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this world(2/2)
接下来我想问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i
真白在国二时第一次读到吉野紫苑的小说。
国中时,真白找不到自己的归属,被当空气般对待,好像变成透明人。
哪里都去不了,极为痛苦。
有一天,她在书店平台上看见堆栈摆放的新书。
契机非常简单。
国中生作家,震撼出道。
吉野紫苑。
真白心想,这个人和自己同年,却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啊。
不甘心。
自己在人生的谷底,而她一定是在最顶端吧。
真白有些不悦地拿起书来,随意翻阅。
里面写得好像是
自己的故事。
没有人了解自己的心情。
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她的这份心思却好像都被写在这本书上。
那本小说彷佛把真白带到了遥远的地方。
不希望把小说看完。真是不可思议。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
她站在书店忘我地把书看完了。
放下小说、正要从书店的自动门离开之际,真白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把那本书买回家。
真白在自己房间里反复读了好几遍。即使读到第二遍、第三遍,感动也丝毫不褪色,好像直接用原色画笔在脑海中上色。时间的感觉也消失了,她一直读到隔天早上。如此日复一日。
真白对一直以来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
胆小、冷淡、不知不觉已经放弃人生的自己。
从那之后,吉野紫苑成为真白的憧憬。
只有在读吉野的小说时,她才觉得自己活着。
其他时间全都是假的──她关上感知外界的器官,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似地对自己这么说。真白用这种方法撑过困境。
「你这种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就好了。」
曾有人这样对真白说。
真白自己也总是这样想。
好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到吉野紫苑的小说里去。
真白每次看见吉野的名字,就会心头一震。
所以进入高中、看到座位表上出现「吉野」的姓氏,她也瞬间心生期待。
真白走进教室。
和吉野紫苑相同的发夹──映入眼帘之际,这是真白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真白记得在杂志上看过吉野紫苑的发夹。因为太想要一模一样的发夹,她还曾花时间寻找哪里有在卖。
发夹主人的发型也和吉野紫苑很相似。
不仅如此。
五官似乎也和吉野紫苑很像。
不,根本一模一样。
居然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真白在名册上确认那个女生的名字。
──吉野紫苑。
怎么可能?
真不敢置信。
连要眨眼都办不到。
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事吗?
简直像是小说的剧情。
太棒了。
不可思议的奇迹正在眼前发生。
真白一直注视着吉野。因为模样过于异常,教室里甚至有些骚动。
真白与吉野四目相交。
面对真白的反应,吉野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真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一直看着吉野。
神。
神降临在教室里,和自己一起上课。
奇迹。现实比小说还更加奇妙。
自己该如何是好?
真白只是继续盯着吉野。
等待。
因为真白实在无法开口。这样做的话,吉野应该会主动向她搭话吧。
「真白同学。」
这个瞬间来得意外迅速。
「那个,如果我弄错的话很抱歉……」
「没错。」
再也无法停止。
真白诉说着自己有多么热爱吉野紫苑。
看到滔滔不绝的真白,吉野露出腼腆的神情。
「我有点不好意思耶。」
吉野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听关于自己小说的感想。
但是,好想跟她待在一起。
话虽如此,真白与吉野的关系并不对等。
小说家与读者。
神与信徒。
她们说不上是对等的朋友关系。
与吉野变熟之后,真白发现本人并不像作品中的世界观那样难以亲近,反而拥有非常平凡的感性;应对进退也很平凡,在班上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之处。
吉野一点一点地和真白分享小说的话题。
因为真白喜欢吉野的小说。
喜欢这样断断续续地、不完整地听到关于小说的事。
想这样永远听下去。
吉野在高中没有参加社团。问了才知道,她以前在国中的社团教室写小说。但自从吉野升上高中,就找不到适合写小说的地方。
结果,吉野总是在家里写小说。渐渐地,她缺课的次数愈来愈多。吉野说这是旷课。
吉野不在的高中教室,真白只感到无趣。
某天,真白也跷课去吉野家玩。
真白曾听说吉野是住在别馆,亲眼一看,在主屋旁果然有一栋颇有品味的白墙小屋。真白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进来」的回应。
房内整齐干净。真白被第一次见到的吉野房间给震慑住了。直至挑高的天花板都堆满书,房间中央有桌椅,吉野正对着笔电写小说。
「好厉害喔。」
「坐那边吧。」
虽然吉野这样说,但这个房里没有可以坐的地方,真白依旧站着注视吉野写小说的模样。那是真白第一次看见吉野写小说的身影。
那时,吉野的集中力随即中断。
「我吵到你了吗?」
真白有些紧张又抱歉地对吉野说。
「没有。」
吉野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擡头看向真白。
接着,两人开始聊天。
真白觉得自己似乎打扰到吉野而感到抱歉。她在回家的路上心想,不要再去吉野家可能比较好。但意外的是,几天后吉野主动对真白说欢迎再来玩,如果可以的话,帮她买杯星巴克的星冰乐之类的。
不久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吉野的房间里多了一张椅子。
吉野让真白坐在那里,刚好正面面对吉野。
「我只是希望你一直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
一开始,真白以为吉野在开玩笑。不过,真白为吉野真挚的神情震慑住了,默默照着她的话去做。
接着,吉野像在瞪真白似地,反复移动视线开始写小说。
就像画家一边看着模特儿一边作画。
她的样子实在太认真,让真白也跟着紧张起来。
吉野没有告诉真白她在写什么。
真白也没有多问,只是坐着。
这样的日子在一个星期中有过好几次。
学校放假的时候,或是吉野偶尔旷课的时候,真白总是坐在吉野房间里的椅子上。
真白心想,如果能为吉野出点力,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真白就这样和吉野度过如此奇妙的日子。
「如果我有天死了──」
没来由地,吉野突然这样说。那时,吉野似乎遇到写作的瓶颈,在杂志采访中也出现许多与死亡有关的字词。
「才不会死啦。」
「我不希望笔电被其他人看到。」
吉野虽然这样说,真白心里却想,好想看啊。
那时正好有个男生喜欢真白。
也有人只是因为外表不错这样的理由就告白。
真白决定和这个男生交往看看。
她希望那能让当时正在写恋爱小说的吉野做为参考。
真白试着跟那个男生约会了几次。
每一次都像不断在确认自己完全不喜欢对方。
吉野死前不久,结业式的前一天,下午两人跷课外出。其实是吉野突然说「我们跷课出去玩吧」。面对吉野的邀约,真白的字典里没有「拒绝」两字,她依着吉野的提议跷课。
两人在鸭川旁吃着三一冰淇淋。鸭川有个奇妙的文化,一对对情侣会等间距地坐在鸭川河畔。看着眼前情景,吉野忧郁地说:
「我该不该放弃写小说呢?」
放弃也没关系喔──自己是不是应该这样跟她说呢?或许是吧,但真白给了完全相反的回应。也许是因为,真白不是吉野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我不能接受。」
真白心想,这样没有活着的意义。如果不能看吉野紫苑的小说,活着也没有意义。
「开玩笑的啦。」
吉野笑着,吃了一口冰淇淋,接着又说「真白的也给我吃」,从真白那里咬了一口。真像小孩子──真白想着,将自己的冰淇淋给吉野。只要是吉野,真白愿意奉献一切。
两人喝着自便利商店买来的酒走在路上。
来到木屋町的巷子时,她们被两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叫住。男人们身上穿戴着耳环和项炼,年龄虽然接近大学生,但谁知道有没有好好去上
学。
「跟我们走嘛。」
已不太记得男人说了什么搭讪台词,但印象中似乎说了类似的话。
吉野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表情,接着就像正片和负片反转一样,瞬间换上一张开朗的脸孔,大声说:「要带我们去哪里啊?」
「别这样。」
真白抓着吉野的衣袖走到大马路上。真白的手和吉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两人几乎没说话,坐上阪急电车回家。
隔天结业式,吉野没有来学校。
两人心里还有疙瘩,所以虽然担心,但真白不敢联系她。
话虽如此,吉野怎么会死了呢?真白从未想过事情会演变至此。
自从吉野死后,真白就无法上学。
所有人都来问她是怎么回事,但关于吉野的事,她什么都不想说。
当时交往的男友很担心真白,但是真白已经没有与他继续交往的理由。
吉野死后,真白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一台笔电。
吉野死前还在写的小说,一定保存在里面吧。
晚上,真白来到吉野家。对于胆小的真白而言,这么做可是鼓足了勇气。
大门是上锁的,虽然瞬间感到绝望,但在外头绕了一圈,她发现窗户没有锁。
真白爬上窗户入侵房内。
吉野的笔电还在那里。
彷佛吉野仍活着,而笔电依旧期待着后续的写作。
真白拿起电脑,从玄关离开。
她虽然有自己做的事不正确的罪恶感,但无法停止。
如果笔电继续放在那里,总有一天会被谁发现。吉野应该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回到家,真白打算照吉野所说的把笔电扔掉。但不管要扔去哪里,她心想先把里头的文件删除会比较好。
她打开笔电。
──「给染井同学」。
最先看到的是这样的文件名称。
那是谁呢?真白内心一阵骚动。
真白不知道那是谁,感觉是男生。
难道吉野曾经有男朋友吗?怎么可能。
真白把文件打开。
光是阅读文件无法了解其中意义。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除了真白以外,吉野还有另一个亲近的对象。
一旦开始看就无法停止。
笔电里存有吉野未完成的小说,还有像日记般的文章,详细记录着吉野与染井同学的每一天。
真白自从没去上学后,就一直在家睡觉。
这段期间,真白反复看了吉野笔电里的文件好几次,熟读到可以把内容完全背起来的程度。
身为保健室常客的真白虽然没有留级,但最后还是决定休学。
说是休学,却也没有其他计划。
真白试着打电话给染井同学。
这个男生好像也在写小说。
比起本人,她对他的小说更感兴趣。
「你有在写小说吗?」
『没有。』
真想揍他一拳。
办妥休学手续后,父母问真白想转学到哪间学校,真白的回答是染井同学就读的那所高中。
因为实在太想知道染井同学是什么样的人,真白决定转学到这所高中。
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居然说自己不认识吉野。
某天,真白看到他在找不见的手机。
抢先一步发现手机的真白,看到邮件寄信失败的自动回复显示在待机画面上。
真白记得那个邮件地址。
那是吉野的。
点开手机画面,发现他不知为何,至今仍不断寄信给死去的吉野。
看到的当下,真白开始思考该如何拿到吉野的邮件地址。
经过一百八十天后,第三者就能使用同样的信箱。真白之前就知道这项规定,因为她过去便曾想要使用和吉野同样的信箱。
想到不久的将来,某个和吉野没有半点渊源的人要用吉野的信箱,她就无法忍受。
真白看着留在手机联系簿中的吉野信箱,对于是否要实行想法也曾犹豫不决。
最后真白取得了信箱地址,心想那如果能成为和染井谈论吉野的契机就好了。
然而,正要发信的时候,她心中冒出一个喜欢捉弄人的小恶魔。
真白心想,不如假装成吉野吧。那就像是对冷淡的他进行的复仇。
伪装的过程中,真白渐渐地无法说出真相。
而且,化身成吉野通信有种奇妙的感觉,彷佛吉野真的还活在某个地方。
因此,真白无法停止。
④
真是不可思议。
我决定请真白让我亲眼看看那台笔电,随同她一起来到她家。
我们在真白家打开笔电。
因为这台笔电的存在,真白才能一直扮成吉野回复我的邮件。
启动笔电后,桌面中央有几个文本档。
文件名差点让我的心脏跳出来。
──「给染井同学」。
上面是这样写的。
我打开文件。
希望第一个看到这个文件的人是染井同学。
人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
不知是幸或不幸,成为小说家的我,必须谨慎留意自己的文本在死后会被如何看待。
我的期望很明确。
宁愿死,我也不要未完成的稿子被看到。
包括日记和其他笔记类文本。
因此,如果染井同学看到这则消息,请遵守你与我生前的约定,迅速将这台笔电沉进大海里。
其实,连这则消息我都不希望被人看到。所以这是警告,请勿观看文件夹的内容。
我希望你不是像马克斯•布洛德(注8)那样的背叛者。
再见。
她为什么要特地留下这样的文本档呢?
但即使看到她留下的文本,我的决心也不曾动摇。
我没有半点踌躇地打开文件夹。
吉野如果是普通的女生、如果不是小说家,我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她留下的文本,我想读得不得了。
说不定,吉野反而希望这个文件夹被打开吧──我脑中甚至出现这种对自己有利的解读。
该怎么说呢,好像在窥探别人的大脑,感觉有些愧疚。
小说、日记,这些文件夹内应该都有文本档。
我打开命名为「小说」的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的文本文件。
我忍不住大叫出声,依日期筛选排列。
文件大小不一,有些文件看起来文本量不多,应该是写到一半放弃了。
最近的文件日期停在吉野死去的那一天。那一天她也在写小说。
《为这个世界献上爱》。
文件名这样写。
不知怎地,这个文件名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那实在太不像吉野的作风,像是某首流行歌的曲名。她应该会用更刁钻的名字才对。
爱,那不是吉野最痛恨的事物吗?
我犹豫不决。
害怕的是,会不会因为读了这篇小说,让我就此对吉野失望透顶。
这是吉野生前最后的作品。她想必是碰到瓶颈,接着因此而死。
不过,即使我对她心生失望,也无可奈何吧。
我点击文件,将它打开。
那是一篇非常奇妙的小说。
主角是名为「染井」的男人与名为「真白」的女人。
那是以我和真白为原型的角色。
小说就以这两人为主角。
接着,名为「吉野」的小说家登场。
无论怎么想,那都是吉野以自己身边现实为原型所写的小说。
由于自己在小说中登场,意识又突然被拉回现实,我的脸大概红了。因为这在吉野的作品中,是风格明显迥异的作品。以真实的人,也就是以我为原型。
我被吉野写进了小说里。这样一想,令我心生恐惧。我还要继续读这本小说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鼓起勇气看下去。
仔细看文件夹才发现小说有好几个版本。
第一版、第二版……一直到第十三版。这意味着吉野重写了十三遍。
我试着比对初版和最新版的稿子。
原稿还残留着修正的痕迹。
文本量多得惊人。同一本小说经过无数次的修改。
我一个一个文件慢慢读。
吉野
笔下的我,说实话一点都不帅气,还有些滑稽。这个同班同学希望成为小说家,但正遭受挫折。
「吉野」总是和名为「染井」的男生形影不离。小说里也描写了两人间的相处。
终于,两人升上高中,各自就读不同学校。
吉野与真白成为同班同学。
真白与吉野相遇的经过也全写在小说里。
作家吉野彻底化身成我、化身成真白。
接着,因为吉野,染井与真白相遇了。
两人坠入情网。
什么跟什么啊?我心想。
*
自从真面目被揭穿后,真白寄来的邮件就变得异常亲昵。
『要吃零食的时候,不知道要吃Pocky好,还是要吃Pretz好,真是个问题。BY真白史皮尔。』
『我期末考都没念书,什么都不会写。虽说不懂的事情就要保持沉默,但要是被留级怎么办?BY真白维根斯坦』
邮件的内容愈来愈没营养。
『高中被留级超狂的啊。你继续往坏学生的道路前进吧。』
『染井同学,中午一起吃饭吧。』
『可以啊。』
真白在邮件中虽然是这样的调调,一旦见面却板着一张脸,一句话也不说。两个人坐在食堂吃着从福利社买来的面包。到了七月,外面的长椅实在太热。
「你说点什么啊?」
「明明是你约我的耶。」我不以为然地说。
「嗯……」
结果真白严肃地盯着眼前的柑橘面包僵住了。搞什么啊。
到头来,我们之间的话题只有吉野。
「吉野同学到底在想什么呢?」
「谁知道。」
我心想,知道的话就不需要烦恼了。
「暑假有什么计划吗?」
「什么都没有。」
我过得不是那种暑假有计划的人生。
不过,明年的此时就是升学考试,也许会忙着念书。说不定,高二的现在会是人生中最闲的暑假。
『吉野同学没有喜欢的人吗?』
晚上回到家,真白传来这样的消息。
我想了一下这样回复:
『吉野烦恼着自己无法爱任何人。可能连家人都是。』
距离结业式没剩几天的星期日,没有任何约会的我独自在房里打发时间。
无事可做。
一直以来,这种时候我会和吉野的信箱互传邮件。
我打开手机的邮件画面。
『有空吗?』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寄信键。
『有空!』
立刻收到回信。我在脑中想像,能用这种速度回信,表示真白也许和我一样在随意滑手机。
『要继续画画吗?』
其实,我和真白尚未完成上学期的那幅画。老师要我们尽快完成。
『啊~要去哪画?』
于是,两人来到学校。
我们未完成的画被放在美术教室的一角。
两人面对面作画,沉默不语。
「我们好像……」
「嗯。」
「比起面对面,用邮件反而更好开口聊天。」
的确,我只要面对真白,至今还有种奇妙的紧张感。很难理解那是怎么回事,说不定是一开始抱持的排斥意识在作祟。
不知道是注意力被打断还是要去洗手间,真白默默走出教室。这样一来我也无法继续画画,所以从椅子上起身打算休息一下,此时手机发出震动。
『染井同学,你鼻毛露出来了。』
我急忙用手机的自拍镜头当镜子确认。
「开玩笑的啦。」
真白从教室的门后方露出脸来看着我。
「我说你啊。」
我不爽地站到真白画到一半的我的肖像画前方。
画已接近完成,那是一张表情阴郁的高中男生脸庞。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我自己都这么想。换成是我,可能不想跟这种人当朋友。我用铅笔在真白画的我的脸上加上鼻毛,鼻毛还延伸到嘴巴。如此一来,画中的我一下子变成谐星。
「等等,你在干嘛啦。」
真白慌忙把我推开。
「啊~糟透了。」
「用别的笔再涂一层不就好了?」
美术教室位在一楼,外头面向中庭。我开门走了出去。
「等等,染井同学,接下来要怎么办啊?」真白从后面跟上来。
「暑假还真闲。」
这种想法对我来说可能是第一次。以前的我反而比较喜欢闲闲没事做的感觉。我认为一个人度过的时间,比与某人在一起的时间更珍贵。
但今年不同。原因我不清楚。
「我以为染井同学是更优秀的男生。」
「什么意思?」
我只能苦笑,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的意思。
「因为你是那位吉野同学唯一亲近的人啊。」
「只是巧合罢了。」
我们最后拥有的只有这个。现实中发生无意义的巧合,我们凑巧住在附近,所以念同一所国中、参加同一个社团。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曾经活在她身旁。
「你想像中的染井身高更高、腿更长、发质也更好,是个体贴又有男子气概的好人吗?」
「也不完全是这样。」
基本上没有人能胜过想像。
「染井同学不写小说了吗?」
「是啊。」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我希望不用思考、不用感受、不用做什么大事地活下去。
「不后悔吗?」
「就算这样说,后悔也不会提早出现。」
将来有一天会不会后悔,现在怎么知道呢?
「我什么都没有。」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我颇在意她对我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我的人生很无趣,所以我懂。」
「没有那种事。」
「别说得那么简单。」
真白面无表情。
「我的人生真的很无趣,已经可以预见将来,无论在哪里做什么都没用。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无法用尽全力。你知道有这种人吗?」
真白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说出自虐的台词。
「但染井同学你明明就有想做的事,想写小说,虽然我没读过不知道你有没有才华,但是你明明想写小说,却啰哩啰嗦一大堆,总是找借口。你只不过是在害怕,只不过是胆小而已。太白痴了吧?你只是害怕写出烂东西。」
「我说你啊。」
真白打断了试图反驳的我。
「连我的份一起全力以赴啊。」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仔细看着她。
她眼里渗出泪水。
「全力以赴啊。」
真白坐在美术教室前方花坛的边缘,位置高我一截。夏天偏白的阳光让视野的色调制得比平时淡。真白从上往下俯视我。
她举起白皙的手臂,用最长的手指指着我。
「我是来叫染井同学写小说的。」
我因为事出突然而不知所措。
「这就是我来到这所学校的目的。」
别擅自决定──我想这样说,但眼前的真白莫名给人一股压迫感,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去写小说。」
真白从花坛跳下来,落地时有些不稳。她接着走向我,用有些挑衅的眼神瞪着我。
「……但是,我不知道要写什么才好。」
我说着,避开她的视线。
「那还用说吗?」
这句话的嗓音魄力十足。
「恋爱小说。」
我心想,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注8:马克斯•布洛德布洛德在德国布拉格查理大学进修法律时结识卡夫卡。一九二四年卡夫卡病逝后,布洛德没有遵照他的意愿将手稿烧掉,而是陆续将它们编辑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