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九章 躲不过 (上)(1/2)
听了沉默的回答,嘉靖却发起怒来:「这样的人也推荐给朝廷,你是存心想气死朕吗?」
沉默叩首道:「皇上明鉴,海瑞此人读书读愚了,满脑子都是圣人之言,在地方可造福一方百姓,但不适合立足朝堂,臣从未推荐他入朝廷!」
嘉靖阴森森的笑了,也不知是对身边什么人说:「看见了吧?这就是朕的臣子,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想说什么还一点没耽误。」
沉默深低着头道:「微臣愚钝,不知皇上所指,斗胆请圣上明示。」
「那朕就明示,你说他满脑子圣人之言,岂不是说,他所作所为,无不符合圣人教诲,朕才是那个大逆不道的?!」嘉靖不忿的恨恨道。
「为臣不敢……」沉默的头更低了,但心中一阵轻松,他终于摸到了皇帝的心思——嘉靖被海瑞一通痛骂,倍感颜面扫地,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实在是没法下台!
他最怕嘉靖气昏了头,直接把海瑞咔嚓喽,但现在皇帝有了这念头,估计海瑞一时死不了了。
心情一放松,沉默的定力更足了,他双手撑地,沉声道:「臣的意思是,他读书太板,心眼太死,无法体会圣人的微言大义。他听圣人云为人要『事君以忠,事亲以孝』,便以为对父母要孝顺,所以必须言听计从;对皇帝却只讲忠诚,所以可以毫无顾忌,犯言直谏——其实他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能知道多少国家大事?又有什么资格对君父评头论足,仅凭着道听途说、便狂悖犯上,肆无忌惮,自以为这样就是比干了,其实就是在犯浑!」
如果徐阶等人在侧,定要给沉默鼓掌喝彩,他这番平实的言语,实在是玄机百端,说是『一语扭转乾坤』也不为过。这段话有三层作用,首先是给皇帝消气……一切都是书呆子听信谣言,对皇帝产生了误会;又以为犯言直谏是美德,就是死了也可以成为比干;最后,还含蓄点出海瑞是孝子,加上之前所说,皇帝已经知道他又是清官,对这样的人……这就让嘉靖得掂量一下了,若真遂了海瑞的意,那自己成什么了?」
听了沉默的话,嘉靖沉默良久,才恨恨道:「他想当比干,却把朕置于何地?」
「这正是他的可恨之处!」沉默『毫不留情』地痛斥道:「片面理解圣人教诲,做事不计后果、不分是非,实在是该死!」
「哼……」珠帘后的嘉靖一时没接话,似乎和边上什么人小声说了几句,竟态度大变,怒气冲冲道:「沉默,你太不老实了,句句不离『圣人教诲』,这是在给有些人消灾;把海畜生比作比干,是想让朕杀不得他!」说着气息明显粗重起来道:「巧言令色,鲜仁矣!你们分明是串通一气的!朕不光杀他,连你也要一起杀了!还要把你的后台,你的同党,你的什么恩师,统统都杀掉!」
沉默不知何人在后面拆台,竟要让自己功亏一篑,此刻不只是他自身安危,还有更多人的身家姓命都系于他接下来的回话,越是这种时候,他竟越是斗志昂扬,深吸口气,直起身子,眼眶湿润的嘶声道:「陛下这话,让微臣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说着流泪道:「微臣是皇上御笔钦点的丙辰科状元,您所赐的『六首题名碑』在国子监里竖着、『天子门生匾』,在微臣绍兴老家挂着,要说恩师,您才是臣的恩师……」他很清楚这帘子巧夺天工,虽然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往外看,却是清清楚楚,所以表情必须到位。用袖子擦泪,一脸孺慕之情道:「十年前臣从翰林修撰开始,入内阁学习、出苏州开市舶、而后升巡抚,升礼部侍郎,经略东南,还不满三十岁,便已官居从二品,成为部堂大员。微臣怎会不知,这全因陛下的超擢,要说靠山、陛下才是臣的靠山!」
「陛下厚遇,千古未有,微臣纵使粉身碎骨,也难报君恩!」沉默涕泪横流道:「微臣早就立誓,不计生死荣辱,只为君父尽忠……要说同党,陛下才是臣的同党啊……」
那道横亘在君臣面前的珠帘,终于缓缓拉开。那帘子后面的嘉靖皇帝,竟也老泪盈眶了……终究是年事已高,听完沉默这一番掏肝掏肺的奏对,心肠便不觉软下来。嘉靖心说,是啊,这十年来,我就没对别人这么好过,若是他也对朕有二心,那我这双眼真该挖去了!
看到嘉靖竟然掉泪了,沉默赶紧把头低下去,这是不能随便看的。但嘉靖却缓缓道:「擡起头来……」
沉默只好慢慢把头擡起来,与皇帝四目相对,只见这位大明至尊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茫然、从来没有这样的孤立无助,他疲惫不堪的望着趴在地上的沉默,缓缓道:「你真是朕的人?」
「是。」沉默斩钉截铁道。
「仙师,看来歼臣不是他。」皇帝这一句,却不是对沉默说的。
「皇上明鉴。」一直在皇帝身边耳语的鬼影,终于露出身形,原来是那妖道王金,他黑着脸朝嘉靖拱手道:「沈大人的道行深着哩,贫道也看出,他是不是卦辞中的歼臣。但今天那海妖孽的所作所为,不仅我大明前所未有,历朝历代亦是闻所未闻,若不彻查,君主的天威何在?恳请帝君切勿偏听轻信,更不要被背后的人欺瞒了。那个海瑞得立刻处死,跟他有往来的人都要抓起来!要彻查,彻查到底!」
沉默心中诧异,这道士吃炸药了吗、怎么比皇帝的火气还大?
听完王金的话,嘉靖又转向沉默道:「朕现在谁也不信,朕身边的人都成精了,不把心挖出来,分不清是忠心还是祸心。」王金又要插言,却被嘉靖擡手阻止道:「谁是忠心,谁是祸心,光靠嘴说是没用的。沉默,你说自己是朕的学生、臣党,好,朕不否认,但也不承认,你要证明给朕看。」
「请圣上明示。」沉默俯身道:「臣定欣然受命。」
「明示?」嘉靖面色怪异的冷笑道:「你不是跟朕一心吗?该查谁,该抓谁,该审谁,怎么审,怎么问,你就该心里明白。」
「是……」沉默叩首及地,但仍不起身。
见他还不起来,嘉靖皱眉道:「怎么,为难了?」
「皇上误会了,臣只是有个请求。」沉默恭声道。
「讲。」
「臣斗胆请皇上,把海瑞写得那个东西,给臣看看。」沉默轻声道:「不知道他都写了什么,实在无法审问。」
「……」嘉靖面色变幻,嘴角一阵阵的痉挛,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道:「给你。」说着把手一挥,便把放在手边的那本奏疏,扔到沉默眼前。
沉默恭敬捡起来,磕了个头起身告退。
一出偏殿,他对身边太监道:「给我找间空屋子,我需要安静一下。」
沉默现在是办案钦差,而且还是捅破天的案子,小太监自然无不应允,给他无逸殿中找了间值房,上了茶、点上炭盆,好一个伺候,才躬身退下。
待屋里安静下来,沉默便在火边展开了海瑞的奏疏,满篇倔强有力的字体便映入眼帘:『臣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海瑞谨奏……直言天下第一事……嘉靖者,家家皆净无财用也……盖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修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依然被海瑞痛骂皇帝、全盘否定其几十年的所作所为的大无畏,惊出一身冷汗。
同样被惊出一身冷汗的,还有张居正。
裕王府中,海瑞那道奏疏的抄本,此刻竟静静躺在书案之上。
张居正低着头,紧盯着这道惊世骇俗的奏疏,虽然面上毫无表情,但心中砰砰打鼓,背上早就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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