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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三章 皿字号(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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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招惹他?」沉默不禁莞尔,便将过年在徐阶家时,徐渭与王世贞的冲突讲给众人听。

当听到那在京城恒久流传的『井上有李、似桃而非桃、它身上少了一层毛;似杏而非杏,它身上多了一条缝……』时,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下来了。孙铤拍着桌子笑道:「就他,就他有这么多歪才……」

说笑一阵,酒桌上的气氛渐渐消沉下来,毕竟沉默此次南下,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来处理科场大案的。众人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望向坐在孙铤右边的金达……这位老兄是他们那一科的传胪,人品学识能力都没的说,但因为是严嵩的同乡,宦途颇为蹉跎。这才借着京察,在沉默的帮助下,刚刚当上南京国子监祭酒,却又摊上这种事儿。

学生闹事,无论如何,他这个校长是脱不了责任的。

见场面有些压抑,孙铤变戏法似的抱出个酒坛,拍掉泥封,顿时芳香扑来、浸润心脾,对沉默笑道:「来,猜猜这是什么酒?」说着给他斟上。

沉默早就闻出味道,再看那碗中酒色红润清透,不由笑道:「绍兴的极品花雕,对吧。」

「认识家乡酒,没什么稀奇的。」孙铤笑道:「你得再说详细点。」

沉默又细看那酒色晶莹瑰丽,端起轻啜,便道:「陈年的状元红?」

「为什么不是女儿红?」孙铤这样一问,无疑认可了他的说法。众人也好奇的道:「就是,难道你还能分出酒的公母?」

「哈哈……」沉默笑起来道:「这酒得在大槐树底下埋三十年,口感才能如此醇厚,谁家的闺女,三十岁都嫁不出去?」

「不错不错……」众人笑起来道:「只有读书人家,为了图个彩头,才会一直埋着不肯启封。」世上能有几个像沉默、徐阶、张居正那样,毛没长齐就大功告成的,想那三十岁中进士的,绝对算是早达。

「真说对了,前天别人送给我几坛,足足三十三年的状元红。」孙铤笑着点头道。

「好你个孙前锋,既然前天就有了,昨天喝酒咋不拿出来?」刘思问笑骂道:「怎么着,不是状元公,就没资格喝这个酒?」说着起身拿起酒坛,给众人斟酒道:「咱们也沾沾状元公的光,尝尝三十年的状元红……」

「前锋?我还后卫呢。」那边沉默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道:「你不是匪号正峰吗?」

「前几天刚改了,」孙铤讪讪道:「我以后就号前锋了,这次大难不死,不准备再浑浑噩噩了。」

见他终于说到那事儿上,席上霎时安静下来。

「地埋状元红,家中出仙童。」沉默端起酒碗饮一口,轻声道:「这酒,家家视若珍宝,现在还没到春闱,什么样的人家,才会这时起出送人?」

「聪明无过江南。」孙铤感激的笑笑道:「你果然懂了我的意思,不错,这正是一个牢中监生的父亲送给我的。」说着叹口气道:「三十年的期望成了镜花水月,他现在只求自己的儿子能平安出来。」

金达感激的看一眼孙铤,受害者能主动表态息事宁人,责任方的压力就小很多。

「你也是这个意思?」沉默夹一筷子干丝,慢慢的咀嚼道。

「是。」孙铤点点头,给他个肯定的答复道:「他们是在落榜之后一时激动,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顿一顿道:「我们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能宽大就宽大一些吧。」

沉默看看孙丕扬,见他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在整个事件中,孙丕扬始终秉公执法,严格按照南京刑部的饬令,该围的围、该抓的抓,本来不至于闹这么大。但因为一些蹊跷的原因出了人命,才无法收场。最后双方相持数曰,把监生们饿得手脚发软,他才组织强攻,解救人质成功,并将沈应元等二百余名的监生拘禁,准备按聚众滋事、藐视考官、亵渎文庙、挟持人质等数项罪名问罪。现在身为副主考、受害人的孙铤却主动为被禁监生开脱,这让应天府和南京刑部一下十分被动……这件事的艹蛋之处就在于此,沉默有数名同年牵扯进来,且所处的立场截然不同……孙铤是主考受害者,金达是负领导责任者,耿定向是始作俑者,孙丕扬则是执法者之一,加上沉默这个裁判者,当事各方基本凑齐了。

就算徐阶没主动提出,他也会设法来南京一趟,不为别的,也得化解这几位的矛盾,不能让这个集体分裂了……绝不是危言耸听,这几位能十余年时间便穿上绯红官袍,其人品才学俱佳,在同年中的影响力更是不小,每人都有一票死党,一个处理不当,就是个四分五裂的局面。

「唉,都是我……」见气氛越发怪异,耿定向郁闷的叹一声道:「没事儿上什么疏,惹出这一番事端来。」话虽如此,但大家都知道,他其实是为了崇正书院的学生们,才会如此积极奔走的。

不过人总是维护自己的立场,尤其是有了地位以后,更有要代言的集团,这是不可避免,更是无可厚非的。其实在这天之前,他们便在一起讨论过此事,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所以今天的气氛才会有些怪异。若非今曰沉默驾到,他们指不定要别扭到何年何月呢。

现在沉默要处理的,不光是应天乡试的是是非非,更要调和同年之间的矛盾,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看看众人的心理压力都不小,沉默想一想,还是得先让他们放松下来,便先给金达斟上杯酒,刚要说话,对方却双手扶着酒碗,先开口道:「江南,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能帮我,你绝不会不管,帮不了,肯定也有你的道理。我先表个态,绝不给你添麻烦,你怎么处理都接受,绝无怨言。」

「哈哈哈……」见他能这样说,沉默十分欣慰,端起酒碗和他轻轻一碰道:「德孚刚刚到任,对监里的情况还不清楚,若是让你负主要责任,恐怕别人会笑我这个大学士糊涂。」金达字德孚……不是德芙。

金德孚当时就激动了,他知道,沉默无论如何都会保住自己了……至于是罚俸还是降职,那都无所谓了,反正有沉默在朝中,早晚又能升上来。

见金达开了个好头,沉默精神一震,举起酒碗道:「一笔写不了两个年字,咱们是相约将来一起做大事的同年好友,难道现在就要起龃龉吗?」说着一脸沉痛道:「若是忘了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的誓言,哪怕将来咱们各个拜相,也是一样做不成事的!」

众人唯唯应下,大道理谁都懂,但有几个能看淡眼前的利害?

沉默良久,耿定向终于开口,惨然一笑道:「江南说的不错,我是此案的始作俑者,就由我来担主要责任吧,反正我志不在此,玩忽职守,与其尸位素餐,不如索姓从此优游林下,专心宣讲咱们的新王学吧。」

「笑话……」沉默摇头笑道:「你的提议是正常上奏,礼部首肯,内阁票拟,皇帝批红,按照完集成法的流程,变成法令的。」顿一顿道:「要是判你的过错,岂不是说赵部堂、徐阁老还有皇上都错了,我可没这么大胆。」

「那……」耿定向表情平淡,但心里其实一松,毕竟主动挂冠而去是自风流的真名士,因为这种事儿让朝廷把乌纱摘了,非得灰头土脸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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