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九章 上善若水(2/2)
杨继盛也不推辞,一挥而就了三个工工整整、力透纸背的大字,老板如获至宝,请人精心制作了匾额,悬挂在门庭上,这才有了『便宜坊』。
把皮肉都片下来,徐渭将鸭架子递给边上伺候的侍女,道:「让厨房煮个汤,那味道很鲜很鲜的……」沉默又小声吩咐那侍女几句,才让她端着鸭架子下去。
徐渭早从厨房端来了蒜泥,还有甜面酱,便夹着片好的烤鸭,先蘸着蒜泥、又蘸下甜面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一脸享受道:「肥而不腻,爽滑顺口,简直如见贵妃啊!」
如果杨玉环听说自己被比成烤鸭,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他吃得欢实,却不见沉默动筷子,便咽下口中的食物道:「你怎么不吃?」
「我不惯这种吃法,待会上点小料再说。」沉默微笑道:「你怎么想起去买烤鸭来了?再说他们家怎么过年还不打烊?」
「嗨,这是我半个月前定下的。」徐渭道:「去取的时候听说,他们以前没做过这么大买卖,一下子接多了活,还得再有三天,才能把年前订下的烤鸭烤好……」
「买卖竟如此之好?」沉默奇怪道:「一块牌匾有这么大魔力?」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徐渭道:「也不知哪个贱人,将杨继盛为『便宜坊』题匾的事情,传到了严世蕃的耳朵里。那孙子最恨杨椒山了,便授命宛平县令,关了这家店面,还要没收那牌匾;那店主仰慕杨椒山高义,拼死护那牌匾,最后被衙役打成重伤,险些身亡。」说着快意的笑道:「这事儿一下传开来,老百姓都被店主感动了,蜂拥到他家里,让他帮着做烤鸭,买了拿回家去吃;等我听说了过去时,就见现在不开店的买[***]开店时还红火,想多买几只都不可能……可见公道自在人心,堵是堵不住的。」
沉默点点头,道:「杨椒山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这时候,那侍女去而复返,端上了一碗甜面酱,一碟薄面饼,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葱白、黄瓜条、和萝卜条。
沉默用筷子挑一点甜面酱,抹在薄面饼上,再放几片烤鸭盖在上面,再放上几条葱白、黄瓜条,将薄饼卷起来,递给徐渭道:「尝尝这种吃法,看看比你那种如何?」
徐渭接过来,尝试着咬一口,别有一番酥脆爽口,似乎比单纯的大口吃肉,更有些意境在里头,不由连连点头道:「比我会吃。」于是也跟着沉默,吃起了小饼卷肉。
两人正吃得不亦乐乎,三尺进来通报导:「大人,张居正张大人来了。」
「哦。」沉默点点头道:「张大人不是外人,请他过来吧。」
不一会儿,张居正来了,沉默和徐渭热情的招呼他坐下,当得知他还没吃中饭时,两人又热情的请他吃烤鸭,徐渭还学着沉默,卷了个薄饼递给他道:「尝尝这种新吃法,一点都不腻。」
张居正苦笑着推辞道:「都什么时候了,拙言兄你还有心情研究吃烤鸭。」
「什么时候,都是民以食为天。」徐渭见张居正不领情,便将那卷鸭肉送到自己嘴里,嘎嘣嘎嘣的用力咀嚼道:「除非你有本事不吃不喝。」说着看看沉默道:「你吃饱了吧?」
沉默已经净了手,输了口,点点头道:「当然。」
「那好。」徐渭道:「你们去书房谈吧,别影响我食欲。」弄得张居正很是尴尬,沉默连忙打圆场道:「文长兄的意思是,这里的味道太大,待客不雅。」说着一伸手道:「咱们隔壁书房坐。」
张居正看一看吧唧吧唧吃得正香的徐渭,点点头道:「拙言兄请。」
两人在书房就坐,沉默问他喝什么茶,张居正摆摆手道:「没心绪喝茶了,上碗白开水就成。」说着压低声音道:「就在刚才,吴时来、董传策和张翀被刑部的人抓走了,你知道吗?」
沉默不动声色的摇摇头,轻声问道:「是阁老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张居正叹口气道:「都怨我,当初把材料丢给吴时来,只是在后面写了几句警示的话,却没有当面解说。唉,本是为了安全着想,想不到却引来了大祸……」
「那三人,」沉默轻声道:「身份太独特了,给了严党发难的机会。」
「是啊,」张居正端起三尺刚上的茶,感觉有些烫,赶紧搁下道:「人家现在不是以弹劾严党论罪,而是说他们三个勾结串联,要逼问幕后主使。」说着抱拳道:「兄弟,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刑吧?」
沉默点点头,问道:「阁老应该已经通过气了吧?」
「是的,初一那天,阁老让我以拜年的名义,到他们三人家中,备述利害,要他们好自为之了。」张居正一脸纠结道:「可不能光指望他们,万一受刑不过,把阁老牵扯进来,那可就坏了大事了。」
「不要太过担心,」沉默摆摆手道:「我看这件事,动摇不了阁老的地位……哪怕三人受刑不过,招认是阁老指使,顶多也就是一番申斥,罚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这么有信心?」张居正道。
「嗯,信心源自实力。」沉默笑笑道:「整个去年下半年,严嵩几乎没有理国事,曰理万机的是咱们阁老!结果怎么样?大事小情有条不紊,需要皇上烦心处理的事情也少之又少,这就是阁老能力的体现,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说着声音低低道:「既然当初皇上可以容忍严家父子胡作非为,那就不会为这点小事儿,跟阁老过不去。」
听他说得颇有道理,张居正忍不住点点头,又道:「听说皇上给严阁老送去一担点心,那是什么意思?」
「点心嘛,吃着玩玩可以,可不能当饭吃。」沉默淡淡道:「皇帝这是在考验,看看严家父子还能不能体会圣意。」
「照你这么说,皇上已经不偏袒严家了?」张居正道。
「至少偏得没那么厉害了。」沉默轻声道:「对于咱们来说,欲速则不达,慢下来、稳住了,渐渐的化优势为胜势才是王道。」说着意味深长道:「咱们不缺时间,而严党最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对咱们来说,不争就是争。」
「上善若水!」张居正何等聪明之人,让沉默一点就明白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善哉善哉!」沉默拊掌笑道:「太岳兄所言极是。」
张居正面上的焦急尽去,心悦诚服道:「拙言兄胜我良多啊。」
沉默呵呵笑道:「你是关心则乱。」
「难道你不关心?」张居正笑着反问道。
「没你那么关心。」沉默淡淡一笑,便将他的试探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