成毛毛虫了。」

风香突然换了一副表情。

没错,这是恢复风香心情最简单的方法──注射名为法兰兹.卡夫卡的猛药。风香对卡夫卡很饥渴,因此,只要说到跟卡夫卡有关的话题,她便会上钩。毛毛虫这个字眼,自然而然一定会让她想起卡夫卡的代表作《变形记》。

「你可以再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当然。」

我遵照风香的吩咐,仔仔细细地将在诗织家的所见所闻告诉她。解释时,细节才是最重要的部分,这也是卡夫卡写作时很注重的事。卡夫卡高密度的滤网可以捕捉到各种细微、人们觉得无所谓的部分,再神奇地将抽象、带点虚构的故事转化为现实事件。卡夫卡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扭曲读者的现实。我也模仿这种手法,尽可能仔细地向风香传达一切。

「你的说明技巧比以前进步很多呢,虽然还是很糟就是了。」

听完来龙去脉后,风香说了这样的感想。总是高高在上是风香的缺点,却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总而言之,你逃出来是对的。」

「是吗?毕竟我讨厌虫子,当时也没有其他选择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风香说。「我是指你差一点就成为毛毛虫的饲料。」

「毛毛虫的饲料?」

「你真不明白耶。」

风香摇摇头。接着,她像对待孩子似地,边用手指戳着我的额头边说:

「你差一点就要卷入《变

形记》里的现实。」

「《变形记》里的……现实?」

5

「你应该已经看了《变形记》吧?」

风香特别放慢「应该」两个字。

「当然。这个故事是在说,葛雷戈·桑姆萨因为喜欢的女孩一直没有回信给自己而焦虑不安,不停寄同一封信出去,很LAG地没发现对方其实讨厌自己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

风香怒不可遏地拿起麦卡尔脆薯,一副要把薯条塞进我鼻子里的模样。不用说,被世界上最棒的怒容瞪着,我实在心满意足。

「我只是把葛雷戈和LAG摆在一起而已。」

「很难懂,而且不好笑。这件事很严重,我劝你不要再说第二次。」

每一套追求作战计划都失败,最后束手无策下的笑话也被泼了冷水。为什么我会喜欢上这么令人伤脑筋的女生呢?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

为了修正轨道,我说起《变形记》的大纲:

「嗯……某天早晨,葛雷戈·桑姆萨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变成一只毛毛虫。葛雷戈连怎么移动脚都不知道,当他扭来扭去前进时,门外传来呼喊他的声音。自己到底怎么了呢?呃……要讲到最后吗?」

「不用,你有好好看书就好。」

「呼。」

葛雷戈的家人聚在他的房门前,当葛雷戈现身后,所有人都陷入恐慌,面带嫌恶。不久,家里出现三名房客,他们请葛雷戈的妹妹演奏小提琴。葛雷戈本来就很喜爱妹妹的演奏,也曾积极请妹妹教自己小提琴。他为妹妹的演奏大受感动,现身在众人面前,令在场所有人惊骇不已。

最后,三名男房客不再租房,葛雷戈的妹妹向失望的父母提议和葛雷戈断绝关系,洋洋得意起来。葛雷戈领悟到自己必须离开的事实,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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