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初夏的幻影(1/2)
被拉着来到树荫处的她,眼前一棵茂盛的桐树矗立在河畔,绣球花紧邻河水,盛开在断垣残壁的内外两侧,少年终于在这座老宅停下脚步。她喘了口气。
少年毫不犹豫地俯身向河,将手上冰块被碳粉染黑的部分放进河水中冲洗。
手掌上的冰块清澈透明,水珠一滴滴地落下,随着时间而消失,最后变得与豆子一般大小,仿佛水晶般晶莹剔透,连一丁点的污渍也没有。
泉镜花《柳筥》(绣球花)
梅雨季也接近尾声的七月上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但梅雨忧郁的气息依然存在,时光静静地流过。
半干的薄墨、带点紫色的色调中飘散着墨水的淡淡香气。
顺着这股香味往旁边一看,正在动笔的一张男人侧脸映入眼帘。
白鱼般的肌肤、玻璃般的琥珀色眼眸、头上的金色耳朵。拥有非人容貌的这名男子俊美妖娆,迷人的丰采让看着他的人精神恍惚。
虽然他具有吸引人的特质,却也有着相互矛盾的另一面。就像飘散在空气中的墨香一样孤独、冷淡,立刻把人一脚踢开的黑暗面。
约莫三个月前的某个春日,托千穗的福才免于消失的他,当时的阴暗性格依旧不减。仿佛是在强调不可能救赎他的全部,身上残留着一层无法消灭的阴影。
「我说狐狸,你还是不学乖,净画一些枯木是吧?」
突然上方冒出悠哉的嗓音,白火手中的画笔顿时停止。当千穗与白火同时擡头,只看到里见耸耸肩。
「……有事吗?里见。别来打扰我。」
「你是说这是你和Chiho的宝贵时间是吗?」
「不是。我指的是让千穗的画画功力更上层楼的时间。」
最近,白火与千穗的相处时间都被画画的练习占满,今天也不例外,现在已经练习约三十分钟了。
「你是说Chiho啊……但从刚才就一直是你在画啊。」
里见指着地上散乱的纸张说。
「这是范例,我先示范再让千穗画。」
「原来是这样啊。随你便吧。比起这个,我想说的是,狐狸你到底要画这种毫无魅力的画到什么时候啊。」
近日,里见偶尔会调侃白火的画。而且大部分针对他作画的题材。
「我替你感到可惜,你好歹也是个男人吧?」
「好歹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是很没有礼貌耶。」
白火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反驳,里见并没有回答。
「听好了狐狸,这里难得有位美少女喔?而且如此惹人怜爱又坚强。」
里见说着指向千穗。千穗忽然一阵不自在,动了动身子。
「可是狐狸你却净画些平淡的草木。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
「又是你那奇怪的嗜好吗……」
「不是喔,我都是在说你。听好,我是为了身为男人的你着想啊。你实在太过孤单,你自己就像是一棵枯木,一副失去生气的鬼样子。」
「……你这人真是失礼到令人吃惊。」
「狐狸你知道吗,我希望你能更加发光发热。所以为了你好,要不要试着把Chiho当模特儿画画看?」
对于这项唐突的提案,白火感到迟疑,千穗也一样嘴巴开开盯着里见。
「其实我啊,并不讨厌你的画。不过给人的印象实在太朴素。所以我很想看看你画的美人图。」
接下来的沉默仿佛反映着「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千穗与白火都不发一语,但已经感受到彼此困惑的心情。
不过这对千穗来说并不排斥。千穗从以前就很喜欢白火的画,因此才请白火教她。如果能成为白火画笔下的模特儿,虽然有些害羞但绝对是令人开心的事。
但是白火叹了口气,带着抱歉的口吻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抱歉我拒绝。」
「为何?」
「我无法画人物画。」
「是这样?」
「嗯,与其说是无法,不如说是没有经验吧。也从未练习过,恐怕画出来的成果会惨不忍睹。我不能让千穗当模特儿还出糗,所以请容我拒绝。」
「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虽然很可惜。」
说完,里见哼着奇妙的旋律随兴地走了。
和白火两个人留在等候室的千穗不知不觉陷入沉默。
千穗并不是觉得受伤,也不是特别想让白火画自己,如果白火真的不会画人物,那么责备他也无济于事。这个提案本来就是里见个人的主意,即使没有实现,也绝对没有人会因此受伤——话虽如此。
为什么内心会如此躁动不安呢?
(我知道……现在的我什么都会往坏处想。)
自从上次白火的「监护人」发言以来,千穗内心一直疑神疑鬼的,所以白火的一举手一投足对现在的千穗来说,都是纠结与焦躁的来源。
「千穗啊,别露出那种表情。如果因为我感到受伤,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会画人物画。」
「我没有在意啊。」
内心明明很在意,说着却撇过头去的千穗是故意跟白火耍脾气吧。千穗也对总是这样撒娇的自己感到很生气。
「拜托你别撇过头去好吗。」
白火转向千穗视线的前方,伸手捧着千穗的脸颊,让千穗不能再将视线转开。
「看这里吧,和平常笑得一样可爱好吗?」
正对着他的笑容,根本让人无力抗拒。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的千穗又是一股不甘心。
(……真是的,怎么样也看不腻的美丽笑容。)
虽然没有兴趣评断他人的美丑,美丽的事物还是很讨人喜欢。更何况白火的笑容,即使是常看的千穗每每见到也为之倾倒。
「那个……千穗?」
一直被千穗盯着看的白火歪着头感到困惑,千穗才慌忙地把视线转到地上。
「没、没事啦。」
「唉……」
从那之后又经过了好几天,千穗的心情却怎么样都好不起来。
明明知道频频叹气让自己无法专心打扫,叹息声却怎么样都止不住,难不成自己是偷懒鬼——千穗一面想着,一面拿着扫帚扫着黑檀木书架的缝隙。
「千穗你怎么一直在叹气啊,有什么好事吗?」
「啊……桔梗。」
书架间出现一位盯着自己看的美女身影,是桔梗。在众多我行我素的书妖中,她是其中一位能好好谈话的对象。今天的她穿着初夏风格的清爽蓝色和服,看来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
「叹气怎么说是好事呢?」
不应该是相反吗?内心这样想的千穗不由得疑惑,桔梗细瘦的手指轻触双唇,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优雅的举动让身为女生的千穗也不禁看得入神。
「嘻嘻,这不是很明显吗?像千穗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叹气,多半不是坏事是好事啊。」
「是这样的吗……?」
「没错,就算现在是坏事,之后大多都会变成好事。恋爱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咦?」
瞬间,以为自己听错的千穗顿时愣住。
「你指的是,那个……谈恋爱的『恋爱』这两个字吗?」
千穗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划,桔梗点头称是。
「对啊,千穗你的问题还真有趣。」
「不是这样的桔梗,完全不是这样的。」
有些支支吾吾的千穗急忙否认,完全没有料想到此时会出现恋爱这个单字,但是很明显地与现在的千穗毫不相干。
「和恋爱没有关系,完全无关。」
「是吗?」
「是的,真的不是这样。」
看到千穗一个劲儿不断否认,桔梗仿佛觉得有趣而轻笑。
「奇怪耶,千穗叹气的样子在我眼里看到的是这样啊,就像是个不知道该如何抓住冷淡男人的女人。」
「咦咦咦咦……?」
一头雾水的千穗往后退了一步,背后刚好撞到书架。
「不不,绝对不是。」
「嘻嘻嘻……千穗,你今天异常固执呢。」
「桔梗,别太欺负可怜的千穗啊。」
这时,耳边传来的沉稳嗓音加入两人的对话。
千穗与桔梗同时擡头,站在那里的是脸上挂着微笑的苇田。
「啊……苇田先生!您来了吗?」
千穗边在心中埋怨怎么会好巧不巧地在此时出现,边说着。
「啊啊,抱歉。变成我在偷听了呢,哈哈哈。」
「哈哈
哈,这……」
面对老实承认自己偷听的苇田,千穗显得垂头丧气。
「这不是善郎吗,今天有什么事吗?」
桔梗用眼角余光看向千穗问。千穗之前听到时也十分惊讶,称呼苇田为「善郎」的桔梗果然有两把刷子。
「嗯嗯,今天是来拿书的。」
「来拿书……又是整理书吗?」
此时,听到苇田回答的桔梗眉头微微皱起。
「是这样没错。」
「那你今天要拿走哪一本?」
「今天……拿这一本。」
苇田走近书架,抽出其中一本书。桔梗的眼神仿佛要把书看穿一般,突然像发现什么事一样全身僵硬。
「那是……」
看着苇田抽出的书,桔梗脸上同时浮现出讶异与悲伤的神色。千穗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内幕。
「……那孩子已经完全消失了吗?」
「嗯,虽然还能感受些许妖力……但只是时间问题吧。」
桔梗听完陷入沉默。苇田拿著书往阅览室走去。
(消失……?)
听完两人对话的千穗愣了一阵,莫名感到非常在意,拿着扫帚追在苇田身后。
以前,千穗曾经好奇地问过苇田几个关于图书馆的问题。其中一题是:「我知道馆里的书是因为有书妖凭依,被其他图书馆送过来的,那么偶尔被送走的又是什么样的书呢?」
对于这个问题,苇田回答「书妖消失的书」。换句话说,书妖依附的书会被送到玉响图书馆,书妖消失时,这本书又会被送回原来的图书馆。
对书妖而言,消失即是死亡。所以刚才苇田手中那本书的书妖,现正濒临死亡吧。他们的死实在太过无声无息,让千穗内心感到一阵痛楚。
「那个,苇田先生。」
刚刚的书被苇田放在柜台,他的脸面向电脑屏幕,听到千穗的声音才擡起头来。
「千穗啊,怎么了?」
「那本书……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千穗手指着刚刚的书,苇田点点头。
光是伸手触摸都让千穗感到紧张,她拿起那本老旧的书翻了翻。但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因为经常相处,千穗最近对书妖的存在也变得比较敏感,但仍然毫无感觉。
「是真的……」
「不过这可不是完全消失喔。」
在方才的交谈中,他似乎有提到还能感受些许灵力。
「但只是时间问题吧……?」
「嗯,也许。」
「也许?」
「对,也许。从这几天的观察来看,其他书妖的话明明早就消失了,但她却还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啊。」
「咦……」
「力量本身已经渐渐衰弱。但是……仿佛是想紧紧抓住这最后一口气,她非常努力地在边缘撑着。希望自己不要消失,可以说异常执着。」
当然书妖不可能自愿消失,即使想苟延残喘地延续自己的生命也一点都不奇怪。但是从苇田的口气中可以感觉这个状况不寻常。
「话虽如此,再怎么执着也只能再撑几天了吧。所以现在我正在处理把书送回原馆的手续。」
「是这样啊……」
千穗感到非常心酸。无人知晓地消失,连和同伴道别都不被允许,只剩下书本的空壳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没有人凭吊。
(她到底为什么不想消失呢?)
千穗阖上书本,轻抚封面。或许有什么强烈的理由,想再次来到外面的世界,或是想用自己的双脚行走。
不过,真相再也无法得知。
「……谢谢,书还您。」
「嗯嗯。」
苇田接过书后收进柜台的抽屉。
——喀啷、喀啷。
就在此时,玄关的钟响了起来,脚步声渐渐靠近,某个人走进馆内。千穗与苇田同时转身。
淡淡的鲜红夕阳为背景,逆光形成的剪影。那是一位约莫三十五岁的男子,他穿着polo衫和牛仔裤,背着后背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乱糟糟的头发和随意生长的胡子,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兴的旅人。
「那个——你好。」
语调与外表不同,有种莫名的悠哉感。
「您好,欢迎光临。」
苇田打了招呼挥手示意,男子也轻轻点头走上前。
「这里是图书馆吗?」
「嗯,是的。您是在旅行吗?」
「是的,正是如此。利用休假一个人悠闲旅行。」
「难得有人到这附近旅行,您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吗?」
苇田感到很不可思议地问。这一带是没有什么观光资源的乡下地方。虽然深山里有内行人才知道的秘境小温泉,除此之外,千穗从来没听说过任何有趣的景点。所以也是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的旅人。
「硬要说的话,要看的就是这一带吧。」
「这一带?」
「是的。其实我以前曾经住过这里。真的是很久以前了,当我还小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呢。」
千穗与苇田这才理解而点点头。对一般人来说这里鸟不生蛋,但如果是有地缘关系的人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是这样啊。久违的来访啊。」
「嗯,可以这么说。虽然一直想回来看看,但因为工作的关系……实在没有机会。」
「那今天是有什么契机吗?」
「这个嘛——」
男子撇开视线,似乎很懊恼该如何回答,眉头出现皱折。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有一种不回来不行的感觉。」
「不回来不行?」
「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怎么说呢,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仿佛我遗忘了某个重要的东西……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觉得不回来不行。」
苇田沉稳地点点头后,脸上浮现笑容。
「是这样啊。那么,幸好您终于来了呢。有看到令人怀念的事物吗?」
「嗯,以前旧家附近的河川、空地、商店街等等。很有趣呢,物换星移的感觉……啊,但是……」
男子的音调忽然提高。
「这件事令我非常惊讶,有个地方完全没变。」
「完全没变的地方?」
「那是一座神社,以前小学上下学的时候常常经过。当时觉得真是一座美丽的神社,但是刚刚去的时候,发现完全没有变化,让我十分讶异。」
「嗯……?」
苇田听到男子的话,眉头稍稍皱起。
「像是神社木材的感觉、鸟居的氛围、神社内的气氛什么的……啊,还有花也开得很漂亮。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不知道是谁把花种得这么好。绣球花真的是绽放得很美呢。」
「这样啊,请问那座神社在哪里呢?」
「离这里很近,走路大概十分钟。这里出去不是有一条很宽的斜坡吗,就在走下斜坡处的附近。」
「嗯……有这样一座神社啊。」
苇田显得很吃惊地点头。附近有这么漂亮的神社,千穗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对啊,然后当我从神社走回来,途中就发现这座图书馆,所以才顺道过来看看。这里似乎也是个有趣的地方。」
「哎呀,您喜欢吗?」
「是的,我也许也知道这里。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小时候应该曾经来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到馆内参观吗?」
「当然当然。请您随意参观。距离闭馆还有一段时间。」
「谢谢,那就打扰了。」
男子行礼后往阅览室的方向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待他离开后,千穗与苇田两人面面相觑。
「这附近有神社吗?」
千穗一问,苇田皱眉露出困惑的神情。
「嗯……有是有,但是我记忆中,他说的那一带几乎都是破旧的古老神社才对。」
「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对周边土地可说是非常熟悉的苇田,难道也有弄错的时候吗?还是刚刚那位男子有什么误会呢?
「也许是那座神社有问题,或是他眼中看到的光景与旁人不同。」
「与旁人不同……这可能发生吗?」
「嗯,偶尔会发生。」
「这到底是——」
面对笑容别有深意的苇田,正当千穗想再次反问之际,男子参观完阅览室回到柜台。
「欢迎回来,感觉如何呢?」
听到苇田亲切的搭
话,男子转过头来。但就在他的视线转向千穗及苇田时,千穗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咦……那是——?)
千穗直直盯着男子的脖子后方某处。那里有一团黑雾般的不明物体,蠢蠢欲动。千穗揉了好几次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黑雾却依旧没有消失。
「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哈哈,我只是随意看看,没有特别注意到。不过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怀念。仿佛是我曾经来过很多次的感觉。」
「哈哈,是这样啊。」
苇田与男子进行着再寻常也不过的对话。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们没有发现吗?即使男子没有发现,苇田也不可能没注意到。
(我应该没看错……但若是如此,我看到的是什么……?)
千穗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黑雾。可以确定的是雾气会随着男子移动。难道男子被那团雾缠上了吗?
「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我也能来拜访吗?其实今天我跟民宿老板娘说六点左右会回去,所以现在得要告辞了。但是我还想多看看这间图书馆。」
「当然可以啊,请务必再过来。」
「谢谢,我的名字是神崎由纪。那么,明天也请多多指教。」
报上大名的神崎低头行礼后走向玄关离开了图书馆。那团黑雾紧紧跟随,持续蠢动着。
「该怎么说呢,感觉很不可思议……」
「嗯嗯,那么明目张胆地凭附着也十分少见。」
「凭附……!」
神崎离开后,在馆内和苇田聊了聊,苇田却忽然语出惊人。千穗虽然睁大双眼,但也回想起方才神崎脖子附近的黑雾。
「正是,千穗也注意到了吧?他的脖子。」
「嗯嗯……我也正在想那是什么……」
「应该是怨念之类的吧。而且力量正愈来愈强大。」
「一开始进到图书馆的时候还没有。」
「不,起初就已经发芽了,但是进入图书馆这件事似乎让力量更加壮大。」
「原来是这样?」
听到苇田的话,千穗十分讶异。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一开始就被凭附了。
「来到这里让力量增强表示这里可能存在相关的怨念来源。无论如何,明天他会再度造访,届时也许就能解开一些谜团。」
苇田说完,迳自返回工作岗位。
千穗暂时站在柜台前方,想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
(凭附着神崎先生的是怨念……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凭附呢?)
而且刚刚苇田的话中提到,怨念和这座图书馆也许有某种关连。
(神崎先生以前似乎也曾经来过这间图书馆。也就是说……当时在这里被某种东西凭附?)
千穗独自陷入沉思。信息实在太少,无法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此时千穗想起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猛地擡起头。
「对了,神社!」
神崎口中的美丽神社。但苇田却说这附近只有腐朽的古老神社。千穗很好奇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亲眼去看看吧。)
思前想后,千穗终于下了决定。接着把本来打算重新开始打扫而握紧的扫帚和畚斗放回原位,拿起等候室桌上的包包,准备向各位说再见。
「千穗,今天要回去了吗?」
但就在此时,背后传来话声。千穗转头看见白火站在那里,歪头盯着自己。
「是啊,有个地方想去。」
「这样啊,去哪里呢?」
「去一下神社……」
「神社?」
白火露出惊讶的神色,千穗向他解释事情的原委。
「嗯……原来如此。所以才要去神社啊。」
「对啊,不觉得很令人在意吗?」
「老实说,我有些担心。担心千穗会被卷入什么不好的事。」
白火总是非常忧心千穗会被卷入危险之中。
「嗯……怨念凭附的是神崎先生,他也离开图书馆了,所以应该没事吧。」
「话虽如此……」
「求求你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图书馆帮助来到这里的客人。如果神崎先生真的被怨念凭附,我就必须帮他解决。」
千穗往白火身边靠近,注视着他琥珀色的双眸。就在试图展开进一步说服时——
「姐姐,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咦?」
声音从身旁传来,千穗慌忙移开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秋人穿着中学制服站在那里。难道和千穗一样是放学途中吗?
「当然或许我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可以替姐姐解危啊。」
「啊,秋人……?」
「白火,你不是不想束缚姐姐吗?那我认为你应该尊重姐姐的意志。难道你不是这样想吗?」
当秋人搬出白火之前说过的话,白火大叹了一口气。
「连秋人都这样说……好吧,我知道了。」
白火放弃争辩,大步走进阅览室,很快地将熟悉的书,福助所凭附的《因幡之白兔》塞给千穗。
「条件是带着福助一起去,可以吧?」
「嗯嗯,当然可以……但是秋人真的要一起来吗?」
「当然啦,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守护姐姐。」
「喂喂等一下!为什么擅自决定?」
这时有另一个声音加入对话,原来是一直在地上睡觉的福助看到白火的举动,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他攀著白火的和服,用他小小的四只脚爬到白火的喉咙附近。
「我可啥也没听说喔!」
「那我现在告诉你。请跟着千穗和秋人一起去神社。」
「啥?我刚刚睡得正香耶!要带就带里见去好啦!他绝对会高高兴兴地跟着去啊!」
「绝对不。我极度不希望他接近千穗。」
「嗯,虽然我不讨厌里见这个人,但也有同感。他和姐姐距离太近了。」
「正是如此,而且无法用常人的话语跟他沟通。」
「不过里见虽然靠得很近,也比不上白火来得近。」
「那就这样决定,万一发生事情就当守护神用喔。」
白火自动忽略秋人补的那句话,向千穗再次叮咛。
(咦,这段对话这样就结束了吗?还是我有需要说些什么呢?)
秋人没有理会困惑的千穗,迳自开始做外出的准备,白火也是一副准备送客出门的姿态。千穗决定不去在意这件事。
「那么,如果太晚天色就暗了,要去的话就尽早出发。」
「嗯,嗯嗯……也对……」
「姐姐我们走吧,只要发生事情就立刻跟我说喔。」
「我说你们,有没有听到我说的啊啊啊啊啊——!」
夕阳照向多云的天空,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外面的空气一样潮湿,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觉得十分闷热。千穗与秋人一同走着,平常转弯的路变成直走,接着经过方才神崎所说的大坡道。
山路愈来愈狭窄,周边的树木也愈发茂盛。就在景色渐渐产生变化的同时,千穗眼前终于出现一座大鸟居。
「啊……难道是这里?」
把自行车停太近似乎怪怪的,千穗决定把车停在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走到鸟居附近,望着后方的石阶。
目前为止的印象,这里是一间毫无异状的神社。只是有一点让人有些在意,周围的镇社森林异常茂盛。石阶上掉落的干枯枯叶和掉落在地的树木果实也令人有些挂心。
千穗抱着总之先入内看看的心情穿过鸟居。接着一步步踏上石阶。
刚刚才骑自行车,登上石阶后,后背和脖子都汗如雨下。千穗从包包中拿出手帕,擦完汗继续往上走——然后,眼前的光景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
境内虽有小间神社,却几近腐朽,外观明显地倾斜。中间没有地板,天花板也处处有破洞。柱子也有几根断裂,房子倒塌只是时间的问题。
境内风景也是一样糟糕,树枝自由地生长,杂草处处可见,让人实在无法好好走路。
「怎么了姐姐,没事吧?」
秋人从千穗背后探出头来,福助也从千穗的包包中露脸。不过他们也是看过神社后,立刻理解千穗内心在想什么。
「……喂,这毁坏得很彻底耶。」
「嗯嗯……破烂不堪。」
千穗点点头回想神崎说的话。他说神社保存完好,还有美丽的绣球花绽放。但却哪里也找不到这样的光景。
「神崎先生果然是看到与旁人不同的光景
……」
不知道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为何。不过,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这个道理千穗非常清楚。
「回去吧,谢谢秋人和福助。」
「嗯,我也散步得很开心。回去路上也要小心。」
「真是,随便把我带来……」
福助抱怨完就乖乖地回到包包里,将破旧的神社抛在背后,就这样离开了。
隔天是周六。上午千穗把学校作业大略写完后,吃过中餐就前往图书馆。停好自行车,经过玄关直接走进等候室。在那里千穗看到了意外的身影。
「咦……白火?」
等待千穗的白火坐在等候室的桌边,手上拿着一本书专注地读着。
「真难得耶,你居然在这里看书,在看什么?」
千穗一走近,白火才总算从书中擡头,把书举起来。
「这本喔。」
看到书的千穗一惊,那正是昨天苇田从书架上取下,书妖正渐渐消失的那一本。
「这是——」
「泉镜花的《柳筥》,我正在读其中的一篇(绣球花)。」
从白火手中接过那本《柳筥》,千穗心想泉镜花的唯美风格也和白火很相衬。
「看到苇田读得津津有味,所以我才拿来看。」
「故事内容在说什么呢?」
「内容吗……嗯,没有什么特别的情节。某个初夏的日子,卖冰的少年想卖冰给造访神社的高贵女子时,遇到一些困难的故事。没有任何高潮迭起的剧情,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千穗歪着头,想着这样的故事是否有趣时,白火又补充了几句。
「不过情境描写得十分巧妙。少年与女子的美丽姿态、神社的情景、神社附近的清澈小河、少年用河水冲洗冰块……每一幕都好比电影画面,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如诗如画般的美景。」
「哇……」
「所谓文章之美,只要念出声就会知道。像是这篇(绣球花)……『据说这里有许多散发光泽的蓝色蛇类栖息,所以当地人不敢接近,从以前就有一位独眼老翁守护着。听说这位老翁在失去一只眼睛时,曾经见过一次在帐幕的阴影处浮现的黑色长发——那应该就是神吧。』……如何,文笔很优美吧?」
「真的呢,好像在写诗。」
「不过凭附在这本书上的书妖,是叫做山目吗……就如苇田所说的很不可思议。她即使现在消失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白火会这样说,表示山目还没有消失吧。千穗听到稍稍松了口气。
「嗯嗯,苇田先生也跟我说过,消失只是迟早的问题,但她就像是紧紧抓住仅存的最后一口气般拼命不让自己消失。」
「正是如此。这股力量到底从何而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也许是内心有什么事放不下也说不定。」
曾经濒临消失命运的白火,仿佛得到共鸣般低着头。
看到白火的样子,千穗突然灵光一闪。既然当时白火被救了回来,现在说不定也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山目不要消失不是吗?但这个想法似乎被白火看穿,他对千穗说。
「可是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我都无法拯救她。恐怕你也是。」
「为什么……?」
「昨天千穗你也翻了这本书吧?但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样看来你没有和她产生共鸣。既然如此你是救不了她的。而且我是……书妖。」
不能理解他话中涵义的千穗露出困惑的神情。
「苇田才有权决定书妖是否能把力量赋予其他书妖——」
白火话说到一半,突然传来往这里走来的脚步声,玄关的钟也发出清亮的声响。
千穗很快地就知道来者是谁。
「不好意思——你好。」
站在那里的是昨天来过的神崎。声音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后背包,脖子上挂着相机,装扮几乎与昨天一模一样。他探头往馆内看了看。
但是当千穗一看到他有些少根筋的样子,全身不由得变得僵硬。
(那、那是……)
严格说起来,千穗看到的不是神崎本身,而是脖子周围的黑雾。
黑雾明显地比昨天大上许多,形状也有所变化。昨天只是一团雾气,今天却围在他的脖子上变得细长,而且前端裂成五条,像是一只人手。
好比是某人的手正紧紧掐住他的脖子般,千穗有种不祥的预感。
(力量比昨天又更强了……?)
苇田口中的怨念力量更为强大,看起来像是在威吓男子。
「我是昨天的神崎,你好。那个,馆长今天不在吗?」
但是神崎自己却丝毫没有感觉。虽说他没有灵异体质,但如此具体成形的不明物体,本人居然完全没察觉,千穗心想真是太可怕了。
「那个……怎么了吗?」
可能因为千穗实在太过安静,神崎感到一头雾水。
「没、没有,那个,没事没事……馆长的话,他应该在楼上处理公事,需要我请他下楼吗?」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用了。不好意思打扰到他的工作。」
神崎说着再次环视馆内。
「嗯……我对这里果然还是有印象耶。感觉真是奇妙。」
「小时候来过吧?以前住在这附近的时候。」
「嗯嗯,应该是这样。不过没有办法很清楚地回想起来。」
就在神崎说完的瞬间,他脖子周围的黑雾倏地胀大,将黑崎的脖子缠得更紧。
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象,千穗打了个冷颤。但神崎本人却还是毫无感觉。他继续用刚刚的语调说:
「借了什么书或是跟谁一起来,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只隐隐约约地记得阅览室的氛围。好烦喔,小时候也住了将近十年,记忆却如此薄弱,应该是年纪大了吧,啊哈哈。」
神崎虽然笑了笑,黑雾反而变得更大。不知如何是好的千穗觉得苦恼,还是先指向阅览室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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