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my love i(2/2)
告别式上也看到淡路先生的身影。
他像笨蛋一样系着黑领带,表情彷佛换了一个人似地向吉野的父母低头致意。为什么告别式上一定要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呢?
因为怕麻烦,我打算装作没看到淡路先生,赶紧回家。认真想想,为什么我会来参加吉野的告别式呢?这么空虚的事,明明毫无意义。
「喂,等一下。」
淡路先生向我搭话,但我没有停留,快步往前走。
「我不是说等等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电话响了,铃声和我的一样,瞬间还以为是我的手机在响,后来才发现是淡路先生的电话。
「你接电话没关系。」
听我这样说,原本犹豫不决的淡路先生最终接起了电话。
「……是的,没错。我希望可以赶上下个月,也请书店大动作宣传。是的。拜托了。」
听到淡路先生的话,我脑中灵光一闪。
我对挂
断电话的他说:
「刚才是在说吉野小说的事吗?」
「……对。」
淡路先生不知为何一脸很受伤的样子。现在哪是受伤的时候啊?我在内心吐嘈。
「早夭的天才吉野紫苑──感觉会大卖耶。因为年纪轻轻就失去生命。好好地卖书吧,一定会畅销的。吉野也会很开心。」
「我要用什么样的心情……」
淡路先生用力捶打旁边的电线杆两、三次。
也许,他最想殴打的是自己吧。
那份心情,我也稍微能够理解。
原本以为,我和淡路先生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没想到吉野死后、告别式结束后,我很快地又再次见到淡路先生。
我想找吉野的遗稿──淡路先生这样开口。
希望你跟着我──淡路先生这样说。
说不定他是害怕自己一个人前往。
我们站在吉野家的玄关前,按下门铃。
「请进。」
是吉野的姊姊。
「都保持她生前的模样。」
吉野家有主屋和别馆,吉野住的是别馆。
那里原来是曾任大学教授的吉野祖父居住过的地方。
别馆内有书房和卧室。
吉野的书房简直是一团乱。
之前看到的时候虽然也十分凌乱,但现在简直是完全不同次元的混乱。大量书籍四散在桌上,纸张也散落一地,还有贴在墙上的,其中包括故事大纲的草稿和内文。基本上是打印出来的纸张,但上头用笔写了各式各样的注解。
简单来说,吉野本人以外的人看到这些东西,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像这样的小说碎片布满整个房间,好比晚秋时分的银杏林道。
「很糟吧?」
吉野的姊姊这样说,但淡路先生一语不发地整理起房间,我只好跟着帮忙。
「没看到笔电。」
经过两个小时,将各种纸团都塞进纸箱之后,淡路先生愣愣地说。
的确,她平常用来写小说的那台笔电,哪里都找不到。
我们翻箱倒柜,但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最后,淡路先生带着一脸不明所以的神情离开京都,看似目标未达成的样子。
「到底会在哪里呢?」
淡路先生一头雾水地说,但我也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是吉野眼里仅次于生命的重要执笔工具。
如今居然与她的灵魂一起从这个世界倏然消失。
过了不久,我突然发现。
一定是吉野自己把笔电处理掉了。
就是这样对吧?
吉野死后,曾发生过一次不可思议的事。
某天,我在午休时间被校内广播叫到教职员办公室。
有人打电话到学校找我。
听到校内广播,我在走廊上快步走着。
依接到电话的行政人员转述,电话是我亲戚打来的,说是祖母过世了。
那时,我的祖母和外祖母都早已不在人世。
感到可疑的我,在办公室一角接起电话。
『你有在写小说吗?』
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没有。」
我脱口而出──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那是一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奇妙电话。
我呆站了好一会儿,只是望着办公室窗外的景色。天空十分晴朗,像是用电脑软件填满颜色,没有任何渐层变化的蔚蓝天空。那样澄净的天空,如同吉野死去的那一天,在办公室里划出深深的阴影。
好像被死去的吉野骂了一顿。
自从吉野死后,我不再写小说。
吉野的死,彷佛在我心中画上句点。
我决定把书架上的书都扔了。纸类回收的日子正好快到了。
其实,最爽快的做法是一次把书全都烧掉,但是我家没有庭院,也没有其他可以烧书的地方。
从我家到纸类回收场约有两百公尺。我来来回回无数次,把小说全部丢掉,一本都不打算留。所以,吉野的小说当然也不例外。
心中的某处似乎受了伤,对我来说却有一种快感。
过去的我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放声大喊吧。
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心情就像完成一件大工程。书架不久后也被我扔了,因为很碍眼。
我心想,要活得像个人。
那是吉野最讨厌的生存方式。
交朋友、和异性培养感情,甚至找个女朋友也可以,接着再说句「我爱你」也无妨。创建人与人的信赖关系,和他人搞好关系,成为一个普通人。
那是最轻松、最有利的生存方式。
除了活在现实,没有其他应该做的事。
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不被幻想或其他或许会成真的可能性左右。我想成为一个只看着现实而活的大人。
为了交朋友而努力,为了成为正常人而努力。只要努力就能做到。我想得很简单。
如此这般地活着,大概是适应现实的方法中的最佳答案之一。
我并非轻而易举地过活,只是拚命努力去适应现实。因为在这方面我身处后段班,不加油是不行的。
死不了的人除了继续活着别无他法。而要继续活着,就必须对现实持续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不再写小说之后,我感到有个昏暗的东西积压在自己心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像是深深的黑暗。
要适应现实生活,无论是谁都有需要演戏的时候。
每当此时,无可宣泄的情感、思绪就在我心中堆积。
现实中无处可去的情感不断不断累积,差一点就要迸裂。
也许我一直以来,通过写小说的方式,与心中的不明物体取得了良好平衡。
于是,我将那份黑暗转嫁在给吉野的邮件里。
我不再写小说,取而代之的是写信给她。
因此,发信给死去的吉野就是我的代偿行为。
④
远足隔周的周六,我和佐藤两人来到环球影城。
「染井,你开心吗?」
「不知道。」
我毫不掩饰地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名为学校的场所、脱下制服,切换成与平常不同模式的缘故,自己为了迎合现实所创造的角色渐渐脱落,但我不知道该如何修复。
面对如此的我,佐藤看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染井,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累?」
佐藤语带担心地说。
──跟你在一起就很累。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让我捏了把冷汗。
这样不行啊。
我到洗手间打开手机画面,打算发邮件。要是不快点将心中的恶意宣泄出来,就要直接倾倒在佐藤身上了。
『我讨厌的东西是?』
『现实。』
『一年级是哪一班?』
『B班。我是C班。』
这样的问答已经持续一周。
不可思议的是,对方总是能迅速回答我的问题,答案也与我的记忆大致吻合。
每当我看着那些邮件,总觉得现实感从自己的脚下慢慢流失,所以当时的我也感到有些晕眩。
从洗手间回去后,我看着眼前佐藤的脸孔,她一脸似乎有些紧张的奇妙表情,应该是担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吧。我装出精神满满的样子,转了转手臂。
「接下来要坐哪个?」佐藤问。
结果,我们选择去搭摩天轮。
虽然巨大的摩天轮一直在视线范围内,但是环球影城内并没有摩天轮,必须出园搭船到对岸,乘坐与环球影城毫不相干的摩天轮。
「我好久没坐摩天轮了耶。」
佐藤开心地说。
我只是单纯觉得,那是最能让人静下心来的游乐设施。
摩天轮节奏缓慢地往空中前进。视野愈来愈高,高入天际。
我打开手机。
『吉野第一次给我看的小说内容。』
发信。
「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发邮件?」
「……嗯。」
我敷衍地回答佐藤的问题,视线没有离开手机画面。
「染井,看这里啦。」
『从平行世界收到了来自死去恋人的情书。』
很快便收到回信。
「染井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我看向佐藤的脸。她一脸似乎有些紧张的奇妙表情。
「没有,我从来没跟谁交往过。」
「这样啊。」
这种时候,人通常会希望对方反问自己相同的问题,但我不知道佐藤是不是真的希望我反问,而且觉得很麻烦,所以选择沉默。
「最近我有件事搞不懂,你听了可以不要笑我吗?」
我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佐藤的笑话多半不好笑。
「我一直在想,成为男女朋友之后该怎么做才好。」
「……佐藤也会想这些事啊。」
「染井,你是不是把我当笨蛋?」
「没有啦,只是很佩服。继续吧?」
「该怎么说?每天见面、一起出去玩,重复做这些事又能怎么样呢?不觉得很空虚吗?染井可能不会,但我有这种感觉。」
「这是佐藤从过去的恋爱经验中得到的感想吗?对佐藤来说,还真是格外虚无的想法。」
平时看起来无忧无虑的佐藤,在内心深处原来也有另一面,令我有些讶异。
「佐藤,现在这种话题和氛围,是不是在勉强配合我?」
「没那种事。」
佐藤说完,指向摩天轮窗外。
「像这样来到高处,思考事情就会用俯瞰的角度吧?类似那种感觉。」
我跟着望向窗外。像模型一样迷你的现实在眼下展开。各自拥有自我意志、熙来攘往的人们,就像蚂蚁在筑巢,看起来令人反胃。
『我最尊敬的小说家是谁?』
『应该是我吧。不对吗?』
「佐藤,你为什么活着?」
我问。话说出口才想,我在问什么啊。
「什么嘛。这问题很过分耶!」
佐藤好似受伤地笑着,轻轻推了我一把。
「啊,抱歉,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活着的原则之类的。」
「没有啊。也许正因为没有才能活着吧。」
这或许也是可以深入探讨的课题。但是,我还不够成熟到足以轻易接受这样的想法。
「不过我现在很幸福喔。」
「为什么幸福?」
「什么是幸福,或者什么才是不幸,即使去想这些,到头来不也没用吗?」
「没用吗?」
「就算在这些事情上钻牛角尖,也只是心里受伤罢了。想了没用的事就不去想,因为不是所有事情都尽如人意。」
抱着这种想法活着一定才是正确答案吧。
「染井为什么活着?」
「不知道。」
我心想,自己最近对佐藤的回答好像都是不知道。
「我啊……」
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我连忙说:「等等。」
但佐藤没有等。
「我喜欢染井。」
佐藤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我无法用玩笑带过。
「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家伙呢?」
接着,佐藤像是自嘲般笑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一直低着头,没有办法对上佐藤的视线。
To: 吉野
吉野,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吗?
我果然还是不明白。
From: 吉野
我以为染井同学是知道的,跟我不一样。
回家的电车上,邮件的对话仍在继续。
就像真的是吉野本人。
自己的情绪不可思议地渐渐高涨。
难道对方真的是吉野吗?
吉野活在平行世界?
不管怎么想都不对。
我问的都是只有吉野才知道的问题,而对方回复的都是正确答案。
From: 吉野
染井同学现在有在写小说吗?
说实话,这也许是我最不想被吉野问的问题。
我关上手机,擡头一看,发现自己坐过了一站,连忙跑下车。
我坐在月台长椅上思考。
她也许是吉野。
还有其他可能吗?
至今所有的邮件往来,上面写的都是只有吉野才知道的事。
吉野活着。
这样一想,脸上差点不自然地露出笑容。
夜晚昏暗的车站月台上,默默傻笑的男子。这画面感觉非常不舒服。
我走出验票口。因为才坐过一站,我决定走路回家。
如果吉野真的活着。
活在另一个──另一个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平行世界的话。
我的期望只有一个。
To: 吉野
我没有在写小说。
比起这个,吉野,你告诉我,
我要怎么做才能去你那里?
❺
国中毕业后,我和吉野各自升学到不同的高中。
没什么在念书却天赋异禀的吉野,念的是京都府内排名前几名的高中。我想和她念同一间学校的心情并不是特别强烈,结果没有认真念书的我,便进入普通的高中就读。
即使如此,我们的通学路到中途的电车是同一班,所以上下学途中还是常常遇到。
开学典礼那一天也是。
「高中制服很适合你喔。」
吉野坐在月台长椅上,表情一如往常般索然无趣。
「是吗?我从来没想过制服适不适合自己这件事。」
吉野一副不认同那种事情有任何价值的表情,抓起制服衣摆。
「要是全人类的制服都是睡衣就好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两人一起搭上了拥挤的早晨电车。
「你觉得自己能适应新的高中生活吗?」
真不可思议。明明很早就做出决定,但事到如今,到了开学典礼的早上,第一次看到吉野和自己穿着不同的制服,心中开始有种奇妙的罪恶感。
「去哪间高中都一样。」
「不认为是环境规范了人类吗?」
「没想过。」
吉野的视线前方,刚刚绽放的樱花树在车窗外流泻而过。照射在她脸上的阳光,看起来像染上粉红色。
「我不管到哪里都是我。」
她直率的处事态度,依旧让我羡慕不已,感到无比耀眼。
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
一直以来,我想过无数次。
「不管身在多无趣的地方,我都无所谓。」
不知怎地,我觉得被吉野影响的自己彷佛十分愚蠢。
然而,进入高中不久,吉野有了状况。
那天夜晚,外头突然下起雨。激烈的雨水打在屋顶上的声响,待在自己房间内也听得一清二楚。
傍晚家人都到外面吃饭,只有我独自在家。
当时,我正在上网搜索吉野出道作品的评价,不知道为什么找到的都是恶评。我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吉野网络评价的人,应该把世上所有评论都看了。
看到否定的意见,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松一口气。
举例来说,我的心态就像萨里耶利(注5)面对莫札特。对于天才所产生的忌妒之心。
突然间,有人不断激烈敲打玄关大门。敲门声在别无他人的家中回响。
我想起莫札特一个有名的小故事。某天有位陌生人来敲他的家门,接着这位来历不明的人物请求莫札特为他作送葬曲。但是,接受委
托的莫札特已罹患重病,并明白自己的死期将近。因此,他认为这是死神要他为自己所创作的送葬曲。结果,莫札特的曲子创作到一半就离开人世。
虽然怎么想都像是骗人的,但在传记或历史中,偶尔会穿插类似这样的虚构故事。恐怕是因为人类在思考着如何认清现实之际,故事依旧不可或缺,而叙述故事总是会需要在某些地方说点谎。
我边想着这些事,边慢慢走在空无一人、昏暗又静悄悄的家中走廊,前往玄关。如果是死神该怎么办?我幻想着打开门。
「怎么办?」
站在门外的是吉野。
她全身湿淋淋的。
好像没有带伞,只是湿答答地伫立在门外。
一眼就能明白她的样子不寻常。
「我才该说怎么办吧。」
说完,我让吉野进到家里。要是家人在,解释起来就很麻烦了。
我把毛巾和自己的换洗衣服丢给吉野。吉野叫我「转过去」,我照做。
「完蛋了。」
只有吉野换衣服的声音回荡在家中客厅,感觉很怪异。
「我写不出小说了。」
「为什么?」
我不禁转过身去。吉野已经把衣服换好。看到穿着我的衣服的她,果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吉野反复说着。
「好好跟我说啊。」
我让吉野坐在客厅椅子上,自己也跟着坐下。
「大概是从三天前开始。」
吉野没有对焦的眼神迷失在餐具橱柜的方向。
「我突然变得很奇怪,为什么?」
我无法进入状况。
「写不出小说。」
「也是有这种时候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了安慰的话。
「之前从来没有过。」
「写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瞬间』没有降临。」
我回想吉野写小说的方式。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手指没有半点迟疑。
「低潮吗?」
虽然曾听过这种说法,但从没想过会发生在吉野身上。
「写不出来。」
吉野痛苦地说完,整个人趴在桌上。
「写得出来的。」
我紧张地这样说。声音彷佛被她的焦急传染,异常急迫,自己听到也有些惊讶。
「可是……」
「吉野就算没有『瞬间』也写得出来。」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现在应该要这么说。
「从以前到现在,吉野是依循本能、无意识地写出小说。这虽然是非常厉害的才能,但就算不这么做、就算不像吉野的作风,你还是可以写啊。像我总是先动脑再下笔。总之,先理性、冷静地用头脑想一想吧。」
说到这里,吉野静静地将湿掉的手机递给我。仔细看画面,文本看起来是小说的原稿。我不发一语地接过来。文章很短,我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心就凉了。
「如何?」
「说实话……」
「嗯。」
「很严重。」
那根本不像是吉野写出来的文章,而是谁来写都一样、老掉牙文体的普通小说。比喻很陈腐,台词也很冗长,毫无可取之处。完全无法想像是吉野写的小说。
这绝对是现在的吉野痛苦写出的文章吧。
吉野的这份痛苦,连读者也感受得到。那是一段让人感到苦涩的文章,看着就觉得辛苦。因为在文章中,没有一丁点的想像力。
「有什么原因吗?」
我像是在模仿心理咨商师,试图从吉野身上问出一些端倪。
「什么都没有。」
「比如说,看太多网络上的恶评,或是和淡路先生意见不合所以写不出来。」
「不知道啊,但可能也是原因吧。」
用毛巾擦拭头发的吉野,表情依旧很阴暗。
「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那时,我应该对她说什么呢?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在那之后过了好久,我依旧一直在思考,但既然那时候没有答案,后来当然也还是无解。
「吉野的话,一定写得出来。」
怀抱丑陋的心态,对吉野的才能充满忌妒的同时,却也充满崇拜之情。
「嗯。」
我将吉野湿漉漉的头发用吹风机轻轻吹干。头发吹干后的吉野看起来就像小孩子一样。
因为担心情绪不稳定的吉野,我撑伞送吉野回家。
「衣服随时还我都可以。小说等心情平复再写就好。」
「不如一直穿着吧,澡也不要洗了。」
「澡还是要洗。」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像染井同学一直陪在我旁边?」
从黑暗天空降下的雨水沾湿地面。路旁的路灯照射着水洼,看起来像幽微的光芒落在柏油路上。
「我要是写不出小说……」
「没问题的。」
在吉野家门前分开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
如果吉野写不出小说了,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生活呢?
我想像了一下。
我去工作来养吉野?
不用住在一起也没关系,不管是结婚还是同居都无关紧要。
但是吉野一定不愿意吧,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可是我们都还是高中生,没有必要这么快就为生活烦恼。
吉野只不过是一时陷入低潮,大概过三天就能找回原本的步调,又像平常一样开始写小说吧。
一开始我并没有特别担心吉野的状况。
看起来,吉野似乎是在创作上碰壁了。这我能理解。所以,那又如何呢?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从来没有碰过壁、写小说从未间断的吉野才奇怪,这时候差不多应该要碰一次壁才对──我事不关已又不负责任地这样想。
像这样碰壁,再一次又一次地跨越障碍、破壳而出,持续这样的过程,才能往杰作之路迈进不是吗?
我心想,要是她就那样顺顺利利地写出杰作也很困扰。
内心果然还是怀抱某些丑陋、类似忌妒的情感。
吉野愈烦恼,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的心情就愈好。
也许,我果然不是吉野的好朋友。
我之后很快地从吉野口中听说,当时淡路先生也因为她的低潮伤透脑筋。
吉野的出道作品因为是国中生作家的出道作,具有十足的话题性而大卖。吉野一下子备受瞩目,出版社当然希望她的下一部作品尽快问世。
淡路先生这样对吉野说:
「请写一本刻骨铭心的爱情小说。」
最先说出这句话的据说是淡路先生的上司,也就是总编辑。
想看现在最具话题性的高中小说家所写的恋爱小说。
应该会很畅销。
而淡路先生就这样转述给吉野。
「请写一本以京都为舞台,与现在的吉野小姐相符的爱情故事。」
淡路先生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一定认为,这对吉野来说是很好下笔的题材吧。
在奇怪的地方格外较真的吉野,为了回应要求,打算认真写一本恋爱小说。
我想,吉野还不满足。
所谓畅销,也等同于对那么多人具有影响力。
吉野总是希望自己的小说能被更多、更多人看到。
希望用小说改变世界。
吉野为了让书畅销,试图创作恋爱小说。
但问题在于,她本质上就不了解人的心情。
所以吉野因为这件事,渐渐走向崩坏。
「我今天被班上男生告白了。」
吉野在电车上说起这件事,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要交往吗?」
「没办法吧。」
吉野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发黑。她说每天都吃安眠药
。我以为她只是在比喻自己「很不舒服」,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距离我们两人家最近的车站还有两站,吉野却突然下车。不明所以的我愣了一会儿,立刻追上去。接着她冲向车站的无障碍厕所,开着的门也不锁。我瞬间踌躇了一下,才跟着走进厕所。
吉野在马桶边呕吐。
「没事的。」
吉野像在找借口似地对我说了好几次。
我只是有些犹豫地拍着她的背。
「与我相符的恋爱小说,怎么写得出来啊。」
她这样说着,虚弱地笑了。
又是在回家的电车上。
「染井同学,你要不要跟我约会看看?」
吉野冷不防说出这种话。
「到底怎么啦?」
「我想说可以当作下次写小说的参考。」
「只有形式不也没用吗?」
「但是从形式着手,说不定就能了解内涵。」
我不懂吉野的意思,而且我们到头来还是没有一起去过哪里。
「可是,如果只是普通地去游乐园,会有心动的感觉吗?」
吉野说着意味不明的话语,眼神毫无生气。
「我想到了。」
吉野突然像获得天启似地对我说。
「这周末,染井同学可以来我家吗?」
「……咦?」
「拜托。这件事只能拜托染井同学吧。」
虽然吉野的说法让人在意,但我还是说「知道了」,答应她的要求。
「……这是在干嘛?」
我们在吉野的房间。约五坪大的和室里有张床,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单调房间。
我被推倒在床上。
被吉野压在身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一见面就感觉吉野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在玄关迎接我的到来,而且不是穿运动服,算是简单清爽的服装。
接着,我被带到房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除了染井同学,我没有其他认识的男生。」
「……所以呢?」
「染井同学现在的心情如何?」
如果说丝毫没有心动的感觉是骗人的。
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再怎么说,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吉野,你太焦急了。」
「人生苦短啊。」
「我还嫌太长。」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停下来。」
吉野似乎已找回平静,看起来像总是赶着过活的人。这份急躁多半遗传自吉野的祖父,另外,那个书架上的藏书说不定也带来了压力。
吉野住的别馆里有两个房间,另一个房间当作书房使用。书房里的书架整洁又完美。这并不意味她有好好整理或打扫,而是那座书架上只放一流小说家的作品。无趣的小说家因为太无趣,这种小说家的作品读来反而能让自己安心,可是那种给人心灵平静的小说,她的书架上一本也找不到。
她的书架上只有文豪。
而她大概也正认真往文豪的目标迈进。
所以,吉野的内心想必十分急迫。
只要浪费一点时间,自己是不是就当不成文豪?是不是就无法完成可以改变世界的杰作?她感到非常焦虑。她的焦急,我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可以接吻吗?」
吉野这样问,我烦躁地回答「可以」。
吉野的脸渐渐靠近。昏暗的房里,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制造出些微的光影变化。吉野隐约存在的影子好像落在我脸上。我像是事不关己似地,冷眼感受自己的心跳声。
嘴唇交叠在一起。
吉野睁着双眼。
「眼睛闭起来啦。」
吉野说。
「你还不是。」
刹那间,因为说话而分开的嘴唇又叠在一起。
说起来,除了吉野,我也没有其他亲近的女生朋友,所以这是我的初吻。想必吉野也跟我一样吧。
那完全不是「初吻」这种具有特别意义的吻。
我毕竟也是凡人,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的初吻。我曾经幻想过很多种场景,但每一个都与眼前的吻截然不同。
这个吻只是无趣。只有真实,却没有意义。
「接下来要做什么?」
吉野用有些困扰的表情对我说。
「看你啊。」
我回答。除了任凭吉野吩咐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说法。
「一般来说,如果是男女朋友会怎么做啊?」
「会脱衣服吧。」
我极力用兴趣缺缺的语调回答,意图远离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
「之后呢?」
「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
「这应该不是以写出文本为使命的小说家该说的台词。」
「但有很多小说也省略床戏的描写啊。」
「也有认真描写的作品喔。」
吉野说得没错,那种作品同样有非常多,所以即使我们未曾实际体验,也经历过几次仿真体验。虽然对实际的做法懵懵懂懂,但是对于那种事应该在什么样的气氛、什么样的心情下进行,这些范本都曾在纸上学习过。
「要做吗?」
这次换吉野凭我吩咐。
「不做。」
我叹了口气的同时推开吉野。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吉野大概是无意识地用手擦了擦嘴角,那个动作让我受到轻微的打击。
「为了写小说,需要这样让自己在现实中也照做吗?」
「不行吗?」
她顶着毅然决然的表情整理衣衫不整的服装。
「那么,如果写药物成瘾的男人就要嗑药、写杀人魔的故事就要杀人吗?」
「萨德(注6)和柏洛兹(注7)都这样做喔。」
吉野端出过去真实存在的小说家名字反驳我。
「吉野只把现实当作写小说的题材啊。」
那个现实也包含我本人吧。
「这样很奇怪吗?」
她的回应听起来像在守护自己被伤害的重要事物。
「比起人类,我更爱小说。」
吉野的手像在颤抖。
「我受够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那是悲伤沉痛的声音,颤抖、脆弱又无力。
「我也一样啊。」
我只丢下这一句话,便离开房间。
也许人们会笑说这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但真正理解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呢。
注4:图灵测试Turing Test,科学家图灵于一九五○年提出的一个判断机器是否能思考的著名试验,测试某机器是否能表现出与人相等或无法区分的智能。
注5:萨里耶利与莫札特同时代的杰出音乐家,但因美国导演米洛斯•福曼(Milos Forman)所执导的电影《阿玛迪斯》,使人们产生一种迷思:他的才能不及莫札特且妒忌心重。
注6:萨德萨德侯爵,是一名法国贵族和一系列情色和哲学书籍的作者,以情色描写及由此引发的社会丑闻而出名。
注7:柏洛兹威廉•苏厄德•柏洛兹二世,美国小说家。大部分作品都具半自传性质,最主要描绘他身为海洛因成瘾者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