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礼祢并未回答纮的问题,迳自吃起饼干来。尽管多少有些困惑,纮也在她的影响下伸手拿了烘焙点心。
吃了一口后,纮不禁瞪大了双眼。
然而礼祢只是无视于纮,一脸不悦地吃着饼干。
「不晓得这是不是手作风,乍看之下每块的形状都很糟糕。口感也粗粗的,很难吃。」
「是吗?我觉得很好吃耶。」
听闻这句话,礼祢几乎要发出声音般的僵硬了起来。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真的好吃吗?不是骗人的?」
「我有说谎的必要吗?……尽管感觉味道有些过於单纯,不过质朴之处反倒令人产生好感。虽然你说吃起来很粗糙,但这份手作风味的口感,让我感受到制作它的人有多么全力以赴喔。」
最后,纮以一句若无其事的呢喃做出了总结。
「我很喜欢这饼干就是了。」
随后,礼祢猛地探出了身子来。
她的表情简直像是对于震撼的事实无言以对,就仅是这么凝视着纮。
「怎么了?我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不,没有,不是那样……这样呀,原来这饼干很好吃呢。」
礼祢自言自语般的低喃后,忽然坐立不安了起来。
「你……你可以把这些统统吃掉喔。感觉你好像很中意嘛。」
「这样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纮挂着一如往常的冷漠表情伸手拿饼干。
他并未察觉,礼祢以一脸莫名紧张的神色盯着他的样子瞧。
◇
「……呼。」
和纮讨论完,回到自家公寓的礼祢吐了口气。
改稿的方向已清楚定下来了。为了开始动笔而打算准备饮料的礼祢,打开了放有即溶咖啡罐的柜子。
唉──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很蠢耶。」
礼祢盯着柜子里装盘的大量饼干,出言抱怨道。
这些全都不是市售品。
是礼祢为了纮而煞费苦心所做出来的失败品。
「……我怎么就是这么不坦率呢?」
虽然不愿承认,不过自己一定是个货真价实的笨拙女生吧。
刻意伪装成商品,借用庆祝再版这个场合,还撒谎说是附近店家买的。不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她就没办法将亲手做的点心送给纮。
谢谢你平时的照顾。这是我为你而做的,请品尝看看──明明只要这样一句话,就不用做那些多余的事情了。
……不过──礼祢心想,这份努力绝对没有白白浪费掉。
因为那个人称赞了饼干好吃。
「……要是没有唯唯羽小姐
那件事,我就能纯粹地感到开心了。」
唯唯羽寻。礼祢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个名字。
她是创造出那部《在我和你之间》的小说家。
没想到纮竟然会是作家唯唯羽的责编……不过,这样也好。毕竟礼祢想见见唯唯羽的心情,并不是骗人的。
再说,纵使唯唯羽是女孩子,既然她是纮的亲妹妹,那么礼祢所担心的状况就不会发生了吧。
比方说──纮和唯唯羽绝不可能成为一对恋人。
「……话说回来,哥哥是编辑,而妹妹是轻小说作家呀。」
礼祢如此低语后,浅浅地笑了。
「这不正是像轻小说一样的状况吗?」
▽畅销作家和蹩脚作家
数天后,在纮那栋公寓的起居室里──
纮不经意地往身旁一看,发现唯唯羽的侧脸紧张得都僵掉了。
「初次见面,能够与您相见我感到非常光荣。不才如我,今天还请您多多指教。初次见面,能够与您相见我感到非常光荣。不才如我,今天还请您多多指教。初次见面,能够与您相见──」
「……自我介绍练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吧?」
唯唯羽在这之前重复了同样的话语数十次。她停顿了下来后──
「……哥哥,无论如何都得见她才行吗?」
「唯唯羽,你不想见雾岛老师吗?」
「……想,但是又不想。」
虽然这个答案令人难以释怀,不过纮也很能体会这份心情。
因为接下来要造访此处的少女,是唯唯羽尊敬的作家。
即使未曾见过雾岛礼祢,这名作家对唯唯羽来说依然是特别的人物。她们同样身为女孩子,并且是在轻小说这个舞台持续奋战的作家。这对唯唯羽的内心多少起了无可斗量的支持作用。
也是因为知道唯唯羽这份心情,纮才会讨论到礼祢的事情……
「既然对方同样是女孩子,我觉得你怕生的状况应该会有所改善吧。」
只不过,唯唯羽之所以能够成为作家,也是拜此一个性所赐。
唯唯羽从以前就怯于面对他人,比起朋友的数量,爱不释手的书还比较多。在学校的下课休息时间,总是聚精会神地在看书──她就是这样一个班上总会有的女孩。
……此时响彻家中的门铃声,吓得唯唯羽抖了一下肩膀。
纮站了起来打开门──于是出现在那儿的,是脸上浮现温柔微笑的雾岛礼祢。
「许久未见了,巳月先生。感谢您今天准备了这个场合,让我和唯唯羽小姐一起谈论创作。」
礼祢行了个礼,其优雅程度令人不禁想拍手称赞。她的表情及言行举止,全都不同于与纮独处的时候。
礼祢已经彻头彻尾地变身成接待外人用的大小姐模式了。
「……礼祢,我知道你对业界人士会变得亲切,可是今天不用勉强自己无妨。我认为你照平常那样待人接物,会比较容易亲近。」
然而,礼祢只是不发一语地灿笑着。
别说那么多了,让我照自己的意思做──那张笑容背后,潜藏着这样的无言压力。
纮在内心流泄出叹息,邀请礼祢入内。礼祢一踏进起居室,便维持着脸上绽放的柔和微笑,自言自语般的低声说道:
「……您就是唯唯羽寻小姐对吧。」
在她视线前方的,是带着紧张表情略略低着头看向自己的唯唯羽。相对的,礼祢的态度相当落落大方,一副打量似的盯着唯唯羽瞧。
不晓得她们这样过了多久,先开口的人是优雅地嫣然一笑的礼祢。
「初次见面,唯唯羽小姐。我想巳月先生有跟您说,我是雾岛礼祢。今天就请您多多指教喽。」
「是……是的。那……那个──」
唯唯羽连忙站起来,下定决心般的做了个深呼吸。
她鞠了个躬之后,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雾岛老师……能够与您相见我感到灰藏逛农……」
她吃螺丝了。
明明都练习那么多次,结果马上就出错了。
就在一阵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之际,纮顶着纹风不动的扑克脸说:
「那么,雾岛老师。今天就请您不吝指教了。这边请。」
「啊,要当成没发生过是吧……」
唯唯羽面无表情地羞红了脸。瞥了她一眼的礼祢在桌子前就座。
而后纮也和唯唯羽一同坐在礼祢正前方。可能是还放不下刚刚的失败吧,唯唯羽低着头紧抓纮的衣摆。
「……呵呵,唯唯羽小姐是个害羞的人呢,真是非常可爱。」
看到唯唯羽这副模样,礼祢嘻嘻笑道。
「不过,我希望您别那么紧张。我也是很期待见到您的喔。」
「────!」
或许是因为对方认识自己而感到开心,唯唯羽忽然躁动了起来。这倒无妨,但她的手别使劲比较好吧。感觉纮的衣摆都快被扯下来了。
然而,纮终归板着一张脸说:
「雾岛老师,您很期待见到唯唯羽吗?」
「是的。因为她可是『那位』唯唯羽寻小姐呀。」
浮现在礼祢脸上的,是完美过头的轻柔笑容。
「稚龄十四岁,便在初次投稿时摘下最优秀奖的稀世神童。对我这个新人奖落选后受到提拔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位高不可攀的作家。我早就想亲眼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这么一想,唯唯羽和礼祢的关系还真是颇为奇妙。
一边是初次投稿便荣获最优秀奖,作品却一次也没再版过的女孩子。
另一边是以提拔的方式出道,但体验过作品再版五刷的女孩子。
对于这两人是自己负责的作家一事,纮后知后觉地感到吃惊。
「我也会支持唯唯羽小姐的活跃,还请您多多加油……对了,您想拟一份新企画对吧?希望有我能够给予建议的地方。」
「雾岛老师是已经出过六本书的前辈,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趁现在尽管问吧。」
唯唯羽生硬地点了点头后──
「那个……我有事情想拜托雾岛老师。」
「好的,当然没问题。您的问题我统统都会回答。」
唯唯羽抿紧了嘴巴,像是受到这番话鼓舞一般……而后她冷不防地站起来,跑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纮仅有一瞬间感到目瞪口呆,因为唯唯羽随即回到起居室来了。
她手上拿着签字笔和《闪钢的葛萝莉亚》第一集。
唯唯羽将这两样东西递给礼祢,脸颊染上一抹淡淡朱红地说:
「──请您帮我签名。」
咦,不是要聊创作吗……?
说到这时的礼祢,表情正是这种感觉。
想当然耳,纮也不例外。他面无表情地冷汗直流。
「唯唯羽,这样不太好吧……」
「……果……果然还是得用签名板才不会失礼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刚刚的走向非常好吧?你居然硬生生打断将话题完美地转到创作上的时机,劈头就要签名……」
「不……不会,没关系的。我只是稍微吓了一跳,可是很开心。纵使是客套话,有人跟自己要签名也是作家的荣幸。」
礼祢这番话肯定没有其他用意……然而──
「……这不是……客套话。」
唯唯羽以毫不动摇的眼光注视着礼祢。
她的眼瞳中仅蕴含着一心一意的尊敬,扼杀了先前为止的畏怯和不安。
「整套《闪钢的葛萝莉亚》我都看完了……我最喜欢您的小说了。」
这番告白〈Propose〉毫不掩饰,若是初出茅庐的作家感觉会瞬间沦陷。
「……唯唯羽小姐,您有在看我的作品呀?」
面对表情呆愣的礼祢,纮带着欣慰的心情说:
「是我告诉出道前的唯唯羽,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写轻小说。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变成葛萝莉亚的书迷了。」
「……我还是第一次为战斗小说感到心跳加速。」
唯唯羽一副按捺着紧张似的娓娓道来。
「雾岛老师的文笔感情丰富,有种一碰就真的会感受到热度的感觉。所以我才会想打从心底为小说中的登场人物加油打气……我觉得您好厉害喔。明明一样都是女孩子,却写得出这么有趣的小说。」
头低低的唯唯羽,躁动难安地拼命述说着。简直就像是对爱慕之人吐露心意一样。
面对这样的唯唯羽,礼祢
仅是茫茫然的。
「……这样……呀。」
而后,礼祢又浮现出先前的柔和笑容,在单行本上头签字。唯唯羽露出呆愣表情,从礼祢手中接过了小说后──
「…………」
她浅浅一笑,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口。
纮不禁稍稍放松了表情。唯唯羽可是对自己以外的人展现笑容了。这可说是最高层级的情感表现。
「不过,唯唯羽小姐居然有看葛萝莉亚,真是吓到我了。记得您想写异世界奇幻故事对吗?希望我的小说多少能让您当作参考。」
「……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唯唯羽稍稍羞红了脸,坚强地回答。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纮在内心点头称是。
「虽然不晓得何时能够出书,但我和哥哥约好要写一部能让许多人获得幸福的小说。为此,我目前也还在学习当中。」
纮又再次于心中颔首同意。
「所以,假如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告诉我这部作品的感想吗?」
嗯……嗯?
无视于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纮,唯唯羽将一旁稿纸大小的茶色信封袋递给礼祢。
「这是……您写的小说吗?」
「唯唯羽,借一步说话。」
语毕,纮便和唯唯羽一起背对纳闷地拿起原稿的礼祢。
「我问你一件事,你想让雾岛老师看的……应该不是前几天给我看过的,那部束之高阁的小说吧?」
「……你怎么会这么问呢?」
唯唯羽打从心底感到诧异地歪过头去。说得也是呢──纮对此放下了心。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唯唯羽也晓得那部小说有多么疯狂,不可能会做出给别人看这种愚昧的行径──
「这还用说吗?那部小说是我的心头爱呢。」
那场长达一小时的讨论究竟有什么意义──纮感到乱空虚一把的。
不过那也仅是须臾之间的事。冷汗从纮的全身上下流了出来。
「雾岛老师!可以请您先不要看那部小说──」
纮倏地回头……但眼前的光景让他顿失话语。
「……啊哈哈!」
礼祢读着唯唯羽的小说,开心地笑了。
「雾……雾岛老师……?」
「啊,对不起。我不小心沉迷在唯唯羽小姐的小说里了……不过真令人意外。唯唯羽小姐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多才多艺。」
礼祢对纮露出满面微笑。
「我都不晓得,她竟能写出这么愉快的喜剧作品。」
「啊?」
「内容相当新颖,不过这样也挺有意思的。看似乖巧的唯唯羽小姐,居然想得到这么多反过来利用惯例的搞笑桥段,令我衷心佩服。」
──原来如此,她是如此解读的啊……
纮在杏眼圆睁的唯唯羽身旁,莫名地了然于心的同时──
「雾岛老师,您弄错了。那不是喜剧作品。唯唯羽以自己的方式朝王道异世界奇幻故事迈进的结果,就是那部小说。」
「咦?……那……那么,这个毫不犹豫地犯下杀人罪行的主角,以及异常容易迷恋上别人的公会小姐则是──」
「那是唯唯羽极其正经所撰写的。」
「………………………………这样……呀……」
礼祢的态度随即一变,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纮忽地心想:告知病人得了顽症时的医生,大概就是这种表情吧。
「那个……我的小说如何呢?」
「咦?啊,这个嘛……我认为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是一部可以窥见您才华片鳞半爪的惊人小说。」
「……很好。」
唯唯羽稍稍握拳,做了个胜利姿势。就算她用这种马到成功般的眼神望向纮,也只会令他感到困扰罢了。
礼祢则是以一副有话想说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这样的唯唯羽。
唉,纮明白礼祢的心情。她没有办法接受,为何足以摘下最优秀奖的作家,会写出一部有如黑暗火锅的小说吧。
……这时礼祢似乎想到了什么,锐利地眯起双眼。
「巳月先生,为求慎重起见,我跟您确认一下。唯唯羽小姐至今只投稿过一次新人奖,对吗?」
「是的,确实如此。这件事怎么了吗?」
「那么,难不成唯唯羽小姐她,不太常──」
然而不知何故,礼祢在此露出了一个刻意的笑容后──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那不是什么大事,请您别放在心上。」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纮自顾自地了然于胸。礼祢之所以会忽然含糊其辞,肯定是因为她判断之后的话语有可能伤害到唯唯羽吧。
礼祢八成是想这么说:
难不成唯唯羽小姐她,不太常──写小说是吗?
正因为如此,才想说她写了一部足以获奖的小说,却也会像这次一样写出荒诞不经的作品。由于写作的底子不扎实,所以作品不够稳定。
礼祢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的。像唯唯羽这种既年轻又是初次投稿就出道的人,作品水准不一才是比较自然的状况。
「那个……唯唯羽小姐,我想请您告诉我一下……您还记得至今完成了多少部小说吗?啊,这没有什么深刻的用意喔。我只是想更了解您罢了。」
「咦……?好……好的,我努力回想看看。」
「想更了解您」这句话似乎奏效了,唯唯羽开始焦急地扳着手指计算。不晓得她究竟有多么拼命,那副「呃……」慌慌张张地弯着指头的模样,坚强到让人想替她加油打气。
「从我升上国中后开始写,大概……」
不久后,唯唯羽没什么自信地开口了。
「有超过二十部作品。」
室内变得万籁俱寂。
在这股不自然的寂静当中,礼祢挂着浑然忘我的表情僵住了。简直像是初次耳闻到未曾听过的异国语言一样。
「──您是骗人的对吧?居然写了二十部……」
「……太少了……吗?」
「那……那怎么可能!这样的作品数量反倒该说非比寻常呀!立志当作家的高中生,一般来说顶多一到两部呢!」
礼祢会慌张失措完全不值得诧异。
从上了国中到出道的这两年之间,唯唯羽的执笔速度平均下来是一年十本以上──唯唯羽从业余时代起,就以超越商业作家的速度在撰写小说。
「我提醒过唯唯羽她写作的速度很快,但她似乎没什么实际的感受。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更重要的是,她从未和作家聊过创作的事情。如您所见,唯唯羽个性很内向。」
听闻纮的话语,礼祢就只是无言以对……然而,她忽然理解似的敲着手说:
「喔,原来如此。不好意思,我有点太武断了……您所谓的小说是短篇对吧?不然怎么可能写出二十部这么多的小说呢。」
她无法相信也是无可非议的──纮如此心想。因为唯唯羽这番话太不真实了。
既然如此──
「您要看看唯唯羽到目前为止写了多少小说吗?」
「……咦?」
纮不顾语带疑问的礼祢,迳自打开了起居室的壁橱。那是纮和唯唯羽共用的置物空间,里头收着吸尘器和日用品之类的东西。
纮一一拿出了放在上层架子的几个收纳箱。一个、两个这样慢慢叠加上去……最后拉出了第四个来。
四个收纳箱排列在地上。所有箱子里头──
──都塞满了无数唯唯羽的原稿。其数量之多甚至令人感到异常。
「……这是怎样?」
面对此一超脱常轨的光景,礼祢流泻出染满了惊愕的嗓音。
「唯唯羽所说的是事实……她当真写了这么多有一本轻小说份量的长篇作品。」
纮重新将目光移向收纳箱。各个箱子分别记载着「国一上半期」、「国二下半期」,里头大约收着十五件放有唯唯羽原稿的茶色信封。
换言之──这里有唯唯羽多达六十份的原稿。
「请等一下……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礼祢回过神似的凝望着唯唯羽所写的那些小说。
「唯唯羽小姐写了大约二十部对吧?但这些原稿的数量怎么看都太多了。」
「……因为,这里的小说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写的。这是我和哥哥的作品。」
礼祢和纮皆瞪大了双眼,看向低垂着头开口的唯唯羽。
先前净是回答礼祢问题的唯唯羽,以结结巴巴的口吻主动发言
了。
「两位的作品是什么意思?」
「……哥哥每次看我的原稿,都会跟我说感想。像是『这篇文章很有你的风格,要好好珍惜』,或是『这里的结构这样修改会比较简洁』之类的。所以,这里的原稿有一半以上是我和哥哥一块儿重写的。」
换句话说──就是唯唯羽在出道之前,已经在纮的建议之下改稿了。仿佛就像是作家和编辑一样。
这成堆的原稿小山,不光是唯唯羽的东西。
而是纮和唯唯羽这对兄妹两年间的历史。
「……我能够一直写小说到现在,也都是多亏了哥哥。小说是我和骨肉分离的哥哥之间的唯一联系。」
「骨肉分离……是……这样吗?」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和唯唯羽是在分居的状况下创作小说的。」
纮低头看向他的宝物──亦即唯唯羽的小说,同时以温和的嗓音说道。
其契机是刚成为编辑的纮所收到的一封邮件。
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希望你看看──刚升上国中的唯唯羽寄来的邮件里,夹带着一篇小说。从那之后的两年期间,纮以编辑的身份工作之余,还会利用私人时间持续阅读唯唯羽的作品。
如果你这次也喜欢,我会很开心──有的小说是这样自信满满地寄来的。
这次搞不好不行──也有的小说是如此充满不安地寄来。
每当收到小说,纮便会像是抚摸着唯唯羽的头般称赞她,又或是敲敲肩膀似的鼓励她。那时的纮对妹妹的作品尽心尽力,仿佛唯唯羽就在眼前。
纮像是眺望着宝物一样,目光柔和地低头看向唯唯羽的稿子。
「我从来没想过,在商业的世界里也可以和唯唯羽一同创作小说。所谓事实比小说还离奇,这句话说得真妙。」
「……可是哥哥,你第一次读我的投稿作品时并没有发现。」
「…………」
被戳到痛处的纮,不禁别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
说实话,在和那部投稿作品相遇时,纮觉得字里行间有股既视感。但他随即打消念头,认为这并不可能。
这是因为,《在我和你之间》便是如此妙笔生花。
通过那部作品,纮重新体认到文章会寄宿着情感。那抒情且细腻的笔法,与其说会留在记忆里,不如说会铭刻于心。这部作品再次让纮知道,原来人可以如此沉迷在小说当中。
他不曾在唯唯羽的小说中受过此等冲击,所以才会以为是经验丰富的投稿者──如今想想,当初应该要立刻察觉才是。
因为那时的纮,是唯唯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读者。
「……抱歉,唯唯羽。那时我没能看穿作者是你。」
「……不会,没关系,我原谅你。因为我现在能像这样,和你哥哥一起创作轻小说了嘛。」
转过视线,映入纮眼帘中的,是浅浅一笑的唯唯羽。
「都是哥哥称赞我的小说有意思,我才会对作家抱持憧憬。不论是培育我的梦想,抑或是实现它的人都是哥哥……这样的哥哥如今是我的责编。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唯唯羽轻声细语着……但她突然慌张地转头看向礼祢。
「对……对不起,我净是顾着说自己的事情……」
「……不要紧。我确切地感受到,两位是一路互相扶持过来的。」
面对怯生生地扬起眼神凝视而来的唯唯羽,礼祢忽地露出微笑……然而,这幅光景却令纮稍稍起了疑心,并蹙起眉头来。
为什么呢?纮莫名觉得,礼祢的笑容──像是装出来的。仿佛要彻底掩藏自己的真心话似的。
「刚刚我看那篇异世界奇幻故事的时候,想说唯唯羽小姐或许是个意外普通的作家……不过您果然很了不起。毕竟您在出道前就写得出这么多作品了。」
「……没有的事。我根本算不上什么。」
「您不用那么谦虚……今天来一趟真的很有价值。」
「……很有价值……吗?」
「不,请您别在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礼祢以苦笑回应歪头不解的纮。
「我还想多听听唯唯羽小姐的故事,可是两位今天是为了创作才找我来的……我们也差不多该谈谈轻小说了吧。」
「……好的,请您多多指教。」
唯唯羽再度对她低头致意。
于是,两名作家之间的创作讲义就此揭幕。
▽如果是和哥哥一起,我愿到天涯海角
「不会告诉她真正的关键之处」──这是礼祢开给纮的条件。
不过就纮来看,礼祢的讲解听来全都很新鲜,令他忍不住感叹。比方说,如何在点子枯竭的时候找出梗来,或是要将什么样的流行轻小说元素纳为己用。纮不时地深入探讨话题下去,而唯唯羽则是兴奋地不住连连点头。
创作讲义持续了一个钟头左右……这时两名少女才终于暂时休息,开始享用纮所准备的蛋糕。
「唯唯羽小姐,您觉得如何呢?若是能够多少成为您的参考,就是我身为前辈的莫大荣幸了。」
「……雾岛老师是哥哥旗下的作家,真是太好了。」
唯唯羽的音调尽管害臊,紧张已缓和了下来。
「总觉得……我好像明白了自己需要些什么。」
面对一直拼命竖耳倾听的唯唯羽,礼祢展露出柔美笑容。
尽管第一次接触出了差错,唯唯羽仍慢慢地和礼祢变得融洽。对方是憧憬的作家一事,看来果然影响深重。
找礼祢商量真是太好了──就在纮如此放心下来之际,他不经意地发现了。
唯唯羽像只小动物般咀嚼着布朗尼蛋糕。
她的嘴角沾着鲜奶油。
「唯唯羽,这样很不成体统喔,雾岛老师也在这儿呢。」
「……什么意思,哥哥?」
「看来你完全没注意到,简直像个小朋友一样。」
礼祢嘻嘻地轻笑出声。
真拿你没办法耶──纮接近唯唯羽和礼祢开口发言,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唯唯羽小姐,我觉得那样非常可爱,但是奶油──」
沾到你嘴边喽──她恐怕是想要这么说吧,一定是的。
然而,礼祢却像是石头一样僵掉了。
因为纮将手指靠近唯唯羽的嘴唇,帮她把奶油抹掉了。
「……咦?啥──!」
「谢……谢谢你,哥哥。」
大概是让人见笑而相当难为情吧,唯唯羽羞红了双颊──一口含住纮碰过奶油的手指。
虽然纮也多少对唯唯羽的行为心生动摇,但他并未抗拒。事到如今无论唯唯羽对他做出什么事,都不可能令他感到羞耻了。
不久后,唯唯羽松口放开纮的指头。
「好。雾岛老师就在我们面前,你可得当心点喔。」
「说什么当心点呀!」
礼祢突如其来地猛力敲了一下桌子。
但她一发现纮和唯唯羽都吓呆了,便说:
「啊──我……我真是的。因为看到了不敢置信的画面,忍不住就……」
「……不会,是我不好。您会生气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能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唯唯羽露出消沉的表情说:
「我居然没发现脸上沾了鲜奶油,真的很没常识。」
「不是那个!」
「您怎么了?雾岛老师,感觉您好像很激动……」
纮和唯唯羽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面面相觑。
礼祢的肩膀抖个不停……而后她忽然拿出手机,迅速地叫出了Flick输入法。过了几秒钟后,纮的手机收到了邮件。
你给我到外面来。
礼祢传了封有如小混混找碴一般的信件来。
「那个,请问这究竟是……」
「别问那么多了,快点!」
礼祢无视于纳闷不已的唯唯羽,抓着纮的手臂迈步而去。
他们俩直接走出家门后,礼祢便以平时的口吻说:
「我要求你进行说明,而且要愈快愈好。」
「你在说什么?」
「你刚刚不是把唯唯羽小姐嘴边的奶油抹掉了吗!还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她不但什么也没说,还把你的手指……!」
喔,原来是说那件事──纮总算理解了。
「所以说,我跟你讲过了吧。唯唯羽是我妹妹。」
「是呀,的确如此。」
「………………」
「…………你为什么默不作声?」
「呃,我觉得该说的已经统统说完了。」
「就这样?单凭一句『因为她是我妹妹』,你以为我就会说出『那就没办法了』吗!」
「嗯,考虑到你在场,或许我也有问题呢。抱歉,今后我只会在和唯唯羽独处时才那么做。」
「你根本完全没搞懂嘛!我想说的是更根本性的事情……!哎呀,真是的!」
礼祢以一副气得快跳脚的气势大喊。
「就算是兄妹,做出这种只有情侣才会做的事情很奇怪吧!」
「……是吗?我觉得正好相反。反倒因为我们是兄妹,我才会帮唯唯羽抹掉脸上的鲜奶油。换作是其他异性,我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什么意思呀?」
「我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我和唯唯羽之间绝对不可能萌生恋爱情感。因为纵使没有那种东西,我也打从心底爱着唯唯羽这个妹妹。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宝贝妹妹,所以我完全不觉得羞耻。这便是所谓的兄妹。若要我来说──」
纮笔直盯着礼祢怒不可遏的双眸,说:
「不帮妹妹抹去嘴边鲜奶油的家伙,没有资格当一个哥哥。」
「────」
礼祢颓丧地垂下双肩,先前的气势都像假的一样。
「喔~是这样呀。原来你带着这种想法。真是极其美丽的兄妹爱呢……看来唯唯羽小姐对你而言,比我想像中还重要。」
「太好了,你终于明白了吗?」
「是的,我非~常清楚了……知道你有严重的恋妹癖。」
话一说完,礼祢便转身回到屋内。
感觉到气氛非同小可的纮,困惑地跟了上去──于是他的视野里,映出了礼祢正在向唯唯羽攀谈的身影。
「嗳,唯唯羽小姐,我有件事想跟您讨论。方才巳月先生对您所做的举止……我果然还是觉得很奇怪。」
「……很奇怪……吗?」
纮连忙坐到唯唯羽身边去。然而,礼祢却一副对纮视若无睹的样子。
「巳月先生那份关爱妹妹的心意非常棒。可是,该说有些太过火了吗……我认为他可能还没学会让您独立。」
「……不好意思,今天不是要聊小说吗──」
「别管那么多了,请您听我说。我这番话是认真的。」
唯唯羽不再开口,维持着澄澈的表情倾听着礼祢的话语。
「所以说──我觉得由您主动和巳月先生保持距离,会对两位比较好。巳月先生是个社会人士了,这样下去应该会有很多困扰。譬如说,由于太过溺爱您,导致交不到女朋友……您觉得呢?」
这句话讲完,寂静便降临至室内。
一阵久得宛如永恒般的漫长沉默持续着──而后唯唯羽缓缓转头看向纮。
「哥哥,告诉我……你觉得我很碍事吗?」
「那怎么可能。」
几乎到了插嘴抢话的程度。
纮毫不犹豫、毫无迷惘地立刻回答。
「待在你身边,就是我的幸福。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支持,实在是无法一语道尽。只要有你在,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哥哥这番话令唯唯羽绽放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不过那也仅是片刻之事。唯唯羽的表情透露出一抹不安,将视线转回礼祢身上。
「……我的心情也和哥哥一样。只要哥哥希望,无论什么事我都想为他实现。这是我纯粹无比的心愿。」
而后唯唯羽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仿佛竭尽全力尊重礼祢似的。
「所以,对不起……我无法同意雾岛老师这番话。」
面对这个反应,礼祢的身子僵硬到旁人都看得出来。
至今总是乖乖听她说的唯唯羽──初次将拒绝挂在嘴上。
「……可……可是呀,感觉这样实在是太过头了──」
「……那……那个,我非常尊敬雾岛老师。但……」
唯唯羽擡起了头。她的脸蛋浮现出掺杂紧张和恐惧的难受表情,令人看了于心不忍……尽管如此──
那对有如水晶般的眼眸,仍蕴含了无可动摇的决心。
「请您不要涉入我和哥哥的世界里。」
礼祢肯定未曾想像过。
想不到他们兄妹之间的羁绊如此牢固。
「──什……」
目前为止她一直扮演着端庄女性的形象。
那张假面具──产生了裂痕。
「那是怎样,怎么想都很奇怪呀!他可是为你抹掉了嘴角的鲜奶油,而且你把它舔掉了耶!这么令人羡慕──寡廉鲜耻的事情,怎么可能用一句兄妹爱就解释过去呀!」
仿佛猫咪哈气威吓对方般,礼祢毫不掩藏自己的愤怒。
其变化之大令唯唯羽吓得一颤……然而,纮却是面不改色地说:
「……够了吧,雾岛老师。我和唯唯羽不会改变心意。我很高兴您为我们着想,不过请您适可而止。」
「可……可是!这样下去,你也没办法交女朋友──」
「用不着担心。因为我没有交女友的意思。」
礼祢的身子僵硬到甚至都要传出劈啪声了。
「我不认为有多少女性会喜欢上我这种冷漠的人,况且我现在竭尽心力在编辑这个挑战性十足的工作上,根本没有思考女朋友的余力……再说,我还有唯唯羽在。要是我交了女朋友,她会感到寂寞的。」
「……哥哥。」
这段话不晓得令她多么放心,唯唯羽的嘴角稍稍放松了下来。
相对的,礼祢脸上浮现的,则是仿佛动员了所有表情肌一般的抽搐笑容。
「……喔……喔,是这样呀。」
之后礼祢从桌前站了起来,一副就要被击倒的模样。
「不好意思,我总觉得一阵猛烈的晕眩和恶心感涌了上来,好像快死掉了,所以今天容我先行告退……」
「咦……雾岛老师?」
纮开口呼唤,但礼祢一句答复也没有。她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履,直接走到了室外去。
吓呆也仅是刹那之间的事,纮随即想要追上去──却不经意发现到了。
唯唯羽不发一语地低头望着桌面。
略略可见的侧脸,悲伤到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
「怎么办,哥哥?雾岛老师是不是讨厌我了……?」
她语带颤抖地喃喃道。
「她忽然回去,一定是因为我说了没礼貌的话。所以雾岛老师才会气得──」
「才……才没那回事!她不是那种没肚量的人,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纮在方寸大乱到令人不忍卒睹的同时开口安慰着唯唯羽,但她的表情丝毫没有破涕为笑的迹象。虽然他也想追着礼祢过去,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候了。
纮拼命地跟唯唯羽攀谈,并扪心自问。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想当然耳,他完全找不到可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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