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你的希冀与我的遗憾(2/2)
(秋人对我抱着罪恶感……)
所谓晴天霹雳就是用在这种状况下吧。意料之外,无法欣然接受的事实。
(这种事……我竟然一无所知……)
原本千穗以为秋人对自己毫不在意。因为千穗未曾从秋人口中听过他关心或担心自己的话语。
不——在这之前,千穗与秋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即使曾经通过父母亲间接说过话,但几乎没有两人单独对话的经验。
正因为这样的关系,与其说是罪恶感,不如说千穗长时间认为弟弟对自己没有兴趣,对这样阴沉的姐姐没有丝毫想法。
(不、不是吗……?)
当千穗想到这一步,忽然察觉到一件可怕的事实。
(这么说来,那孩子……甚至没有对我生过气……?)
千穗一直认为是秋人害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对待,虽然个性内向的千穗没有大声表达过意见,但是对待家人的冷淡态度,已把怒气和烦躁表露无遗。
但仔细想想,秋人呢?
千穗认真地回想,她从来没有看过秋人生气或大吼大叫的样子,甚至是不开心的样子,哭哭啼啼的样子也没有看过。即使是再次住院之前也保持一贯的冷静。
(我之前认为只是因为那孩子很乖……)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如果不是这样——)
就在千穗陷入思考之时。
突然有两个身影向千穗他们靠近搭话。
「这里这里,这位就是千穗!千穗,这是我妈妈!」
「我说铃音,你不要一直拉我。」
走近的是铃音与她的母亲。铃音的母亲和铃音一样有着猫般的闪亮双眼,五官分明。
「啊,这不是绫城太太吗!恳亲会是不是快要开始啦?」
看来铃音的母亲与自己的母亲早已认识,铃音母亲的口气感觉很亲近。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母亲却有些讶异。
「恳亲会?」
「对啊!参观完社团之后不是在各自班上举办吗?」
「……咦?」
母亲皱着眉看着千穗。千穗瞬间愣住,又猛地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好像有事情没跟母亲提——
「我、我好像没有把恳亲会的单子给你……」
「千、千穗……!」
母亲失望地垂下肩。但是千穗万万没想到母亲真的会来参加教学参观,因为不确定会不会来,所以就认为不需要告诉她恳亲会的事。
「那个……那是一定要参加的吗?」
母亲问铃音的母亲。
「我也不是很清楚……单子上是说请尽量参加……」
「……果然是这样啊。」
如果没有参加教学参观也就罢了,参加教学参观却没有出席恳亲会,旁人看来可能观感不太好。而且这里又是个乡下小镇,还是尽量与大家保持良好关系比较好。
「绫城太太接下来有事吗?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没有,今天不去也没关系的。只是想去我小儿子的医院一趟……」
母亲果然没有完全放弃去找秋人。
不过医院几乎每天都去,也不是非去不可的要事。母亲心里也明白吧,她不发一语思考着。
(怎么办……)
千穗也在旁边想着,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告知母亲恳亲会的事才造成这种状况,这份责任感促使她采取行动。
现在是四点二十分,现在开始收拾展示品,把展示板物归原处后,今天的社团活动就告一段落,四点四十分左右就能从学校离开。
换句话说——距离探病时间的晚上七点还有很充裕的时间。
「……妈妈,我去看秋人吧。」
千穗喃喃地冒出这句话,母亲无言地睁大双眼。
「要带去的东西也都交给我吧。」
母亲手上除了普通的手提袋,还有一个大型托特包。恐怕是要带去医院的物品。
「但是,千穗……」
母亲想都没想过千穗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千穗也一样,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也许是因为……刚刚秋人说的话。)
方才秋人对千穗怀抱着罪恶感的事。千穗听到的当下,心想着也许自己一直以来什么都看不见,同时也认为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
「没关系的。我也……有话想跟秋人说。」
千穗走近踌躇的母亲,硬是把托特包取走。
「所以妈妈就去参加恳亲会吧。」
「……我知道了。」
母亲终于点点头,接着千穗很快地把展示会收拾好,走出学校等着公车。外头的雨势又更大了。
「Chiho,你现在到底要去哪啊……?」
坐在公车上看着外头的雨景,突然从包包中传来话声。千穗这才想起她完全把里见忘得一干二净。今天千穗也把他的乐谱放在包包里。
千穗把包包的拉链稍微拉开一些,对着讶异的里见说。
「我还没跟你说,其实今天要去我弟弟的医院。」
「什么?弟弟?你有弟弟吗?待在医院是身体不好吗?」
「嗯嗯,没错。呼吸器官有些问题,从小就常常住院。也不太能够出门,总是待在家里或医院。一整年上学的时间可能也没有超过半年吧。」
「这样啊……真可怜。」
千穗皱起眉头,里见口中的可怜让她感到不太对劲。
从以前到现在,千穗一次也不觉得秋人可怜或值得同情。秋人身边总有父母的陪伴,其他亲戚总是担心他的健康状况。历任班导师对无法按时上学却成绩优秀的他,也是赞誉有加。他总是得到周遭人们的诸多关心。
所以不可能会觉得弟弟可怜,几乎没有人挂念的自己反而才是真的值得怜悯。
但是现在重新想想,真的是如此吗?
对一般大众而言,体弱多病的秋人才称作可怜。不管本人是否乐意接受,多数人对他都抱持这样的想法。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的确是事实。不但外出的时间极少,也没有办法和同年的朋友一同玩耍,很难说他是幸福的孩子。
(我……以为秋人从不抱怨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
命运。)
千穗想起方才思考到一半的事。听到是秋人要母亲来参加教学参观,而且他一直对自己怀抱罪恶感,千穗就开始想着。
秋人不曾对自己的遭遇吐露怨言,也不曾责怪身边的人。总是默默承受,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对父母亲则是乖巧听话,对千穗则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所以千穗未曾怀疑,其实他或许也有诸多不满的情绪。
(妈妈说秋人对我有罪恶感。)
所以秋人才让母亲来参加千穗的学校活动。如果只是刚好这么一次,如果只是秋人临时起意,那千穗也不会在意。
但是——如果并非如此。
难道他多年以来都在看千穗和父母的脸色吗?
(那孩子……一直吞忍自己真正的想法……?)
当千穗想到这里,背后感到一阵颤抖。
「得加紧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好的预感。从以前到现在对弟弟的事情毫不关心,现在却蓦地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怖。
两手紧紧握住的千穗,在公车终于抵达医院门口时,抱着母亲转交的大包包匆忙地往秋人的病房跑去。
不过当电梯抵达四楼,敲门走进病房时,却不见秋人的踪影。空空如也的床上,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对了……今天是知道检查结果的日子。」
回想起来的千穗喃喃自语。现在可能正在听检查的结果吧。
千穗先把包包放下,将母亲的托特包和自己的书包随意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帕擦拭额头。
「哎呀,弟弟不在吗?」
「嗯,但应该很快会回来……我先去泡个茶好了……」
心情十分沉重。每一个脚步都伴随着心跳声,心脏仿佛要破裂一般。即使如此,秋人还是向走廊前方走着。接着终于来到指定的房间,他把手放在胸口,轻轻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不好意思。」
打开门,医疗机器和药剂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医生已经坐在那里,夹杂白发约六十岁的医生一看到秋人,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请坐,今天妈妈没有来吗?」
「今天妈妈有点事,所以只有我。」
「这样啊。」
医生看起来没有特别在意,他取出数据开始说明检查结果。
「首先是检查结果……病情似乎没有好转。」
医生开口的瞬间,秋人紧紧握住拳头。
「X光检查一如往常没有异常,应该没有影响到肺部。但是呼吸机能不见改善。气管的发炎也还没有转好。」
「……是。」
「医院的过敏原相对较少,恐怕是心理上的问题。秋人,你最近好像睡得不好吧?」
「……是。」
「这样啊……总之接下来还是要继续住院一段时间。」
突然,心脏变得沉重。喉咙同时变得十分紧绷。秋人一时喘不过气来,下一个瞬间开始严重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秋人!」
医生冲到秋人身边,旁边待命的护士也开始做紧急处理的准备。
但是秋人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只有医生刚刚说的「还是要继续住院一段时间」不断盘旋在脑海。
接下来花费了不少时间,秋人的情况才稳定下来,就像是为医生刚刚所说的不见好转做了最好的证明。
(我……结果还是一直在同样的房间望着天空。)
终于回到病房的秋人感到前途茫茫。
当听到家人为了让他休养身体,决定举家搬迁到乡下时,他感到非常惊讶。从小住在都市的他对乡下毫无所知,而且这样体弱多病的自己怎么可能和朝气蓬勃的乡下小孩亲近。
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生活很有趣。空气不但好,大自然的风景也很新鲜。学校同学也都非常友善,只要秋人分享都市的事情,大家都会兴致高昂地注意听。
所以——秋人开始期待与他们一同渡过愉快的中学生活。
(到头来,不是一样吗……继续下去的话!)
难得搬来这里,病情却依旧无法好转。而且秋人心里明白搬家给家人带来困扰,也无法吐露自己的心声。
(但是我连对现状的不满都说不出口……!)
这时姐姐的脸孔又出现在脑海。绝不能遗忘因为自己感到辛苦的姐姐。而且绝不能被姐姐知道,自己正诅咒着这样的现况,其实自己陷入想一死了之的绝望之中。
如果被姐姐发现,她一定会咒骂自己所承担的一切吧。
(为什么……我明明如此痛苦……!)
内心的思绪差一点变成言语。
秋人努力想压抑而用双手捂住嘴巴——瞬间秋人忽然注意到床边的书包、书包里面可以看到的一本书。
(书……?那是……)
秋人莫名地被那本书吸引,忍不住想伸手去拿——最后他从包包里抽出那本书翻了翻。
「……憾……?」
看到这一个字的刹那,内心冉冉升起一团黑色火焰。
从陶壶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让鼻子有些搔痒感。千穗一面对自己今天泡的红茶感到很满意,一面端着放上茶壶的托盘。秋人应该差不多回到病房了吧。千穗想着想着,推开病房的门。
但是秋人却不在那里。眼前是与刚才相同的单调白色空间。只有千穗带来的两个包包还在床边椅子上——
「咦……?」
不过当千穗的视线望向包包,却发现一件事。
「乐谱……不见了?」
千穗喃喃自语着开始翻找,为什么没看到放在包包里的里见乐谱呢?
「我确定有放在包包里吧……」
自己确实是随身带着乐谱,刚才也在公车上说过话,到这间病房之后也说过话啊。现在不见了的话代表——
「难道,秋人……曾经回来过?」
回来的秋人把乐谱带走才能解释现在的状况。但是如果是这样又会产生另一个疑问,为什么秋人要这样做呢?
「乐谱以外的东西都还好端端地在这里……」
课本、笔记本、笔袋和便当盒等等其他物品一样也不少,只有里见的乐谱消失踪影。虽然也不排除是其他人偷溜进来把乐谱偷走,但即使如此,实在很难想像谁会专程来偷这么古老的一本乐谱。
「嗯……那可不是普通的乐谱啊……」
撇开到底是谁把乐谱带走,书妖依附的书总是与众不同的。不知会在何时何地与某人产生共鸣,千穗尽可能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我先去找秋人吧,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那孩子拿走的……不管怎么说,里见现在一定也很苦恼——」
但就在千穗说着秋人与里见的名字之时。
「咦——等一下……?」
感觉就像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突然被串了起来。
秋人对千穗怀抱的罪恶感。他一直以来可能都在压抑自己的推测。他在一般人眼里是可怜少年的事实。他所承受的不满与不安。病房中消失的《泷廉太郎遗作 交织在日本风主旋律的两首钢琴独奏曲》。还有——乐谱所收录的乐曲(憾)中所蕴含,泷的激昂思绪。仿佛怨恨全世界的激烈情感。
就像是一切都会走到这一步的必然,以及命运般的相遇。
(该不会——)
思考的同时,不知为何心跳的律动愈来愈快。
坐立难安的千穗从病房向外跑去。
看着医院海报上写着「请勿在走廊奔跑」的字眼,千穗奔驰在医院信道上。偶尔会遇见用惊讶眼光盯着自己看的病患和护士,但现在都无暇在意。
只是有种强烈的直觉。现在必须立刻赶到秋人身边。
(那孩子一定是发现而且……看了乐谱。)
千穗跟着自己的直觉登上医院的长长楼梯。
(那首曲子——(憾)……)
对啊,第一次从里见那里听到(憾)这首曲子的背景时,为什么完全没有查觉到呢?那首曲子蕴含对病魔的憎恨、对自身前途的担忧,正是秋人会有的情绪啊。
(那孩子绝对知道了……那首曲子中蕴藏的情感。)
当千穗终于来到最高楼层八楼的瞬间。
突然从某处传来激昂的旋律,千穗霎时挺直身躯。
(这是……)
好一段时间,千穗静静地杵在楼梯间。
过不久才慢慢回过神,一步步往上走去。
走到最上方,最高楼层的空间映入眼帘。
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一道光芒,将窗外染成雪白。
而在那道白光中,浮现出一名少年的剪影。少年坐在大窗旁的钢琴前,专注地敲打着眼前的键盘。
对——不是弹奏,而是敲打。
仿佛在表达自己的愤怒、诅咒自己的不幸、打从心底遗憾自己被截断的前途。激烈、高昂、鲜明而绝望。
表现出(憾)这首与他的心境恰巧一致的曲子。
「啊……秋人……」
初次听到的演奏让千穗全身颤抖。
很难想像这与千穗弹奏的是同一首曲子。
那是里见曾说过他心中理想的演奏。
从内心迸发的激烈情感,用全身去碰撞。那里没有所谓的情调、调和。从艺术的观点来评断是不合格的、利己、肤浅又不入流的演奏。
但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真正的心声。
不是若无其事的笑容,而是他最原始的本性。恐怕是来自对千穗的罪恶感,长久以来被孤独所束缚的心里话。一切的一切都在曲子中。
(我果然完全不了解……!这孩子真正的心情!)
粗暴的演奏中呈现的是无可奈何的愤怒与痛苦。
对体弱多病的自己感到愤怒、对折磨自己的病魔感到愤怒、因为生病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样活着的愤怒、给家人带来困扰的痛苦、因为给家人添麻烦有苦也说不出的痛苦。还有——在意姐姐的心情而让自己动弹不得的痛苦。
这些情绪在这个瞬间,千穗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于此同时,眼眶里流出某种温热的东西。
为什么到今天都丝毫没有察觉、没有发现呢?
秋人一定为了千穗感到非常痛苦。
就如同千穗因为秋人感到辛苦,他同样因为在意千穗的感受而陷入痛苦中。如此强烈。
(这孩子果然还是……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命运!)
秋人恐怕是太过纤细、太过聪明,所以深切理解周遭人所背负的痛苦。为了不加深他人的痛苦,他选择自己默默忍受。
(只是不想麻烦我们,不想被我们发现罢了!)
所以如果没有人发现这个事实帮他一把,他将永远是一个不幸的少年。
(但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他……!)
身为姐姐的自己,比他年长三岁,千穗却一直不成熟地埋怨、嫉妒弟弟。真正应该埋怨的根本不是秋人,应该是缠着他的病魔,千穗却搞错对象埋怨至今。
曲子的主要部分和中间部分结束,演奏再度回到主要部分。
更添悲痛色彩的旋律,高昂地进入结尾。
紧张感愈来愈强烈,经过仿佛要让一切爆炸,冲击性十足的纯八度音律,终于是将力量完全解放般的连续和音,乐曲迎来尾声。
接着,在最后和音余韵绕梁时,秋人的手指离开键盘——他重重从椅子摔落,差点撞到地板。
「秋人……!」
千穗反射性地靠近那弱小的身躯,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秋人。秋人倒卧在千穗的手臂上。
像是暴风雨过后,所有声音恢复宁静。
秋人好比是将心中所有的遗憾一次解放,脸上浮出静静的微笑——就这样失去意识。
但是秋人的表情虽然平静,脸色却一片苍白,看起来甚至没有了呼吸。非常担心的千穗摇晃着不发一语的秋人身驱。
「秋人……!秋人!」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人影。回头一看,里见也和千穗一样低头看着秋人并喃喃说着:
「糟了……精神消耗过于激烈,恐怕是放出过多情感。」
「什么……」
听见里见所说,千穗脸上失去血色。
「Chiho,继续呼唤他。要把他放出去的意识呼唤回来。这样他一定会回来的。快点开始吧!」
「……我知道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详细状况,但千穗反射性地点头后,立刻接着再回头面对秋人,抱起他瘫软的身躯。
「秋人、秋人!」
千穗摇晃着手中秋人弱小的身体,持续地呼唤着他。
「秋人!我说秋人、秋人……!」
秋人依然表情平静地紧闭双眼。看着这样的他,千穗忍不住想向他道歉。
「秋人,对不起……!这么久了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千穗用颤抖的手摸摸秋人的头。
「我明明是你的姐姐……连担心你都没有……!对不起,总是只顾自己……!早知道我应该要好好地看着你才是……!」
后悔之情溢于言表,化成泪水一涌而出。
「我应该要关心你平常都在想些什么……!我应该要问问你内心的想……!」
如果可以被原谅的话,绝不会让这些仅止于后悔。从现在开始一定要好好关心秋人,成为他的支柱。
「拜托你秋人,回来吧……!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你不闻不问……我希望今后可以从你的口中听到你的想法……拜托快回来吧!」
咳,秋人口中出现微弱的气息。
千穗急忙看着秋人,观察他的状况。结果到刚才为止都像停止呼吸的秋人,胸口开始有些微起伏,也开始有微弱的呼吸。
「秋人……?」
千穗摸着秋人的脸颊再次呼唤。这时有人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原来是里见看着秋人,露出紧张的神色。
「Chiho,就是这样!现在开始我也帮点忙吧!」
「咦……!」
说着说着,里见也跪在秋人身边,把搞不清楚状况的千穗晾在一旁,他轻轻握着秋人的下巴说道:
「与感谢之意一同送出我的灵力!如果他是与我共鸣之人,一定可以接收得到!」
接着里见把脸对着秋人脸部正上方,吹了口气。结果里见的气息带着金色光芒进入秋人口中,光芒通过喉咙后消失了。
于此同时,秋人开始发出咳嗽声。咳了几下后,他的呼吸渐趋平稳。本来苍白的脸色也缓缓地恢复红润。
「秋人?」
「啊啊……!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呢!」
「真的吗……?」
「是啊,因为消耗太多精神,要完全苏醒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是意识已经恢复了。」
「太好了……!」
「因为你努力呼唤的缘故,再加上我的灵力有效发挥啦。」
「灵力?刚才那道金色光芒吗?」
「是的。我把灵力吹进他的体内。所以给他带来活力。他现在虽然还在生病,但灵力对病情应该也有效。可以提高自然治愈能力。」
「这样啊……谢谢你,里见。」
「不不,该道谢的应该是我。总之现在让他好好休息。」
「嗯嗯,是啊——」
这时千穗突然发现里见的黑色双眸湿湿的。
「里见……你在哭吗?」
里见点点头起身,用修长的手指轻抚键盘。
「……哈哈,好像是呢。心情感到……很感激。一想到这就是我所追求的演奏,就怎么样也无法压抑。」
「那么,你的心愿实现了吗?」
「嗯嗯,托他的福。他的演奏让人无话可说啊。激烈、孤独、可怕的绝望——一场仿佛震撼灵魂的演奏。」
「这么说来,是你和他产生共鸣……?」
「……是的。他的遗憾到达极限的瞬间,在他孤独的内心与纤细的感性之外,我补足了他的技术。所以他才能演奏出那首曲子。即使他本来没有那样的技术。」
「这样啊……」
「等他醒来,我得好好向他道谢。谢谢他完成我的心愿……谢谢他让我听到一场完美的演奏。」
「嗯嗯……等他醒过来。」
千穗的脸色又变得凝重,里见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别担心,虽然刚才Akito(注:注:Akito绫城秋人的英文发音。)的样子让你很不安,但那是没有必要的。反而应该要觉得高兴。」
所谓刚刚的样子指的应该是刚才秋人激烈敲打钢琴的姿态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吗?Akito总算释放出自己的情感。一直以来努力压抑不表现的灰暗情绪,一次全部都吐露出来了。」
「嗯嗯……也就是说他其实对自己的情况一直感到很遗憾对吗?」
「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是Chiho,重要的是Akito终于诚实面对自己的情绪。你看他现在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吗?」
千穗低头看着躺在膝盖上的秋人。从刚才到现在,他脸上保持着平静的神情。完全找不到方才弹奏钢琴时的疯狂样子。
「……没有。」
「所以啰。」
「但是,真的没事了吗……」
「Chiho你真是爱担心,那不如直接问本人吧。」
里见说着就把手伸向秋人,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咦……那个,你到底要做什么……?」
「回病房啊。等他醒来就好了。病房在哪个方向呢?」
「等……等等我!」
千穗急忙追上抱着秋人独自往前迈进的里见。
秋人持续睡了一段时间。
刚才伴随雷鸣的豪雨不知不觉地停了,窗外已是晴朗的大片彩霞。花花草草上四处可见大雨留下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这是否能说是暴风雨过后的宁静。强烈的雷雨狂风后什么也没留,冲走一切无关紧要的事物,只有留下清澈。或许也可以说是雨过天晴吧。
病房里的千穗看着这样的景色与秋人,专注地等待秋人苏醒过来。秋人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平静。仍然紧闭的双眼、虚弱的苍白肌肤、莫名成熟的表情。和姐姐很像、有些孤独的氛围,以及反映纤细内心的奇妙微笑。
千穗自己虽然从未察觉,但姐弟俩十分相像。细腻的感性加上容易被黑暗吸引的个性,还有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而躲在自己的保护壳中的性格。
不过两人绝对不固执,只要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他们都很乐意接受。两人只不过是错失机会罢了。
「……嗯。」
身旁的病床上终于传来微弱的声音。
千穗将视线从窗外的景色移回房间,看着平躺着的弟弟。
看起来很聪慧的黑眼珠,用疑惑的眼神呆呆地盯着自己。
「……咦?」
秋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不断地眨呀眨。接着缓缓地环顾四周,又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把视线转回千穗。
「我……到底为什么——」
喃喃自语的秋人把手压在额头上,记忆似乎非常混乱。这是与书妖产生共鸣后经常出现的症状。千穗也曾多次陷入这样的状态。
「……秋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千穗慢慢说完,专注地直视秋人的双眼。秋人点点头。
「嗯……是姐姐。但是……为什么姐姐会在这里?而且,为什么我会睡在病房里呢……感觉我刚刚好像在别的地方。」
接着秋人仿佛回想起什么般地继续说。
「记得没错的话……对,我在更高的地方。然后……更暗的地方。打雷又下着大雨。后来我——」
秋人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仿佛是无法再想起更多。千穗在他面前拿出一本乐谱。看到乐谱的瞬间,秋人突然吸了一口气。
「啊,这个!」
「你……有看过吗?」
「嗯,有。记得我看到这本乐谱以后——像是某种东西从体内涌上来……然后我走向最高楼休息室的钢琴……」
「然后呢?」
「然后——对了,我记得我有弹钢琴!怎么会呢,我明明不太会弹琴的,但是手指却流畅地演奏着!就像是我已经弹了好久!接下来……接下来我心中的情感也同时爆发出来……一直以来怀抱的莫名烦躁情绪,全部……!」
秋人的嗓音也随之变大,声音也变得明朗。千穗一面感到感慨一面倾听。
「原来是这样啊……心情之所以能这么舒畅,是因为纾发了内心积累的情绪啊——」
「……秋人,对不起。」
「咦……?」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秋人感到混乱,但是千穗一直低着头。
「我……其实你演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了我才懂……你长久以来的复杂心情。」
「我的心情……?」
「对,被病魔纠缠而痛苦、身体虚弱不能上学、不能交到朋友、因为自己给家人添麻烦、因为添麻烦所以更说不出心里的苦闷,还有——对我感到非常抱歉的心情。」
千穗说了一长串话之后,秋人愣愣地张着嘴巴。
「这样啊……那真的不是在作梦……」
「嗯,所以秋人……真的对不起。」
就如千穗也有自己的烦恼一般,秋人也有秋人自己的烦恼。但是千穗却从来不了解,也未曾试着去了解。
但是秋人一直以来顾虑着千穗与家人,知道他独自勉强撑着,千穗感到羞愧不已。
「我都没有发现你默默忍受这么多事情。明明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很快就会知道你很辛苦的,只顾着自己难过却没有顾虑你的感受。真的……很对不起。」
「……姐姐你不要这样啊。」
感到不知所措的秋人说着。
「要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常常让姐姐一个人,爸妈总是挂念我,让姐姐你只能孤单一人。所以……我才要说真的对不起。」
恐怕秋人长久以来都是这么想吧。但却一直说不出口。
换句话说,千穗与秋人都纠结于负面情绪,彼此都无法拉近两人的距离。千穗埋怨自身的孤独,拉开与家人的距离。秋人太顾虑姐姐,绝不吐露自己的真心。
正因如此,家人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消失。即使父母再怎么关心孩子,孩子们之间没有对话就毫无意义。这样一来,即使家人之间的距离稍稍缩短,恢复原状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不是的,秋人你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才不说任何怨言,但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没有任何想法。我误会你对我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实际上你却是这么顾虑着我……」
千穗再次强调自己的歉意,但秋人还是出言反驳。
「这件事该道歉的还是我啊。我内心的想法其实不应该让姐姐发现的。因为姐姐的确因为我而感到痛苦。但我却……我还是个孩子,没有好好隐瞒到底。」
「但是,即使你什么都没有说,我也应该要懂的。因为我是你的姐姐啊。」
「那是互相的啊。我从来没有跟姐姐说过真心话,我没有说你怎么知道呢?」
「互相的——」
「对,没错。互相的。姐姐,就当是这样吧。我跟姐姐一样,我们都有些笨拙……对待彼此的方式出了点小差错。」
秋人的身子瞬间往前倾。
「所以……我们别再跟对方说对不起了吧?我对姐姐一点也不觉得生气。所以姐姐也别在意了,拜托。」
两人四目相交时,秋人温柔地微笑着。第一次看到弟弟这副表情的千穗也不知不觉地报以笑容。
「……谢谢你秋人,那我们就互相啰。」
「嗯嗯,太好了……」
秋人松了一口气,本来向前倾的身体倚靠在床边栏杆上。
「姐姐,从现在开始……我们可以更亲近吗?」
「嗯?」
「其实我一直很想和姐姐说很多话、和姐姐一起出去玩。直到现在都是……虽然没有真正地开口说过,但是难得我们解开心结,所以如果以后也可以一起那该有多好。」
这番话让千穗心中一阵灼热。因为知道了秋人的真心,想和他拉近距离的反而是千穗。
「嗯嗯,当然啊。我们要把以前错过的都补回来。」
「太好了,那——」
秋人伸出手,千穗紧紧地回握。
「——今后请多多指教,姐姐。」
「我才要说多多指教呢,秋人。」
两人微笑看着彼此,仿佛是第一次呼唤对方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姐姐,我还是想把它弄清楚。那个……那个到底是什么?」
「那个?」
「那时候的钢琴啊。我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既然姐姐也在现场,表示那不是梦境吧?但就如姐姐所知道的,我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小时候就放弃学钢琴了,所以根本不太会弹。那我那时候怎么会弹得这么流畅?」
秋人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
「不只如此,刚刚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身体感觉异常轻盈,怎么说呢……喉咙感觉也好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释放出来,现在心里也是万分舒畅,神清气爽呢。姐姐……这到底是为什么?」
千穗深吸一口气。
「那……并不是我造成的。」
将实情全盘托出虽然有些紧张,但千穗下定决心不再对秋人说谎。
「你会被那本乐谱吸引、能够弹奏钢琴、成功释放自己的情绪,这些全都不是我的作为。而是……那本乐谱与依附在上面的书妖所一手造成的。」
「书妖……?」
陌生的词语让秋人摸不着头绪。
接着,千
穗依序述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自己最近常去的奇妙图书馆、图书馆里收藏许多妖怪依附的奇妙书籍、还有那些妖怪偶尔会与人类产生共鸣的事。
秋人听得津津有味,当事情始末终于说完,他用闪闪发光的双眼对千穗说。
「姐姐。那等我出院带我去嘛。去那间——玉响图书馆!」
那一天从早上开始就觉得不太寻常。
「姐姐,你还好吗?」
公车行驶在山路上,坐在千穗旁的秋人这样问。千穗有些苦恼地皱皱眉,轻轻点头。
秋人在那之后很快地就被通知可以出院。托里见的福,病情逐渐转好,最近即使发病也很快就能稳定下来。因此医生也不得不推翻之前的检查结果,做出允许出院的决定。
但精神也突然变得太好了吧,千穗心想。
虽说千穗曾经对弟弟有些误会,不过弟弟在她心中一直是个沉默寡言又乖顺的孩子。而现在成为如此爱笑开朗的少年,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千穗却感到一股强烈的异样感。
「啊,姐姐,那边有绣球花!」
「姐姐你看,是老鹰,老鹰在飞耶!」
「好厉害喔姐姐!我第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
每件事都要抓着千穗的袖子报告的弟弟,千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点头微笑附和着他。这样秋人看起来非常开心,所以也许就先顺其自然吧。
「哇,好厉害!这里就是玉响图书馆吗?」
不久后公车终于到站,步行十分钟左右就抵达他们的目的地。
千穗心中的异样感觉不断扩大。她从来没有带谁来过这里。当然也未曾将书妖们介绍给哪个人类。
秋人到底能不能适应这个妖怪的巢穴呢?而且以白火为首的书妖们——尤其是白火对初次见面的人类特别不友善——他会好好接受秋人吗?
「姐姐,快走啊!」
「嗯……好好……!」
正当千穗千头万绪之时,就这样被秋人拉着往图书馆的方向走,总算到了玉响图书馆的大门前。
「欢迎你啊,千穗。」
此时,一如往常迎接千穗的嗓音传来。原来是白火站在彩绘玻璃的门后,脸上挂着微笑。
「今天天气非常好呢,我们一起在中庭喝茶——」
白火正要走近千穗的瞬间——身体突然僵住。
「——这个小孩是谁?」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神情惊魂未定。
白火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千穗也开始慌张。
「嗯……这孩子是——」
「姐姐,这个人是?」
千穗还在思考要怎么回答,秋人天真地发问。
「你叫她姐……姐姐?」
白火听到秋人说的话马上看着千穗寻求解答。
白火与秋人的视线同时对着千穗。
「那个,这孩子是我弟弟秋人,这位是白火——」
不过,就在千穗知道秋人也看得到书妖而感到安心,准备介绍双方认识的这个时候。
某个人影突然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插入三人之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哇!」
秋人发出哀号般的声音。
「那里的美少年!你不是那时候的美少年吗!」
千穗惊讶地往声音出处看去,只见里见满面笑容地将秋人一把抱起。
「你过得好吗Akito!好想你啊……!我一直好想见你啊!」
「等……等等里见!那孩子身体状况还不太好,不要这么粗鲁——」
虽然对里见意味不明的行为感到无言以对,千穗还是先顾虑到秋人的身体。但秋人却笑笑地没有抗拒。
「啊啊,还有Chiho也是!来,你也快过来这里!」
「咦,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里见的视线不只看向秋人,也转向千穗。他抱着秋人伸出手来用力地将千穗一把抓住。
「咿啊啊!」
「哎呀,我好开心!好开心啊Chiho!这都是托你和美少年的福!」
「快放开我!」
外表怎么看都像个文弱书生的里见,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不过这应该不是真实的力量,也许是看不见的妖力——他将秋人扛在肩上,胸前抱着千穗,同时紧紧地抱住两姐弟。
「我今天真的好幸福!帮我实现愿望的美少女与美少年!我最爱拥有纤细感性的你们了!真的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当里见大声说出爱的告白之时,感受到周围有股莫名杀气,下个瞬间旁边传来某种物品燃烧的声响。
「里见你———————————!」
「嗯?」
脸上带着愚蠢笑容的里见,转头望向突如其来传来叫声的方向一看,他的脸已经被雪白火焰包围。
「好烫—————————————!」
强烈的灼热感让里见不禁表情一变,跌坐在地。千穗和秋人差点也跌倒,幸好白火及时接住。
「你这个大变态!不只千穗,连弟弟秋人也不放过!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节操啊!难道你男女不分?」
「狐、狐狸啊你什么都不懂……!」
里见捂着脸,身体依旧摇摇晃晃,口气却是十分坚决。
「我、我是……我是……!很喜欢美丽的事物!而且……其中,特别喜欢美少年和美少女!」
白火静静地撇开视线,本来以为他要使出更强大的火焰,没想到下一秒就对着里见全身释放出来。
「恶灵退散!」
「哇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里见与白火就这样不断打打闹闹,千穗一直抚着额头,秋人则是笑呵呵地看得很开心。
「来,请喝茶。」
边叹气边说的千穗将刚泡好的红茶,一杯杯放在白火、秋人和里见的面前。
里见的闹剧让千穗看到后来觉得实在很愚蠢,而起身往茶水间走去。泡完茶之后闹剧才终于结束,所以刚刚才把茶端给大家。
千穗去泡茶的这段期间,似乎秋人也已经和两位做过自我介绍。他现在和白火、里见能够自然地交谈,神情看起来也很开心。
「谢谢Chiho,今天的茶也很好喝。」
头发烧焦的样子看起来很像疯狂科学家的里见,刻意优雅地喝着茶。
「……我可不想被这种穿着打扮一口气喝完红茶的人这样说。」
「啊哈哈,里见和白火真的都好有趣喔。」
一直看着两人对话笑得很开怀的秋人,看起来真的被逗乐了。
「秋人你可不能变得像这男人一样喔。不过我真没想到千穗会带秋人来这里呢。想到千穗刚来时的样子。」
听到白火的话,千穗苦笑着点点头。秋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为什么?」
「其实千穗会常来这里,是因为烦恼你还有家人之间的关系喔,秋人。」
「是这样吗?」
「嗯,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当然现在也没有长大多少……」
千穗没自信地说着,秋人果然跳出来帮腔。
「才没有呢,我觉得姐姐最近变成熟又变漂亮了。」
「秋人……?」
弟弟出乎意料的发言让千穗不知所措。在场的白火与里见似乎也有些惊讶。
「秋人你还真会说话呢……」
「狐狸,这样你的角色不就被抢走了吗?称赞千穗本来可是你的任务啊,真可惜。」
「咦,是这样的吗?」
秋人微微地皱起眉头。
「嗯,对啊。千穗如果没有及时获得称赞,很容易陷入沮丧。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我总是尽力鼓励着她。」
接下来陷入一段尴尬的沉默。秋人紧皱的双眉一动也不动,专注地盯著白火。该怎么说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却十分认真。
秋人一句话也没有对白火说,突然将视线转向千穗,用开朗的语气说着:
「没事的,姐姐。以后我会在你身边,我们又住在一起,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时跟我说就好了。」
「喔,喔……」
突如其来地这是怎么了,千穗只能暧昧地点点头。
「秋人一定是一直把姐姐放在心上吧,所以才会这么说。不过千穗,你以后还是可以继续依赖我的喔。」
「嗯……嗯,谢谢,」
面对接在秋人后面这么说的白火,千穗虽然有些害羞还是点点头。看在眼
里的秋人表情变得更不开心。
接着又是一阵不自在的沉默。千穗不明白为何气氛如此尴尬,只是很想赶快解脱。千穗努力思考其他话题,但是情急之下反而没有任何头绪。
「喂,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也分我啊。」
这时忽然传来尖细的嗓音。白色毛球般的身影出现在桌子的正中间。原来是福助。他虎视眈眈地盯着茶点的饼干。
「啊,福助!」
像是得到救兵的千穗擡起头,安心地将一片饼干敲成碎片后拿到福助嘴边。
「过来啊,福助也来一起吃吧。」
「这是一定要的。」
「哇……这个也是书妖吗?」
秋人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福助身上。
「是啊,他的名字是福助。想摸他的话要先跟他说一声喔。」
「我知道了。福助,请多指教,我是秋人。」
「什么?又多了一个小只的吗?」
「啊哈哈,比我小的兔子说我是小只的。」
秋人笑着敲碎饼干拿给福助。看到狼吞虎咽的福助,秋人笑得不亦乐乎。
不知该怎么说,秋人用飞快的速度适应了这间图书馆。虽说千穗事前有做说明,但能如此融入实在不简单。而且书妖们对他也很欢迎。
引起共鸣的里见就不用说了,平常对初次见面的人类很严苛的白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千穗弟弟的关系,对秋人也十分友善——刚刚虽然因为秋人让气氛有些僵,白火还是以他友善的态度对待秋人。
千穗重新觉得带秋人来这里真是太好了。被困在家里和医院时十分沉稳的他,来到这里变成笑得如此开心的可爱少年,才是符合他年龄的样子。
「哎呀,福助吃完以后,到处都是饼干屑。」
满足得饱餐一顿的福助在桌上缩成一团,白火无奈地说着。接着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桌子。
「所以我才不喜欢把饼干什么的给福助吃。蛋糕类的倒是还好。」
「不要在那边碎碎念,只要好吃就好啦。」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打扫。」
「狐狸果然像是个恶婆婆呢。」
里见调侃著白火与福助间的对话,没有特别回应的白火突然向千穗伸出手。
「好,桌子擦干净了,接下来换千穗啰。」
不明白白火意图的千穗歪着头表示疑惑。没想到白火拉住千穗的手往自己揽。
「哇,什么!」
「刚刚你不是帮福助敲碎饼干吗?碎屑应该都留在手上吧,我来帮你擦一擦,把手张开。」
白火没等千穗回应,就用干净的抹布把千穗的手掌擦得干干净净。他莫名细心的动作让千穗全身僵硬,想到其他人也在场更觉得不好意思。
「那个,不用擦得这么干净没关系……!」
「那可不行,千穗是女孩子,双手一定要随时保持干净。」
内心不禁吐槽这是哪来的歪理的千穗试图想把手抽回,白火却握得紧紧的,完全不愿意放开。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秋人开口发问,表情看来有些不快。
「我想了想,姐姐和白火是什么关系啊?」
千穗不自觉地呆呆看着秋人。
「从刚才看到现在,两个人的关系好像特别好,但是,该怎么说呢,不太像是普通朋友耶。」
话中似乎带刺的语气让场面更加凝结。
(什么关系……)
千穗的脑海陷入一团混乱。即使被这样问,千穗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白火与千穗有共鸣,他们在玉响图书馆度过美好时光。不过如果不是要问这种表象,千穗不知道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两人的关系。
(我与白火,一直以来是什么关系呢……?)
所以借由秋人的提问,千穗心中也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广义的说是朋友吗?但如果说是朋友的话,白火未免也太过照顾千穗,而且白火知道千穗的一切,千穗对白火却不甚了解。
(所以说这到底——)
「——我,可以说是千穗的监护人般的存在。」
当千穗反复思考,喃喃自语之时。
白火静静地丢出这一句话。
(监护人?)
难以理解的词汇让千穗蹙着眉头。
「我是监护人而千穗是被监护人。所以我总是挂念着千穗,照顾她的一切。」
「监护人……嗯,你的意思是姐姐是白火的人吗?」
秋人有些不愉快地吐了一句,白火歪着头微微一笑。
「怎么会呢,我不会说这么傲慢的话。因为我绝对不想要束缚千穗。只是在旁……默默守护着她。」
呼,仿佛一阵冷风吹过心中。
那时拒千穗于千里之外的白火身影,好像与眼前的白火重叠在一起。
不想束缚,只想默默守护——这些话的确十分温柔。但是听起来像是他随时会离开自己似的。
后来大家虽然继续说说笑笑,千穗心中不祥的预感却似乎再度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