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my love i(1/2)
从吉野确定得奖的那晚,约莫一个月后的某天早晨,我接到她的电话。那时是暑假。
『你现在有空出来吗?』
我虽然觉得麻烦,但仍出门了。牛仔裤搭配T恤,穿着十分休闲。
「早安。」
看到站在我家门前的吉野,我吓了一跳。
那不是平常的她。
她平时的穿着和身为男生的我差不多,不怎么重视打扮,那一天她却穿着黑色洋装。
而且吉野还化了妆。虽然国二就化妆的人不是没有,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我不敢相信吉野会做这种事。
「你在干嘛啊?」
大吃一惊的我不禁脱口这么说。难道吉野被外星人附身了吗?脑中甚至浮现无聊的幻想。
「去远足吧,就我们两个。」
吉野表情有些害羞地对我说。
「……啥?」
虽然令我不知所措,但行动总是无厘头这点,某种意义上来说倒是与平时的吉野一样。
「染井同学,拜托你了。」
吉野直直注视着我,这么说道。
「我今天没事,是可以啦。」
其实也不是只有「今天」,那段时间我总是很闲。因为除了吉野,我平常连说话的对象也没有。
「我们要去哪?」
「秘密。」
我们搭上电车,来到京都车站。
吉野要我在商店前等等。过几分钟,吉野回来了,手上握着新干线的车票。
一看目的地,上面写着「东京」。
「要去这么远?」
我以为顶多是图书馆之类的地方。
「跟火星、猎户座和加州比起来,东京算隔壁院子吧。」
「乱讲一通。」
「快走吧,新干线要开了。」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但是吉野的样子既认真又奇怪,和平常完全不同,让这样的她单独去东京,我也有些不放心。
结果,我什么话都没说,两个人一起搭上新干线。
「为什么要去东京?」
坐在两人座靠走道座位的我讶异地发问。
「染井同学,难道你想跟我去其他地方吗?」
「你在说什么啊?」
「总之,跟着我就知道了。」
吉野看着我微微一笑。
「那我要先睡了。」
她直接闭上双眼,没再开口。
什么跟什么啊?我如此心想,也把椅背往后倾斜。
过不久,突然觉得肩膀碰到某种东西。一看,吉野的头靠在我的肩上。我瞬间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我看看吉野。
她好像要去哪里约会似地。与我以外的某个人约会。
这样看着,吉野就跟一般女孩没两样。开心享受人生的漂亮女孩。
说不定,这样的时光不会再有第二次──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结果,我没有叫醒吉野。
无事可做的我,看着窗外打发时间。
当新干线经过品川、抵达东京站时,我摇了摇吉野。
「嗯……已经到了吗?」
「我们要去哪一站?」
「四谷。」
转乘电车后,我们在四谷站的月台下车。
「这边。」
吉野打开手机的地图APP给我看,地图上显示的是前往目的地的自动导航路线。『前方右转。』我们一步步跟着亲切的自动语音导航,走在东京的街道上。
「感觉好像路痴喔。」
「不是好像,真的是路痴,所以也没办法。」
从自动语音导航的口吻听来,似乎已接近目的地。
眼前是雄伟的庞大建筑物,看起来像是做为结婚典礼会场的气派建筑。
「这里是?」
「进去就知道啰。」
一走进建筑物,便看见除了我们之外的人,而且每个人都穿着西装、燕尾服,女生也盛装打扮,服装都特别正式,其中还有穿和服的女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真的是结婚典礼?我开始胡思乱想,或许是吉野亲戚的结婚典礼之类的。你是谁?我名叫染井。你们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吉野小姐,你今天远道而来辛苦了。」
入口附近的西装男子朝我们走过来,似乎是吉野认识的人。那是个年近三十的胡须男,看起来不好亲近,胸前佩戴名牌。
「淡路先生,初次见面。」
吉野的口气像是第一次碰面,却知道对方的名字。真让人紧张。怎么回事?网友见面吗?怎么可能。
「实际见面还是第一次呢。虽然我事先就知道,但还真年轻啊。」
「毕竟是国中生。」
「啊,不好意思,请问这位是?」
淡路先生看着我,露出疑惑的神情,一副完全不知道我要来的样子。
「他是染井同学。」
淡路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有些尴尬地说:
「那个,今天基本上只有相关人士可以入场。」
「染井同学是小说家。」
她突然在说什么啊?面对困惑的我,淡路先生说: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知道,他也非常年轻呢。」
淡路先生从长裤后面的口袋取出满是皱褶的皮制名片夹,将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青娼编辑部 淡路广之」。
「喂……难不成……」
我用抗议的语气对吉野开口。
「不过,该怎么说呢……今天的颁奖典礼没有寄邀请函给染井同学……」
不祥的预感成真。
「居然是颁奖典礼?」
「对啊?我没跟你说吗?」
吉野没有愧疚的意思。
「……如果染井同学不能一起进去,我就不参加颁奖典礼。」
吉野正经八百地说出傻话。
「你是认真的吗?」
「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淡路先生轻叹一口气,将自己胸前的名牌拿下,接着把名牌翻过来,从口袋拿出签字笔在上面写「染井」之后交给我。
「这身服装能不能想想办法?」
淡路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我的穿着,语气一下子变得随意。T恤加牛仔裤,看来的确像是走错地方。
「不,我要回去了……」
说完,吉野紧紧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小。
淡路先生拿出另一个事先准备好、印有吉野名字的名牌,亲手交给她。
「那我们走吧。」
淡路先生似乎不耐烦地催促我们进场,自己也迈开脚步。吉野面无表情地跟在淡路先生后面,我也追了上去。
「我这样好吗?」
「虽然不好,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淡路先生没有看着我回答,口气十分敷衍。
建筑物内,会场的走道宽阔,地上铺着红毯,好几个人来来去去。会不会是颁奖典礼的参加者呢?
「你看,染井同学,那位是行方尚助。」
朝吉野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位身材浑圆的中年男性,但我不认识他。
「那是谁?」
我一说,走道上的人全都同时转向我们。吉野一脸无趣地回答:
「你不知道?三年前以《鵺汤》获得文学奖的小说家。」
「小说有趣吗?」
「倒是挺无聊的。」
「听起来就很无聊。」
「我说,你们说话可以注意一点吗?」
淡路先生有些生气地说。
「连跟你们走在一起的我都有危险了。」
「对不起。」
我还是聊表歉意。走道上的人们一直注视着我们。
「这些人都会写小说啊。」
吉野反而环顾四周,像在欣赏动物园里的稀有猴子。
「大家的个性看起来都不太好耶。」
「吉野小
姐。」
淡路先生停下脚步,交互看着吉野与我。
「麻烦你们紧闭嘴巴。」
「是。」
吉野伸出拇指和食指沿着嘴唇划一条横线,我慢半拍才发现,那个动作好像是拉上拉炼的意思。
「我没有期待你们的社交能力,只拜托你们不要扣分就好。」
淡路先生只说这一句,又继续往前走。
上楼后,我们到达里面房间的门口。
「会在这个房间举办颁奖典礼。吉野小姐,你先进去排练,有人会告诉你事前要做什么准备。」
「好的。」
吉野乖乖走进那个房间。
「染井同学,你一个人要是被缠住或被骂就不好了,典礼开始前可以先跟我待在一起吗?」
「啊,好的。」
我跟着想抽烟的淡路先生来到吸烟室。本来想在外面等就好,没想到跟到了里面。室内有烟灰缸和皮制沙发,淡路先生一屁股坐下后开始抽烟。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未成年的我跟进来却一句话也不说,我心想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大人啊,但又想想,或许他是个有些奇怪的大人吧。
「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是同班同学。」
「男朋友吗?」
淡路先生抖着脚,静不下来的样子。看起来不像高雅的人。
「不是的。」
「她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耶,感觉应该没有。」
「为什么?」
「她平常更朴素。我第一次看到她穿成那样。」
「她算是满漂亮的女生啊。」
「但私下都穿运动服和俗气的T恤。」
「比如说哪一种?」
「太宰治的棒球T恤之类的。」
我一说完,淡路先生好像被戳中笑点,笑着说:「那种东西在哪里买的啊?」
仔细看才发现淡路先生的西装是皱的、领带是歪的,而且长度很奇怪,衬衫也皱皱的,袜子是诡异的骷髅图案,皮鞋是很像学生的款式,鞋跟都磨平了。
他给人不修边幅的感觉,却又与不修边幅的氛围十分契合。
「嗯,没有男朋友让人比较放心了。」
淡路先生这样对我说。
「为什么?」
我很难理解。
「因为这样才能专心写作啊。」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差不多该走了。」
淡路先生看着吸烟室的时钟说。
「会场没有染井同学的座位,你跟我一起站在后面看吧。」
颁奖典礼无趣又平淡地进行。
出版社的某位高层发表了煞有其事的演说后,接下来是最终评审委员的老师们发表他们对于得奖作品的感想。
在大奖、佳作之后,最后是获得评审委员鼓励奖的吉野作品的讲评。最终评审阶段,评审意见似乎分歧了,有人认为吉野的作品不值得获奖、为什么要把奖项给这种作品,也有人认为她的作品十分创新。
接下来是大奖得奖者和佳作得奖者的演说。经过二十年艰困的投稿生活,终于在四十七岁获得大奖的辛苦上班族,以及三十多岁身为医生的佳作得奖者。两人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好像谁都不愿意说真心话。有种个性很差的感觉。」
我对淡路先生直白地表达我的感想。
「因为大家都把人性放在创作的世界里了。」
淡路先生强忍呵欠这么回答。
「淡路先生喜欢小说家吗?」
「这世界上有人喜欢小说家吗?」
淡路先生用平静的口吻说。
接着轮到吉野。
她看起来很紧张。
不知是不是吉野那种不谙世事所带来的不安定感传染给整个会场,或者也因为国二生获奖的话题性,会场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
吉野终于要登场了,我有些期待。
她会说出什么无厘头的话呢?会不会用爆炸性的发言,将这里一脸正经的大人们自以为从容的气氛破坏殆尽呢?
然而──
「这次能获得荣耀的青娼文学奖评审委员鼓励奖,我由衷地感谢。」
用无聊的制式台词开场的吉野演说,接下来也以无力的节奏持续着。无关痛痒的话语右耳进、左耳出,没有留下半点记忆。
摄影师们不断按下快门。也许是闪光灯过于刺眼,吉野眯起双眼。
总是坦荡大方的吉野,那时在我的眼里却有些渺小。
彷佛快要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那晚在公园里的宣言到哪里去了?
不过,吉野只是平静地发表普通的演说。
「嗯,都是这样吧。」
旁边的淡路先生松一口气似地说。
我失去气力地看着用笨拙说话方式持续演说的吉野。
只是呆呆望着台上那个变得美丽却也变得无趣的吉野。
颁奖典礼结束后,庆功派对在另一处举行,没多久众人便干杯,吉野也很快地被形形色色的人包围。最终评审委员、出版社人员、其他小说家进进出出,得意洋洋地发表意见。我喝着柳橙汁,从远处默默注视。
有时,吉野与我四目相交。吉野没有笑容、没有表情,用虚无的眼神看着我,丝毫没有吉野的样子,比我喝的果汁还要淡,就像一台只会答腔的无害机器人。如果接受图灵测试(注4),应该会被判定为人工智能吧。
我没有说话的对象,淡路先生丢下我不知道去哪里。闲闲没事的我看着会场天花板的吊灯打发时间,忽然想起《歌剧魅影》的剧情。我想像吊灯落下,砸到吉野头上、她满身是血的画面。
派对在七点结束,几乎所有人都要继续续摊。他们为从京都来参加颁奖典礼的吉野订了饭店,本来她也预计要参加续摊。
「我今天要先回去了。因为跟染井同学一起来,我想跟他一起回去。」
听吉野这样说,让淡路先生很困扰。
「不能先让他回去吗?」
「我今天很累了。」
结果,吉野十分坚持。
「我先回去了。」
最后,两人决定搭乘最后一班新干线回京都。
淡路先生送我们走出会场。
「那么,等候你下一份原稿。作品出版的话,可能会请你再来东京一趟。拜托你了。」
「今天谢谢你。」
吉野弯了弯腰,鞠躬致意后走向会场外。
「啊~好累喔。」
吉野擡头望着夏夜的淡色天空,用手轻按肩膀。
「女生的角色扮演还真累。」
表情恢复为平时的吉野。
「刚刚好像不是吉野的感觉。」
「……我本来以为,如果带染井同学一起来,就能保持原来的自己。好像很难。」
吉野「唉~」了一声,叹一口气。
「好好当女生,小说好像才会畅销。」
吉野也会思考这种策略啊?我内心很惊讶。
「一定会畅销的。」
这句话没有丝毫根据,只是想让吉野安心。
其实我希望吉野可以更超然一些。
吉野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往眼前的大水洼用侧肩投法丢出去。石头从她的指尖离开、碰触到水面的瞬间,我才察觉她的意图──打水漂儿。但是小石头和水洼不合拍,跳一次就沉到水里。
「我想写出更好的小说。」
吉野不满地对我说。
「嗯。」
我只能说出这句话。
②
由于一直没有从吉野的信箱收到回信,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无法专心。
我一直在等待,上课中也好、休息时间也好。
「染井,你一直在看手机。」
「……对不起。」
一个人静静地等,时间就会过得特别慢。佐藤约我下课去唱歌,不知不觉就两个人一起去KTV。早知道应该也约船冈才对。
「染井,明天远足你要穿什么?」
「素色棒球T。」
「不觉得很俗吗?」
「你管那么多。」
当佐藤点的歌前奏响起时,我收到回信。
From: 吉野
染井同学现在很混乱吧。
对不起一直没有联系你。
佐藤明明在唱歌,但我只是边摇头晃脑地随意打拍子,边看着那封回信,将简单的文章看了好几遍、好几次。
『吉野已经死了。』
连新闻都有报导。我也参加了葬礼。你已经死了,我确认过无数次。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那一天,我死后发现自己身在别的世界。你可能无法相信,但在这里就好像我还活着一样。』
『对不起,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在说什么。』
『除了我活着这件事以外,其他一切都没有改变。现在我在的地方,说不定是一种平行世界。』
这要我怎么相信?
简直像那一天第一次读到的吉野小说。
来自平行世界的消息。
如果吉野没有死。
如果吉野活着的世界是另一个有别与现实的世界。
如果从吉野那里收到消息。
『不敢置信。』
打完这几个字,我又加上一行:
『不敢置信。如果你真的是吉野,证明给我看啊。』
发信后,我心想自己也病得不轻。
吉野现在仍然活在与我的世界不同的平行世界。
蠢毙了,我想。
但是……
From: 吉野
得奖那一天,
夜晚的公园里,
记得我说想破坏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发生的事吗?
我到现在还记得喔。
「染井,你到底老是在和谁传消息啊?」
佐藤的声音让我回到现实。
对了,我现在在KTV。
「幽灵。」
只有这个解释。
背脊有些发凉。
在那个公园说的话,吉野曾跟我以外的人说过吗?
我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是现实。
「怎么了吗?」
虽然很抱歉,但佐藤担心的声音,对我而言只觉得很烦。
「你的表情超凝重。发生什么事了吗?可以说出来啊。」
很奇怪。
原来如此,对方知道只有我和吉野才知道的事。
这点我懂了。
所以呢,那又如何?
吉野还活着这件事,不可能是现实。
但对方如果不是吉野,到底又是谁?
吉野有那样的对象吗?把她与我的回忆逐一分享的对象?
难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吉野有朋友或男朋友?
再说,假如对方是第三人,为什么我是从吉野的信箱收到信?这依旧是一团谜。
想到这里,我开始打字写信。
只有吉野才能回答的问题。
To: 吉野
吉野为什么那时候要吻我?
这件事吉野绝对无法对别人开口。
即使曾说过,一定也不会连心境都说出来吧。
因为那时吉野的心情,也许谁都无法理解。
远足那天早上,我确认过有没有从吉野的信箱寄出的回信,但没有新邮件。
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呢?
我抱着至今仍然无法相信的心情,带着浓浓的睡意出门远足。
说实话,远足我一点都不在乎。
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五月底,天空万里无云,气温急遽升高。
前往比睿山的巴士中,我有些后悔自告奋勇说要帮大家拿行李这件事。更糟糕的是,真白还带了一个莫名巨大的冰桶。
结果,爬山的时候只有我落单。一路上,我好几次想把冰桶丢了,但还是满身大汗地走在山路上。
终于抵达山顶时,最先发现我的佐藤小跑步靠近。
「我都有点担心了呢。」
「你担心的是午餐吧。」
其他小队已开始在准备午餐,不过还没开始用餐,所以我不算是大迟到。我急忙放下行李交给佐藤。
「我有点累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舍弃准备午餐的我,瘫坐在山顶的长椅上。真白与佐藤两人活力十足地准备做菜。我正想船冈跑去哪里,本人不知何时突然坐在我旁边。
「做菜就交给女生吧。」
「你活在古代啊?」
船冈坐的位置距离我很近,有股汗味。
「我准备今天告白。」
「今天不要吧?」
再怎么说节奏也太快了,我心想。
「你就这么饥渴?」
我诧异地问船冈。
「应该说,高中生活要是没有女朋友,就很闲啊。」
「是这样吗?」
愈想愈觉得是不同种类的人类,和我天差地远。不过船冈这种人才正常吧?像这样对恋爱有兴趣的人,或许才是身心健全。
「我问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咦?没什么,就很自然啊。你应该也有过吧?」
到底有还是没有,我也不清楚。
「我偶尔会觉得恋爱是不是虚构的。」
「啥?怎么变成严肃的话题。」
「我说真的啊。那真的是自然涌现的情感吗?」
「……太难的事我不懂。」
船冈像要结束话题般站起来。
「裹足不前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
让某件事开始是好事吗?
战争什么的,不是不要开始比较好吗?
这种事跟船冈说也没用,我有这样的感觉。那么,到底该对谁说?
真白与佐藤把食材都切好,一切准备就绪,接着就要开始炒面。
「炒面我来!」
船冈不知怎地有些自暴自弃,手上拿着公筷要开始炒面。
「啊,冰桶。」
真白突然想起来似地,将沉重的冰桶拿过来。
一打开,里面有个小木盒。
「……那是什么?」
看到里面装的居然是又小又轻的东西,我瞬间感到无力。看来大部分的重量是来自冰桶本身。
真白把盒子打开。
「是海胆。」
「……」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怕会食物中毒,所以决定严格控管温度。」
「啊、啊啊,这样喔……」
我完全提不起劲说话,只是垂头丧气地默默完成在铁板上涂油的工作。船冈将蔬菜和肉放上铁板,只听见肉片滋滋作响,接着真白把海胆放上去。
「这是炒海胆。」
「炒海胆?」
佐藤夸张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大家要吃吗?」
「不,我不用……这也太不真实了吧……」
「就像解剖台上的缝合器和蝙蝠伞的相遇般美丽吗?」
「那是什么啊?」
真白的发言让佐藤一头雾水,我则选择无视。
「嗯,炒海胆意外地不错喔。我觉得可以接受。」
「对吧?」
乐天的船冈跟着起哄,面还在炒就开始偷吃。两人顺势接着聊天,我只好接收佐藤。我压低音量,用只有佐藤听得见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佐藤有喜欢的人吗?」
「什、什么?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有啊,算是市场调查?只要回答简单的问题,就能获得精美小礼物。」
「什么礼物?」
「什么都可以。」
「……那么,换你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
?不管问什么都一定要回答喔。」
「嗯,好啊。」
「要认真回答。」
佐藤跟着变得认真的表情有点好笑,不过我无所谓地点点头。
「我有喜欢的人。」
「在学校?」
「学校。」
「同班?」
「对。」
佐藤说着,眼神没有看我。
「难道是船冈?」
「去死啦。」
说着,佐藤作势刺向我的腰腹。
「啊啊,内脏都坏了。没救啦,我死了。」
「炒面的时候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
炒面即将完成,香气四溢。
「那么,换我问问题可以吧?」
我用脸上写着「什么都可以,你快问吧」的表情看向佐藤。
「染井是对人没兴趣,没办法喜欢上任何人的类型吗?」
「……不知道。」
「你看,又敷衍我,每次都这样。」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但也许真的是这样。」
「主动打开恋爱话题的是染井耶,你认真一点啦。」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主动问人家问题,自己却随意回答,要说狡猾也真的是很狡猾。
「那下次和我两个人去哪里玩玩吧?」
「好啊。」
我说完,佐藤一脸惊讶。
「咦,可以吗?」
「没差啊。」
并不是被刚才的船冈影响,不过我内心觉得没关系。很多事要做了才知道意义,说不定会有新发现。虽然我并不是认真地这样想。
「难得大家一起出来,要不要先交换联系方式?电话号码和LINE。」
远足的最后,佐藤这样说,大概是想顺其自然地让船冈和真白交换联系方式。我也慢吞吞地默默拿出手机。
「咦,真白同学,你是不是只保存染井的电话啊?」
佐藤探头看真白的手机这样说。
「啊~刚刚只是先打名字,号码栏还是空的。」
「第一个就先打染井的名字啊?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不是。」
真白的语气极度冷淡,害我也有些沮丧,原来我如此被厌恶。
一行人下山后在学校解散,回程的电车上我收到回信。
From: 吉野
我只是觉得接吻的话,也许就能知道某些事。
回信的人到底是谁。
我也明白不会是吉野。
但如果是其他人,为什么可以用吉野的信箱寄信给我?
To: 吉野
如果你真的是吉野该有多好。
那我就还能面对自己活着的现实,不觉得无趣。
From: 吉野
那你问我其他问题吧。
我会向染井同学证明,我就是吉野。
在内心某处,有个念头开始发芽:如果平行世界这种蠢事真的存在就好了。
……我居然有这种想法,也许开始有些精神错乱了吧。
To: 吉野
你死的那一天,我们本来要一起去的地方是哪里?
From: 吉野
二手书市。
五月的现在,我似乎听到远处传来应该尚未开始的蝉鸣。这一定是幻听或错觉吧。
那是比今天更加炎热的一天。
说不定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最为炎热的一天。
❸
吉野死去那一天的事,我直到现在依旧会每天想起。
那天,我们约在京阪线的出町柳站。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刚好有个下鸭纳凉二手书节,会举办二手书的户外市集。我们说好要一起去逛逛,其实就像是二手书店的夏日庆典。
正值八月,从车站出口走到地面上,耳边立刻传来蝉鸣声。
吉野说她会晚点到,等得发慌的我决定先去市集看看。
夏天强烈的太阳光线像剑刺向人群,在会场内形成好多影子。
所有影子都是为了买书而来。这样一想,我感到有些晕眩。彷佛大家都是只有影子、没有肉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怪物。
我被混杂着二手书味道和汗味的气味包围,逛了逛会场,但没有特别想买的书。
我想把写小说写到没哏的吉野带出门,二手书市集只是一个要她出门的借口。
看着大量二手书,脑袋开始有些发昏。光是这里的书,即使花一辈子也读不完吧?我差点被这个事实所吞噬。
突然,眼前出现《萨德全集》中的一本。
萨德是吉野喜欢的作家。那本书售价一千五百日圆,比定价便宜。这个价格我也买得起。
买来送她也不错,毕竟我平常总是向吉野借书。
买完书后,我看了看手机。
没有来自吉野的消息。
感觉很奇怪。
怎么回事?
我等了两个小时,她依旧没有出现。长时间待在烈日下,口干舌燥的我决定先离开会场。
我在咖啡厅点了杯冰咖啡,将店名发信告诉她后,翻开打算送给她的那本书。那是一本好多人接二连三死去的书。我和吉野都喜欢这类型的故事。
接着,我继续等待。
外头开始下雨。
天色陷入黑暗,二手书市集也结束了吧。我决定不再等待,回家去。
到家后,我脱下被雨淋湿的衣服,打开客厅的电视。
变换频道的过程中,吉野的名字出现在夜间新闻上。
『小说家吉野紫苑小姐,今天被发现在自家身亡。
相关单位正朝意外事故与自杀两个方向同时进行调查。』
小说……吉野…………………………身亡…………………………………………
吉野死了。
吉、野、死、了。
头脑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现实。
要接受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太难了。
对于吉野真的死去这件事,我一点都感受不到真实性。
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小说能杀人吗?
不知怎地,我突然回想起国中的时候,两人一起乱写小说的事。
吉野死了。
但是,我一直觉得这一天总会到来。
从我第一次见到吉野的那天开始,就有种感觉──吉野或许再过不久就会死。
吉野的告别式很晚才举行。
因为自杀的可能性遭到质疑。
结果,吉野死后三天才终于举办告别式。依照家人的意思,只有真正亲近的人参加。
我去了告别式。年纪轻轻就早夭的吉野,遗照用的是小说家吉野紫苑最近的作者近照。或许只是因为这张拍得最好看,但看到那张照片,我反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就像现实中的吉野从未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告别式上也看到淡路先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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