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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三章 皿字号(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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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耿定向表情平淡,但心里其实一松,毕竟主动挂冠而去是自风流的真名士,因为这种事儿让朝廷把乌纱摘了,非得灰头土脸一辈子。

「这个没错,那个也没错,看来是应天府的错了。」这时孙丕扬冷言冷语道:「好吧,是顺天府处理失当,激化了矛盾,才导致事情越闹越大,这样总行了吧。」这位兄台出身贫寒、姓情刚直,又曾经因为劝谏嘉靖皇帝惨遭廷杖充军,虽然新朝旋即起复,高升为应天府尹,但处事难免有些不同于常人。

「立山你太紧张了,」沉默摆摆手,环视众人道:「你们都把这件案子看的太重了,其实这不同于一般的科场舞弊案,无论是首倡者、主考者还是执法者,只要都秉公守法,本身并无过错的话,没必要非得追究谁的责任。」

「嗨,你早说呀……」纯粹作陪的夏时等人,马上笑着活跃气氛道:「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么件案子压得下去吗?」笑完了,孙铤不无担忧道。

「怎么压不下去?」沉默淡淡道:「燕京的大员们,都在忙着和太监斗法,没功夫理会这边,咱们正好息事宁人。」

「问题是这事儿没完。」孙丕扬不敢苟同道:「那些监生可在牢里绝食,他们放出话来,不恢复皿字号,就以死抗议。」说着叹口气道:「江南,我方才口气不好,你别见怪,实在是最近内外压力很大。」

「怎么会呢,你我之间还需要那么客气?」沉默摇头笑道:「那些监生大都是有背景的,人被关在里面,家人当然要活动。」

「不过,既然江南来了,他们还不都得老老实实的,立山可以放宽心。」夏时笑着安慰孙丕扬道。

「那倒是。」孙丕扬终于露出笑容道。

「来来,喝酒,喝酒。」于是一班同年便放下心事,开始推杯换盏,只讲那风花雪月,回忆那年少轻狂,重又变得其乐融融。

但夏时、黄诰几个旁观者清的,心里难免感叹,沉默一到,大家马上有了主心骨,原先那股子浮躁急切便烟消云散,可见『鸟无头不飞』这句话一点不假。

待酒席撤了,沉默有些乏了,问他们有何差事,要是忙的话,就先回衙门去。谁知除了孙丕扬之外,其余六人都摇头道:「咱们在南京,最不缺的就是空闲。」

「牢里那么多监生,我不放心。」孙丕扬说一句,便朝沉默抱拳离去。

「你们自便。」沉默伸个懒腰道:「我得歇一歇了。」于是众人继续在水榭喝茶下棋,消磨时间,他则转到后院,稍一洗刷,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沉默问一声,胡勇端着水进来……公馆中虽然有如花似玉的侍女、金陵最好的厨师,但为了安全起见,沉默的起居饮食,还是由他的老班底打理。

洗把脸,顿感精神振奋,沉默问道:「人呢?」

「几位大人回家吃饭去了,说明天再过来陪您。」胡勇道:「耿大人和孙大人还在楼下,等您吃晚饭呢。」

「嗯。」沉默便换身织锦缎的袍衫,施施然从楼上下来。

楼下已经摆上了一桌饭菜,灯光偏暗,耿定向和孙铤在小声说着话,和白曰里的喧哗相比,显然现在更适合交心。

见他下来,两人站起身来,沉默笑着让他们坐下,一看桌上的饭菜道:「果然还是自家兄弟了解我。」晚饭非常的清淡,冷拼是鸭四件、菜是芦蒿清炒臭豆腐干等几样清新的小菜,汤是鸭血粉丝汤和菊花脑鸡蛋汤,饭是两种烧饼,酥油的和普通的,极清爽的一桌菜肴,却是沉默的最爱。

孙铤笑道:「别看是一桌寻常菜,可寻常人家,这时节去哪儿寻这芦蒿和菊花脑?都是大富人家秘制的法子,保存一夏,鲜美如初。」这两样东西,都是南京的特产,芦蒿产自春天的江心洲上,菊花脑只有夏天才能见到。

「孙公子果然是个讲究人儿。」沉默调笑一句坐下,盛一碗汤道:「别的倒罢,这绿茵茵的菊花脑鸡蛋汤最是败火,我得多喝两碗。」

笑一阵,三人便安静的吃饭,见沉默搁下筷子擦嘴了,孙铤才轻声道:「中午酒席上,你光顾着给别人减负了,可这样一来,压力就都在你身上了。」

「没关系的。」沉默喝口茶道:「其实,矛盾的内核,不在于对当事各方如何处理,而在于是否恢复『皿字号』。」按照沉默的理解,皿字号就好比后世的燕京高考,虽然全国上下一片声讨,但哪怕后来大学扩招,文凭贬值,也没人能取消。现在大明却取消了『皿字号』,且对监生们的影响十分严重,遭到如此反弹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个问题不解决,哪怕这次我强压下去,还是会有人闹事,恐怕南京官场将永无宁人。」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码头上那强大的阵容,想必就是劝自己恢复『皿字号』的说客吧。

听了沉默的话,耿定向的面色有些发白,轻声道:「天下之不均,皆来源于取士之不公平。国子监中的权贵子弟,利用皿字号的特权,迈过最难的乡试一关,可以轻易步入仕途,之后在家族长辈的帮助下,便能占据高官要职,延续家族的地位;应天乡试的解额本就不算太多,又要分一部分给皿字号,结果使普通考生的竞争,变得无比残酷,可谓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最终只有少数能成功。」说着有些动情道:「这次桂榜的结果,正好印证了这种不公平,若是没有皿字号,那些权贵子弟几乎一个都取不中,既然朝廷采取了种种措施,保证科举的公平,为何要对这种最大的不公平,视而不见呢?」

「天台兄莫急。」沉默搁下茶盏,温声安慰道:「今年不是取消了皿字号?」

「但听你意思,似乎下次又要恢复。」耿定向叹气道:「好容易迈出一步,还是要退回来吗?」

「……」沉默沉吟许久,在耿定向要彻底失望时,却缓缓道:「当初你和我商量时,我是怎能答复你的?」这种重大的事情,耿定向自然要在上书前,先征询沉默的意见。

「我记得你当时说。」耿定向缓缓道:「一个公平的取士制度,可以保证人才的向上流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而这种通畅的流动渠道,几乎是限制特权阶层,垄断国家权力的唯一途径。」顿一顿道:「虽然你在信中,没有明确答复我什么,但显然你是支持我的。」

「是的,我是支持你的。」沉默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皿字号不会再出现了……」

耿定向不由大喜,然后又担忧道:「你怎么说服那些大家族?」

「我准备……」沉默呵呵一笑道:「摆事实、讲道理,相信他们会明白,这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他们好……」见他不愿多说,耿定向自然识趣的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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