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九章 上善若水(1/2)
徐渭在沉默家安营下寨,已经俩月了,美其名曰『和他做伴』,实则白吃白喝白住,拿他家当免费酒楼了。沉默当然也不会跟他计较,爱住多久住多久,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光吃喝能花多少钱。
初二这天,也不知良心发现,还是怎么着,他竟然跟沉默说:「让厨房别准备咱俩的饭了,中午我请客。」
「哦?」沉默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笑道:「今儿可才初二,哪有开门的馆子?」
「不出去吃,」徐渭笑道:「我买回来吃,早就定好了的。」说着拿起狗皮帽子扣在头上,道:「你在家等着,我去取了,耽误不了吃饭。」
「慢走。」沉默点点头,将目光移回到书本上。这一年的尔虞我诈、阴谋算计,让他感到灵魂都浮躁起来。他深知如果这样下去,自己将会堕落成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官僚。那些理想、报复之类的高尚,将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虽然知道这是奋斗路上必经的过程,但沉默还是希望那些手段只是手段,不会让自己迷失了本姓,不然纵使官居一品,达到个人的顶峰,于民族何益?
为了能让自己始终清醒,他必须让自己时刻保持沉静,把节奏慢下来,多做些可以让心灵得到滋养,得到休憩的闲事,读读书、下下棋、泡泡茶、写写字……磨刀不误砍柴工,老祖宗说的不会错。
这几天沉默在读《道德经》,这本书他自然读过许多遍,大多名句也能倒背如流,但以前太浮躁,总是不能细品其中的韵味,这些天终于静下心来,真正沉浸下去,才发现它像一个永不枯竭的井泉,满载宝藏,放下汲桶,唾手可得,但其广博与深奥,却让你时刻警醒自己的浅薄与不足。
沉默知道这是哲学的力量,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却高于一切之上。因为他能让人的心灵真正强大,不为光怪陆离的表象所迷惑,直达事物的本质。
正如老子所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尽力使心灵达到极度的放空,使生活清静坚守不变。我通过观察世间万物往复,通过其纷纷芸芸的表象,看到其本源所在。
『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看清事物的本源,心灵便会宁静,这种宁静不是静止不是消极,更不是终止,而是在认识根本规律后的等待,等待『万物并作』的时机!
这样的人是无所不包的,无所不包就会坦然公正,公正就能周全,周全才能符合自然的『道』,符合自然的道才能长久,终身不会遭到危险……这不正是他所欠缺的吗?
沉默缓缓的诵读着两千年前的经典,耳边仿佛有黄钟大吕,一下下的敲击,都将他心灵上的蒙尘震落。
至此,读书做学问对沉默来说,才终于从求得官位名声的术,变成了追求真谛、强大心灵的道。
不知什么时候,房门被推开了,徐渭拿着个大食盒进来,一看沉默仍然保持他出去时的姿势,不由大惊小怪道:「你不会到现在没动一动吧?」
沉默合上书,活动下酸麻的脖颈,笑笑道:「动过,翻书来着。」
「你真行!」徐渭竖起大拇指道:「怎么,准备再参加春闱,再考个状元出来?」
沉默笑笑道:「你不说我倒忘了,马上又要会试了,苏浙的举子都到齐了吧?」
「应该都到齐了吧。」徐渭道:「里面不少你的学生吧?」
「应该有一些,」沉默点头道:「但愿他们能考好些吧。」
「我说……」徐渭突然回过神,大声嚷嚷道:「我辛辛苦苦跑一趟,你都不问问买的啥?」
「买啥吃啥。」沉默笑道:「能得您老请,那真是受宠若惊啊。」说着也不知想起什么,竟呵呵笑起来。
徐渭翻翻白眼道:「为富不仁了吧?当年在苏州时,你还没几个钱,就整天给我送米送面,怎么现在成了富翁,反倒计较起来了?」
沉默摆摆手,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你将酒菜藏起来,生怕我蹭饭似的……」
徐渭闻言不好意思的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不用再夸我了。」
「我是夸你呀?」沉默也翻个白眼,把书收起来,到堂上道:「看看徐大才子买了什么好吃的。」说着便将徐渭拿进来的食盒打开,再揭开层层的油纸,就见到一只丰盈饱满,色呈枣红,娇艳欲滴的烤鸭,静静躺在眼前。
燕京烤鸭,呱呱。
见沉默有些发呆,徐渭得意笑道:「这可是菜市口米市胡同的便宜坊烤鸭,一百五十多年的老店了,咱得赶紧趁热招呼,凉了就暴殄了。」
「便宜坊?」沉默更加惊奇了,那可是跟全聚德其名的京城老字号,他上辈子去燕京出差时,在两家店里都曾品尝过。这一世初来燕京时,他还四处打听过,但对燕京城吃喝玩乐门儿清的三尺,对他拍胸脯说,没有这么两家店。
怎么那『便宜坊』突然冒出来?还一下成了百年老店。沉默不信道:「米市胡同我去过,怎么没见过这家店的招牌?」
「我可不是瞎咧咧,」徐渭拿起一片薄薄的刀刃,一个雪白的碟子,便将鸭肉飞快地削片,他有一手好功夫,又肯在吃上花时间,身手十分的熟练。只见他手掌翻飞,细嫩的肉片便如下雪般堆积在洁白无瑕的瓷盘里,光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手上干着活,却一点没耽误说话,只听徐渭道:「这家店确实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据说是当年成祖爷迁都,一个姓王的南京人,跟着一家大官来到了燕京,在米市胡同开了家焖炉烤鸭的小作坊。因为这家店的烤鸭加工考究、味道鲜美、价钱还很便宜,所以生意一直很红火,一直开到现在。」
「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沉默道:「想不到『便宜坊』都已经是百年老字号了。」
「这家店是老店不假,但『便宜坊』可不是老字号,」徐渭难得能教沉默一次,得意道:「因为这家店原本是没名的,便宜坊这个名字,是新近才取的。」
「原来如此。」沉默颔首道,原来三尺那个是老黄历了。
「取这个名的人,说起来还是你的同门呢。」徐渭道:「猜猜他是谁。」
「是杨继盛吗?」沉默想一想,报出个名字道。
「你神了啊。」徐渭吃惊道:「怎么猜到的。」
「因为就他家住在那条胡同里,」沉默道:「当时张居正和王世贞,还带我去找他喝过酒呢。」
原来杨继盛与这家烤鸭店的老板是街坊,来燕京做官后,常吃他家的烤鸭,但见店铺连个招牌也没有,便问他为何不取个店名。
老板知道他是大官人,又十分敬重他平素的为人,便顺水推舟道:「不过是个方便宜人的小店,也就一直没起名字,大官人要是不嫌弃,还请赐个名吧。」杨继盛道:「你家的烤鸭贵在物美价廉,连我这穷书生都吃得起,不如就叫做『便宜坊』吧!」老板一听十分顺口,不由喜上眉梢,赶紧取来文房四宝,请杨大人词字。
杨继盛也不推辞,一挥而就了三个工工整整、力透纸背的大字,老板如获至宝,请人精心制作了匾额,悬挂在门庭上,这才有了『便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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