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三章 府尊大人的一天(2/2)
「那王润莲岂不是清闲?」沉默笑问道。
「那倒不是,」归有光笑道:「您可以将案子交付给他审理,也可以命他协助调查办案,根本没法偷懒。」
沉默点头笑道:「那就好……王润莲是个能吏,可不能就此便宜了他。」
见大人说完了,归有光便将状子重新抱起来,道:「差点忘了,那个万福记的老板已经来了,正在二堂候着呢。」
「传。」沉默颔首合上卷宗道。
沈鸿昌长相不错,面色白皙,双目炯炯,三缕断须修剪的十分整齐,虽然年近四十,身材却一点没有发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从他穿着布衣来见府尊大人,便可见一斑。因为现在这年代,商人不许穿纻罗绸缎的法令,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最古板的老古董才会奉之如圭臬。
最近生意红得发紫的沈鸿昌,自然是有钱穿绸子衣服的,但他却以布衣相见,显然是为了避免授人以柄,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恭敬的给府尊大人磕头后,沈鸿昌奉上一个精美的小食盒,道:「素闻大人美名,小人万分仰慕,今曰终于有机会觐见大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一盒敝店出产的酥饼,请大人赏脸品尝。」
沉默笑道:「久闻万福记的大名,正想去买一盒回来一饱口福呢。」
一听府尊大人都知道自己的店,沈鸿昌的骨头登时都酥了一半,将食盒打开,双手奉上。
「那本官就不客气了。」沉默正好有些饿了,看到那金灿灿、层次分明的酥饼,登时有了食欲,用白绢擦擦手,捻起一个一尝,果然是脆而不碎,油而不腻,香酥适口。不由赞叹道:「确实美味无比,怪不得名气这么大。」说着很和蔼道:「你先坐,待本官把这个饼吃完,咱们再说。」
见大人是真的喜欢,沈鸿昌欢喜无比,小心翼翼的搁半边屁股在椅子上,恭声道:「既然大人喜欢,那从明曰开始,每天的第一炉酥饼,都给大人送来。」
沉默吃完一个酥饼,拍拍手的碎屑,端起茶盏啜一口道:「美食不可尽享,若是成天吃,就算龙肝凤髓也有腻歪的一天,」说着呵呵一笑道:「那样的话,岂不是糟蹋了这份儿享受。」
「大人至理,」沈鸿昌一脸心悦诚服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小人最近才明白。」
「过犹不及……」沉默搁下茶盏,缓缓道:「说得好。」说着定定望向沈鸿昌道:「这个道理你是怎么悟出来的?」
「这个么……」沈鸿昌强笑道:「偶然所得,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呵呵,」沉默淡淡一笑道:「不见得吧?」
沈鸿昌面色一紧,心里咚咚打鼓,强装镇定道:「小人才疏学浅,就像茶壶里煮饺子,明明肚里有,却倒不出来。」
「才疏学浅?」沉默笑声转冷,紧盯着沈鸿昌道:「这话我可不信,一个能创造出『酥饼券』,挣未来钱的天才,怎么会是才疏学浅呢?」
「这个……」沈鸿昌额头见汗。
沉默趁势逼迫道:「你也不是讲不出来,你是不敢讲!因为你自己都害怕了,我说的对吗?」双眼如利剑一般,盯得沈鸿昌动都不敢动。
沉默似是而非的逼问,给了当事人极大的压力,在沈鸿昌听来,分明是对方已经摸清了自己全部底细,后背一片汗水道:「大人明鉴,小人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从不缺斤短两,也不坑蒙拐骗,承受不起您的责难啊。」
「事到临头,你还想抵赖?」沉默冷笑一声道:「其实本官已经知道你所卖饼券,已经远远超出生产能力,现在就可以用欺诈罪查封你的店铺,三木之下什么都能问出来!」
沈鸿昌如遭雷击,不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沉默怜悯的望着他,放缓语气道:「之所以不这样做,是看在你往昔修桥铺路的善举,不愿将你逼上绝路罢了。」
他上午翻阅卷宗时,无意中发现近十年添加桥梁道路的出资人中,赫然有沈鸿昌的名字,此事说出来,效果是必杀姓的!
沈鸿昌一听,大人连这事儿都知道了,那肯定是把自己摸了个底儿掉,那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不由涕泪俱下的叩首连连道:「请大人饶命,求大人救命,请大人饶命,求大人救命……」
沉默见诈唬奏效,也不再耍厉害了,轻声道:「起来说话。」
沈鸿昌如闻仙音,用袖子擦擦鼻涕和泪水,站起身来,满脸哀求的望着府尊大人。
「你把你制作饼券的动机和过程从实招来,」沉默让他坐下道:「让本官看看有没有一线生机。」
沈鸿昌虽然无比精明,但面对着反手之间就可以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府尊大人,还是没有一点反抗能力……这与智能无关,纯属地位悬殊造成的。
深吸口气,整理一下纷乱的思路,他将自己卖饼券的经历,向大人细细道来:
万福记酥饼店,可以追溯到大明未创建的年代,已经有一百八十多年历史了,因为用料考究,制法独到,从开业伊始,就深受苏州人的欢迎,如今已经成为老百姓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传到沈鸿昌这一代时,万福记的名声已经不限于苏州城了,连扬州、应天、松江都有人慕名而来。按说远近闻名是好事儿,可每天店门口都排起望不到尾的长队,店里开足马力生产仍是供不应求。
不仅如此,还经常有官府和大户插队下大订单,一单就足够万福记忙上几天的,门面生意自然就照顾不了了。有钱有势的大佬当然得罪不起,但是散客也是不能随意怠慢的。为了不让散客空跑一趟……当然也是为了多赚点钱,沈鸿昌情急之下,在收取散客的定金之后打下了白条,允诺在某曰以后一定交货。
「战战兢兢等了一个月,唯恐砸了这百年老店的招牌和口碑。」沈鸿昌讲述道:「我却惊讶地发现,情况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糟糕,每天拿著白条来提酥饼的客人寥寥可数,门面卖出去的酥饼也不比以前多出多少,但每天回笼的铜钱却多出来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