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 落花之梦(2/2)
「为什么那些书会集中在这间图书馆里呢?」
「因为难以管理呀。这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应付的,我为了方便统一管理,将那些书从一般图书馆集中到这里。书妖凭附的书和一般的书不同,会对人类造成强烈的影响。啊,当然!你读了这本书,心情受到大幅度的动摇,也是因为凭附在书上的他所造成的影响哦。」
「……他?」
千穗一边呢喃,心中产生了些微的预感。
随风飘曳的金发,如玻璃珠般的金色眼眸,温和到令人起疑的表情……这些特征蓦地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那个……难道凭附在那本书上的是……」
千穗战战兢兢地问道,但却没能把话说完,苇田就代替愣在原地的她如此说道:
「一名叫作白火的妖怪。」
接着,苇田忽然起身走向柜台,并在柜台另一侧的门扉前停下脚步,朝千穗招了招手。
千穗不明白苇田的意图,呆坐在原地好一会儿后,苇田开口向她说道:
「千穗,过来吧。我来介绍,他非常想要再次向你好好道谢,希望你可以见他一面。」
「咦……『他』?」
千穗支支吾吾地重复道。「他」指的是白火,也就是她遇见的那名男子,这让她稍微绷紧了神经。
「没事的,虽然他不是人类,但也不用害怕。」
「可是……」
苇田似乎看穿了千穗的踌躇,笑着说道:
「刚才我也说过了,你和他产生了共鸣。如果没有事物能够互相吸引彼此的话,是不会产生共鸣的。」
听见苇田这一番话,千穗忽然回想起名为白火的那名男子模样。
这么说起来,他第一眼见到千穗的时候,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情。琥珀色的眼眸里虽然蕴含着笑意,同时也浮现了深沉的阴影。
千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然而,光是回想起他的模样就让千穗感到心痛,她稍微感受得到和自己相似的情感,像是内心怀抱着深沉的孤独感,又像是在心里植入了昏暗的寂静。
但她并不讨厌这一股亲近感。
「来,走这里。」
「……好的。」
当千穗回过神时,她已经如此回应。
当然,她还是会害怕,他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是千穗所不了解的世界的生物。
硬要说的话,这个日常世界也是如此。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没有同伴的世界。这个无法让人镇定下来的日常生活空间,对千穗来说,和异世界没有两样。
既然如此,再多一个新世界也无妨吧。虽然这样的想法有些自虐,但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没什么好害怕了。
千穗跟着苇田走进柜台的另一侧,苇田引导她走向里面的门扉,沿着楼梯爬上二楼后,他忽然回过头,指向了前方。
「就在最里面哦。」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特别老旧的深棕色门扉。
乍看之下是一扇普通的木板门,但上方镶嵌着一块彩绘玻璃制的小窗户。窗户由蓝、绿、黄和红等五颜六色的几何学图案所组成,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如梦似幻的光辉。窗户似乎是以雾面玻璃制成,所以无法窥探室内的模样。
黄铜制的圆形门把上添加了些许装饰,即使老旧,仍散发着高雅的氛围。
「来,这边请。」
苇田来到了门前后,停下了脚步。正以为他要开门时,他忽然移动到走廊的一旁,将门前的空间留给了千穗,这恐怕是要千穗自己开门的意思吧。
千穗点了点头,往门前踏了一步,轻轻握起了拳头,在门板上「叩叩」的敲了几声。
没有回应。正当千穗感到讶异,打算再敲一次门的瞬间,门板突然自己转动了起来,接着,门扉往室内微微敞开。
「……哇!」
「……请进。」
马上有一道声音如此说道,如春风飘逸般的柔和音色,毫无疑问地是她刚才听过那位名为白火的男子嗓音。
「呃……」
千穗不禁回头仰望苇田,看见苇田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后,她才下定决心再次面向门扉。
「打……打扰了。」
千穗以颤抖的嗓音回应后,握紧了黄铜门把,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啊……」
看见房内的瞬间,千穗不禁脱口而出。
十分不可思议的空间映入眼帘。
顶端些微脱落的黑色遮光窗帘只拉上了一半,昏暗的房内吊挂着积满尘埃的水晶吊灯,五颗灯泡中两颗不会发亮,使得光线有些模糊。
在微弱光线的照射下,可以看见房内摆着繁多的物品。包含些微破裂的地球仪、断了弦的民谣吉他、活塞损毁的小号、满是灰尘的金鱼缸、拥有七彩羽毛的鸟类标本、疑似雕像一部分的大理石碎片、画布剥落的油画……
铺木地板上铺着褪色的波斯地毯,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充满裂缝的皮革沙发。
墙边摆着一整排塞满杂物的古董柜,最深处的墙面中央摆放着一座落地摆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经过,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使得摆钟在这个房间里散发出极大的存在感。
摆钟旁有一台附有大喇叭的留声机,播放着类似爵士乐的轻快钢琴声。
摆钟的正前方是一张大摇椅,这个房间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男人」正从容地坐在这张椅子上。
暗夜色的长斗篷、半球状的圆顶帽、草绿色的和服及握在手中的拐杖,简直像是大正时期的绅士。
然而,他的脸孔却异常白皙,帽子底下稍微扎起的一束头发透明得宛如玻璃工艺品般。琥珀色的双眼里荡漾着深不见底的孤独,他露出的微笑中寄宿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而刚才见到的白兔——一身宫司装扮,言词粗暴的奇妙小动物就站在他的肩膀上。
(多么怪异的景象啊……)
千穗微微屏住气息。
眼前充满着不和谐、老旧和奇妙,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空间。
房间内的杂物乍看之下只是垃圾,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它们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明明只是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却和谐得不可思议。
大方地坐在正中间的房间主人和他的伙伴,也莫名地和这副景象相称,没有任何矛盾。
虽然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判断究竟是景色使然,还是他们自身的气质所致,但至少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们确实没有刚才那么令人不快。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呢。」
男子露出微笑,从椅子上起身。千穗看见他一步一步接近自己,吓得连忙向后退。
「呃……」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他歉疚地露出苦笑后,停下了脚步。他招了招手,示意千穗进房,千穗也遵从他的指示踏进了房间。
「请在那边的沙发上坐下吧,抱歉,房间有点脏乱。」
「不会,倒也没有很脏乱啦……」
千穗再次环视房间,如此说道。
这间房间的状态又有点不同于「脏乱」两个字,东西确实是相当散乱,但凌乱中又蕴含着某种氛围。
「呵呵,谢谢你的体谅,我姑且稍微整理过了。」
「这样啊……」
「来,请坐。对了,需要毛毯吗?」
「不、不用,没关系。」
「这样啊。」
「呃……那我就坐下了。」
千穗低下头,照对方所说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喀的一声,有东西摆到眼前单薄的小桌上。一擡头便看见苇田将热腾腾的咖啡放到桌上。
「我把咖啡放在这里哦。」
「啊,好。」
苇田恐怕是趁着千穗观察房间的这段时间所准备的吧。桌上摆着两人份的咖啡杯以及两个装有水果蛋糕的盘子,另一份或许是苇田的吧。
「咖啡和蛋糕都可以再来一份哦,需要的话就说一声吧。」
这么说起来,千穗还没有吃午餐。也就是说,从早上到下午的这段期间,她还没有吃任何东西。一发现这个事实,让千穗突然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谢、谢谢。」
所以苇田的这份体贴令她相当感激,虽然不客气地接受对方好意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肚子空空如也的这个时候,她决定恭敬不如从命。
「那么,请慢用。」
「……咦?」
听见苇田这句话的瞬间,千穗皱起了眉头。
想不到苇田在端来咖啡和蛋糕后,拿起托盘就要走出房门。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离开房间,感到不安的千穗连忙起身。
「呃,那个……」
突然要她自己一个人和他们面对面也太困难了。
「苇田先生,您已经要离开了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哎……」
「不要紧的,我刚才也说过了,他们并不可怕哦。」
「可、可是……」
对苇田来说或许不可怕,但对于千穗来说却完全不是如此。然而,面对越来越焦虑的千穗,苇田始终带着从容自若的表情。
「那么,我就在楼下而已,有什么事再来叫我吧。」
「请等一下——」
千穗再度唤住苇田,但他最后再一次露出微笑后,便转身关上了门。
「呵呵,抱歉,好像是我害的呢。」
千穗茫然地呆愣在原地,身后传来了一道如微风轻拂般的嗓音。
「呃……没、没那回事……」
她转身一看,白火微微歪着头笑道。她感到有些尴尬,转移了视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千穗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后,下定决心坐回沙发上,因为她觉得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
「难得的咖啡都要凉了,请享用吧。」
「好……」
千穗下意识地回应,在她对面的白火拿起咖啡杯,啜饮了一口。她不经意地望着这副景象,旋即发现一件事而露出诧异的神情。
(原来那杯咖啡不是苇田先生的,而是这个人的啊……)
她完全没有料想到妖怪也会喝咖啡,这个事实让她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然而,当事人白火却享受着香味,沉浸在咖啡的美味之中。千穗望着他的举动,反而觉得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算、算了……就算在意也没有用。)
凡事都要在意,肯定没完没了,千穗决定停止这些思考。
「嗯……久违地喝咖啡,还是一样美味呢。」
「是……是呀……」
「也吃个蛋糕吧。」
「喂,慢着,难道你打算什么都不分给我吗?」
「咿!」
突如其来的尖锐嗓音让千穗吓了一跳,原来是白火肩膀上的白兔正凶狠地咆哮着。
「啊,福助。」
「『啊』你个头啊,把那块蛋糕给我。」
白兔站在他的肩膀上,用小小的手指向了水果蛋糕。
「呵呵,福助还是这么唯利是图呢。」
「别开玩笑了,笨蛋。我还没说你呢,要是我没开口的话,你早就自己吃掉了吧。」
「啊哈哈,被发现啦?」
白火愉快地笑着说道,将名为福助的白兔放到膝盖上,把半块水果蛋糕递给了他。
「小姐,你也一起享用吧?」
「咦?」
千穗望着他们奇妙的对话,白火突然的一句才让她回过神来。
「啊,嗯……好,我要开动了。」
为了掩饰慌张,千穗连忙喝了咖啡,突然通过喉咙的热度让她吓得呛到而不断咳嗽。
「好烫……咳、咳!」
「你没事吧?」
「没、没事……咳!」
千穗伸手制止打算起身的白火,重新调整呼吸。
「好一点了吗?」
「应、应该吧……」
「真的很抱歉,突然遇见像我们这样的人,会吓到也是理所当然的,真是过意不去。」
「不,没那回事……」
虽然千穗立刻否定,但似乎被他一眼识破。
「我再好好自我介绍一次。我的名字是白火,『白』色的『火』的白火,我是凭附在一本叫作《落花之梦》的书上的妖怪,也就是书妖。」
白火笑容满面地缓缓说道后,忽然摘下头上的黑色帽子。接着,帽子底下露出了和他的金发相同颜色的毛绒绒兽耳。
「哇啊!」
千穗忍不住惊呼出声,倒退了几步。
那两只耳朵仿佛像是狗——不对,应该是狐狸吧。那毛绒绒的感觉看起来和真正的兽类没两样,显然地不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
(这、这就是妖怪吗?)
惊讶的同时,千穗也有种莫名的感慨。
这样就清楚明白了,他的外表虽然是人类的样貌,但确实是个妖怪,千真万确。
「啊,抱歉!又吓到你了!呃……其实我是妖狐,所以外表才会是这副模样……」
「好……没关系,不要紧的!」
千穗这番话与其是在回应白火,更像是为了安抚自己般,不断重复说道。
老实说,一次发生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她已经分辨不出什么事是有问题的,什么事是不要紧的了。
(我……应该不是在作梦吧?)
她甚至产生了这种疑问。
然而,当她环顾四周时,映入眼帘的还是一间摆满神秘家具的房间,以及这个奇特房间的可疑主人,要她相信这是事实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话说回来,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如果不介意,可以告诉我吗?」
不久后,白火如此问道。初次见面时他也问过千穗的名字,但当时的千穗过于惊慌失措而没有回答他。
「啊,好,我叫做……绫城千穗。」
「千穗吗?真是可爱的名字呢。」
白火复诵了一次后,微微点了点头,忽然眯起了双眼。
「千穗,我很幸运能够遇见你。幸亏你找到了我,否则……我有可能会就这样消失了。」
接着,白火洋溢着他们初次见面时同样深切的感动和哀愁,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千穗听见这番话的瞬间,不禁感到震惊。
(……就这样消失了?)
千穗还没有完全理解他话中的含义,她对于他们的存在仍然一无所知,也还不了解这名叫作白火的男子。不过,看见他充满阴郁的眼眸后,至少明白了他刚才说出了多么震撼的事。
「不好意思,特地把你叫来这里。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当面好好向你道谢,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请你过来。想必苇田已经有稍微告诉你关于我们——书妖的事了吧?」
「是的……」
「我们是凭附在书上的妖怪,寄生于书上,以读者的情感作为粮食生存。」
「嗯……我听苇田先生说过了。」
千穗点了点头,这番话和苇田的说明如出一辙。
「这样呀。那么,他有告诉你之后的事吗?」
「……之后的事?」
「是的。我们书妖以人的情感为生,通过书获取读者的情感。」
「……是。」
「那么,如果再也没有人看书,会如何呢?」
白火像是出谜题般,竖起食指,歪着头问道。
「咦?」
他的举动让千穗感到困惑,虽然假装是在开玩笑,但他身上笼罩的阴影却更加地强烈。
「……我不知道。」
「答案很简单,如果没有人看书,书妖就会灭绝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千穗说不出话来,白火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作为独立的个体一路生存至今的妖怪,之所以会刻意寄生在书上,是因为他们的力量衰弱了,已经无法以个体的状态维持自己的存在。而他们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是通过书获取人的情感,所以……一旦没有了读者,书妖会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
千穗再次望向白火,既然他会提起这件事,就代表他也——
「呵呵,就如同你想像的。」
他仿佛看穿了千穗的心思,露出了微笑。
「我也是如此。」
「……」
「我所凭附的书是一本非常老旧的书,那是约一百年前的著作,已经好久没有引起人类的注意了。旧书总有一天会被人们遗忘,人们不再阅读。《落花之梦》正是其中一个例子,而我的存在……也越来越稀薄。」
一瞬间,她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千穗这才终于了解了他的意思,他想表达的是:因为没有人阅读他所凭附的书籍,所以他的存在正逐渐消失。但多亏千穗打开了那本书,和内容产生共鸣,才救了他一命。
「在你今天来到这里之前……我几乎已经要完全消失了。待在书里的时候,我觉得视野越来越昏暗,再差一点我就要和黑暗同化,消逝在黑暗中了,真的只差那一步之遥。」
这时,白火瞄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荡漾着悲伤的曙光,千穗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紧紧揪住了。
「不过,眼看着就要融入黑暗中时,光芒在我的眼前扩展开来,春天温暖的微风吹进了干燥的书页里。我……因此免于消失。」
接着,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千穗。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千穗。」
千穗只是沉默不语。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不过是随手拿起附近的书来打发时间罢了,并没有做出什么需要白火这样道谢的事。然而,看着眼前的白火,她也说不出这样的话,只好一语不发地回望着他的眼眸。
「抱歉,突然说这种话想必会让你很混乱吧,我都明白的。」
「别这么说……」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好好向你道谢,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找你过来。希望……你可以接受我的谢意。」
「……好。」
千穗点了点头后,低下了头,但心中仍尚未释怀。
她难以理解为何自我的存在会消失,而经历过这种体验的白火,心境又是如何。
恐怕比千穗想像的要来得更加煎熬可怕吧,至少她现在光是试着想像,就让她的脑海陷入一片黑暗。如果白火真的是多亏了千穗才得以获救,他会向千穗道谢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另一方面,千穗真的只是恰巧拿起了手边的书,而且只是在等人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而已。仅是如此就受到对方的感谢,反而令她有点愧歉,无法诚挚地接受他的道谢。
「呵呵……请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我很高兴能获得你的同情。」
白火像是要她不用担心般,垂下眉,露出良善的笑容。接着,没头没脑地如此说道:
「呐,千穗。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呢?」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千穗不明白话中的含义而歪着头,白火加深了笑意。
「我指的是你的心愿,我希望可以报答你的恩情。」
「报、报答?」
「是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你希
望我为你做什么事,可以尽管告诉我。」
千穗睁大了双眼,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提议。
况且,就如同千穗刚才所想的,被道谢反而令她有些愧疚,更不要说是报答恩情了。认为不妥当的她,急忙摇了摇头。
「不、不行啦,我不能接受你的报答。」
「为什么呢?」
白火有些纳闷。
「你问我为什么……」
被这么反问,又让千穗混乱了起来。
「因为……我并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呀。我只不过是随手拿了附近的书来看而已。」
「可是,以结果来看,你的行动确实拯救了我。」
「你那么说也没有错啦……」
「只要你的行动拯救了我的这个事实存在,我就必须向你致谢。」
「可、可是……我并不是有意图那么做的,真的只是拿起来打发时间而已,而且——」
焦急的千穗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白火见状,只是微笑以对,让千穗更加地难为情。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吧,不过……千穗。」
白火拨弄着帽子短短的帽檐,似乎有些犹豫。
「呃、是……」
「如同我刚才所说的,书妖可以通过书本取得读者的情感,并以此为生。」
「是……」
「所以……那个时候,我感受到你的情感了。」
「那个时候?」
「是的。那个时候,你看了《落花之梦》,落下了泪来。」
指的恐怕是和白火相遇的前一刻吧。话说回来,千穗看了那本书后,和名为白仙的人产生共鸣,心中感慨万千而流下了眼泪。
「你和白仙所产生的共鸣——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够被他人需要,我清楚地感受到了。」
「那是……」
千穗从白火身上别过视线。
那个时候千穗所怀抱的情感,她当然清楚记得。但是,那都是千穗埋藏在内心深处,不曾对任何人诉说过的情感。
她受到众人的忽视,而自己也为这个事实感到悲伤,如此丢人的事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知道。正因为千穗这么想,所以她决定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然而,白火看穿了千穗的思绪,微笑道:
「千穗,我明白这只是我在多管闲事。但是……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够帮助你解决烦恼。如果这么做能够报答你的恩情,我也会很高兴的。」
千穗依然沉默不语。
只是想要有人理睬自己,如此微不足道的情感,如此孩子气烦恼,叫她怎么敢向其他人说出口呢?
就算已经被白火知道了,千穗本人愿不愿意承认又是另一回事。一想到此,千穗逞强地如此说道:
「说是烦恼……太夸张了。希望自己能够被他人需要,只不过是多愁善感的想法……简单来说,我只是个在闹脾气的小孩子罢了。」
「闹脾气?」
「是的……大家都不关心我,让我觉得很寂寞……仿佛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般……才会有点闹脾气。所以……不要紧的,没有严重到需要你来担心。」
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她想要一口气说完,反而让说话的方式变得很不自然。千穗感到难为情,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轻抚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羞愧得双颊滚烫不已。
「多么强韧的人呀……」
温柔的话语轻盈地落在她身上。
「明明还只是个少女而已,竟然不知道除了忍耐以外的方法。」
「并不是那样——」
「就当作是我的请求吧,请不要再忍耐了。」
白火恳求般地说道。他的口吻让千穗忍不住擡起了头,看见他仿佛感同身受般,波光摇曳的澄澈琥珀色眼眸。
「觉得难受而直接说出口,并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少女就更不用说了。」
「……」
「所以拜托你,千穗,向我寻求协助吧。我只是……想要挂念着你。」
他带着坚定的口吻,劝说般地说道,他一直以来如梦似幻的印象突然刚强了起来。
(为什么……)
但千穗却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相对的,她皱起了脸孔。
白火说的话并没有造成她的不悦。他确实是个妖怪,也还无法完全掌握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但千穗没有别扭到会因为他这一番话就觉得困扰或厌恶。
只是,平时不习惯别人对自己说出这般宠溺的话,她怕生的个性产生了强烈的抗拒。
「我想要挂念着你」——至今为止,曾经有人面对她说出如此真挚的话语吗?
当然,国中时期的好友们也很担心千穗,也会倾听她的烦恼。但是,到头来大家仍然只是国中生,就算再怎么认真地看待这些事,能够依靠同样身为国中生的好友们的事情也很有限。
再说,即使找好友商量也无法解决问题的根本,对方恐怕也是顾及这一点,所以才选择不过度干涉吧。
况且,硬要说的话,千穗是属于不喜欢让其他人看见自己软弱一面的类型,自己的事当然无法全盘依赖同龄的朋友们。
所以千穗死心了。反正不会有人对她伸出援手,她抱持这样的想法,压抑自己煎熬的心。
然而——他却是如此诚挚地催促千穗寻求协助。
那是一种既奇妙又叫人心头发痒,甚至会让人失神的温暖。
(我……可以依靠这个人吗?)
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想过要依靠其他人的她,如今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对象是一个今天初次见面的人,而且还不是人类。但他的这番话听起来如此甜美,让千穗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些事实。
「我——」
她张开干燥的双唇,发出了些微沙哑的声音。
「我想要一个归属。不管在家里、在学校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想要一个平静只属于我的归属。」
千穗挤出颤抖的声音,断然地如此说道。
这是她尘封了长达数年的真心话,因为说出口也无济于事,所以她将这份情感埋藏在内心深处,决定绝不说出口。
千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说出来,或许是一瞬间的冲动使然,现在这一刻,千穗无论如何都想要说出来。
然而,话说出口的瞬间,排山倒海的后悔又涌上心头。毕竟她都已经忍耐至今了,也许不应该就这样说出来的,这样是不是太过鲁莽了呢——后悔让她的心跳声鼓噪不已。
她压抑着噪动的胸口,微微擡起视线,和白火四目相交,他的笑容仿佛接纳了这一切。
(啊……)
看见他的笑容,千穗绷紧的神经才稍微缓和下来。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出真心话。」
「呃、不会……」
千穗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泛红,连忙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双颊。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
「咦?」
「千穗,请你明天开始到图书馆来吧。」
「咦……明天开始?」
千穗马上反问。
「是的。只要你来图书馆,我就会在这里,还有福助、苇田……以及其他的书妖,你就不会孤单一人了。」
千穗被一口断言「你不会孤单一人」的白火震慑住了。当然,不是负面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容身之处,就把这间图书馆当作是你的归属吧。为此,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候你的到来。」
他口中的「一直」让千穗忍不住屏住了气息。千穗难以想像某个人一直等待自己的情境,如果是真的,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事呀。
「一直……?」
「嗯,那当然,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然而,从白火的笑容中却感受不出一丝虚假。
(我怎么会知道这番话是真是假呢……)
千穗呆愣原地好一会儿。虽然她很感激白火这个提议,但还是无法全盘接受他所说的话。
现在未知的事情太多了,包含这个名为白火的男子、书妖们,还有这间图书馆。一看就知道这些是不可思议的事物,正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可怕、难以捉摸。
或许千穗碰到了不应该牵扯上的东西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她仍有一种明确的感觉。
(我……或许可以待在这里也说不定。)
多亏了白火,让她感受到了这种可能性,这绝对不是错觉。
「那么……我明日也可以来这里吗?」
千
穗像是确认般,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当然呀,我再说一次……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候你的到来。」
接着,白火再重复了一次。
「无论是你感到不安、无助或寂寞的时候……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过来。」
这是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她居然向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而且还不是人类——吐露尘封已久的真心话,并让对方关心自己。但这绝不是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千穗仿佛受到了他的影响,露出了微笑。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
然而,当千穗理解这番话中的真正含义时,已经是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