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八章 治安疏 (下)(1/2)
沈明臣和王寅盯着沉默看了半晌,见他如此紧张,沈明臣突然扑哧笑起来道:「大人呐,您真是关心则乱,我们若不想把这条命卖给你,又怎会追问的这么细呢?」王寅也笑着点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这个转变有点快,沉默闻言竟口吃道:「你……你们早……早就知情?」
「跟您朝夕相处,若还看不出点端倪来,」沈明臣洋洋得意道:「我们还有何脸面冒充智囊?」
「呵呵……」沉默确实有些意外,自问事情都坐在暗处,并未有何端倪,若这都被看出来,那不是他们太神,就是自己太蠢了。
王寅知道沈明臣的说法,并不能让精明的主公心服,便道:「有件事一直瞒着大人,还请您恕罪。」
「我不怪罪,」沉默心中一动,有些明白了,但还是微笑道:「只管说出来就是。」
王寅便揭开谜底道:「郑开阳把大人给的《大宪章》,抄了一本给我。」
「原来如此……」沉默恍然大悟,问余寅和沈明臣道:「这么说,你俩也都看过了?」
沈明臣笑着点点头,余寅也不好意思道:「不是有意瞒着大人的……」
「没关系,」沉默大度的摇头笑道:「既然都看过了,你们对那东西信心几何?」
「恕我直言,难于上青天!」王寅道:「细溯《大宪章》之源头,发现那不列颠国君约翰夺位不正、饱受非议;国家连败于宿敌,皇室威信尽丧;而且泰西宗教大胜,其教皇之权似大于君王,彼时教廷与约翰国王交恶,竟迫使后者屈服。」顿一顿道:「而且那些贵族,类似于我国周朝的诸侯王,有自己的封地、军队,皇帝也拿他们没办法。」
沉默闻言打心眼里钦佩道:「十岳公真是下了功夫。」
「呵呵,不敢居功……」王寅笑道:「其实都是余老弟分析出来的。」
「那在下更不敢居功,」余寅连连摆手道:「我都是从大人的书里看到的。」
「二位过谦了。」沉默笑道:「能认真思考泰西小国的长处,不以天朝上国固步自封,便让本人感佩莫名了。」说着对王寅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虽然两国国情不同,但依然对我们有启发作用……十岳公请继续说下去。」
「即使这么多的有利条件,也没有守住胜利的果实。」王寅沉声道:「那约翰国王虽在被逼宫之下,被迫签了城下之盟。但哪个君王,也不甘心权柄旁落。约翰王根本无接受《大宪章》之诚意,特别是其中第六十一条,几乎褫夺了国王所有的权力,是他无法接受的,所以贵族离开国都,各自返回封地之后,国王立即宣布废弃《大宪章》,原先与其有矛盾的教皇,也改变立场,训斥大宪章为『以武力及恐惧,强加于国王的无耻条款』,断然否定了任何贵族对权力的要求,称这样做破坏了国王的尊严,结果不列颠即陷入内战。」
「至于后来……内战次年,约翰王病死,九岁的皇储即位,双方言和,战事终结,可再以国王名义颁布的《大宪章》中,已经删除了包括第六十一条在内的对皇帝不利的条款,之后三百多年间,几经修订、多次重新发布……期间虽也有贵族压制王权的时刻,但似乎大多数时候,王权都是有增无减的。远的不说,单说最近的亨利八世,据说就是一位拥有空前权力的[***]皇帝……所以很难讲它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这也是我等担心的。」沈明臣难得神色郑重道:「正如大人所说,大明已经病入膏肓,唯一的药方就是君臣共治。若能为此做一些事,我们不怕身败名裂,甚至被当做叛逆遗臭万年。」顿一顿,他的表情凝重起来道:「我们担心的是,真的分不清,这样做是救国,还是乱国呀!」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可惜沉默也没多少信心……但他必须给这些人信心,鼓舞他们、为他们描绘出美好的前景,这才能使他们接受那个目标,甚至将其变成自己的目标,才能为此全力以赴、奋不顾身……这是一个领导者的必修课,与品德无关,因为别无他途。
好在沉默多了一段记忆,总能让他底气十足,说出的话来,也更加可信道:「看来你们都下了苦功夫,我承认现今不列颠的皇权空前强大,但我就说一件事——方才十岳公口中『王权空前』的亨利八世,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他与凯萨琳皇后感情不和,由英国教会法庭批准离婚,并与另一名贵族女子波琳结婚,同年诞生女儿伊莉莎白,但却需要经国会法案确认,这项婚姻才有了合法姓,其后裔才有了继承权。」所谓『国会』,起源就是《大宪章》的贵族议政会议。
三人只是从几本译本中窥得英国之凤毛麟角,还远远谈不上熟识。这件事他们就不知道,闻言吃惊不小,道:「这么说,对王权的限制一直存在?」
「没错!」沉默斩钉截铁道:「三百年间,英国国王曾三十次重新发布大宪章,虽然这是王权占据上风的实证,却同时也证明,国王始终不能忽视它的存在,谁也无法将其彻底废除,这就成功确立了一项国王亦必须遵从的原则——所以我认为它是成功的!」说着给出结论道:「亨利八世停妻再娶一案,便清楚表明,不列颠的君权已经不再随心所欲,其君主与大臣共同受到法律的限制,这种君臣共治才是长久的,谁也无法破坏的!」
「为什么没法废除呢?」让沉默这样一说,三人心里敞亮了,只剩最后一个疑问道:「难道三百年间,就没有出一神武果决之君,解散国会、废除《大宪章》呢?」
「再英明的国王,也只能解散国会,废除《大宪章》于一时,早晚又会重回共治。」沉默淡淡道:「因为《大宪章》打破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君臣共治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已经尝过限制君权之好处的臣民,又怎能再容忍回到一君读才呢?」
三人都是难得的才智之士,但拘于固有的观念,没有认识到『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的道理,现在经沉默一点拨,终于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沈明臣拊掌道:「善哉,大人说的含蓄,但我们都听明白了,把大明的权力比作一个西瓜,一直以来都是皇帝自己吃,大伙儿只能看着,因为从来都是这样,所以大家也忍得住。可只要分一次瓜,让大伙儿尝到甜头,大伙儿肯定愿意以后分瓜,谁不让分就跟谁急,打不过老子,可以打儿子,反正谁也甭想永远把瓜独占下去了。」
「好一个分瓜理论!」沉默鼓掌笑道:「就是这个理!」看来他们是听懂了。
王寅的神情也轻松下来,开玩笑道:「我看得倒过来,说『瓜分』更恰当。」
「都一样,都一样。」沈明臣笑道:「我终于明白大人的想法了,只要咱们能分一次瓜,甭管成败,都会给天下人种下个念头!」说着激动起来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理当为天下人共治,焉能由一君读才?!」
「对。」沉默也有些激动,道:「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成功,但我相信自己的努力不会白费,现在我问三位,愿意与我一起为失败而奋斗吗?!」
「愿意!」「愿意!」「愿意!」三人异口同声,沈明臣更是热泪盈眶道:「这条命,从今天起,就属于大人了!」另两人也点头道:「不错!」
「不是属于我,而是以身许国,」沉默正色道:「包括我也一样,我们从今往后,不为一家一姓谋,只为大明粉身碎骨!」
「不为一家一姓谋,只为大明粉身碎骨!」三人重复着沉默所说,终于将他和野心叵测的乱臣贼子,彻底划清了界限。
在书房中完成了小小的会盟,四人的关系立马上升到了『同志』层面,着实激动了一阵子。但冷静下来、回到现实,便意识到哪怕一次瓜分,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穷其一生也不一定能办到。
「还是那句话,与其隔洋兴叹,不如退而结筏。」沉默这位领导者,又必须适时的为大家点亮希望了:「眼前便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把握住这个机会,想方设法的动摇皇帝的权威,必可大大有利于将来的布置。」说说自信的笑道:「将来大明少不了大刀阔斧的连番改革,到时候肯定矛盾重重,人心不稳,我们不愁没机会。」
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三人也深受鼓舞,当场就开动脑筋,寻思起该如何把眼下这一步走好了。
谁知这时,书房中的铃铛响了,沉默对三人道:「有不速之客,我出去看看。」
余寅道:「估计是宫里来人了,大人小心应付。」
「嗯,我会的。」沉默点点头,走出书房后,便看见胡勇在月门洞往里张望。方才最高警戒,整个后花园后不准有人,警戒没解除,他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过来吧。」沉默终于发话,他一溜烟跑过来,小声道:「有旨意,传旨太监在前面等。」
「嗯。」沉默道:「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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