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1/2)
▽关于新人编辑T和老手插画家W
从那场惊滔骇浪的赶稿地狱,已经过了一星期左右。
雨过天晴是极其自然的状况,纮过着平稳的日子。礼祢的新刊作业进行得相当顺利,而唯唯羽的企画也正逐渐成形。
如此一来,就算是编辑也会在星期天放下工作。
迎接假日的纮,想要久违地放松一下……直到昨天为止都是这么想。
然而,纮却和她的后进千千石一同朝着某栋公寓大厦而去。
「呜呜……不好意思,前辈。硬是拉你来帮我的忙……」
「你别放在心上。这也像是工作的一环。」
纮顶着一如往常的扑克脸,安慰着颓丧的千千石。
事情的开端是千千石那通「请你帮帮我~!」的悲痛电话,吵醒了还在睡觉的纮。
千千石表示,今天是某位插画家的截稿日。
但无论怎么等,都等不到完成的插画,外加电话也打不通。于是千千石决定直接去画师家,无奈这是她第一次碰上这种状况,所以很不安……因此才会向纮求援。
「再说,这是可爱后进的请求。我会鼎力相助的。」
「……唔,前辈,你刚刚把我当作没用的孩子对吧?我也已经跨越了名为研习的试炼,是个独当一面的编辑了啦!」
「独当一面的编辑,不会大清早就向别人哭诉。」
「我无言以对……」
「不过,这次该道谢的人反倒是我。老实说,我早就想见见若叶老师了。」
若叶──这就是两人正要拜访的插画家名字。
纮是在成为编辑前知道若叶这个插画家的大名。当时有一部动画化的校园青春作品,负责插画的人就是若叶。
真是纯粹的画──这便是纮对若叶的插画抱持的感想。
以轻淡却又鲜艳的色彩,和纤细的笔触所描绘而成的少年少女。纮还记得,那些插画仿佛能够冲刷掉沾染到内心的污秽,和上演着鲜活青春的故事十分搭配,因此一瞬间就成了它的俘虏。
「只是,我没听过若叶老师的负面传闻耶。她是个如此不重视截稿时间的人吗?」
「目前为止她有迟交过,不过杳无音频还是第一次……该、该不会遇上交通事故吧?」
纮在千千石的带领之下,踏进了自动上锁式的大厅。千千石紧张地吐了口气,而后按下集合式住宅的门铃。
……然而毫无反应。千千石面色铁青地说:
「怎……怎么办,前辈?若叶小姐会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
「奇怪?小奈,你怎么会在这儿?」
大厅外头传来一道开朗无比的声音。
回头望去,眼前的人是一名女性。她的年纪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吧。将长发束在后脑勺的发型,以及略施脂粉的清爽容貌,给人俐落的印象。眼角水灵灵的笑容相当和蔼可亲,令人感觉像是个豪爽的大姐姐一样。
「啊,若叶小姐!」
千千石连忙跑向那位女性。
看来这个人──就是插画家若叶了。
「真的是,我很担心你喔。今天早上我打了好几通电话你都没接,我还想说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咦,是这样吗?」
若叶一脸表情呆愣地拿出了手机。
「哇,真的耶。来电纪录都被你给洗板了嘛。这让我有点起鸡皮疙瘩耶。如果我向警方报案说有跟踪狂,感觉会被受理呢。啊哈哈。」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啦!」
「哎呀,抱歉喔。我一直到刚刚都在上夜班,没有查看手机嘛。」
原来她还有从事其他工作啊──纮稍微瞪大了双眼。兼职本身并不稀奇,可是就连业界资历深厚的若叶都在做插画之外的工作,老实说他有点意外。
「不说那个,我要问的是截稿啦!可以请你告诉我目前的进度状况吗?」
「……嗯?你是指黑白插画?截稿时间是明天早上吧?」
「不,确实已经超过了!我们讨论的时候说是──」
「刚开始是那样没错,不过我在好一阵子前有跟你联系过才对呀。我说因为公司那边突然丢了工作给我,希望你宽限我一天。然后记得你回应我说没问题呢。」
「…………咦?」
千千石慌慌张张地翻开从包包拿出来的万用手册,确认这个月的预定表。
她的脸色顿时刷白。
「──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若叶小姐你说得对!最近我手忙脚乱的,完全不记得了……!」
「没关系啦。反正拜托你改进度的也是我,而且小奈你这种脱线的地方很可爱嘛。嗳,你不觉得吗?」
若叶忽然把话题抛了过来,略感困惑的纮开口说:
「您愿意这么说,我们也很感激。进度管理出错,有可能会演变成和工作伙伴产生纠纷。如今我只有满心感谢若叶老师的宽宏大量。」
「唔,免礼。」
若叶「啊哈哈」地开心笑着,而后──
「对了,小奈。这人是谁?」
「明明是初次见面,你却直接跟他攀谈吗……他是我公司的前辈。」
「我是巳月纮。千千石平日受您诸多关照了。」
「喔,你果然是编辑呀。和小奈同一个书系的巳月吗……你该不会有委托过我插画工作吧?我想大概是一年前左右的事。」
尽管没写在脸上,纮却不禁感到惊讶。
坦白说,纮曾经拜托过若叶绘制唯唯羽的出道作《在我和你之间》的插画。只不过,那时她因为其他插画工作分身乏术而拒绝掉了。
话虽如此,纮对《在我和你之间》的插画没有丝毫不满。当时负责的插画家笔下的画作非常神。
「没错,您还记得啊?」
「是呀。没记错的话,那部小说荣获了新人奖当中的最优秀奖对吧。那种新人的作品有时候会一鸣惊人,所以我很想画,可是记得我正好有点忙碌。那时真抱歉喔。」
「哪儿的话,不要紧的。光是您没有一口拒绝,就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纮郑重地低头致意。
紧接着,千千石也效仿着纮,鞠了个躬说:
「还……还有,方才真是失礼了。我会静候你的插画完成,还请务必多多拜托。」
见到这对低下了头的前辈后进二人组,若叶烦恼地交抱起双臂说:
「啊~嗯,也是呢……对了,你们两个之后有空吗?」
「咦……?是……是的。我今天几乎就跟休假无异,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
纮也点了个头回应。今天原本就是假日。
「那么,我接着得来画黑白插画……但其实还有别的事情得处理,所以正在伤脑筋呢。因此,我希望你们能来帮忙。」
「帮忙……是吗?……顺带一提,是要帮什么忙呢?」
「放心吧,巳月。只要双手够灵巧,连小学生都办得到啦。」
若叶老师堆满笑容,回了一个完全不成答案的回应。
「一下~下就好了。若是中途觉得太勉强,看是要回去或无所事事地看漫画都行。嗳,怎么样呢?」
「呃,这个嘛……好的,我没问题!毕竟我平常总是受到若叶小姐照顾!」
「喔,你愿意这么说真让我开心。小奈,爱你喔~」
若叶使劲地摸着她的头,千千石则是「呜呀啊啊啊……」惨叫着。这样一看,她们根本就是社团活动的学姐学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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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到头来,纮还是不晓得自己要帮什么忙而感到不安……但──
「若是不嫌弃,可以让我也助您一臂之力吗?前提是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就是。」
「真的?谢啦,巳月……不过,站在你的角度想,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若叶露出爽朗的笑容说:
「毕竟你女朋友小奈要帮忙。身为男朋友的你,可不能丢下一句『那我就此告辞了』而自个儿回去嘛。」
「「………………」」
纮花了整整十秒才理解这句话。
千千石八成也相去不远。她维持着惹人怜爱的笑容,歪头感到不解。
「编辑的休假好像都搭不上,你们至少今天想要待在一块儿对吧。小奈会和你一起到我家来,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是啦!为什么状况会变成这样呀,真是的!」
总算回到现实世界来的千千石连忙否认。然而,若叶却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说:
「有什么关系呢,不用顾虑我。你有男朋友我也不会闹别扭的。你
想想看,液晶绘图板就是我的男朋友。事到如今我不会迷上三次元的男人啦。」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追根究底,我和前辈并不是那种关系!」
「哎呀,是吗?……可是先前在咖啡厅讨论的时候,我有问过你对吧?问说你喜欢哪种类型的人。」
若叶的脸上挂着打从心底感到诧异的神色说:
「然后你就说,虽然没想过,可是编辑部里有个在意的人──」
「好啦,若叶小姐!我会努力帮忙的,我们快走吧!」
千千石忽然开始推着若叶的背,不晓得究竟是何种心境变化。「啊,嗯,说得也是。」被她的气势压制,若叶打开了自动锁玄关。
纮仅是在一旁纳闷地眺望着她们两人。
「那你们稍等一下喔。我马上把希望你们协助的东西拿来。」
纮等人在引领下来到起居室,若叶便到隔壁房间去了。那儿恐怕就是若叶的工作室吧。
「前辈、前辈!我还是第一次到插画家的家里叨扰!若叶小姐美妙的插图,就是在那扇门的后面创造的对吧……!」
「嗯,是啊……要是在我们的支持之下,若叶小姐能稍微轻松一点就好。」
「请包在我身上!上至各类家事,下至缴纳公共事业费用,我什么都做!只要若叶小姐的工作能顺利进行,不管是助一臂或两臂之力──」
「小奈,你可别收回这句话喔。」
纮等人闻声而转动视线……千千石整个人都吓傻了,方才的气势就像假的一样。
倘若纮的知识无误,若叶现在拿在手上的东西──就是所谓的漫画原稿吧。
「……那个……若叶小姐?」
见到若叶将原稿和画具排在桌上,千千石面露抽搐笑容说:
「难道这是──」
「其实呀,下星期是黄金周对吧?这就是『那个活动』用的同人志原稿。」
这么说来──纮心想。现在是四月底……如果行有余力他也想参加看看的那个活动,亦即于东京Big Sight举办的同人志即售会就快揭幕了。
「墨线已经上好了,我想拜托你们涂黑。你们看,就把画上叉叉的地方涂成黑色就行。可千万不要夸张地涂错喔。万一原稿毁了,我可是会哭的。而且还是孩子气地嚎啕大哭。」
解释完毕后,若叶便双手扠腰说:
「那么,我去那边帮插图完稿。你们就鼓起干劲试着做做看吧!」
「这我们怎么可能做得到呀────!」
说到这时千千石的冷汗,可真是汗如雨下。
「我可从来没有画过什么漫画喔!然而,你却要我帮忙画同人志……!」
「放心、放心,从简单的地方画起就好。方才我也说过,这连小学生都办得到喔。你想想,那些孩子很喜欢着色画对吧?」
「我没有办法带着玩耍的心情处理这么重要的东西啦!」
「嗯~可是这个的截稿时间也不妙了。我得在今晚前进稿才行耶。」
「可……可是,凭我们的本事,可能会闯下无法收拾的祸……!对……对吧,前辈!」
唔──纮在战战兢兢的千千石身旁,用手抵着下颔说:
「连完稿都用手绘的人真罕见呢。您有什么特别的坚持吗?」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画呀。偶尔也会想用传统的方式作画嘛。」
「前辈,你怎么稀松平常地在和她对话呀!」
「……求你了,小奈。我真的很伤脑筋。」
若叶对千千石露出一个有些过意不去的苦笑。
「其实拜托会画漫画的朋友是最好的,可是大家都不方便。我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呀……你愿意姑且一试吗?」
「……呜呜~」
千千石交互看向若叶和原稿好几次,而后──
「真是,你太诈了啦……你这样子拜托我,我哪有办法拒绝呢。」
「……谢啦。都画到了这个地步,万一最后还是来不及,会让我很懊悔的。无论如何我都想完成它。我会教你诀窍的,加油喔。」
「好!」千千石下定决心似的重新坐好,拿着墨笔低头看向原稿……然而,不知她究竟有多么紧张,笔尖猛烈地颤抖着,眼神则是心慌意乱。
瞄了这样的千千石一眼,纮也面对起原稿来。
原稿上头所画的是,在古城中庭打扫的一名年轻女仆──换言之,这是一本奇幻走向的同人志。考量到若叶擅长青春校园故事,这可说是意外的一面。在工作以外的地方,果然会想画些和平时不同的东西吗?
这下子可绝对不能失败了──纮如此绷紧神经,提起墨笔──
他大胆但仔细地顺畅画着。
「……咦?」
见到纮以熟练的架式涂黑稿子,若叶和千千石浮现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这当中,纮的手也未曾停下来。他俐落地时而换笔涂黑稿子──最后仅花了短短数分钟,便完成了一张均匀且完全涂好的稿子。
「这样如何呢?我好久没画了……」
「……成果完美到像是骗人的一样呀!巳月,你不是初次帮漫画涂黑对吧?难不成你过去是以当漫画家为目标?」
「不,没那回事。硬要说的话,这都是拜编辑业所赐。」
这时,千千石困惑地说: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我不只一次像现在这样帮老师画稿……毕竟请老师完成工作,也是编辑的责任啊。」
那是纮才刚进公司第一年的事情。纮曾经帮一名插画家画过原稿。
「忙着进行同人志相关作业,导致插画没有完成」似乎是古今中外皆然的事态。纮在前辈的带领下杀到插画家的工作室去,便是其契机。他就是在那时学到漫画助手的技术。
「虽然实在比不上专职的人,不过简单的工作我也能够处理。不嫌弃的话,除了涂黑之外,还有其他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小奈。我姑且跟你确认一下,他是编辑对吧?」
「应该是,但我也开始没信心了。」
「就是说呀。他和我所认识的编辑差很多呢……不过,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只要巳月教教小奈,应该就不成问题了。」
「千千石,如果你愿意,要不要先暂时看我画呢?或许可以成为参考。」
「好……好的……请你多多指教……了。」
纮再次下笔绘制原稿,千千石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整个流程。虽然纮不晓得,但他和千千石的距离到底有多近呢?千千石不时「哇……」地传来的感叹声,听起来意外地大声。
纮总觉得相当怀念。一年前,当千千石还在研修时期,纮也曾经像这样寸步不离地教她编辑的工作。那时候的千千石也是如此拼命,为了不给别人扯后腿──
「巳月,你会非常亲切地指导后进呢……小奈果然是迷上了巳月这种善良的地方吗?」
纮的手戛然而止。
听闻这句有如奇袭般突如其来的话语,纮擡起了头──就在此时,他确实看见了。
千千石的脸蛋整个红得像苹果一样。
「哇,我果然说中了。」
「──不……不不……不是啦!再说,我刚刚也讲过了,我和前辈并没有在交往!」
见到千千石羞红着脸开始发怒,若叶愣愣地说:
「咦~?但是呀,你可是特地和他一起到我家来不是吗?我觉得若是没有理由,不会这么做吧。」
「就……就说了,那只是因为联系不上你,我感到很不安罢了……!」
「真的就这样?要找编辑前辈,也还有其他人吧?」
「……这……这个……」
不久后,千千石害臊地开口了。
「……因为巳月前辈最照顾我。当我想求援的时候,倏地浮现出来的是前辈的脸庞。」
「……小奈,我觉得在工作伙伴家里晒恩爱很不OK喔。」
「还不是你要我说的!」
见到若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千千石气呼呼的。这片光景,让人感觉她们之间的交情已经好到跨越了工作的藩篱……于是纮忽地喃喃说道:
「千千石非常信赖若叶老师呢。至少就我自己的经验,没看过有编辑和插画家会这么亲昵地对话。」
「还好啦。毕竟小奈会努力地听我的提案,坦白说她是个好编辑。再说,捉弄起来也很有劲嘛。」
「你果然是在捉弄我吗……」
「好啦好啦,原谅我嘛……往后或许没机会再像这样子跟你说话了呢。」
「…
…啊──」
听见这句话,让千千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僵住了。
若叶露出爽朗的笑容,仿佛是在鼓励千千石一样。
「那么,原稿就拜托喽。我去着手处理黑白插画……这次我也得鼓足干劲才行,以免留下悔恨呢。」
若叶稍稍挥个手,便走进工作室去了。
千千石一瞬间寂寞地低下了头,但随后双眼便充满干劲地说:
「前辈!可以请你教我怎么涂黑吗!」
「嗯……好,这没问题……你突然间是怎么了?明明一直到刚刚都很害怕啊。」
「我也想协助若叶小姐!因为……这搞不好是我最后一次和若叶小姐一起工作了嘛!」
喔,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光听千千石这句话,纮便全盘理解了。
若叶所负责的轻小说系列,将在下集完结。
作家和编辑是命运共同体。纵使一部作品结束,下次也经常会一同创作。然而,哪怕是作家和编辑的期望,往后也不见得能采用同一位插画家。一方面既有单纯的档期问题,而且选择插画家的基准,也会因为小说类型和风格而改变。
正是因为这样,千千石和若叶才会想全力以赴。
「……也是。好,我就传授给你吧。这次也是为了让若叶小姐画出最棒的插画。」
「是的!万事拜托了!」
千千石紧握墨笔,屏气凝神地望着纮替稿子涂黑的模样。
涂黑绝非编辑的必要技能,不过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就像现在,纮在协助若叶这般。
▽两名少女、两名作家
纮和千千石及若叶告别并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纮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穿着运动服做着神秘运动的唯唯羽。
不晓得她有多专注,连纮在这儿都没发现。她双手拿着装满的宝特瓶,大大地开阖着。
纮还以为,她是在做什么祈雨的仪式。
「……你在做什么,唯唯羽?」
「啊……嗯,我在稍微做个体操。欢迎回来,哥哥。」
说完,唯唯羽脸上浮现微笑。
会是运动不足吗──纮尽管在意,却未继续深究。在唯唯羽的笑容前,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了。
「不说那个,我有事情想问你。你下个星期天要工作吗?」
「不,下星期放假……这么说来,我和你约好要出门呢。你想到哪儿去玩呢?」
「我想可能没办法。下个假日,我希望哥哥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雾岛老师来邀约,问下次要不要办个完稿的慰劳会。」
「喔,原来如此。这样很好不是吗?」
相较于声音格外开心的纮,唯唯羽挂着不安的表情说:
「……是不是该带急救箱去比较好呢?」
「你以为她会怎么对你啊?」
「我自己也明白,我们不会打起来……可是雾岛老师好像非常生气的样子。」
纮回想起,礼祢大喊「我也不能输给你」的模样。
纮心想:那样确实说是抓狂了也不奇怪。
「我觉得她单纯只是想和你聊聊罢了。还有,你希望我陪同的就是那场慰劳会吧?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先来预约店家。」
「这倒不用。雾岛老师已经决定好店家了。那就是──」
随后唯唯羽所告知的建筑物名称,令纮哑口无言。
外头看得见大海。
整面玻璃墙的另一头,夕阳大约有一半沉在水平线以下,将东京湾的海洋染上了幻想色彩。这片风景让人不禁悠然神往,然而如今的纮却没有余力享受。
毕竟纮人正在某栋高级饭店的餐厅里。
区区一介编辑,和这个地方有些不相衬吧。周遭的夫妻档或全家福,所有人都穿着看似高级的衣服,甚至让纮怀疑自己待在这儿是否恰当。
然而,坐在正面的礼祢,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吃着套餐菜肴。
礼祢忽然停下叉子说:
「你们不吃吗?……难道选日式餐点比较好吗?」
「不是那样。我和唯唯羽是感到惶恐。」
看向隔壁,唯唯羽带着仿佛瞧见怪兽的眼神,拿餐刀戳着餐点的龙虾。纮也是初次亲眼见到。当服务生拿着一只大得乱七八糟的螯虾来时,他还想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来这东西叫作龙虾。
「你说慰劳会,我还以为会在都内随便找一家饭馆,但这里可是感觉有三颗星等级的高级饭店餐厅啊。而且餐费还是由你全额负担。」
「没关系呀,反正我会索取收据抵税。如果是其他畅销作家的话,大概能更豪气地使用经费,但我可不行呢。其实我想搬到更贵的公寓去,可是忙到可能好一阵子无法如愿。」
看到礼祢呼一声叹了口气,唯唯羽的眼眸眨呀眨的。尽管同样是女孩子,生活的世界却天差地远,使得她的理解跟不上吧。
「所以说,这种时候不把钱花掉,也只是会被课税罢了。你们就不用客气尽管吃吧。」
「──那……那个……」
唯唯羽低声说道,一副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出这句话的模样。
「谢谢您,雾岛老师。」
「直呼我的名字就行了。」
礼祢露出冷漠神色说:
「我和你的年纪及资历只差一年,所以讲敬语会让我怪难为情的。」
「可……可是……」
「我都说没关系了。『谢谢你,礼祢』。来,重复一次。」
「……嗯……嗯。谢谢你,礼祢。」
面对尽管生硬却仍如此回答的唯唯羽,礼祢颔首说了句:「很好。」纮则是带着柔和的目光眺望着这幅光景。
「……嗳,礼祢。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唯唯羽的音调听来,感觉紧张舒缓了一些。
「我一直觉得你讨厌我……我可以当成自己……搞错了吗?」
「很难说呢。」
登────愣!……感觉唯唯羽那边传来了这样的音效。
见到唯唯羽几乎要哭了出来,礼祢说:
「你可别误会,我并不是讨厌你的性格之类的。我总有一天非得赢过你不可。因此,在那之前你都是我的劲敌。」
「……我不是很懂,小说的胜负是什么意思呢?」
「彰显作家地位的要素有许多种。举凡像是销量、读者评论,或是推特的跟随者人数。不过对我而言,能够觉得自己胜过你的瞬间,就仅有一个。」
礼祢唰地竖起了食指。
「当你读了我的小说,并且觉得有趣到让你懊恼的程度,就是我赢了。除此之外,就是我输了。」
「……可是,我觉得葛萝莉亚非常有趣呀。」
「那我问你……你觉得葛萝莉亚比你自己的出道作还有意思吗?」
这句话令唯唯羽瞬间屏息。她的反应无庸置疑的是──不。
然而,礼祢却愉快地笑了。
简直像是在心中嘀咕着「就是要这样才对」。
「我的论点认为,每个作家的脸皮都厚到令人发笑的地步。虽然嘴上称赞着其他作家,那也绝非虚言妄语,可是心底某处却认为自己的作品才是最好的。所以,就算你主张《在我和你之间》是世上最有趣的小说,我也完全无所谓。因为我也是这么看待葛萝莉亚的……直到我看了那部作品之后。」
礼祢将舀了汤的汤匙放入嘴里。
「从那个瞬间开始,我就输给了你。在找回那份骄傲之前,我的战斗永远不会止歇……所以,你也赶快出书吧。虽然不甘心,不过你的小说很有意思。虽然不甘心。」
不晓得是否很重要,礼祢重复讲了两次一样的话。
唯唯羽浅浅一笑说:
「……嗯。说不定我马上就能写小说了。哥哥说,我正在拟的企画书修改过之后,就会带去会议中讨论了。」
是这样吗?礼祢对纮投以一个带有此种含意的眼神。
「……我不晓得可以跟你说得多深入,不过目前我对唯唯羽的企画很满意。慎重起见我先声明,我可没有因为她是妹妹而偏心喔。」
「那么,作品类型是什么呢?」
「异世界奇幻故事。」
礼祢正要准备剥龙虾壳的餐刀忽然停了下来。她肯定是回想起,以前读过的那部唯唯羽写的小说吧。
那部主角用「誓约胜利之剑」将对方炸得灰飞烟灭的混乱小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放心吧。我有叫唯唯羽去看其他的参考文献,应该不会写出像上次一样的作
品来。」
「是……是吗?……太好了。一想像到那部小说付梓出版的状况,我的鸡皮疙瘩就停不下来。」
「……什么意思?」
「唯唯羽,你不用在意。」
面对呆愣的唯唯羽,礼祢硬是换了个话题说:
「那么,这便是唯唯羽初次尝试的类型呢。那个唯唯羽着手写奇幻故事会成为什么样的作品,我对此非常有兴趣。等到新刊上市,我这个畅销作家雾岛礼祢会帮你发推宣传的。你就喜极而泣吧。」
「……谢……谢谢你?」
哼哼──见到礼祢一脸骄傲的模样,唯唯羽无法对这份态度由衷地彻底感谢。
……她们俩恐怕都没注意到吧。
当搬出企画的话题时,纮的心中萌生了极为渺小的不安。
「总之,唯唯羽的努力不会白费是吧。那就来好好养精蓄锐吧。反正从明天开始,又要一如往常地黏在电脑前面了。」
「嗯。我好久没泡温泉了,有点兴奋呢。」
随后,纮维持着冷漠表情,将脑袋歪成了漂亮的直角。
温泉……温泉──温泉?
「唯唯羽,我刚刚好像确实听到了温泉这个单字……」
「你不晓得吗,纮?这间饭店的温泉也有对一般客人开放。我有告诉唯唯羽才对呀。」
「……我没说过吗?」
没听说,现在是初次耳闻。
瞥了一眼茫茫然的纮,唯唯羽说:
「礼祢邀我一块儿去泡温泉,所以我有些紧张。为了让胸部尽可能变大,我还有去做运动……不过看来没什么意义。」
「原来那场祈雨舞带有这样的含意吗……!」
「你们兄妹俩在说什么呀……」
礼祢发出傻眼的声音。
「这儿的温泉似乎相当用心,不输给坊间的温泉设施喔。虽然没有源泉,不过草药的功效似乎对肩颈酸痛很有疗效,露天浴池还有绝佳的景色。而且,他们不但有三温暖和美体沙龙,其他还有家庭浴池──」
「……家庭浴池?那么──」
唯唯羽忽地说道,但又突然吞吞吐吐了起来。
「……还是算了。今天有礼祢在,那样很失礼对吧。」
「……失礼是什么意思?」
「呃……那个呀……」
低声呢喃的唯唯羽,脸上带有略显遗憾的表情。
「我想帮哥哥洗身体。最近为了处理我和礼祢的截稿事宜,感觉哥哥很辛苦。我想说,那样他会不会高兴呢。」
礼祢露出了险峻目光──让纮有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纮也没有蠢到忘记先前的经验。尽管不明白个中理由……一旦像这样聊到纮和唯唯羽深厚的兄妹爱之时,礼祢的心情便会当场变差。
所以,纮才会连忙打圆场:
「不,你可别误会。我也不是每天都拜托她。只是偶尔喔。只有真的很累的时候,才会请唯唯羽帮我刷背,嗯。」
他脱口讲出这些毫无缓颊作用的说词。
「……喔~原来和妹妹一块儿洗澡,你的疲劳就会烟消云散呀。真是美好的兄妹爱。」
听闻这番别有深意的话语,唯唯羽腼腆地笑道:
「嗯,哥哥平时总是这么对我说──唯唯羽帮我洗真是舒服。」
紧接着,传来了一道猛刺东西的不祥声响。
礼祢使尽了几乎要刺穿虾壳的浑身力气,将餐刀刺在龙虾上头。
「……礼……礼祢?」
纮如此战战兢兢地向礼祢攀谈,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礼祢的双眸燃烧着熊熊怒火,简直像是觉醒了杀意波动(注:出自游戏《快打旋风》系列,使人疯狂的邪恶力量)一般。
「……也就是说,唯唯羽在满是泡泡的浴室伺候纮,然后纮对唯唯羽的技巧产生了快感是吧?」
喂,别这样。那是什么充满恶意的用字遣词啊?
就在纮如此心想的瞬间,礼祢忽地默默离席。
「礼祢,你要上哪儿去?」
「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好机会……接下来我要去取材。」
礼祢的嗓音十分静谧,仿佛暗自下定了决心一样。
「仔细想想,纵使至今我曾在小说中写过男女一同沐浴的情境,可是我本人却没有体验过。终归只是将想像中的情景写成文章。不过,若是当真想写出富有独创性的场景,就得向前迈进才行……因此──」
礼祢猛地回头望向纮。
「我也要和唯唯羽一起搓揉纮的身体!」
「你在高级饭店大喊什么东西啊!」
然而,礼祢无视于忍不住站了起来的纮,俯视着唯唯羽说:
「我呀,不论是小说或『除此之外的事』都不能输给你。所以,我们来订定一个协约吧……今后你不能和纮一起洗澡。相对的,接下来我会准备家庭浴池,我们三个人一起泡。」
「咦?可……可是──我觉得别这样比较好。我是他妹妹所以无妨,但礼祢你会感到害羞吧?」
「……那是当然的吧。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都是为了小说呀。」
「冷静点,礼祢。再说,我实在不适合当轻小说的取材对象。」
「这话什么意思?」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喔,和一般轻小说主角的年纪有所落差。追根究底,要帮服务读者的场面取材本身就很不合常理了……你应该找年龄相仿的异性,而不是我才对。」
「……~~!那我下次就写一部由社会人士担纲主角的小说!有一部十来岁的女孩子喜欢上大人的轻小说,又有何妨!」
撂下这番话,礼祢挂着好似动怒又像哭泣的表情离开了。
纮原本想硬是将礼祢挽留下来……但他作罢了。这是因为,四周的名流们都以可疑的眼神望着他们。
▽裸裎相对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纮以仅将毛巾缠在腰上这副近乎全裸的打扮,如此自问自答。
映入纮视野中的,是受灯笼照耀的露天大浴槽。更后方则是闪耀着满天星斗的夜空,以及宏伟的东京湾。这片夜景美得不像是现实。
只不过,如今的纮根本没有余力沉浸于感动当中。
「……久等了,哥哥。」
「我……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你可以转过来没关系,纮。」
听见唯唯羽的声音,纮生硬地转过身子。
位在眼前的,是他两名旗下作家──身上只围着浴巾的唯唯羽和礼祢。
唯唯羽丝毫不觉得羞涩,一如平时面无表情地扬起眼神望着纮。小巧玲珑的胸部,配上令人联想到百合花的苗条身材。纮再次于心中喃喃说道:真是美丽的身躯。
而礼祢则是……
「可以听我说一句吗,礼祢?」
「……怎……怎样啦?你有什么意见不成?」
「方才你说心理准备什么的……如果害臊的话,别这么做也行喔。」
前辈作家的威信彻底粉碎了。
因为礼祢用力闭着双眼,躲在唯唯羽身后。
「……我、我姑且问一下,我张开眼睛没关系吧?你有确实拿毛巾遮住重要部位吗?」
「放心吧,就算是对我,哥哥也不会露出那种地方来。哥哥说,只有相爱的人才应该彼此裸裎以对。」
「明明会若无其事地看妹妹的裸体,却在奇妙的地方很有贞操观念呢……」
大概是这次终于做好觉悟了,礼祢睁开眼睛,怯怯地现身。
「──哇……」
她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对纮恰到好处的紧实肉体发出感叹声。
然而,纮也一样都快看到出神了。
平时全然未曾意识到……不过礼祢的身材相当完美。
那对丰满的双峰,即使缠着浴巾也看得出形状。但她的腰身及大腿却毫无一丝赘肉。只能以美丽这个词汇称赞。
面对如此理想的体态,纮就仅是无言以对。
「……哥哥,你的表情很不检点。」
唯唯羽的嗓音听来气鼓鼓的。顺带一提,纮的表情就和平时一样冷漠,不过身为妹妹的唯唯羽看得出细微变化吧。
「啊……嗯,抱歉。」
「赢了……!」礼祢对不悦的唯唯羽稍稍做出一个胜利姿势,但纮不明就里。八成是指胸部吧──他仅如此迳自下了结论。
「我们差不多该开始了吧……不然可能会感冒。」
「……嗯,那就麻烦了。」
纮背对着唯唯羽和礼祢,坐在木制的浴凳上。
过了一会儿,背上
传来两块海绵的触感。虽然是纮的猜测,但细腻地清洗着的人是唯唯羽,略显犹豫地碰触着的人是礼祢。
「……你……你的身体还真硬呢。男人都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哥哥算是有肌肉的了。他在当编辑之前,好像会自主进行锻炼。」
「这样呀。果然很多事情不亲自体验是不会明白的呢……我笔下的那些女孩,不晓得是不是也抱着这种心情呢?」
「……嗳,礼祢。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难道是关于小说的问题?……是无妨啦,但我只会像创作讲义的时候那样,给你不痛不痒的回答喔。若是拜我所赐让你的小说变得有趣,会让我感到懊恼──」
「礼祢,你会为了小说揉捏自己的胸部吗?」
咚──纮的背后窜过一阵冲击。
纵使不直接看,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礼祢撞到头了。
「因为,葛萝莉亚里头有满多主角碰触女主角胸部的描写吧?我想说,你是不是参考自己的胸部写出那些桥段的。」
「………………………………………………」
「因为,葛萝莉亚里头有满多主角碰触女主角胸──」
「我并不是没听见,你用不着说两次啦。」
礼祢语带颤抖,让人察觉得出来她明显慌张不已。
「呃……不,毕竟你也是女孩子,我是可以告诉你没关系啦。可是你看,现在有纮在这儿吧?」
「无论你多么疯狂地搓揉自己的胸部,我都无所谓啊。」
礼祢搓洗的手戛然而止。
「这反倒显示出你对小说有多么严谨,我很欣赏就是了。」
「……是……是这样吗?」
一阵沉默之后,礼祢喃喃开口了。
「……我有在揉啦。这都是为了作品嘛。」
「果然是这样呀……真好耶。我的胸部很小,所以对那方面的描写没什么信心。」
这道嗓音情感毕露,完全不像唯唯羽的个性。
眼下的唯唯羽一定是因为谈到小说而有些亢奋吧──不然的话……
「……我可以摸一下看看吗?」
就不可能会对数个钟头前还在讲敬语的对象,做出此等失礼的要求。
「啥!不,这个不太──」
然而,礼祢却骤然屏住了气息……不难想像到,纮的背后发生了什么样的状况。
几乎毫无疑问的,是唯唯羽在揉捏礼祢的胸部。
「讨厌……我就说不行了嘛!嗯……你要再温柔一点──呼啊……」
「好软……虽然我有在小说中描写过,原来是这种触感呀。」
唯唯羽八成想说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而一直在摸吧。纮的背后不断传来礼祢的娇喘声,未曾止歇过。
「嗳……我说!可以了吧?你差不多该放手了啦!」
「────」
「唯唯羽,你的表情好吓人!这东西不用那幺正经八百地搓揉啦!……纮,你现在可千万不许看这里!你要是看了,我当真会生气喔!」
「嗯……好,我知道了……」
尽管不会想回过头去,可是纮的心中七上八下的。
没想到礼祢居然是拿自己的身体当参考,写出葛萝莉亚的煽情场面……这就表示──
「难不成,我在不知不觉间读了礼祢胸部触感的形容吗……?」
如此低喃后,热水从纮的头上哗啦一声浇了下来。
是礼祢粗鲁地将水倒在他头上。
「……抱歉。」
「──!我不理你了!」
礼祢生气地进到浴槽去。大概是担心这样的她,唯唯羽说了句「不要紧吗?」坐在礼祢身旁。
纮也泡进浴槽里,同时注意着不要看到她们。
这里的水温舒适到会令人下意识地流泻出叹息。吹拂着火烫脸颊的晚风十分凉爽,甚至让他觉得有办法就此一路泡到破晓时分。
「呼……我的梦想终于实现,真是太好了。从撰写葛萝莉亚的温泉场景时,我就非常羡慕小说里头的众人。唯唯羽,你觉得呢?」
「……嗯,说得也是……」
「……唯唯羽你真是的,舒适过头到整个人完全松懈下来啦。」
虽然少女们和缓的嗓音令他欣慰,不过纮的看法也一样。
最重要的是,她们为自己清洗身体一事的喜悦,是其他事物无从取代的。尽管起初觉得很害臊,但洗好之后才体会到,她们是多么郑重其事地在对待自己。
霎时间,纮莫名地害怕起来,认为「自己真的可以如此受到眷顾吗」。
「嗳,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为你们效劳呢?」
「……你怎么了,哥哥?」
「没有啦……你们俩都在为了小说而努力,身为编辑的我却受到这样的慰劳,总让我过意不去。」
纮向两名少女开口攀谈,视线并未朝向她们。
「平时你们都听我的意见在写小说对吧?……其实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我们都已经合作了两年,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呀?作家和编辑齐心合力创作,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份天经地义的事情,让我幸福得不得了啊。」
听闻纮静静阐述的话语,礼祢缄默下来。
纮有时候也会感到不安,觉得「自己当她们的责任编辑真的好吗」。
不论是多么优秀的编辑,都无法让手边负责的所有作品大卖。这是个让旗下三成作品获得成功,就会被赞扬为王牌制造机的世界。反过来说,剩下七成以上的轻小说,都会在销售不佳的状况下遭到埋没。当中甚至也有直接封笔,许久未曾联系的作家。
尽管如此纮依然持续担任编辑,而唯唯羽和礼祢,以及所有旗下作家都愿意竖耳倾听他的意见。
她们铁定不晓得,这份事实有多么令纮受到救赎。
「极其平凡地继续作家与编辑的关系,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此,我想做些可以让你们感到高兴的事。」
礼祢像是心生动摇似的,哗啦一声溅起水来。
「咦……让我们……高兴的事?什……什么都可以吗?」
「嗯,前提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啦。」
「也……也是……我可能有点难以立刻给出答案,所以到我的愿望确定下来之前,你可别收回那句话喔。说好喽!」
「喔……好,这倒无妨……唯唯羽,你有什么希望我效劳的事吗?」
「……希望哥哥……效劳的事?」
停顿了一口气的短暂时间,而后唯唯羽再次开口。
「呃……那么……我只希望哥哥和我约好一件事。」
「……要约好什么?」
假如她是要截稿时间更宽松一点,或是要求搭配红透半边天的插画家,那该怎么办才好──就在纮稍稍后悔之际……
唯唯羽静谧的嗓音回响在大浴场中。
「我希望哥哥今后也一直喜欢我的小说……只有这样,不晓得行不行?」
纮半反射性地转动了视线。
眼前出现的唯唯羽放松了表情,让人清楚可知那是张笑容。
「……你当真要做这种要求吗?」
「嗯。对我而言这非常重要。」
唯唯羽带着微笑对纮说:
「因为,当我的前一部作品确定腰斩,连一本续刊都没办法写就完结的时候……哥哥你并未弃我于不顾吧?」
「那是当然的吧。为什么我非得抛弃你不可啊?」
纮的眼中看得见唯唯羽的未来。
总有一天,唯唯羽的作品会令许多人受到感动,永远成为他们记忆中无法忘怀的名作。系列终有完结的一刻,但那套小说将会在读者之间以至高无上的评价传颂下去,而唯唯羽则是会成长为足以代表书系的作家,将之后的半辈子奉献给小说。
真是愚蠢透顶──如果想这么嘲笑,那就笑吧。
然而──打从心底相信这个天方夜谭的人,恐怕就只有纮了。
唯唯羽浮现着梦幻且柔美的笑容说:
「这是让我觉得幸好哥哥是责编的主要理由。你比世上任何人都还要喜欢我的小说……我就要这样的编辑。」
「而且呀,刚刚哥哥说和我们一块儿工作很幸福,这点我也一样……所以,我该说的话果然还是只有谢谢了。」
「先……先声明,我也和唯唯羽有相同看法喔。」
略显犹豫地开口的人是礼祢。
她肯定觉得很害臊吧。明明才泡在池水里没多久,她的脸蛋却红得像泡过头了一样
。
「我一直认为,都是因为纮愿意衷心面对我,我才能走到这个地步来。即使其他编辑开口拜托,我也绝对不会和纮分开的。」
纮无言以对。
唯唯羽和礼祢都觉得,幸亏这样的自己是责编。身为一个编辑,这可是无上的赞美。
纮忍受着情感波涛翻腾,而唯唯羽擡起眼神凝望着他说:
「因此,倘若问我想要做什么,我会希望哥哥保持这样,做自己就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这样……啊……」
纮在心中露出苦笑──看来我似乎变得太懦弱了。
既然她期盼照旧即可,那么纮该做的事情自不用说。
就只有死心塌地的继续当唯唯羽她们的书迷了吧。
▽会议漫舞
从纮和唯唯羽及礼祢两人一同入浴以来,过了十天左右。
换句话说,今天是五月中旬的星期四。
而在纮所任职的编辑部,周四这天带有特别的意义。
「那么,首先就由我来进行企画演示文稿……请多多指教。」
在会议室当中,编辑们坐在甜甜圈型的圆桌前。纮向他们鞠了个躬。
接下来要举行的,是提案出版企画的重要会议──通称企画会议。
此刻,纮正要替唯唯羽的企画做报告。
「这次的企画,是唯唯羽寻老师所撰写的异世界奇幻故事。详情可参见方才我发给各位的数据。」
纮再次看向在场的三名编辑。
其中一人是三十来岁的男性,面貌柔和的副主编。另一个人则是悄悄地对纮做了个胜利姿势,像是要对他说「加油~」的千千石。题外话,由于只要她在,很容易变得杀气腾腾的会议就会一团和气,因此她的存在非常令人感激。
而最后一个人──则是贺内亮二。
他是以前在拉面店和纮碰过面,放话要求纮让出唯唯羽的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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