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 落花之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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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江火如画
白仙卧躺着,他转过头,看见山茶花鲜红色的花瓣在拉门外飞舞。那是一抹如鲜血般栩栩如生,如脉搏跳动般充满生命力的艳红。与自己的身体有如霄壤之别的那抹红,引起白仙强烈的渴望。
然而事与愿违,他的视野逐渐白茫、迢远而开始蒙眬,声音接连消逝,留下他独自一人被雪白一片所吞噬,白色的浪潮从意识底层涌了上来。
在即将被浪潮淹没前,白仙主动阖上了双眼。
鲜红色的花瓣飘落于白雪之上。
《落花之梦》
「那是个漂亮的地方哦。」
搬家当天,千穗只得到这么一句话就被带到了这里,她有种期待遭到辜负的感觉。
远离郊外的住宅区,经过几个高速公路交流道,穿越蜿蜒曲折的山路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延展于茂密山林前的小型村落。
村落的大半部分埋没在山林中,乍看之下和周围的森林地带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没有定睛一看,就不会注意到砍伐树木后形成的一小块平地上所建造的一幢民宅,也不会发现这里是个村落吧。
虽然这里的景观并非让人厌恶,但也不是什么吸引人的景色。千穗从车内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风景。
千穗心想,会觉得大自然美不胜收,充满各种幻想的人,恐怕都是那些居住在都市里的人们吧。
在平时远离大自然的人心中,大自然单纯只是可以观赏到厌烦为止的景色,和自己毫无关联,围绕四周的自然并不包含自己的存在。与这种突然一句「从今天开始就在这里生活吧。」被带到深山村落里被迫面对的自然,完全是两回事。
证据就是这些翠绿的森林、翱翔天际的老鹰、恬静的田园景色,在千穗眼中都是那么地蒙眬不清。
「要进家门啰。」
终于抵达新居独栋住宅前,汽车熄火后,母亲静子如此向千穗说道。当千穗望向前方时,母亲和父亲公人早已走向了新家。
千穗迟钝地点了点头后,捞起自己的外套迈出步伐。同时,她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的手中滑落,她连忙弯下腰,打算伸手捡起来时——
「掉了哦。」
这一瞬间,本来应该掉在地上的黑色外套递到了她的眼前。千穗老实地接过外套后,和映入眼帘的人物四目相交。
白皙透澈的肌肤、深邃的眼眸和聪明伶俐的脸孔,以及就十二岁来说格外娇小的身体。虽然和十五岁的少女千穗相比更显纤细,但却充满着磊落的气质。
他是弟弟秋人,虽然在长途的交通下看起来些许疲惫,但神色却比千穗来得开朗多了。
「我知道。」
千穗没好气地回应秋人后,转过了头步向新家。
搬家是在半年前左右决定的。
事情的开端是,某一天晚餐过后,父亲公人突如其来地如此声明:
「趁着秋人升上国中的这个时间点,我们全家一起搬家吧。」
这一番话让千穗错愕地张大了嘴呆愣原地,尤其是「趁着秋人升学的时间点」的部分特别令她介意。
听说弟弟秋人自出生时呼吸系统就特别虚弱,小时候也反复进出医院不下数次。虽然有一阵子似乎改善了许多,但症状又开始恶化。
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呼吸系统的疾病通常都和生活环境有关。也就是说,如果要趁秋人升学的时间点改变环境,也就是要将他移到感染物质较少的环境中,而感染物质较少的环境——就是大自然中。
不过,她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预感竟然会如此准确,就连得知要举家从都市搬到山村后,千穗还一直认为这是个玩笑话。
距离车站需要徒步三十分钟、电车每个小时只有一班、离家最近的便利商店要走上二十分钟、不开车甚至到不了超市……听说他们接下来的新居位于这样的环境中。
对于在都市出生成长的千穗来说,一时还无法接受必须适应这样环境的事实。
然而,听见搬家这项决定时,让她感到最忧心的并不是生活环境的变化所带来的不安,而是其他更令她介意的事。
那就是升高中。
千穗年长秋人三岁,也就是说,国中三年级的千穗即将在这个春天升上高中。
她早就决定好志愿学校了,她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决定进同一所学校就读,还相约以后可以一起通学,参观志愿学校时也是大家一起前往的。
如今半路杀出了程咬金,何只是去不成志愿学校,就连要好的朋友们也无法轻易碰面了。对于一直以来活在自己狭小世界里的十五岁少女来说,如此庞大的冲击令人难以接受。
当然,千穗并非毫无抵抗。她表明成为高中生的自己已经可以独立生活,希望能够留下来,也因此和双亲三番两次地起了争执。
作为父母亲,当然不会答应让十五岁的女儿一个人独自生活如此危险的事。而就现实面来说,千穗也认为自己能力还不足以独自生活,所以无法强势地主张自己的立场。
无可奈何下,千穗只好试着提出秋人可以在当地治疗疾病的可行性,而这样的论点也遭到双亲否决。
医生似乎从以前就不断建议他们尽可能让秋人在空气清新的环境下疗养,但因为父亲要工作、孩子们要上学,迟迟找不到果断做出决定的时机。
这次,父亲的工作恰巧出现了好时机——他终于能够调动到公司在地方上的工厂,而且两个孩子刚好都在今年升学,是个难求的好机会。如果这次没有实行的话,今后恐怕不会再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这些都是父母亲的主张。
即使如此,千穗仍然不断争取,但双亲并没有当成一回事。在一次又一次的争执下,千穗感到疲惫,不再说出自己的任何想法。
「喂——千穗,你在做什么呀?快点过来呀。」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母亲在家门前向她挥手。
千穗没有回应,有气无力地继续迈开步伐。
「我们要先进去了哦。」
看见千穗丝毫不打算加快动作,母亲受不了地如此说道。秋人也微微回头望向她,但千穗并不想和他视线相交而别过了头。
她擡头仰望满天的乌云。
千穗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双亲并不会因为她一个人的反对而妥协,因为双亲一直以来总把秋人的事摆在优先顺位,她也因此吃了好几次的闷亏。
(好冷的风。)
千穗微微发抖。
双亲和秋人似乎已经进到家中,玄关敞开的门空虚地摇动着。
说好听一点是传统日式建筑,但实际上是一间屋龄超过五十年的房屋。乍看下,门扉的另一侧在房东的精心打扫下一尘不染,但仍有一种老旧事物不愿意接受新伙伴的怠倦氛围。
千穗伫立在原地,直直地凝视着门扉的另一侧好一会儿。
不到一周,新学期开始了。千穗直到入学典礼前两天才记住了前往高中的路,制服甚至是在入学典礼前一天匆匆量完尺寸才完成的。
「那么,千穗,妈妈要跟秋人一起去入学典礼了哦。」
千穗吃完早餐、换上全新的制服后,在洗手间扎头发时,母亲向她如此说道。
她从洗手间微微探出头,往声音的方向看,看见了身穿贴身亚麻色连身裙的母亲和套上全新制服的秋人。
「你们已经要走了吗?」
「嗯,虽然已经稍微告诉老师秋人突然发作时所需要的药物,但我还是想提早去当面拜托老师多多关照秋人。」
「哦……」
「千穗你也没时间这么悠哉了吧?快点准备出门比较好吧?」
「哎……为什么这么说?我今天要坐车去,时间还很充裕吧?」
母亲的一番话让千穗露出诧异的神情。
今天母亲和父亲预定分别出席秋人和千穗的入学典礼,所以唯独入学典礼这一天,父亲会开车带着千穗一起到学校。
如果开车,不到十五分钟就可以抵达学校了。千穗今天也特别早起,所以时间上应该还很充裕才是。
然而,母亲听见千穗的回答后,露出了奇妙的表情,接着说出千穗料想之外的话:
「哎,不对呀。难道你忘记今天早上的事了吗?爸爸说他迫不得已一定得从今天开始到公司报到,所以千穗你得自己骑自行车去呀。」
「咦……」
千穗感到不明所以呆愣原地。
「就是今天早上去你房间关掉闹钟时跟你说的呀,你不是也回答了『喔』吗?」
千穗哑口无言。她连
听说过这件事都不记得,当然更不记得自己有回答过,恐怕是半睡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随口回答了,但不记得和不知道是同一回事啊。
看见千穗的反应后,母亲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如果你不记得的话,我现在再重新告诉你一次。你爸爸必须从今天开始就到公司上班,所以你要自己骑自行车去学校。」
「怎么这样……」
千穗好不容易发出了微微沙哑的嗓音。
「爸爸也说很抱歉没办法出席你的入学典礼。」
「啊……?」
「真的很对不起哦。」
或许是千穗的表情过于黯淡,母亲愧歉地低下了头。然而,这也只是转眼间的事,下一刻她已经起身,背向了千穗。
「总言而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要先出门了,第一天就要自己骑自行车上学可能有点辛苦,但你千万不要迟到,要好好出席入学典礼。」
「等一下——」
「还有,不要忘记锁门哦,那我们走了。」
千穗朝着母亲的方向跨出一步,并伸出了手。刺眼的阳光通过门扉照射进来,当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母亲和秋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片苍白之中。
喀嚓。死板的声音回响在走廊上,老旧的房屋里只剩下阴郁的寂静。
深山里的早晨没有寒意,充满了春天风和日丽的凉爽。种植了一整面的杉木群中,阳光穿过树叶洒落下来而闪闪发亮,路旁偶尔会有蒲公英或野豌豆等可爱花朵探出头来。
然而,这些景色丝毫没有吸引千穗的目光,她只是一心地踩着自行车的踏板。
入学典礼已经结束了。新生们当然忙着和陪同的人拍照、或与其他同学聊天或是去参观社团。但千穗只想尽早离开这个空间,所以典礼一结束,就马上飞奔出学校。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因为从那样的环境中获得解放而感到心情舒畅。
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各式各样的事。
没有和她一起参加入学典礼的父亲、全程陪着秋人的母亲、集双亲的关照于一身的弟弟、弥漫着阴郁氛围的新住所、从明天开始得不断往返的学校,还有——分隔两地的好友们。
千穗忽然想起来,在遥远的故乡里,她的好友们也在同一天迎接了入学典礼的到来。
当时一起去参观学校的人,似乎都顺利考上了志愿学校,现在她们想必穿着相同的制服,在盛开的樱花下开心地一同合照吧。
或许她们会提起千穗,一同惋惜「如果千穗也在就好了」也说不定。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十分难受,不禁埋怨自己为什么非得待在这个地方不可。
不知不觉中,泪珠滑下了双颊。
千穗仍乘着红色的自行车逆风前进,她觉得不像是自己的双脚踩动踏板,只是任由自行车不断前进,意识蒙眬地委身于红色车体上。
在那之后不晓得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千穗漫不经心地继续踩着自行车,旋即发现周围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像是突然清醒般地擡起了头。
她慌慌张张地望向周遭,淡粉色、深粉色、洁净的白及深邃的绿。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变成一座充满即将绽放杜鹃花的鲜艳森林。宛如万花筒制造出来的虚幻且美不胜收的景色,和明亮的阳光相辅相成,鲜明得令人昏头转向。过于美丽的色彩,甚至让人有种误闯进绘本世界中的非现实错觉。
而在那美丽色彩遥远的后方,格外隆起的山丘上,矗立着一栋建筑物。
(咦……?)
千穗微微地屏住气息。
鲜绿色的矮树丛、黝黑的屋瓦、洁白的水泥墙,取代门的矮石墙。在虚幻的杜鹃花海后,出现一栋散发着磊落氛围,宛如古代武家住宅的华丽日式建筑物。
千穗茫然地呆望着眼前的景象半晌。
(……这里是哪里?)
她漫不经心地骑着自行车,似乎误入了陌生的场所。
(这是住家……吗?)
她再一次凝视着眼前的建筑物。不对,要说是住家,氛围好像又有点不同。一头雾水的千穗环视四周后,发现一旁竖立着一块老旧的招牌。
「玉响图书馆」。
千穗这才领会过来,招牌上写着这里是图书馆。建筑物外观看起来像是住家却没有门,入口处镶嵌着彩绘玻璃,她原本还觉得这样的建筑物作为住家有些奇怪,但如果是公共设施就能理解了。
简单来说,就像观光区里时常会看见的,展示当地历史及文化的历史博物馆或民俗文物馆那一类型的设施。
(进去看看好了。)
千穗停好自行车,踏进石墙内。既然图书馆是公共设施,擅自进来应该不会被骂吧。馆内一定有人在,还可以顺便问路。
「打扰了……」
千穗轻声说道,推开装饰着彩绘玻璃的门。
踏进馆内率先看见的是宽敞的玄关。以深色铺木地板为主的玄关拥有充裕的空间,位于尽头类似等候室的空间里摆放着六、七组高椅背的木制高脚椅及同样高的桌子。
每张桌子的正中央都摆放着可爱的小花瓶,瓶中分别装饰着花朵。比起图书馆,这里更像是简易咖啡厅,适合喝杯茶悠闲地渡过。
一旁还有个像是负责处理书籍出借的柜台,上面摆放着可能是用来管理书籍用的电脑、文具等琐碎用具。
但是,现在柜台里并没有半个人,门口附近和玄关里也都没有人的踪影。
「那个……」
或许有人只是刚好待在不易被看见的地方,千穗试着轻声说话,但却没有任何回应。无可奈何下,她只好发出更大的音量:
「不好意思。」
依然没有回应。说不定对方有可能在更里面而没有听见,千穗走向摆放著书架的阅览室。
然而,当她经过等候室,来到了更加宽敞的空间这一瞬间——
「哇……」
千穗不禁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这个地方大约有刚才在高中入学典礼里看见的体育馆一半大,被一种和等候室截然不同的神秘黑暗所笼罩。
阳光偶尔会随着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一同照进室内,所以不能算是完全漆黑一片。但就连阳光似乎都在避免照亮整片黑暗般,没有照到室内的深处只在窗边摇曳,让这个空间更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氛围。
周围的书架以圆形放射状摆放着,书架上有条有理地塞满了各式书籍,每一本书都相当老旧,仅仅是大致浏览也不禁被这独特的氛围震慑住,或许这个空间的阴暗也和这些书的特质有所关联。
此外,这些书架正中央的圆形空间没有摆放书架,取而代之的是好几张桌椅。
其中一半连接斜坡一路延伸到二楼,楼上也摆放著书架。但那一区的空间特别漆黑,无法从这里窥探到细部的模样。
如同房屋外观所见的三角形屋顶,内部天花板的结构是由粗细栋梁和大大小小的木板交叠而成,从一楼看上去也一目了然。
「好美呀……」
虽然外观看起来十分老旧,但室内相当漂亮高雅,没有任何俗气的感觉。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千穗再一次拉开嗓门。反应却和刚才一样,室内寂静一片,没有应答的声音。
她死心并叹了一口气后,回到了柜台。这时,她发现柜台上摆放着一张纸条。
有事外出。
苇田
现在才看见的这张留言纸条让千穗错愕地张开了嘴。
「咦……」
为什么刚刚没有发现呢?一想起刚才不断扬起音量的自己,就让千穗感到非常难为情。再加上没人在,她也无法问路,这样的结果十分遗憾。
(……算了,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千穗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倚靠在一旁的墙上,思考着要如何打发时间时,她忽然望向了阅览室。幸好,这边似乎有许多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
「那我就来看个书吧。」
千穗离开墙边,再度走进了阅览室。她沿着以放射状摆放的书架打转,开始寻找用来打发时间的书籍。
塞满深色木制书架的书籍封面大多都已经褪色,书名也变得淡薄,甚至有几本书完全看不出书名。
「啊……」
然而,其中有一本书特别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个是……」
千穗忍不住伸出了手。
《落花之梦》。
紫红色的书衣上以烫金的方式印刷书名和纤细的常春藤图腾,即使书名有些剥落,仍没有失去它的光辉,美丽的光泽闪闪发亮。虽然老旧,却是高级的装帧。
「
好漂亮……是新书吗?」
千穗好奇地翻看封底,确认版权页上的书籍基本信息,发现记载着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实。
「大正……?」
远比想像中历史更加悠久的书籍令千穗感到讶异,她翻了翻内页。
明明是将近一百年以上的书却很干净,书衣的四个边虽然有些磨擦过的痕迹,但没有其他特别明显的污损,紫红色的书衣依然很鲜艳,内页没有泛黄,文本也清晰可读。
她再次望向书衣。
《落花之梦》。不知道为什么,千穗直盯著书名,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仿佛像是要被吸进书里般,千穗缓缓地翻开封面。
旧书特有的墨水味扑鼻而来。
她边翻著书页,不知不觉中开始捕捉文章的字句。
如果要简单概括这本书的内容,大致如下:
明治时期,有一名幽居于远离人烟处的简陋小屋作画的画家,其雅号为「白仙」,他充满悲痛的画吸引了许多人为之着迷。
然而,白仙却从来没有进过村庄,不曾在众人面前现身。过不久,开始有人为了想见他一面而造访他的住处。不可思议的是,拜访白仙的人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回来过。
于是,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是不是白仙杀害了那些人,甚至有谣传说白仙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吸引人们到自己的住处将其杀害而作画的。
但真相却是完全相反,画家的真面目是打从心底渴望受到人们喜爱的妖狐。他之所以会画下一张又一张充满魅力的画,将人们吸引到自己的身边,都是因为身为妖怪的自己害怕进入村庄,所以才设法让人们主动前来。
然而,来访的人类一听见白仙坦承自己是妖狐后,由于过度恐惧而自我了断了性命。
「白仙……」
千穗轻声呢喃道。
这瞬间,一滴泪珠滑过了脸庞,或许是因为这只可怜的妖狐让千穗感同身受也说不定。
(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够被他人需要。)
千穗的心中时常有着相同的想法,希望有人能够强烈地想着自己;希望有人能够认同自己的存在;希望有人能够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可以陪伴自己身旁、可以关心自己。
双亲总是只关心弟弟的事,昔日好友都在家乡,学校里都是初次见面的人,她还没有自信能够和大家相处融洽。
千穗渴望一个坚定的伙伴,但自己又没有可以吸引他人的优势。如果自己厚脸皮地主动出击,却遭到他人无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就此一蹶不振。
关于这一点,白仙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吧。他不敢主动进入村庄,而是以画作吸引人们。
(而最后……他的心愿并没有达成。)
千穗翻到了最后一页,在写着「终章」的这个章节里,白仙伸出手,试图抓住山茶花的花瓣,但却未能如愿,就这样撒手人寰。
(好可怜……)
千穗用制服的衣袖抹去泪水。
(要是我可以当他的朋友就好了。)
明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想法,千穗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她轻声嘲笑了自己的幼稚。
(话说回来,时间过了多久呢?)
千穗的思绪忽然从故事拉回到现实世界中。
虽然不是特别厚的一本书,但她也读完了一则长篇小说,至少经过一个小时了吧?
千穗阖上了书,决定去一趟洗手间。她将书摆到地板上后擡起了头,这时——
突然,眼前的影子开始晃动,一道风吹了过来。
一头金发随风轻盈飘逸闪闪发光。
「这是……」
传进耳里的是一道低沉带有神秘感的嗓音。
千穗屏住气息,和眼前的眼眸四目相交。
下一秒,出现在千穗身旁的男子睁大了他美丽的琥珀色眼眸。
「我在这里吗……」
男子像是在确认什么般环顾四周后,再次凝视着千穗。
「难道是你……」
他睁大着眼,仔细端详了千穗好一会儿。
琥珀色的眼眸中荡漾着神秘的阴影,明明是澄澈明净的色泽,透明中却潜藏着一丝昏暗,充满着让所见之人害怕颤抖的孤独感。
「这样啊……是你发现那本书的吧。」
旋即,男人像是发现什么似地说道,并指向了千穗摆在地板上的《落花之梦》。
「在下白火,打从心底表示感谢,真的……谢谢你发现那本书、拿起那本书、阅读了那本书。还有,谢谢你对它感到兴趣……我有道不尽的感谢。」
男人带着一丝悲伤的神情陈述着感谢之意,宛如刚从地狱深处生还,怀抱着激昂的感慨和感动,缓缓地拼凑成言语。
(咦……?)
在这期间,千穗茫然地回望着他的眼眸。
她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
千穗望向男子,男子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千穗,旋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穗像是突然惊醒般,用手掩着嘴巴不断颤抖,她手忙脚乱地起身,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声惊叫。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这里的?他究竟是谁?他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他是这副表情呢?脑海里涌上许多疑问,一瞬间陷入了恐慌。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千穗之所以会异常惊愕,除了他突如其来的现身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眼前这位名为白火的男子,很显然地有些奇怪。
草绿色的宽松和服,宛如大正时期黑白照片里会出现的西式绅士帽及西式外套,手中握着前端弯曲的拐杖,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并不只是时代错误而已,帽子底下飘动的长发是金黄色的,眼睛也是同样的琥珀色,肌肤宛如大理石雕刻般白皙而光滑,又像银鱼般有些透白。眼眸更是明净透澈,仿佛是镶嵌的玻璃珠。他的容貌过于美丽,过于不真实。
(这个人是谁……应该说……他是人吗……)
就算装扮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但也让人难以觉得眼前的他和自己是相同的。
「噢,哎呀……我吓到你了吗?」
男子再度开口,以温柔的举止向她问道。他的问题十分客气,感受得出对方尽可能地顾及到自己的心境。但千穗被这名男子异常的模样和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事实震慑住了,他彬彬有礼的态度在她眼中毫无意义。
「别过来……不要靠近我……」
颤抖的嘴唇所挤出来的话语,是她竭尽全力的威吓。
「哎,那个……」
千穗这样的反应让男子也不知所措地皱起眉头。
「那个,你不用这么害怕啦。我没有要吓唬你的意思,更没有打算要加害于你,请你镇定下来。」
「呃……」
然而,千穗只是拼命地摇头。
「唔……姑且跟你确认一下,你看得见我,对吧?我是没有打算用奇怪的样貌现身啦……我看起来那么可怕吗?」
男子为了缓和千穗的警戒心,他指着自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但看见千穗的反应丝毫没有变化后,他像是作罢般改口说道:
「唔……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刚才我已经报上自己的名字了,我是白火。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伸出他白皙的手。
同时,男子身后忽然传来另一道陌生的嗓音:
「喂,你这家伙不是白火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话说回来,这家伙是人类吗?是人类的女孩子吗?」
用字遣词十分粗鲁,声音却很尖锐,仿佛像是以两倍速度播放的人声。
(这、这次又是什么?)
千穗绷紧了神经,下一秒出现在她眼前的是——
(哎哎哎哎哎哎哎!)
眼前的身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是一个装扮酷似神社宫司(注:注:宫司神社的神职人员,其他包含「权宫司」、「祢宜」和「权祢宜」,而宫司是足以代表神社的最高端神职人员。)的——白兔。
「她看得见吗?喂,你看得见我们是吧?」
白兔的鼻子不断抽动,下方的小嘴巴发出了尖锐凶暴的嗓音。他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兔子,不是兔子造型的布偶。
「哇,这不是福助吗!好久不见!不过,现在不是沉浸于重逢喜悦中的时候。光是我的存在就让这个女孩吓得花容失色,你不要再冒出来了。」
「确实如此。嘻嘻,竟然让女孩子怕成这样,你可真丢人啊。不过,来的人又不
只我一个,你跟我说也没用啊。」
「哎,是这样吗?真拿你们没办法啊……」
男子边低声嘟囔,转过了头。
这一瞬间,「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千穗的视野之中。
(这是什么……)
恐惧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旋即布满全身,千穗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骗人的吧……)
没错,她早就有股偏离现实世界的感觉了。
从那过于鲜艳的杜鹃花海开始,昏暗的阅览室,有东西潜伏着的气息。接着是《落花之梦》及这个名为白火的男子到来。
然而,这一切都过于美丽,让她难以置信。
(不对……)
她终于确信了。
确信自己踏进了奇怪的世界里。
(这是梦吧……)
大批的黑影蜂拥而至,他们大小不一,容貌形形色色。
身穿紫色和服的长发女性,身穿甚平(注:注:甚平下半身为短裤的夏季浴衣。)摇动着扇子并以双腿步行的猫,人身牛头的男子,全身以黑布缠绕、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的生物,如叠罗汉般轻盈地一个接着一个坐在肩膀上、拥有相同面孔的和尚三人组。
还有许多其他源源不绝地出现的生物。
(怎么……可能……)
不知不觉中,她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心脏仿佛要破裂般鼓噪不已,脑袋宛如沸腾般昏头转向,视野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色一片白茫。
「不……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千穗扬起未曾发出过的巨大惊叫声。
「哎呀,小妹妹,你醒过来了呀。」
千穗睁开了双眼。
她一头雾水地环顾四周。
周围有好几张让人难以判断是日式还是西式的古怪设计的桌椅。千穗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似乎趴在桌上好一会儿了。
(这里是哪里……)
她的意识仍然模糊不清,脑海里像是笼罩着一层烟霭,心神恍惚不定。一道温柔的嗓音再次向她说道:
「早安,小妹妹。你好像睡了好一阵子了。」
「咦……」
「我叫苇田善郎,是这里的馆长。真抱歉啊,我有事外出了。」
千穗好不容易擡起了头,确认声音的主人。
年过六十了吧,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和善的表情,从中可以感受出他的温柔与丰富的知性。梳理整齐的头发、格纹衬衫、深红色的皮带及黑色的领结,高雅的气质宛如住在都市里的富裕老人。
「啊……苇田先生?」
意识到对方的名字和刚才看见的纸条上名字相符时,千穗脑海里的记忆逐渐苏醒。
「呃,那么……这里是图书馆吗?」
「是呀,这里是玉响图书馆,是一间位于腹地广大公园里的图书馆哦。」
「公园吗……」
千穗忽然想起了如迷宫般的杜鹃花海。原来如此,那也是公园的其中一部分而已。
「你还喜欢这座公园吗?」
「啊,是的,我觉得这是一座很棒的公园。虽然杜鹃花只开了一些,等到盛开的时候,一定很美。」
「是呀,那当然。」
苇田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不过,最近很少人会来这附近,所以看到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真的很高兴呢。」
「是这样吗?除了我以外,确实是没有看见其他人……」
「是呀,以前好多了。不过,位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再加上……这里有点特殊啊。」
「……特殊?」
千穗重复了苇田的话后,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凉意。
她脑海里浮现了那椿古怪的事件,虽然直到刚才为止都意识不清,记忆也相当模糊,但她确实一点一滴地回想起来了。
同时她也冒出了疑问:那真的是在现实中发生的事吗?
「您说的特殊指的是……」
「嗯?」
「呃……那个……」
千穗原本打算确认又中途打住,因为她觉得一旦说出口,就等于自己承认了这件事般,所以她才支支吾吾的,然而——
「啊,你指的是……『他们』吧?」
「!」
苇田爽快地说了出口,让千穗吓了一跳。
「哎呀,真抱歉,吓到你了吗?不过,我觉得迟早都还是要好好向你说明的,毕竟你……似乎是『看得见的人』。」
纵使千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苇田仍果断地如此说道:
「他们呀……是妖怪哦。」
妖怪。这个单字在脑海中回响着,在她还来不及咀嚼其中的含意前,苇田又接着说道:
「其中,也有一种凭附在书本上的妖怪,称作『书妖』。」
「书、妖……?」
「没错。妖怪分成可以独立生存的妖怪跟无法独立生存的妖怪,书妖就是属于后者。大多数的书妖原本就是弱小的妖怪,无法独立生存。所以必须寄生在书本上,将读者的情感作为粮食,再转化成自己的妖力,借此维持自己的存在。」
千穗没有点头,面无表情地听着苇田的说明。
「而且,他们都是妖怪,照理来说只有灵力特别强的人类才看得见,但在极少数情况下,灵力不强的人也能够看见。」
苇田边说道,忽然直直地凝视着千穗。
「那就是比一般人拥有更强烈情感的人。这种类型的人阅读书妖凭附的书时,会和书产生共鸣,进而能够看见书妖。你恐怕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吧,你的心中潜藏着比一般人更强烈的情感,所以才会和这种书产生共鸣。」
苇田如此说道,拿出了一本书,那是千穗曾经读过的《落花之梦》。
「你好像是看了这本书吧,还流下了泪水,可能是你原本持有的强烈情感和这本书产生了共鸣,所以你才能够看见他们。」
「……」
「刚才我提过这间图书馆有点特殊,也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会凭附着像他们那样的妖怪的书籍并不多,不过这间图书馆特别让那些书统一集中在这里。」
「……为什么呢?」
这时千穗才终于挤出了话语,这些事简直像是天方夜谭,但实际上她也亲眼见识过,听着听着就逐渐麻痹,她缓缓地恢复了镇定。
「为什么那些书会集中在这间图书馆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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