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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四章 他与她过去的故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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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颖原是刚升上高中的事,同班的他给了我非常成熟的第一印象。

「我叫颖原真一郎,请各位多多指教。」

开学当天,他冷淡的把双手插在口袋内起身,用平静的语气自我介绍。低垂的眼神虽然带有知性,但他酝酿出的那种不想和他人接触的氛围,至今依然令我印象深刻。

他总是独自一人待在教室里。

从没见过他和同班男同学聊天,也从来不会成为他们的话题。但是,在开学约一周后,因为他那俊秀的外表和稳重的氛围,还是让他常被女学生们私下当作有人气的男孩子谈论着。

当时的我没什么恋爱经验,也不清楚喜欢上男孩子是怎么样的感觉。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能从他那份特异感中感受到某种莫名的吸引力。他没有经常被女孩子谈论的男生特有的那份轻薄,俊秀的外表上那带点不相称的锐利目光,彷佛冰一般冷漠的感觉深深吸引着我。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我在初次见面时就已经喜欢上他了也说不定。

第一次和他有所交集,是在开学典礼一个礼拜后,班会时进行的委员选举上。我们先是选出班长,然后再开始决定各个委员。委员的名额并不多,只要不毛遂自荐或是输在抽签,就能在保持一身轻的状况下结束。

我没有担任任何干部的打算,当时的我已经决定好以后要就读音乐大学,将来打算当钢琴家或是做其他有关音乐的工作,因此没有多余的时间担任委员。所以为了不和无法选出候补时寻找目标的老师对上眼,我低头坐在位子上。

在班会即将结束时,正在募集传闻中会减少休息时间、大家觉得最麻烦的图书委员时,意外的,颖原他举起了手。

确实,颍原他老是在下课休息时间看书。虽然这有些失礼,但他怎么看都没有「图书委员」的感觉。实际上他与我先前抱持的「喜欢书的人」这个印象截然不同。颖原虽然平时很文静,但是也会因为疲累而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托腮或是盘起腿来。硬要说的话,他给人的感觉应该是班级里常有的「喜欢耍帅的男同学」。

还真意外呢。当我看着他想到这里时,或许是感受到视线,颖原往我的方向看。

当时的我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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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瞪我,然而我就像是被他那细长的眼眸紧紧盯住的小动物般,完全动弹不得。

我们四目相交的时间或许连数秒都不到,但在这段时间中,我体内的某种事物沸腾了起来,胸口感到一股热意且心跳加速。

我吞了口口水,把转过去的头转回来,调整好坐姿,不引起周围注意地微微深呼吸,然后用力地举起手臂。

「只有青岛一个人吗?」

担任班长的男同学站在讲台上这么说后,班上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毕竟特地和那个难以相处的颖原担任同一种委员,会受到注目也是理所当然。我努力地使自己保持平静。

「那幺女图书委员就交给青岛了。」

一段时间后,班长这么宣言,我接着把手放了下来。因为自己在还不熟悉的班上受到注目,那份难为情的感觉使我脑内一片空白。

我看向黑板,写着「图书委员」四个字的下方,「颖原」和「青岛」四字并排在一起。这个时候,我才惊觉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而作了不得了的事。当时的我明明不擅长于和男孩子交流,却要和毫无社交性的颖原一起进行一年委员的工作。

放学后的图书管理是从四月开始,每个星期五一次,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他甚至连话都没讲过。

安静的春天放学时分虽然使人倦怠,但是与颖原坐在一起的数小时工作时光里,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加上图书室内那寂静的气氛,令我觉得既尴尬又难受。

时间来到五月中旬,在早晨的阳光逐渐开始参杂夏天气息时候,我开始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再不找个机会向他搭话,之后想找他交谈只会难上加难。

至今为止从未互相打过招呼,他似乎也没有想要和我对话的打算,就算在图书室碰面时向他问候,他也只是「嗯」一声随便应答。那冷淡的态度每每挫折了我想和他交谈的勇气。

毕竟已经是高中生了,我十分清楚要改变已成既定印象的人际关系有多么困难。

今天一定要和他搭上话。

在初夏的气息逐渐浓厚的某一天,我抱着决心前往图书室工作。

我拉开拉门走进图书室,发现颖原早就已经到了,他把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坐在椅子上读著书。

「早、早安,今天还、真早呢。」

我因为无法隐藏的紧张使得话语断断续续,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我的紧张般,视线没有离开书本,随兴地「嗯。」一声回应。他对我完全不感兴趣。我告诉自己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接着走进柜台坐在他身旁。

桌上摆着显示日期的塑料装饰、办理借出手续时使用的印章和印泥,还有写著作业流程的老旧复印纸。

我们柜台后方的时钟有装秒针,正滴答、滴答的发出些微声响,那声音如同在催促我赶紧向颖原搭话般。沉默的时间越长,和他对话的难易度也跟着提升,令我感到不小的压力。

我侧眼瞥了他一眼,虽然我找寻着开口的时机,但是每当开口时又有如喉咙被鱼骨刺到一般,我只能干咳几声试着掩饰这尴尬的场面。

夕阳的颜色渐渐鲜艳了起来,从淡淡的黄色变为初夏傍晚常见的深红色。在这个能听见外头社团活动的谈话以及脚步声的空间里,我突然觉得,要是今天无法跟,他交谈的话,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和他说话了。

──我试着不去想之后的事情。

他会怎么回应呢?要是没办法好好的和他对谈会不会给他坏印象呢?

把不停浮现在脑海中的负面思考一并消除,我开口向他搭话。

「──那个──你在看什么呢?」

无意识间,自己讲话的声音似乎高了几度,而且语调也有点奇怪,我有些不知所措地脸红起来。

「嘘。」

他小声的说。

「咦?」这句话令我一时语塞。

我认为这是安静的意思,大概是不希望他人妨碍他读书吧,我垂头丧气的向他赔罪。

「对、对不起……」

他擡起头来。然后目光严肃地看着我。我以为他正在生气,使我有些害怕。但是──

「为什么要道歉?」

他表情一成不变地向我发问。至今的紧张感,以及他初次跟我搭话的惊讶使我陷入一阵慌乱之中,我焦急的挥了挥手。

「咦?可是你不是叫我安静……」我像是在辩解般做出回答。

接着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诗』,现代诗。」(注2:日文中「诗」(shi)和「嘘」(shi)同音。)

「咦,啊,是这样吗?」

这段话总算使我注意到他并没有生气而取回些许的冷静。脑内也开始拼凑起下一段话语。

「我也喜欢看书,每周都会去书店几次。」

「哦?」他有些意外地从书上移开视线,擡起头来。

「你会看哪些书?」

「那个,像是恋爱小说……还有连续剧的原作之类的……」

听我说完后,颖原他自言自语似地「嗯」了一声。

「有什么推荐的书吗?刚好最近想不到要看什么……」

正当他打算重新埋首于书中时,我追问似地说,颖原听了之后说出两本书的书名。

「这里有那些书吗?」

我这么问,「大概吧」他点点头回答。

「我去找看看!」

说完后我站了起来,由于紧张使我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缘故,我走到他看不见的书架缝隙中,按着胸口大口地深呼吸。

接着我握紧拳头,小声地说了句「太好了」。花了一个月终于盼到能和他对话的日子,虽然不能算是愉快的交谈,但是能够感到自己嘴角不经意的露出了微笑。

调整好加快的呼吸后,我到小说区找寻书本,很快地找到了那两本书,我随后拿著书回到了柜台。

「是这个吗?」

我把两本书拿给颖原看,他停下原本看书的动作,从我手上接过书籍,开始翻了起来。然后向我递出了借书用卡片,正当我因为他的行为不知所措时。

「你不是要看吗?」

他有些疑惑的问。

「啊,嗯。」

我拿起桌上的铅笔,写下自己的名字「青岛未华子」,然后将卡片递还给他。他默默的拿起写着两周后的印章盖上,接着把书递还给我。

「谢、谢谢……」

我将两本书抱了起来。

「颖原是因为喜欢书才来当图书委员的吗?」

「不,没那回事,只是用来打发时间而已。」

借书的流程中也与他进行了简短的交谈,对话结束后,颖原又重新读起他手中的书。我也翻开刚刚从他手上办好借阅手续的其中一本书,坐在他身旁开始阅读。

偶尔侧目窥见他的侧脸,他那低垂的知性眼神,使我心跳不已。

和他第一次交谈的两小时就这样结束,时间来到工作结束的六点,我们二人随即前去向图书管理员打招呼。

与图书管理员老师互道「辛苦了」应酬几句后(虽然颖原跟以往一样低着头),我们来到无人的走廊上,毕竟还不敢开口说想跟他一起回去,所以我像平常一样假装还有事情要回教室,等待他先行离开。

看着不发一语逐步离去的颖原,「那个──」我开口叫住了他,这也是第一次在回家之前跟他交谈。

「今天谢谢你,明天再见。」

自己的声音明显透露着喜悦,他跟往常一样「嗯」的一声平淡地回应,对我点点头后,随即往走廊走去。我在初夏夕阳染红的走廊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阶梯间。当时那股彷佛胸口被揪紧的感觉,使我第一次理解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

读完颖原推荐的书后,我在下一次的圆书委员工作时把自己的感想告诉了他。

虽然我们的交谈不算顺畅,但我依旧努力的向他倾诉,然后继续请他推荐新书给我。这是和他交谈的好借口。虽然颖原从来不曾自己开口,但是在我向他表达自己的感想时,偶尔他也会透露出自己的想法。他的语调简洁而且有条理,虽然外表文静,但是表情总是带点阴郁的颖原散发一种超龄的知性风格。

现在回想起来,他推荐的书籍是先从容易阅读的作品再到有着独特个性的作品,慢慢的由简入深。从撰写大众文学的流行作家到新小说派的作家、南美的作家等使我扩展了不少阅读范围。

当然,我并不习惯看这类书籍,所以只能在练习钢琴的休息时间中,忍着头痛、将无法理解的部分跳过,才终于能够正常阅读。

就算如此,他或许对每周都读着不同书籍的我有了兴趣,彼此的会话逐渐开始热络起来,我也终于能够用和女性朋友一般的普通态度来与他交谈了。

「上次的书有点色色的。」

看完性描写相当露骨的小说后,我转达了自己笨拙的感想。他摆出像要说「啥?」一般的厌倦表情,

「只在意那边喔?」

简短地吐槽了我。

「可是……」

当我正打算反驳时,颖原的表情变得柔和。

「真是小孩子呢。」

那是我花了数个月才终于看到,与他岁数相符的少年表情。

「颖原你年纪不是也和我一样吗?」

他脸上挂着满是从容的微笑,继续读着手上的书。被他回避话题后,我抿着嘴发出不满的声音,他见状仅只是些微地耸了耸肩。

虽然口头上自称与他同年,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我没有办法将既成熟又带有深厚文学知识的颖原当作其他的男同学一样看待。不过在我们开始交流后,那个「差距」便渐渐的消失,我能感觉到自己和他之间的精神距离越来越近。做为证据,他也逐渐开始在我的面前展露笑容了。

我与颖原逐渐接近的那年初夏,为了暑假时的演奏会,我全神贯注在和蓝坂奏老师的练习上。如果想当上职业钢琴家的话,十几岁时就必须经常在演奏会中取得好成绩。虽然当时我只是个高一生,但是这不能当作理由。因为老师在高中生时代也参加过同样的演奏会,并且一年级时就获得了冠军。

当我正练习着从萧邦的《练习曲》中挑选出来的地区大会指定曲时,奏老师只是双手抱胸凝视着我。

老师她不是会给予太多指示的那种人。虽然沉默寡言,但是每当她与人交谈时,脸上总是挂着令人安心的微笑。但她在演奏上所指出的问题,以及指导总是一语中的。老师从未使用严厉的词语责骂我,但她确切的指导,以及那不可思议的氛围总会莫名地令我感到折服,因此每当我做出不像样的演奏时,都会像是受到责骂般,老老实实地听取老师的建议。

蓝坂奏曾是一流的钢琴演奏家。

但现在已经退居幕后了。虽然年纪仅有三十出头,但她在数年前演奏会中途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发作,自行结束了职业生涯,回到自己土生土长的入谷市。虽然国内有不少有名的音乐大学打算聘请她担任教师,但悉数遭到拒绝,自己开了一间小小的钢琴教室。是间无论是我这种音乐大学志愿者,还是新手都愿意教授,普通的音乐教室。

有着光辉经历的老师当时为何会选择这种像是隐居生活般的道路呢?我并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但这件事对我来说算是幸运。因为能得到一流的演奏家而且还是自己仰慕对象的蓝坂奏亲身指导。

颖原也知道奏老师的事。就和当时知性少年,或说是假文青的人们一样。颖原他不仅喜爱文学,也热爱音乐,我在某次交谈中得知他拥有不少张同乡出身的蓝坂奏所发行的CD。

当他知道蓝坂奏在这个城市里开设音乐教室后,他也一同开始学习了。起初我还因为和他的交点又多了一项而暗自窃喜。

有一次,颖原的课刚好接在我的课程结束之后。当我把乐谱和笔记用具塞进包包,和奏老师道别后离开教室时,发现他坐在门外的椅子上。虽然离放学已经好一段时间了,但他依然穿着制服。

那是我们第一次在校外碰面。虽然我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小小地发出尖叫声,但颖原还是如往常一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向我打招呼。

「今天你也有课啊?」

我恢复些许冷静后这么问,他「嗯」一声点点头。随即打开隔音室的门走进教室。

教室的大门上有着长方形的玻璃部分,我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没有人后,偷偷观察起颖原在教室内的模样。

正好是他将乐谱放上谱架,准备坐下的时候。或许是因为练习还没开始,他正在和老师聊天,教室外头能够看见两人的嘴巴动着。

那两个有着独特世界观的人到底会聊些什么内容呢?这令我十分在意。虽然有相当的年龄差,但他们有些许的相似之处,或许会志同道合。

噗通,我的心脏小小地跳了一声。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嫉妒吧。老师不仅是个美人,身上还带着一股她独有的神秘氛围,至少我的班上没有人有老师那种奇妙的氛围,也从没见过跟老师同样的成年女性。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颖原也会对老师露出笑容这件事。

这点令我感到动摇。努力和他对话、阅读难解的书籍、过了数个月才终于让我见到的那个笑容,明明他与奏老师见面才过没几天,却肯毫无保留地露出自己那唯一像是少年的微笑。

课程中,老师在乐谱上补足内容时,他们甚至会接近到几乎要肌肤相亲的距离。我不禁觉得老师好狡猾。

梅雨季即将结束时,某次我进入教室,发现奏老师正在看书。文静的老师读书的样子就如同画一般优美,但这还是我初次看见老师读书的模样。

「午安──老师,您在看什么呢?」

打完招呼后,我向老师这么问。她擡起头,将书籍阖上然后递了过来。

虽然我有些不明所以,但依旧接过了书。那是一本文学杂志。封面上小小的写着「颖原心」的名字。虽然名字不同,但是姓氏却和他是一样的。「该不会……」我这么思量,并看了老师一眼。

「是他喔。」

老师立即像是雨水滴落般,简短地回答道。

我翻开那本书,随即从中看见颖原拿着奖状的照片。

那个时候,我完全无法将杂志上的颍原和班上的颖原当成同一个人。至今为止我对颍原的印象只是个头脑好又有点奇怪,喜欢读书的男生。从没想过他居然会是个能够取得文学杂志奖项的诗人。

──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我心中浮现些许失落感,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他选择坦承秘密的对象是老师而不是我,这让我感到十分不满。

那天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在练习上,跟平常相比被老师指出了更多的错误。课程结束后,老师站到我身边这么叮咛着我。

「今天失误有点多喔,下次精神要集中一点。」

我很喜欢奏老师,并且尊敬做为钢琴家的她,那谦卑的个性和美丽的姿态都让同为女性的我相当仰慕,但先前颖原的事却让我的内心开始萌生嫉妒。

「只是状况有点不好而已。」

虽然自己也知道这是小孩子闹脾气,我仍旧一边收

拾用具,一边话中带刺地回答。奏老师听了只是露出温柔的微笑,加上些许开玩笑似的口吻说了句「没关系的。」

「我很支持颖原和未华子你们俩的。」

我瞪大眼睛看着老师,明明我从未向老师提过自己很在意他。

「我不会做妨碍你们的事情。」

老师偏着头,像是想让我安心般,语调温柔地说。

老师一切都了若指掌。我先是对老师的洞察力或该说是敏锐的直觉感到惊讶,接着因为不知该怎么回应,结巴了好一阵子。

「你就安心的加油练琴吧。」

老师坐上椅子,把手放在琴键上,弹出一个和弦后这么说。

练习时完美无缺,但只要到了正式比赛就会失误,当时的我正是这样的人。

在变得亲密的颖原前来听的那场演奏会中,我犯下平常绝对不会发生的弹错音,或是节奏失去控制等错误,导致变成一场零零落落的演奏。

姑且不论全国大会,在地区大会就失去资格使我相当挫折。不只是对指导老师过意不去,在特地前来听的颖原面前做出这种难堪的演奏也让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夜晚的回程道路上,老师只是温柔地向我询问:「哪边不好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而不像平常一样指出具体的问题,仅仅是简短地对我说「你辛苦了」。

并肩走在我身旁的颖原也像是要鼓励我般,轻拍着我的肩膀。

因为在失落的时候受到温柔的对待,加上自己和一流的演奏家奏老师,以及年少便做为诗人活跃着的颖原间那过于庞大的距离,突如其来猛烈的孤寂感使我哭了出来。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当时眼泪一滴一滴地在柏油路上,所描绘出的黑色痕迹。

即使演奏会结束后,当时的我也难以从那份打击和自卑感中重新振作。虽然依然持续上着钢琴课,但我开始对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弹钢琴抱持疑问,日子有如失去了色彩。

当时有通电话打到我家,是颖原打来的,他邀请我一起去海边。虽然我心情非常失落,仍旧马上答应。完全没有想到颖原居然会邀我约会。而因为这么单纯的事,我大部分的忧郁就这样被一扫而空。

约定的日期是在暑假即将结束,让人感觉秋天凉爽微风的日子。

目的地是关东沿岸的海边小镇,搭电车约两小时路程的地方。中午过后我们在那个小镇的车站下车,大海近在眼前,强烈的海潮气息迎面而来。门可罗雀的商店街夹在防波堤和道路之间,沿着海岸延伸成一线。

八月下旬以进行海水浴来说已经太晚,虽然气温并不低,但由于吹拂而过的微风十分凉爽,令人感觉十分温暖。

我们沿着海岸散步。虽然来做海水浴的人寥寥无几,但仍能看见有些人正在冲浪,反射日光的海面上也能见到几个人影。

我因为是第一次和男孩子约会而十分紧张,导致不知该从何开口,颖原平时就是个沉默的人,因此我们之间并没有能称作对话的交谈。只能听着海浪的声音,一边走在漫长的海边道路上。因为要是和他并肩行走的话总觉得很害羞,所以我跟在颖原的后方约半步的距离,一步一步地踏着步伐。除了前往海边之外,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当我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时,颖原爬到大约等同我身高的水泥防波堤上坐下来,然后转头看着我。

「要坐上来吗?」他对我伸出手。

「啊,好。」我点点头抓住他的手。这是我初次触碰到他的手,和女孩子的双手完全不同,既结实又富有力量。

他握住我的手,协助我爬到防波堤上。我轻轻的拍去上头的沙子,坐到了他旁边。水泥因为日光曝晒而变得炙热,那份温度通过牛仔裙传到我的大腿上。

我的视野满是灰色的沙滩以及蓝灰色交错的大海。海面上有几处如同鱼鳞般的银色区块,正锐利地反射着阳光。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海,每次卷起的浪潮大小以及形状、或是打到岸边飞溅起的水花的形状都不同,因此就算只是默默的看着也意外的不会感到厌倦。

过了一阵子,我们离开水泥墙来到沙滩上,并肩走在海岸边。强风吹拂,我的头发也跟着啪咑啪咑地在空中飞扬。岸边附近有个像是小型舄湖的地方,能看见小型鱼类正徜徉其中,我跟颖原一起盯着它们打发时间,看够之后颖原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开始看书,我则像个孩子般,将沙子堆成山的形状玩闹。

时间来到日落时分,防波堤旁的道路上,路灯开始亮起橘红色的灯光。虽然夕阳依然红通通的,但海岸边却意外的有些昏暗。

我感到些许睡意,于是走到颖原的身边坐了下来。道路上汽车和机车的奔驰的声音逐渐增多,显得有些热闹。不过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小沙丘的内侧,附近几乎没有人影。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我很开心。」

「嗯。」

或许是也觉得有点困,他先是双手抱着膝盖,接着将脑袋靠了上去。

「或许也能将演奏会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那就好。」

「……颖原又如何呢?奏老师提过你最近准备发表新作品。」

「……嗯,没错。」

「真是厉害,很顺利地活跃。」

我心中抱持着羡慕以及自卑感这么说。但一直以来面无表情的他,表情却蒙上了些许阴影。

「才不厉害……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原谅。」

「咦?为什么……?」

因为不清楚他话中的意义,所以我这么问。

「没事。」他先是擡起头来这么说,「青岛」随后叫了我的名字。被他那不带感情眼眸注视,使我感到心跳加速,脖子像是冻结般僵硬,身体彷佛被猛禽类盯上的小动物般无法动弹。

「闭上眼睛,不要动。」

我顺着他的话语闭上眼,随后嘴唇感到一股热流。我瞬间就理解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心跳就像是快停下来一般,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深处开始变得热炙热,意识彷佛快要融化一般。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温暖又幸福的感觉。

但是我从他那背向阳光的阴暗脸庞上,却看不到这种感情。

那是看似寂寞──某方面甚至像是一面抱持着罪恶感,同时忍耐着微小的痛楚般,眉头深锁的表情。我因为不能理解他的想法而感到不安──又或许是因为接吻使得自己的脑袋完全不听使唤吧──我扭动身体和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站在夕阳底下,用彷佛会被海浪声掩盖的微小音量,喃喃自语地说:

「我讨厌自己的诗。」

因为无法理解他这句唐突告白的个中含意,我停下了动作。接着他并非是向我,而是对着夕阳接续了自己的话语:

「为了满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被认同欲,我投稿了诗作。或许无法忍受自己独自写着无意义的文章也是原因之一。也有可能是因为大人认同自己而得意忘形……有时我会无法原谅如此低俗的自己。」

听完颖原的自白,我感到有些惊讶。我很清楚他喜欢诗,也是有创作天赋的人,但完全没想到他居然对自己的作品抱有这种感情。

「──我的诗完全无法和蓝波或布雷克、吉增等人相提并论。每当看完喜欢的诗人所做的诗篇,再回头阅读自己的文章时,一想到这种东西居然能在世上获得某种程度的赞赏,我就会猛烈的感到羞耻。」

他低着头说。

「──可是,颖原你不过只是个高中生……没必要和那么有名的诗人比较吧……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种安慰的话语以及微小的傲慢,是和写诗的心境相隔最远的东西。」

他语气严厉地回应,但与其说对象是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彷佛想让自己心底刻下这段话语一般。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平庸,无法原谅自己是弱小的人,更不能原谅惧怕某些东西的自己。」

然后用带着笑意的口吻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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