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话 前女友变成毛毛虫(2/2)
最后,三名男房客不再租房,葛雷戈的妹妹向失望的父母提议和葛雷戈断绝关系,洋洋得意起来。葛雷戈领悟到自己必须离开的事实,气绝身亡。
就算在以荒谬为信条的卡夫卡作品中,《变形记》也是特别怪诞荒谬的作品。老实说,就算看了两、三次,我还是无法理解整篇故事。
「你怎么看这个故事?」
「怎么看……这是个很不合理的故事。一个人类某天早上醒来变成了毛毛虫。」
明明还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我说出来的感想却是这种无聊的东西,真丢脸。
「一味认定葛雷戈变形成『毛毛虫』很危险喔。因为原文ungeziefer虽然翻译成日文的『毛毛虫』,但本身有更多含意,像是坏菌、蛆、怪物等等,总之是对人类有害的负面形象总称。在现实世界里,『变形』成那种负面形象是件很普通的事吧。举例来说,你将来想当什么?」
「卡夫卡。」
「没错,卡夫卡对吧?那是你的目标对吧?」
「对啊,因为我希望你喜欢我。」
「但你这样的变化会让身边的人不知所措吧?大家一定会叫你抛弃这种愚蠢的梦想,也可能要你做一份更正经的职业。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改变当卡夫卡的意志,自然会引起摩擦,对吧?」
风香想表达什么呢?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要当卡夫卡的这个『变形』,只会让身边的人觉得困扰。」
我先前已经读了好几次《变形记》,听风香这么一说,那个每次阅读都掌握不到的东西似乎隐隐约约有了轮廓。
「啊,原来如此。」
「虽然主角葛雷戈觉得这个世界非常不合理,但同时,从周围的角度来看,显现出和昨天不同变化的葛雷戈也令他们难以忍受。因为人们──或是这个世界──总是在追求方便的不变。」
我之前只从葛雷戈的角度来看故事,决定性地欠缺遭逢「变形」冲击的葛雷戈家人视角。或许,那也可以用来说明我现在从母亲身上感受到的不合理。我的感受中,也决定性地缺少「母亲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视角。这是当然的,因为人类只会用自己的角度思考。
「也可以再思考看看其他状况。假设,你妈妈或爸爸有一天突然放弃自己的身分会如何呢?」
「爸妈吗?」
「爸爸有了情妇离家出走。这么一来,你会骂爸爸很自私吧?」
「嗯,先不论会不会骂他,但可能不会有好心情。」
「不过,从爸爸的角度来看,一切彷佛天降甘霖般,他恋爱了,如同你无法压抑对我的感情一样是很自然的发展。他自己也觉得很无可奈何,但如果周围的人不允许,即使就你们看来爸爸的行为很不合理,可能爸爸才觉得你们的要求不合理吧?」
「啊啊……这样啊。也就是说,你想说的是只专注思考主角所看到的荒谬,绝对无法理解《变形记》,对吧?这本小说淡淡叙述了某人因为『变形』所自然引起的荒谬加成,也就是互为荒谬的现象。」
「没错。卡夫卡的小说很容易用荒谬这个词带过,但那种荒谬是互相的,只站在任何一方的角度是无法全面解析整个故事。卡夫卡没有站在任何一边,所以故事里才没有出口。若是读者想借由这个故事在现实世界中寻找类似出口的东西,只能去了解双方都有各自立场这件事。」
风香的口吻从头到尾都思路清晰,像把锐利的刀子。
「诗织的家人让你觉得不舒服对吧?但是,以她妈妈或是弥生的立场来思考,或许就能理解她们异常的态度。不过,你一时间没有想到那种可能,只认为那是扭曲、恶心的状态。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变成用诗织的角度看世界。」
「我吗?」
不可能。不可能──
但是,我真的可以这么肯定吗?
「你被拖进诗织──毛毛虫的世界了。」
我好不容易挤出力气,轻轻摇头。
「我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我和诗织交往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根本不是恋……」
风香不等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摇摇头说:
「不是。这跟喜欢的心情或是留恋完全无关,是更根本、深层的问题。我也还想不到那是什么,不过你应该能找到。因为你是要成为卡夫卡的人,对吧?」
风香挑衅地问,我内心将那句话翻译成:「你想当我的男朋友,对吧?」
「当然。」
虽然我还没搞清楚任何事,但仍自信满满地如此回答。风香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背对我离开。
「你要去哪里?」
「回家,如果被月矢哥看到就惨了。」
「你没来学校是因为你哥哥阻止你吗?」
「不是喔,是我自己的意思。」
「来学校嘛。」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说话。」
「不是吧?」
「咦?」
「只是因为你喜欢我吧?不要脸。」
风香应该有发现吧?她冷静修正我的那股不服输,再次令我对她更加迷恋。我焦虑难安,心情上再也无法从容。这跟上个月不同,因为当时我还没有爱上风香。
然而,我如今很拚命吧?只是一心想获得爱,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从前什幺女生都能得手的深海枫。
「你可以再得意一点没关系喔。」
「不用你说,我已经这么做了。」
「差不多也该让我得意一下了吧?」
「不行,你要先成为卡夫卡。你一定连『成为卡夫卡』这句话的意思都还不明白吧?不要脸耶。」
「成为卡夫卡」这句话的意思?
风香留下这句神秘的话语后,转身背对我离开店内。店里流泻着古老的爵士乐,不过这间店里的年轻人一定没有一个人会留意这件事,连店长应该都只是随便在百圆商店买几张感觉不错的爵士乐CD。我开始对这个没品味的空间感到不耐烦。这是迁怒。
尽管如此,我仍旧没有追上风香。就如她所说,因为我还无法成为卡夫卡。
相对地,我开始思考风香现在给我的题目。她说我被拉进诗织的世界了,这是什么意思?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我已经被拉入诗织的世界,我可以直接和诗织对话吗?跟如今已成为毛毛虫的诗织对话。
6
一个人去拉面店比较不觉得孤单。
今天是星期五,自从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几天呢?一下子就周末了。那起毛毛虫事件强烈到我想不起来这星期做了哪些事。在那之后,我的心前所未有地深刻感觉到,自己再度失去了风香。
今天本该是直接回家,收看我平常都会看的综艺节目「偶像挖掘鉴定团」的日子。但是我现在实在没心情和家人面对面吃饭。昨天,母亲好像在我去学校的时候,擅自进入我房间打开了电脑,似乎不知道电脑会留下登录时间的纪录。
她点开W
ord档,知道我在写小说的样子,从那之后,感觉她便以一种在看什么脏东西的冷淡眼神看我。父亲也一样,母亲一定和他分享了信息。最近他们肯定会跟我说「有事情想谈谈」,两人现在一定在寻找机会,想从我嘴里问出关于Word小说原稿的事。
的确正如风香所说,我想成为卡夫卡的「变形」,只会让家人觉得伤脑筋吧?
所以,我打电话回家说今天会和朋友吃完饭再回去。
风香戒断症状加上不时浮现的毛毛虫影像让我觉得好恶心。明明想忘记,那个毛毛虫「诗织」却不停在我面前蠕动。
所有生物中,我最害怕的就是毛毛虫。以前国中约会的时候,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双手随意摆着,一只毛毛虫就攀到我的手背上,令我发出尖锐的惨叫跳起来三次。
毛毛虫,走开吧──我向自己的大脑呼吁。不然,就再多想想风香吧。
脏兮兮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的「偶像挖掘鉴定团」和隔壁桌的大笑声,听起来全像是在嘲笑我。这也是戒断症状吗?
风香风香风香风香。
最近,低吟风香的名字成了我每天的新功课。这实在很不妙,我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再差一步就要疯了。
「一碗豚骨拉面。」
还有一个风香──另外一个我在脑海中说道。我开始害怕有一天,我似乎真的会讲出这种蠢话。我第一次有这种经验。所谓恋爱就是这样吗?喜欢的对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总是不小心小声喊出对方的名字就是恋爱吗?
我不知道。多令人作呕的东西啊。
一直以来,女生对我抱持的都是这种令人作呕的情感吗?一想到这,我便不寒而栗。恋爱是多么恶心的东西啊。
而我就是陷入这种恋爱里。身经百战、冷血的花花公子深海枫,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个脑海里全是风香的「风香中毒」患者。
前阵子在学校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不小心回答了「风香」后,又改口成「封箱作业」。因为那堂是古文课,这个答案当然令老师非常困惑。全班只有同样是学艺股长的芽琉,怀疑我原本想讲的是不是风香的名字,但让我敷衍带过。
「来,久等了。」
老板将拉面送到我眼前。我边朝拉面「呼呼」吹气边举起筷子。但不知不觉间,「呼呼」就变成了「风香」。糟糕,病情越来越严重,我实在太喜欢风香了。脑中之思考混入了书写词汇,皆为练习写作之故。最近,我每日一定会模仿卡夫卡之风格写一页文章才会睡觉。如此一来,便能渐渐了解卡夫卡。我也慢慢了解到,写作时连续出现「之」就文章而言不是太好之事。
以及,卡夫卡就只会是卡夫卡,还有卡夫卡是个天才,是独一无二的人物,因此我永远无法成为卡夫卡。
──你一定连「成为卡夫卡」这句话的意思都还不明白吧?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成为卡夫卡。当然,不可能成为卡夫卡本人。我大致是理解为「像卡夫卡一样强烈的写作风格」。
不过,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吗?我每天拚命构想以卡夫卡为基础的故事,前几天我想到了一个男孩有一部分身体变成萝卜的故事,但有个名叫安部公房的作家已经写过了。前例前例,什么都有前例,我想到的点子都有人先想到。
这样下去,不管多久我都无法成为卡夫卡。
风香风香风香。
脑袋宛如遭到诅咒般被风香浸透。不知为何,一只巨大毛毛虫在那些思绪的缝隙中爬行。真是够了。
正当我摇晃脑袋时──
电视机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电视机上是个时下偶像风格的女生,不过我盯着那张脸,总觉得似乎在哪里看过这个人。
紧盯画面不放后,我终于知道那是谁。
那是我前几天才看过的如月弥生。看来,她正在从事偶像工作的样子,这件事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因为在这个时代,成为偶像比成为图书馆管理员简单许多。弥生笑容满面地回答主持人doggy横山的问题。
『下一个问题对偶像来说或许是罩门,我开门见山地问了,弥生有喜欢的人吗?』
现场传出看好戏的骚动声。doggy横山每次都问偶像同一个问题。这种时候,大部分的男偶像或是女偶像会说「还没有」或是「喜欢我家弟弟」等等,要不就是举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害的当红搞笑艺人敷衍过去,然后doggy横山就会做些毒舌的评论搞笑。
弥生会怎么回答呢?
她忸忸怩怩,一脸难以启齿、支支吾吾地露出灿笑,接着这么说:
『如果是从以前就一直喜欢,现在也无法放弃的人的话,有。』
弥生说这句话时直直盯着镜头,眼神看起来就像直接回看电视机这一侧的我。
我把喝到一半的水吐了出来。
7
当天晚上作的梦糟透了。弥生抱着毛毛虫到处追着我跑,我无止尽地逃啊逃、逃啊逃。
──学长,请等一下。我从姊姊跟学长交往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学长了。
弥生像是知道我要往哪里逃一样,不管我跑到哪,都会滑溜溜地出现,抓住我的手。我甩开她的手继续逃,不停反复。弥生每次捉住我的手时,另一只手就会将毛毛虫凑近我面前。
我从恶梦中惊醒时是凌晨五点,起床时满身大汗。或许我还是不该去如月家的。那天要是拒绝弥生的话,就不会作这种恶梦了吧?
我连早餐都没吃,比平常更早出发去学校。
只是稍微改变上学时间,街道便展现出不同于平常的姿态。马路上悄无人烟,车辆也还不多,只有四处传来鸟鸣。尽管时值七月,但清晨少有虫子,凉风静静吹拂。人烟稀少的街道,彷佛直接向我传达了它本来的脉动,下意识地倾诉它的历史与未来。
是因为恶梦的关系吗?平常不曾留意的电线杆和房子,一个个神奇地跃入眼帘。在思考这些事情的过程中,我已经来到距离学校大约一百公尺的位置。
我刚好来到粉红色摩铁风格的建筑物前。学校的人都称这间「田边医美诊所」为「田边摩铁」。
发现有人从那栋建筑物出来后,我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藏到电线杆后。我这是因为恶梦而对意外出现的人很敏感,反应过度了。不过就结论而言,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出现在那里的是如月弥生。
我完全不可能从外表判断那个人是弥生,因为她戴着大大的太阳眼镜和疑似男生尺寸的口罩,乍看之下并不会认出是她。然而,我马上从浓浓飘散的气味和轮廓领悟到那个人毋庸置疑就是如月弥生。
弥生似乎没有发现我注意到她的样子,护士将心情很好的弥生送出大门后,她便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前进。
这间诊所在电视GG上也强打自己二十四小时营业,可应对各式各样的个案,我脑海中甚至浮现「你的脸也能变成女明星」那句GG词。弥生为什么会从那间诊所出来呢?答案只有一个。
弥生端整的脸孔果然是整形出来的吗?她想当偶像到不惜这么做吗?
为什么──?
『如果是从以前就一直喜欢,现在也无法放弃的人的话,有。』
昨天看见电视访问的记忆在脑海里苏醒。难道她是为了让我喜欢她才去改变容貌吗?的确,只要是女生,从国一到国三我都有所了解,却完全没注意到如月弥生的存在。她过去的长相大概就是那么不引人注目吧。那样的女生为了让我喜欢她所采取的方法,就是整形手术吗?
我想起昨天突然对弥生萌生的感觉──来历不明、毛骨悚然,简直就像看到毛毛虫时不寒而栗的感受。
「必须调查一下。」
我脑海中不断重现风香离去之际说的话。
『你被拖进诗织──毛毛虫的世界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抵达学校,先去教职员办公室拿钥匙开教室的门,接着前往隔壁班。如果跟我念同所国中的认真女生──安藤未露的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话,她早上应该会很早来学校看书。
如我所料,未露正边推着红框眼镜边看书,整齐的辫子给人复古的印象。
「嗨,未露。」
我一微笑走进教室,就知道她全身提起戒备。因为未露认识国中时的我,所以一开始就对我有所防备,或许甚至还觉得只要跟我对看便会怀孕。无所谓,我现在分秒必争。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记得你有一个国三的妹妹吧?」
「嗯,有是有……」
「我想请你帮我问她对三年级里一个叫如月弥生的女生有没有印象。」
未露虽然一脸惊讶
却马上接受我的请求。智能型手机的时代就是有这个好处,稍微用点小手段便能解决小小的烦恼。
结果,不到十分钟,我便知道最想知道的事。
「我妹说三年级没有叫如月弥生的女生。」
「没有?」
未露虽然被我的气势压倒,但仍确实地点头。
现在导出一个结论:
如月弥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得到这个结论后,如今我也清楚明白风香话中的含意了。
我立刻飞奔而出,前往如月家。
我恰好在走廊上遇见风香。
「你要去哪里?」
「我要马上回家。」
「我如你所愿地来学校,你却要走了呢。」
「……因为现在不处理的话,事情会变得很糟糕。」
「难道跟那个『变形事件』有关吗?」
我轻轻点头。
「祝你不会被吞进毛毛虫的世界。」
「我不会被吞进去的,因为我喜欢你。」
这时应该要给一个吻才对──
然而,虽然在凑近风香的脸庞时都很顺利,风香的手却阻挡在我和她之间。
「会撞到吧?楼梯在那边。」
我为什么偏偏喜欢上这么迟钝的女生呢?我的感情真的会有得到回应的一天吗?
我无可奈何,放弃亲吻风香,冲下楼梯纵身奔跑,目标是S公园。我曾经在那里遇见恐怖的毛毛虫,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跳起来三次。那是我第一次起疹子的地方。我必须去那里,一切都是为了再见到「毛毛虫」一面。
途中,我拨了一通电话,这是为了解决一切不可或缺的步骤。
话筒的另一端飘荡着一股讨厌的沉默。
「是弥生吗?」
听到我的问题,对方似乎终于消除了紧张。
『是……是的。』
感觉她在为不小心接了电话该怎么办而烦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个说法好奇怪喔,我们不是前几天才刚见面吗?』
故意强装开朗的声音。
「但我又想见你了。我现在能见你一面吗?」
『咦?现……现在吗?』
她现在也在学校吧。
不过,如果是为了和我见面,无论用什么方法,她都一定会从学校溜出来。
她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她想见我想得不得了。
『我知道了。要去哪里找你呢?』
「哪里好呢?我只讲『那个地方』的话,你知道吗?」
我只留下这句话便挂断电话。
这样应该就能传达了──如果她不是如月弥生,而是如月诗织的话。因为我刚刚点开的,是手机联系人中如月诗织的名字。
8
S公园已经充满绿意。距离「所无站」两站的这个地方,是我国中时约会常来的地点。这里有巨大的水池,也能在水池里划船。就算不做这些事,一整天坐在长椅上发呆聊天也好。
久违来访,我过去专用的长椅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衬衫的男子与姿态秀丽的女子。两人都是成熟的大人了,彼此却还是有种尴尬的距离感,令人想从旁推他们一把,大喊:「再靠近一点啊!」
没办法,我改占旁边的长椅,坐下等待。
尽管夏日彷佛要把人煮熟的热度令人快要发疯,我却必须和更胜这股热气、汹涌而至的恐惧战斗。
世界上有比毛毛虫更恐怖的东西,等一下我必须面对的就是那样东西。
不久,一道脚步声接近。
我故意不看那个方向,只是平静地继续看着水面。
光线舞动、逃跑。影子靠近,又再离开。
我继续看着光与影无谓的追逐游戏。
最后,那道影子在我身边坐下。
「要避开媒体过来很辛苦吧?」
「……没什么。」
她不再用弥生的口气说话。我指定这座公园,她应该就已明白了吧?
「好久不见,如月诗织。」
即便听到我这么说,她还是无动于衷。无动于衷是应该的,这才是真正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诗织的心便因为嫉妒变得跟石头一样冰冷。问题是,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觉得今天一定要和你谈谈。」
「为什么?」
「我知道你变成这个长相的原因。」
「你又知道什么?」
诗织用冷冰冰的声音反问,但我并不畏惧,因为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无人能拔掉诗织身上的刺。
「你认为我甩掉你是因为长相的关系。你把自己和我在这座公园对你提出分手的那天爬上我手背的毛毛虫同化了。丑陋的自己和丑陋的毛毛虫。从那里逃向全新自己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不再是毛毛虫。你想到我每个星期都会准时收看挖掘偶像的节目,想到要变成偶像风格的长相。」
「我得到你喜欢的那种外表了。我把从小存下来的零用钱全都花完,很不得了呢。你喜欢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这么说:
「我会看偶像挖掘节目,是因为喜欢主持人doggy横山的谈话,偶像的外表根本无所谓。」
「无所谓?」
诗织无言以对。她的目光只在池畔游移,像是痴痴等待那里会有什么答案浮上来一样。
「你太过将外表和自己链接在一起,才会觉得只要改变外表就是重生。如何?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诗织无语。因此我又加了一句:
「艺名是如月弥生的小姐,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于是,诗织戴上偶像「如月弥生」的面具回答:
「是的!心情非常畅快!因为我重生了!」
「是吗?你幸福就好。偶像啊~很厉害喔。如果过去的你真的是毛毛虫,现在无疑已经蜕变成蝴蝶了吧?」
我眺望着池面。感觉好不可思议,我们两人这样并肩坐着,就像回到国中时代。
我并不是一开始和诗织交往便觉得她令人不舒服,也的确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魅力。虽然称不上是爱,但待在有点奇特的诗织身边,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池水的时光,感觉并不差。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吗?」
「因为其他的女生变更好了,我的外表比那个女生平凡太多,完全比不……」
「不对。」我打断诗织的话。「跟你交往期间,我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女生身上,当然也不是因为你无法舍弃烟草的关系。导火线是,我发现你一个个强迫和我交情好的人不准靠近我。你是不随时掌控我就会不舒服的类型,所以我才会离开你。懂了吗?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因为长相而讨厌你。」
「骗人,怎么可能不是因为长相……」
「不管长相如何,那种东西只要一个月就会变得无所谓了。重点是我们不是在一起的命。」
「命……」
「没错,命。」我一字一字、仔仔细细地复诵。「你不是毛毛虫,你那时候就是一只漂亮的蝴蝶了,只是和我不合而已。」
「只是不合而已……」
诗织的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崩塌了。证据就是,一滴透明的泪珠从她的双眸滴落。
我左右抚乱诗织的头发,站起身。
「祝你成功喔,诗织。」
我最后轻轻敲了诗织的头两下,离开她身边。我没有信心诗织能不能分清楚,我只是讲了应该说的话。尽管如此,这个世界依旧随时可能出现不合理的事。我充分想过,诗织可能会追过来捅我一刀之类的。
然而──诗织似乎微微说了一句:
「谢谢。」
接着她开始哽咽。
不管我再怎么接近公园入口,她都没有追上来。离开公园时,我对鬼鬼祟祟尾随在我身后的身影说:
「你打算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我后面吗?」
一转身,便看到身穿工作服的架能风香。
「真不要脸,我只是刚好有事来这座公园。」
「在上课时间?」
「义务教育已经结束了喔。噫!」
「但这不足以构成你在这边的理由。而且那套衣服是怎么回事?有这么年轻貌美的工人吗?」
「这句话对工人真失礼。话说回来,温柔的男人还真辛苦呢。」
看来风香目睹了一切。穿着工作服的风香一靠近我,便以手指戳戳我侧腹说:
「要脱离卡夫卡的现实只有那个办法了,对
吧?」
诗织打算借由创造出幻想中的妹妹,说自己变成毛毛虫,让我感受弥生和她母亲的异常,同时让我站在同情诗织毛毛虫的立场。正如风香所言,我不知不觉间被拉入毛毛虫的世界。
诗织并不是真的认为变成弥生就能跟我交往,只是整形后想借由那个不存在的妹妹做出异常行为,使我对过去对诗织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罢了。就这层意义而言,她的复仇可以说非常本末倒置。诗织费尽千辛万苦想将我拖进毛毛虫的世界,那大概是她守护自己尊严的唯一方法。
诗织的母亲看起来像在跟毛毛虫说话则是我误会了,她只是对扮成弥生还养了好几只恶心毛毛虫的诗织生气罢了。证据就是,诗织的母亲从没喊过弥生的名字。因为对她而言,那个空间从一开始就只有诗织这个独生女存在。
我发现了诗织的陷阱,好不容易从毛毛虫的世界爬上来。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逃脱的方法。
「我是不知道除了这个以外还有没有其他方法啦。」风香步出公园时说道。「任何事情,局外人都没有置喙的权利。如果你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那一定就是现实。无论如何,你都解决了我解不开的谜题,对吧?」
「那么,奖励。」
我轻轻从风香身后抱住她。
「喂,很重。你在学地缚灵吗?放开我。」
「再五分钟。」
「不行。」
「四分钟。」
「我说不行了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松开风香的手。
风香也没有再表达更多抗拒──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我错了。风香突然蹲下,抓住我的手臂使出一记过肩摔。
「哇!好痛……」
「哼,你太天真了。」
风香趁机跑走,我站起身立刻追上前。风香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你真的很不要脸耶。我可不像毛毛虫一样能轻易抓到喔。」
我奔跑。追上去很简单,问题是怎样才能捉到。
有那种不会伤害翩翩起舞的蝴蝶,且又不用抱紧蝴蝶的捕捉方式吗?
很久以后,我想起了这时候的事。
因为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风香还很健康、我们最幸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