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With all(2/2)
我持续发信,想确认吉野的信箱是不是被删除了。信再也无法送出的日子总会来临,我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我还活着喔。』
接着,吉野的电子信箱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到来。冷冰冰的系统邮件写着「此邮件无法送出」。那应该是吉野的手机被解约的日子吧。
『好沉重。为什么每天都这样有气无力?』
即使如此,第二天我还是继续发信。寄不出去的信又被退回来,但我依旧没有停止,仍继续发信。
吉野的电子信箱就像童话中的洞穴,深不见底,不管说什么都没有人听到。我在那里倾泻自己的心情,维持内心平衡。
写给死去的她,寄不出去的信。
那是我微不足道的逃避现实手段。
❹
从我第一次见到吉野,就发现她有些让人担心的举动。
比如说,她只要一开始动笔写小说就停不下来。
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手指的动作从未间断,向她搭话也毫无反应。
我曾很好奇地问过她这种时候是处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突然间,好像自己要融化在小说中,意识朦胧。彷佛身体不是我的,手指擅自开始动作,意识直接变成了小说的感觉。」
与我截然不同。
我光写一行句子就要琢磨许久,尽想些多余的事,完全没有进展。
她似乎总在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还没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写。为了能在任何时候迎接灵感的降临,她总是随身携带学校禁止的笔记型电脑。
曾经,灵感在一起从学校回家的途中来访。当时她的表情非常独特,不知道心思飞去哪里,表情极具特色。
「染井同学,你先回去吧。」
她无暇顾及四周,直接走进附近的公园。不想回家的我追了上去。一坐在长椅上,吉野便打开笔电开始写小说。这就是她平时的步调。
说实话,我非常羡慕吉野。
一旦开始写小说就能全神贯注,几乎从来没有中途停止。她流畅地写着,没有丝毫犹豫。她让我看过完成的作品,每一篇都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国中生之手。
据说吉野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写小说。
上课中也想着小说的事,天马行空的幻想不曾停止。
这种克己精神,让我既羡慕又有些恐惧。
要是吉野当不成小说家该怎么办?
话虽如此,小说家也不是说想当就能当的。
能写小说的时间只会愈来愈少。虽然我们还是国中生,但不久的将来,被无聊的事情绊住的时间会愈来愈多。
看着吉野,我实在无法想像她心灰意冷只求生活的样子。
我和吉野不一样,说不定全都是半吊子,不像她能把一切都献给小说。
即使不写小说也活得下去。我就是这样的人。
「染井同学在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真正活着呢?」
在公园写了快一个小时,吉野的手指忽然停下,接着没头没脑地这样问我。
「不知道。」
「我只有在写小说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活着。」
说这句话的吉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孤单。
我的人生,没有所谓「契机」这种煞有其事的重大事件。
只是在某个瞬间,发现自己开始不懂得如何好好说话、好好写字。
无法与人好好对话。
奇妙的是,自己的话好像不是自己说的,而是被谁逼着开口,感觉非常不舒服,因此我不再说话。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只有莫名的空虚。
休息时间也好、和家人出外用餐也好、做任何事也好,总是有个打从心底快乐不起来的自己。
别人的八卦、艺人明星的话题,我看不出这些对话有何意义。和同班同学说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为只会答腔的机器。
于是我放弃说话。
面对突然沉默的我,所有人都投以怪异的眼神。
但我还是不说话。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一整天都没有与人交谈。
即使家人和同学来搭话,我也不理不睬,甚至被老师点名也不回答。
不知从何时开始,休息时间我不再出去玩,而是选择待在图书馆。
我所就读的小学图书馆,如果是个更热闹、每天人潮众多的地方,或许我会在没有接触过小说的状态下成长吧。而在图书馆打发时间的过程中,我自然而然地开始看书。
我心想,或者这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想要言语。
早安、你好、好累、恭喜、赞、真假、去死──从这些日常生活随手可得的交互所溢出的「什么」,让我察觉到自己的栖身之地。小说能让这种雀跃的心情,这些用一两行文本无法述说的复杂心境化成话语。
从那之后,我边看边学,开始创作小说。
笔电旁放着某位小说家的作品,我试着模仿作家的文体写小说。
其实我和吉野一样,只有写小说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活着。
虽然这种事我说不出口。
我也带着电脑到社团教室,和吉野一起写小说。将吉野流畅的打字声当作背景音乐,不熟练地敲着键盘。每天放学后,总是两个人在一起。
当时我做的事是文体临摹,换句话说就是模仿。
我喜欢模仿别人的小说写作。
这样一来,好像离自己尊敬的小说家又更近一步。
最大的理由是,我没有勇气将自己认真写的稿子拿给吉野看,只敢让吉野看我模仿的小说。
吉野读过之后,总是开心地呵呵笑。
「拿Gretsch吉他袭击披萨店好几次的村上春树风格短篇超级有趣。」
「下次继续写嘛~如果町田康(注2)变成一百个武者小路实笃(注3)的故事。」
当时的我,写小说的动力也许只是想让吉野笑。
感觉很像轻音乐社的社员,在放学后演奏披头四或RADWIMPS的歌曲。与其写原创小说,这样的小说写起来更轻松。
午休时间也常常吃着买来的面包当午餐,两个人一起写小说。有一次,吉野买了面包给我,我道谢后把面包吃下肚。那天吉野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在洗手间待了好久。她跟我说「你先吃吧」,我便一面专心写小说,一面以眼角余光咬面包吃。
「咦,我的呢?」
从洗手间回来的吉野讶异地问。我看看手边,只剩下两个面包的空袋。
「真不敢相信!染井同学,你这样绝对交不到女朋友!」
吉野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着我。虽然我去重买,但福利社的面包本来数量就很少,很早就卖光,别无他法。
「对不起。」
即使道歉,吉野看起来还是相当生气,怒气冲冲
的神情没有改变。
过一会儿,吉野的笔电传来音乐声。这很不寻常,平常吉野写小说的时候是不听音乐的。
「这是什么歌?好像很沉重。」
歌声听起来像是法语之类的。
吉野用紧紧盯着我不放的视线回答:
「〈黑色星期日〉。」
我心头一震。
虽然没有听过,但我对歌名和其存在不陌生。歌曲唱的应该是匈牙利语。
那首曲子发行于一九三○年代的匈牙利。由于歌曲内容以失恋和自杀为主题,非常多人在听过之后选择自杀。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不过这首曲子还被英国广播公司BBC列为禁播曲。
听过的人都会死的歌。
「不用这么生气吧!」
意思是说,吉野通过这首歌暗示我「去死」。
本来以为她会反驳我,但吉野好像忘了怒气,忽然露出灵机一动的表情说:
「小说有办法杀人吗?」
真想这样把染井同学杀了──吉野张大眼补了一句。她果然怒气未消。
「读过的人会对人生绝望、选择自杀的阴沉小说什么的。」
用小说杀人,我们曾经沉溺在这样的幻想中,互相讨论要怎么写出这样的小说。当然那只是开玩笑,小说不可能拥有杀人的能力。也许通过这样的游戏,我们反倒确认了小说的无能为力。
那时吉野写的小说十分有趣,她稍加润饰、巧手加工后,决定投稿参加文学奖。
「如果我死了,帮我把这台笔电沉进海里。」
某天吉野这样说。
「突然讲这个干嘛?」
国中一年级,谁会去想自己也许会死的事。
「人生难料啊。」
啪哒,吉野关上笔电,刚刚只露出一半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不想让人看到?」
「特别是写到一半的原稿。」
说起来,我从未读过吉野未完成的稿子。她分享的总是已经完成的作品。
「而且我有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
被戳中笑点的我忍不住轻笑。
「说不定可以成为小说的题材啊。日记里也有提到染井同学的事。」
「欸~好想看喔。」
「死也不要。」
对吉野而言,可以让人看的文章以及不想让人看的文章之间似乎有一条界线。
「可是,也有像卡夫卡那样的例子啊。」
生前默默无名的卡夫卡,死后由小说家朋友马克斯•布洛德将他未完成的长篇原稿出版,至今仍广为世人阅读。
「我觉得卡夫卡其实不想给大家看的。」
卡夫卡在生前留下遗言,要布洛德将自己的原稿全数烧毁。
「人免不了一死。」
吉野睡眼惺忪地说,将笔电收进包包。
「那时候就拜托你啰,染井同学。」
两人一同走出教室时,吉野好似有些寂寞地这样说。
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不过,相较于一同度过的时间长度,我们对话的时间相对地少。
总是在写小说、看小说中度过。
我与吉野绝不能说是大众认知的朋友关系。吉野对小说以外的话题没有太多兴趣。每当我提起小说以外的话题,她总是突然失去兴致,有时甚至放弃答腔,露出无聊的表情沉默以对。
仔细想想,我也许只对吉野敞开心房,只有吉野是我能够吐露真心的对象。但是,我想她一定没有对我卸下心防。
吉野必定对谁都不曾敞开心怀吧。
除了小说以外。
我们之间只通过小说连系。
升上国二,即使与吉野同班,这样的关系依然丝毫没有改变。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好一阵子。
直到吉野成为小说家。
晚上在家吃晚餐的时候,我收到吉野寄来的手机邮件。
『我现在在染井同学家门前,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我惊讶地停下手中的筷子。吉野跑来我家找我,这还是第一次。虽然知道对方就住在附近,但我们不曾去过彼此的家。
我慌张地放下筷子,不管一脸狐疑的母亲走出门。
玄关外头,吉野靠在路旁的水银灯下。
「你怎么突然跑来?」
「我得奖了。」
刹那间,我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青娼文学新人奖的评审委员鼓励奖。」
我心想,骗人的吧。
不管吉野的小说再怎么有趣,她还是国二生,这种情况下得奖简直少之又少。
国中生成为小说家,完全不真实。
「作品会刊载在杂志上,春天还会出版为单行本。」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像是无法压抑雀跃。
吉野将成为小说家。
我将这个事实在脑中反复咀嚼,试图接受,但依旧缺少现实感。
现在的气氛也不适合请她到家里坐坐。结果谁也没有提,只是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在夜晚的住宅区。运动服加上T恤,吉野私下的穿着很随兴,大概穿什么都无所谓吧。听起来,她刚刚才接到出版社的电话,就马上冲出门来我家找我。这一点倒真的就是国二生呢,我冷静地想着。
「吉野要当小说家啊。」
有种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的感觉,无法由衷替她开心。吉野要成为小说家,而我依然只是个平凡的国中生。
从我家走了一段路,两人来到人烟稀少的儿童公园。这附近晚上总是没什么人。
「奖金呢?」
「二十万。」
「好厉害。你打算用来买什么?」
「书吧。」
有二十万圆应该可以将想买的书通通买回家,对国中生而言可是一大笔数目。过一会儿,我才不再去思考无聊的金钱话题。
相对于站在公园正中央的我,吉野无法冷静地在我四周绕个不停。如果我是圆规的针,吉野便像是沿着圆规的笔尖描绘的轨迹般,绕着夜晚的公园行走。
「国中生,早熟的天才作家,震撼出道!」
我勉强用捉弄的语气说,吉野苦笑着回应:
「什么跟什么啊?」
「吉野的宣传词。」
「一定很快会在亚马逊网络书店得到仅仅一颗星的评价。」
没想到她会在意出道后的外界评价。我以为她会觉得与自己无关。
「我说,吉野。」
「我很冷静喔。」
吉野完全无法冷静。她表情激动地对我说:
「我一直很害怕。因为我除了小说,一无所有。」
她一面调整急促的呼吸,一面慢慢地吐了口气。
「太好了。」
「嗯,真的太好了。」
我只是这样说。
我打算陪着吉野,直到她恢复平静。我坐在长椅上挥手叫吉野过来。
「我还没跟家人说,觉得他们不会替我高兴。我想第一个跟染井同学分享。」
但是她没有过来,只是静静看着我。我也和她一样,静静回望她。
「我想要一辈子写小说。」
她明明在我身边,不知为何却看起来好遥远。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她也像是一场幻影。
「你写了那么多小说,有遇到什么好事吗?」
吉野之后一定会比现在更投入小说写作吧。这样一想,我莫名感到有些恐惧。
「做到这个地步,你能得到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
吉野单纯地说。
「全都留给小说就好。」
最后,吉野没来由地像在瞪我。她大概没有瞪我的意思,但眼神十分强烈。
「我──」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想用小说改变世界。」
她的声音,彷佛让夜晚的空气为之震动。
「我想破坏这个难以生存的世界,让它变得完全不一样。」
我懂她的意思。
的确。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现实生活确实让人喘不过气。
但我也对她的话语抱持疑问。
用小说改变世界?怎么可能改变得了。
我压抑自己想这样说的冲动。
现实是固执的,不是你说服它,它便会说「这样啊,我知道了」而简单就改变。
小说根本没人在看。更不用说对大多数的人而
言,那只不过是一种娱乐。无论再怎么感动、哭泣或者生气,过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又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然而,如果是吉野,说不定她真能改变?
她是如此独特的人物吗?
「不愧是小说家,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我只会说这种揶揄的话。
「染井同学不是小说家吗?」
「不是喔。」
「那是什么?小说家的定义是?」
「是不是专业的。我不是专业的,只是个国中生。」
「只要是写小说的人,都是小说家啊。」
「不要说得这么随便。」
「我会先到前面等你。」
吉野有些孤单地看着我说。
「我绝对不可能的。」
我只能像这样,在自己的心情外拉上一道封锁线。
⑤
「下周的远足,我们要在山顶做菜,所以需要大家分工买材料。」
第五节课的班会,主题是讨论上次提到的远足。我们四人一组,我、真白、佐藤和船冈。
「午餐要煮什么是个问题。」
佐藤的语气像是要决定什么人生大事。出于时下「尊重学生的自主性」这种不明所以的场面话,我们可以自己决定午餐要做什么。
「染井,你有在听吗?」
「……啊~吃方便面不好吗?现场应该可以烧水。」
「太随便了吧!给我认真想。」
佐藤生气了。
「我真的什么都可以,你们决定吧,我都听你们的。」
「染井真的每次都说『都可以』。消极主义男子。」
「有这种说法吗?」男子界还真辛苦。
我和佐藤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这时真白开口:
「我想吃寿司。」
「……真白同学是不是有点天然呆?」
佐藤将矛头转向真白的荒唐发言。
「我想吃螃蟹。」
「淘汰。船冈事务次官的意见呢?」
「炒面之类的?」
「啊~啊~不行,安全到不能再安全的公务员想法。」
「佐藤远足责任大臣,恕我直言,你在区区的远足午餐制造奇迹要干嘛?」
当船冈如此反驳,佐藤像是从刚才就在瞄准发言时机似地,骄傲地发表意见。
「大阪烧如何?」
「麻烦耶。」「很麻烦啦。」「很麻烦。」
看到我们三人立刻反对,佐藤才有些退却。
「咦,不行吗?」
「完全不行啊。我投船冈一票,这样是炒面两票、寿司一票、大阪烧一票,那么就决定做炒面。」
心生烦躁的我决定以炒面作结。其实要是烤肉可能更轻松,但再讲下去会没完没了,所以我没提。后来佐藤虽然碎碎念个不停,说什么「民主主义让这个国家变得好奇怪」,但所有人都无视她。
结果远足的午餐决定做炒面,佐藤负责厨具和调味料等等,真白和船冈负责采买食材。
「染井负责什么?」
「爬山的时候,我负责拿所有的午餐用具。这样可以吧?」
佐藤接受后,讨论总算告一段落。
To: 吉野
有没有什么好借口可以跷掉远足呢?
好懒喔。
第六节是数学课。
「我们称这个i为虚数。与实数不同,计算具体数字时不使用。平方后是-1。不存在于世界上的数字就叫做『虚数』。」
「老师。」
佐藤精神抖擞地举手,同时,教室里传出阵阵窃笑声。
「这对人生有什么用处?」
佐藤说出在场所有人的共同想法,但其实我不喜欢她这样。说出来又能如何?
「这有点难解释。一般来说现在还不会教。比如说,平常用的实数轴是x轴,加上虚数轴就能将概念扩大。」
数学老师说着,在黑板上画图。
「这个图叫做复数平面。不用抄,考试不会考。」
「概念扩大会怎么样呢?」
「举例来说,可以解开之前解不开的方程序。」
「解开方程序会怎么样呢?」
「心情很好。」
老师说完,班上有几个人又在偷笑。
「这么多数不完的数字,我光是用想的就觉得好不舒服。」
佐藤带着想不通的表情,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光是想像不存在于世上的虚数如果存在,便让人类进步到今天的地步。我现在教的就是这些知识的一部分。」
似懂非懂,其实还是不懂的途中,下课钟声响起,这一天的课程到此结束。老师虽然一副想继续说的样子,但是想继续听的学生,在我看来一个也没有。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正在寄信给吉野时,突然觉得好像有谁在。擡头一看,发现佐藤在我身旁看着我。
「又是交友网站?」
佐藤用有些傻眼的语气对我说。从高一同班的时候开始,她就擅自将我寄信给吉野这件事,半开玩笑地解释成我在寻找不存在于现实生活的女性。
我慌忙把手机画面关闭,转向佐藤。
「可是,为什么是用电子信箱啊?」
「……啊~对方没有智能型手机啦。」
「还真是走复古稳重路线的交友网站啊。那你们出来见过面吗?」
「没有。」
「那是网交啰?」
吵死了,我心想。
「感觉染井好像拥有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
「比方说,我们平常虽然在学校见面聊天,但都各自拥有其他世界吧?不是多深的意思,例如社团也是别的世界啊,才艺班、打工之类的也是。但是,染井的另一个世界不在现实之中。」
说不定,其实佐藤以为我在网络上用另一个人格创建人际关系。
「真正的染井一定是在虚数轴上吧。」
佐藤说完,指向刚才第六节数学课留在黑板上的图形。
「你在现实的轴上是零吧。」
「没有那种事啦。」
瞬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厌恶对佐藤的话似乎差点要认同的自己。
「所以,你才不能对我们说真心话对吗?」
「不是的。」
但我一面说,一面心想或许真的是这样。
「真白同学说,要不要大家一起去采买远足的东西?」
佐藤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问。
「啊~可以去的话就去。」
「看吧,果然。这样说的人才不会去。」
「为什么要这样说啦。」
「染井,高一最后一次班级聚会时,你也是这样说吧。」
没错,高一的结业式结束后,大家办了场聚会,结果我没出席。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提不起劲。
「要做什么的时候,不能把染井算进去啊。」
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
为了打破沉默,佐藤又提起真白。
「真白同学很可爱呢。第一天早上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也心动了吧?」
的确心动了一下,但那多半与佐藤猜测的意思有极大落差。不过,我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船冈那家伙超兴奋的。」
说起来,最近船冈的话题似乎离不开真白,LINE消息也是。
『远足的时候要跟真白同学聊什么好?』
和佐藤在教室道别后,从学校走回家的路上,船冈传了这样的LINE给我。
『开心正面的话题?』
『具体一点啦。』
『我既不开心又不正面,所以不知道。』
『不要这样说嘛~』
倏地,我回想起吉野死去的那一天。她的死亡消息占据夜间新闻很小的篇幅,主播说了句「愿她安息」后,嘴角突然浮现微笑,声调彷佛人格转换般变得明亮,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
『动物园的熊猫出生了之类的?』
『会被当成笨蛋吧。』
『配合对方喜欢的事情聊天?』
『所以具体来说到底是怎样?』
『真白同学喜欢吃海胆吗?人家喜欢吃鲑鱼卵~最喜欢先压碎再吃~』
『不要再讲动物的话题了。而且,我从来没说过「人家」,没那么猛。』
『植物呢?喜欢多肉植物吗?我喜欢瓦松属的昭和~』
『没有更符合我们年纪的可
爱话题吗?』
『表姐的男友没工作又欠债一堆,现在还怀了他的孩子之类的吗~?』
『太沉重写实了吧,而且我没表姐。』
『没有就编啊,反正只是聊聊。』
『染井好像真的是这样。』
『嗯?』
『看起来很正经,但总是有点随便。要是交往的话,编故事总会被拆穿啊,现实中不可能只是聊聊。』
我心想,船冈的本性很认真啊,同时也想着,这点我还真的不太行。
『抱歉啊,我在反省了,明天开始换个心境,今天先剃光头谢罪。』
『反省过头了吧。』
差不多结束与船冈的对话后,我穿越斑马线。
我在斑马线的正中央停下脚步,往旁边看。宽阔的车道延伸至视线远方。橘色的太阳往地平线落下,突然间,我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的日常生活无比空虚。
一切的一切都好烦啊,真心觉得烦,真想抛下所有跑去国外──我不切实际地这么想。
既然无法实现,我只能寄信给吉野。
To: 吉野
每天的生活都好无趣。
吉野,你死去后,世界彷佛全都褪色了。
你明明说要彻底破坏这个世界啊。
我漫无目的地顺道去了车站附近的书店,并非为了买书。
书店的平台上至今仍大量堆栈着吉野的书。
「早逝的天才吉野紫苑」。
现在吉野的书仍与这样的宣传书腰一同被排列在店内。果然是因为她十几岁就去世的缘故吧。
英年早逝的作家作品会大卖。
不久前,我甚至在电车上发现有人在看吉野的书。吉野的故事会在这个世界继续流传下去。
但有一天终将结束。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我每次到书店,总是会想像自己推倒书柜的样子。眼前浮现什么也不说,只是一本一本把整齐陈列的书往外丢的自己身影,令我不禁苦笑。
每天都有大量小说问世、消失。人一辈子都读不完的大量小说接连不断出现、消失。大部分是不值一提的内容,过没多久就会从书店消失,谁也不去读吧。
一个月后还存活在书店的书少之又少。一年后呢?十年后呢?百年后又是如何?
「我只关心百年后还有没有人看自己的小说。现在看到的现实,我真心觉得无所谓。」
吉野生前曾说过这样的话。
她真的觉得她那种程度的小说,百年后还有人看吗?
没错,我是这样想的──
吉野紫苑大概会消失。
虽然不知会是一年后还是十年后,但十年内多半会消失吧。现在虽然因为英年早逝导致作品大卖,但她死得太早了。吉野没有留下代表作。我不觉得她的作品会流传百年,应该会轻易被埋藏在历史洪流中吧。就像落叶下的昆虫尸体,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然后逐渐被世人遗忘。
你的小说完全不行。
只不过是跟着无聊的八卦一起被消费罢了。
根本没有变成炸弹。你的小说只是未爆弹。
说实话,现在下班途中的男女、学生们正若无其事地进出书店。直接经过你的书前,选择其他作品。
『这就是现实。』
吉野死后,我没有看过小说。
曾经那么喜爱的小说,我现在却不读也不写了。
吉野死后,我对于那些事情的热情骤然消失。
即使想读也读不下去,想写也写不出来,也不再希望成为小说家。
我心想,自己也许会一事无成吧。
我什么都没有买,走出书店。
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我停下脚步查看。
手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但,究竟是谁?
From: 吉野
正因为你对现实怀抱期待,才会一事无成。
那是来自吉野信箱的邮件。
我打了个寒颤。
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我反复确认寄件者的电子邮件地址。
[emailprotected]
不可能看错。
那是吉野的电子信箱没错。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这是现实。
我活着的世界是现实。
不是小说。
人死不能复生。
绝对不可能。那才是现实。
我认真思考各种可能性。比如说,邮件是误发,因为系统错误,本来应该寄给别人的邮件偶然被我收到。
所以,只要我寄信给吉野,就会像平常一样被退回。
To: 吉野
你是谁?
我按下送出键。
接着确认自己的收件匣。
那只是一次偶发的错误。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但我没有收到平时那封通知信件无法发送的自动回复。
信寄出了。
我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再收到来自吉野信箱的回信。
我陷入混乱。
注1:拉里荷玛游戏《勇者斗恶龙》中的催眠咒文。
注2:町田康日本庞克摇滚乐歌手、演员、作家与诗人,本名为町田町藏,出生于日本大阪府堺市。
注3:武者小路实笃日本小说家、诗人、剧作家,爱称「武者」。白桦派的代表作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