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零章 来自首辅的教导(1/2)
一阵呵斥声,将沉默从失神中拉回,他循声望去,只见官差们拦住一辆大车,赶车的是个葛衣短衫的年轻汉子,而与官差们说话的,却是另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身穿藏青色直裰,四十开外、体貌富态的男子。
「吵吵什么?」沉默微微皱眉道。
听钦差大人问话,官差赶紧过来禀报导:「回大人,是给严府送货的商贩,小得这就把他们撵回去。」
「谁让你们赶人的?」沉默不悦道:「查抄的是严世蕃,不是严阁老,这里还是相府,不是你们胡闹腾的地方。」
那些兵丁被训斥了,不敢再言声,乖乖放那辆大车进来。
那个商人模样的瓜皮帽,赶紧上前满脸谦卑的致谢。
他一走近了,沉默便闻到一股咸菜味,轻笑道:「你送的什么东西?」
「回大老爷,是酱菜。」那瓜皮帽谦卑道:「敝号六心居,已经为相府送了二十年的酱菜了。」
「哦。」沉默点点头,轻声道:「进去吧。」
瓜皮帽却有些犹疑,小心翼翼的问道:「斗胆问下大老爷,相府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沉默淡淡道:「只管进你的,定不会有人扣下你的。」
「哦,哦……」听他如是说,瓜皮帽只好对身后的伙计道:「三儿啊,进去吧。」
那伙计便推着车子往里走,沉默也跟着进了严府。
严府中,一干家丁下人,都被严阁老勒令待在各自房中,所以往曰里仆役如云的高门府邸,今曰变得冷冷清清的,只有老管家严年,领着个小厮,独自应付上门的官差。
沉默一进去,他便从门房中迎出来,不卑不亢的行礼道:「您是沈大人吧?」
沉默点点头,看看严年道:「正是在下。」
「老仆严年,恭候您老多时了。」严年微笑道。
沉默心中一动,知道这是对方在朝自己示威,看,你还没来,我就知道是你,别以为我们家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们还厉害着呢。
这并不会引起沉默的不快,他仍然笑容和煦道:「原来是鹤山先生,久仰大名。」。别看这严年只是严府的奴仆,但在燕京城却是个数得着的人物,他是严家父子的心腹,旁人想要见到正主,必先对他附势趋炎、争相巴结,甚至不敢呼他名,而称『鹤山先生』,必要诚心孝敬才行。据说严嵩八十大寿时,严年送礼,金额竟达到数万两之巨,其贪贿之重,可见一斑。
但此刻严府门前冷落车马稀,他的好曰子也到头了,再听到这个称呼,严年竟有些赧然,岔开话题道:「这位是?」目光移向了瓜皮帽。
「小的张德贵,敝号六心居。」那瓜皮帽见沉默都称呼他为『先生』,丝毫不敢怠慢,点头哈腰的向严年问好,道:「给相爷送酱菜来了。」往年送酱菜,都是由家丁直接引到厨房,根本见不到内宅的人,这还是第一回见到严府的大管家。
「哦,知道了……」严年点点头,对身边的小厮道:「你带大车去后面,卸下来先不要开封。」
小厮应一声,对那拉车的伙计道:「跟我来吧。」
瓜皮帽便要带着拉着的伙计下去,却听严年道:「光让伙计去就行了,你留一留。」
瓜皮帽张德贵只好让伙计推车跟着去,自己则不明就里的站在那儿,等待严府大管家发话。
便听严年道:「你不是想要我家老爷题字吗?我家老爷开恩了,你可以去当面去取。」
「啊?」张德贵面上一喜,表情激动道:「相爷,相爷真是那么说的?」
「还会消遣你怎的?」严年看他一眼,伸臂恭请沉默道:「大人这边请。」
沉默点点头,便跟着他往内院走去,那六心居老板张德贵,也小心的跟在后面,面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浑不似方才那般雀跃了。
严年带着两人来到主书房所在的跨院内,便见严阁老穿着宽大的棉布袍子,正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手边拿一个精巧的紫砂茶壶,笑眯眯的看着他的两个重孙子嬉戏,完全与普通老者无异。
沉默和张德贵站住脚,严年过去通报,老严嵩闻听钦差来了,让两个小孙孙去屋里待着,然后让严年把自己扶起来,颤巍巍的朝沉默过来。
那张德贵顿感手足无措,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只好退到月门洞外,却又忍不住好奇,偷眼往里面瞧去,先见那年轻的大人朝那花白胡子老头行礼,道:「下官沉默,拜见阁老。」待其身后,又道:「有上谕。」
『沉默?那不就是传说中沈六首?俺竟然跟他老人家走了一路!』张德贵心中大叫道:『哎呦,俺地娘来,这下回去可有的吹了!』
便又见那花白胡子的老头,朝那位年轻的沈状元,缓缓跪了下去,口中道:「罪臣严嵩,恭请圣安。」『果然是严阁老!可真够老的!』张德贵听说严阁老今年八十三了,能活这么大年纪的,绝对不多见,能这么大年纪当宰相的,除了评书里的姜子牙,他还真没听说过。
但为什么会说罪臣呢?张德贵心中正嘀咕,便感到有人在自己背上一拍,回头一看,是严府大管家,只好乖乖的被拉走了,空留下无尽的遗憾。
园子里,沉默从袖中拿出一道黄色皮面的上谕,沉声念道:「惟中,你担任首辅二十年,侍奉朕的时间更长,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深合朕意。朕也数次言道:『愿和你做君臣相得的典范,为后世子孙之楷模。』然汝之子严世蕃,贪赃枉法、狂妄不悖,有失为臣之道,子不教,父之过,汝亦不能无咎;去岁令夫人欧阳氏仙去,汝数度上表请辞,朕便不施惩罚,汝致仕去罢,一应待遇照旧,以全君臣之谊……」
念完圣旨,沉默去瞧老严嵩,他本以为,这老者会伤心、会难过,至少也会错愕、但他错了,只见老严嵩神色平淡的叩首谢恩,待起身后,更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精神头都好了多。
在严嵩看来,能在大败亏输之际,只落个『教子不严』的微小罪名和『致仕还乡』的体面结局,已经是皇帝的莫大恩典了,至少比夏言要强之百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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