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零八章 码头边的守望者(2/2)
两刻钟后,粮食终究还是送出来了,海瑞一看明显不够,便皱眉道:「却只有五百石吧?」
「六万斤粮食。」管家没好气道:「已经是寒家的极限了,您也不要逼人太甚。」
海瑞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次就算了。」说着大手一挥道:「擡走?」衙役和百姓们便一哄而散,将一百五十斤的大麻袋,往外面大车上扛去。
看到这一幕,那管家叹息道:「海大人,自古可没你这么做官的。」
「你们已经把我们逼上绝路了。」海瑞轻蔑的看他一眼道:「规矩是对规矩人用的,不是你们这些为非作歹之人。」
「你就没考虑过后果吗?」管家问道:「擅闯私宅,搔扰官绅,这骇人听闻的罪名,足以葬送掉你的前程了。」
「屁前程。」海瑞啐一口,便拂袖去了。
海大人便这样一家家的敲下去,好在有了第一家的例子,后面的也不敢不借粮,你家三百石,我家二百石,用了半天时间,便借了九千多石。
等到半夜将粮食解往仓库,归有光也押着粮食过来了,两人一碰头,吴县借了七千多石,「我这个是三分月利的,到时候只要粮食不要钱。」归有光道:「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才给了这么多。」这事儿也只有他这种学界领袖才能办到,他把二百多弟子集中起来,每个人分派任务,让他们都回家要米去。有道是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那些学生们大都家境优渥,谁家都能拿出粮食来。
他又找到那些文友,豁上老脸求借,毕竟这个年代的文人,还是要写面皮的,没人好意思回绝他,便这个百八十石,那个三五十石的借给了他。
最后用二百多张欠条,换来了这八千多石粮食,虽然说一月后就得还人家一万多石,但那是大人的事儿,不是他的。
本来归有光还挺得意的,心说也就是我这么大面子,才能借来粮食,就你海刚峰整天得罪人的劲儿,想借粮食门都没有,便有些恶趣味的问道:「不知海大人借来多少?」
「九千石。」海瑞古井不波道。
「啊……」归有光吃惊道:「几分的利息?」
「没有利息。」海瑞摘下官帽,从水缸里舀水倒在盆里,洗手洗脸。
「我不信。欠条给我看看。」归有光感觉很受打击。
「没有欠条。」海瑞擦擦手和脸,便从盘里拿一个黑乎乎的饼子,便用力的吃起来……这种用麦麸和黑豆面做成的面饼,归有光咬都咬不动,也不知海瑞是怎么能十几天如一次,只吃这一种东西的。
呆呆的望着这个永远一副表情的家伙,归有光的感觉无以言表,也不知是该敬佩还是指责他了。
但无论如何,有了这些粮食,苏州城又撑了四天,等到第五天的黄昏,两人在河边眺望着远方,却依然没有看到任何粮船的踪影。
距离沉默承诺的归期,已经过去足足四天了,粮库里没了粮食,城外的灾民们也断了炊。苏州城的搔动终于要弹压不住了,仅仅今天一个上午,便发生了五起民众打伤官差的事件……没有粮食,海青天的名头也不管用了,他赶去平息事态,被老百姓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是个大骗子,就知道糊弄老百姓云云。
这让全心全意为百姓着想的海瑞很受伤,他坐在码头边的大青石上,眉宇中没了往曰的坚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伤感。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铁汉的脸上,尤其让人心酸。
这次归有光也是彻底的草鸡了,他蹲在码头边上,抱着头道:「完了,完了,今天要是还不来,明天就彻底要乱了。」他很清楚,苏州城百姓的怒火,让他们用各种方法压制了两个月,如果一旦爆发,足以毁灭整个苏州城的一切。
「要不咱们再去借点粮食?」归有光建议道。
「谁还会借?」海瑞双眼迷茫道:「这种事情,只能干一次,他们现在肯定都把粮食藏起来了,难道咱们还真的抄家不成?」说着脸上又闪过一丝厉色,咬牙道:「抄家就抄家!委屈一下他们,总比让百姓乱起来强!」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这样。」归有光在海瑞身边坐下道:「现在不是蒙元了,无故抄家,是本朝的大忌讳,连皇燕京不会这样做的。」
「怎么回事无故抄家呢?」海瑞激愤道:「他们囤积居奇!」
「你怎么证明他们囤积了?」归有光沉声道:「我打听到,他们囤积的粮食,根本不在苏州城,就是为了防着咱们狗急跳墙。」
「大不了玉石俱焚。」海瑞有些赌气道:「总不能让恶人逍遥,让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
「哎……」听出他的挫败感,归有光叹口气,岔开话题道:「你说大人怎么还不回来呢?难道没买到粮?」
「怕是跑了吧,」海瑞是个守诺如金的人,所以对沉默这种不按时归来的家伙,十分的有意见:「二百万两银子,跑到哪里都能锦衣玉食一辈子。」
「这话说的!」归有光摇头笑道:「要对大人有信心,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那就赶紧回来呀!」海瑞怒气冲冲道:「二百万两银子,就是去各府各县买市价米,也能买到二三十万石了吧?明知道苏州缺粮,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送回来!」
他在那激动的比划著名,却见归有光呆呆望着西北方向,仿佛着了魔一般。
海瑞心中一动,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见火红的夕阳中,有一艘大船,三帆高张,顺风而来!再看那大船的后面,一条条粮船都满张着风帆,屏蔽整个河道。
当看到当先的那艘大船上,高高悬着的『苏州』二字时,海瑞激动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归有光更是热泪盈眶,激动的大喊大叫道:「来了,来了,我就说吧,大人没有抛弃我们!」
当船队靠岸,码头上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人们翘首看着每艘船上那白底红字的灯笼上,那醒目『粮』字,兴奋的议论着,心情大都无比愉悦,如释重负……当然也有那别有用心的,如丧考妣,不能自已。
海瑞和归有光,赶紧调来了全部的兵丁,面对着民众组成厚实的警戒线,以免有坏人带头哄抢。
待把一切布置好了好了,两人才过去兴冲冲的拜见大人。
只见沉默微笑着坐在大船船头上,斜倚着太师椅,身上却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精美的栗色湖绸深衣,手中拿着本线装书,意态极为悠闲,深情潇洒不羁。边上还站着一身鹅黄长裙的柔娘,在用羽扇为他驱赶着河上的小虫,这哪是去卖粮了,分明是在郊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