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尽头的水畔(1/2)
<就在这一天——少女的身影也从此消失了>
刚走出玄关,便看见门前停着一辆眼熟的白色轻型车。
一定是继父开过来的吧。虽然很气自己竟然没有听到引擎的声音,但事到如今,后悔也于事无补。
但是,尽管没有意义——但我却实在无法忍耐,冲过去对着驾驶席的车门狠狠地踹了一脚。结果发出的声音比我想像的还要响亮,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在街上回响了许久。
「……乃乃?」
紧接着走出玄关的加连,用哭得红肿的双眼望着我。在她的刘海下,可以看到我为她缠的绷带。幸好伤口较浅,只用家里的急救箱就足以完成包扎——然而,这样却丝毫无法治愈她内心的创伤。
所以至少,为了不让她的心完全冷却,我必须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分开……我再一次如此下定了决心。
这世上最令我感到畏惧的怪物——原本应该由我挺起胸膛去打倒的继父,现在已经由加连替我消灭掉了。对她的恩情,我一定要做出回报。
「我没事——走吧,加连。」
我拉着加连的手走到自行车旁边,像过去一样把背包和皮箱塞进了车篮里。至于加连的手枪,现在也收在了我的背包里。
在我跨上自行车后,加连也从身后搂住了我的腰。她比之前多用了几分力气,并且像是寻求安慰一般将全身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虽然已经比最初冷静了不少,但恐怕距离平常心还相去甚远吧。多么希望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来抱紧她啊,但现在,我们必须继续前进才行。
为了实现加连的心愿——更是为了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在我心中最为宝贵的安息之处,如今已经被继父彻底玷污。
我一边品味着从内心深处涌现而出的酸楚,一边踩动了踏板。
随着自行车的提速,一阵阵轻微的震动传遍了身体,被继父殴打的左脸也冒起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虽然有用冰箱里剩下的冰敷过,所以应该不会肿得很厉害……但每当疼痛传来,都会使我回想起继父,以及加连因为我的过错而背负的重担。
我专心致志地踩着脚踏板,试图以此来忘记烦心的事。这次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调查好了该走的路线。
离开住宅街,回到公路上之后,暂时就只需要沿路直行便可。只要在接下来的交流道重新爬上高架桥,进入机动车专用道路,就可以不用顾虑盘桓在低地的雾气,朝着目标一路前进了。
在注意合理分配体力的同时,我尽量提高了骑车的速度,希望能在太阳落山之前抵达目的地。
一路沿着公路前进,很快便进入了东京境内。话虽如此,要到市中心还有好一段距离。
周围的雾气浓度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虽说变得有点冷,但依然可以看得清几百米之外的景象。
但是,在从交流道爬上高架桥,重新进入机动车专用道路的时候,我却注意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虽然很想尽量让加连一个人静一静,但只有这件事不得不先问清楚。
「加连?」
「怎么了?」
被我一叫,她立刻做出了回应,而且声音听起来比想像的还要沉稳,这让我安心了不少。
「如果雾浓到连高架桥都无法通过的程度该怎么办?还有——现在的东京,是不是已经都变成那样了?」
在传出雾视率降到20%以下的消息之后,东京的所有媒体机构就都陷入了沉默。那就是说明,身在东京的绝大多数人都同时消失了吧。若是面对那种规模的雾,光是逃到比较高的地方,应该也无济于事。
「当然也有那种可能性,但一切都还要由风向来决定。」
「风向?」
我边问边放缓了踩踏板的频度,让自行车借着惯性前进。
「——之前我告诉过你,生成雾气的是被真菌寄生的植物。既然如此,难道你不觉得东京的市中心本应是不容易产生雾气的地区吗?」
「啊……确实,那里的植物相对并不多。」
「是啊。听说像皇居和公园那类的地方,大多确实绿意盎然。但与东京整体的面积放在一起考虑的话,绿化程度还是比较低的。那么,为什么东京会比其它地区更早被浓雾吞噬呢?」
加连用教师般的口吻向我解释道。或许就像我通过踩脚踏板来逃避现实一样,加连也可以借讲话来平复心情吧。
「——答案就是海洋。雾气在东京湾形成,并日渐提升了浓度。就是这些雾气在风的吹拂下,最终吞没了整个东京。」
「咦……但、但是,海上的雾难道不是普通的雾吗?而且海上也没有植物吧……」
「真菌要想形成雾气的话,需要的是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宿主。海里的藻类——也就是浮游植物,能够满足这种条件。」
「连藻类也能寄生啊……」
「——虽然在实验中并没有尝试过,但网上有人目击了海面变色的现象,所以这种可能性是很高的。或者说……找不到其它的可能性了。这样你就明白为什么我可以断定避难船的事是讹传了吧?就算逃到海上,也一样躲不过浓雾。」
说罢,加连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咚地把额头贴在了我的背上。
「所以……要看风向,是吗。」
「是啊,海风的存在与否,会大幅影响城市里的雾气浓度。」
「那今天的风向如何呢?」
「——出发之前我尽可能地收集了一些气象数据,看起来今天之内,从海面向内陆吹来强风的可能性很低。但是……如果在进入东京之后,风向突然发生变化的话,就无计可施了。到时候想逃也为时已晚了,所以要放弃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
加连的语气虽然坚决,但在她的字里行间里,我察觉到了她未曾展露过的脆弱。
「这话说得还真是消极啊,万一我真的被吓退了,你该怎么办啊。」
「没有怎么办……那也没关系的。其实,去东京已经没有意义了。就算站在了奈央面前,现在的我也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做不到……」
听到她颤抖的声音,我迎着风大声说道:
「那么,我就替加连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替加连把想做的事做完!」
「为什么……?是因为我救了你,你想报恩吗?如果是的话,那你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只要能像昨天那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我就……」
「那样不行。」
未等加连说完,我就打断了她。
想要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刻都开开心心地陪在彼此身边——
其实这也是我的心愿。
如果不想被卷入麻烦当中,明显还是不要去东京比较好。而且说实话,我也并不想让加连和奈央见面。
但是,如果一味只考虑自己的话,恐怕我会羞愧得无法直视加连的眼睛。
是加连为我除掉了我一生中最大的不幸,那么我也必须做出相应的回报才行。不然的话,就算不上公平。
「如果放弃的话,那个心结就会一直留在加连的体内。内心的某个地方,将会一直考虑着奈央的事。那样是不行的——我不希望你那样。所以啊,我们必须见到奈央,问清楚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然后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一起痛痛快快地迎来最后的时刻吧。」
我故作开朗地说着,并提高了车速。嘴上说迎来最后的时刻,实际上只是逞强而已。因为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渴望世界末日的到来。我想要的一切,就仅仅是和加连在一起而已。
但是,正因时间所剩无几,才更应该把想做的事做完,不留下任何遗憾。如果不想在最后的瞬间感到后悔,就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斑驳的街景闪过左右。
高架桥上的道路十分平坦,踩起踏板毫不费力。
「痛痛快快吗……但是,如果让乃乃替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我真的能够觉得痛快吗?」
即使如此,加连的声音依然很阴沉。
「我说啊……之前因为加连一直很痛苦,所以才始终没能说出口,但其实我……心里十分痛快。」
尽管心中仍存在些许自我厌恶以及对加连的愧疚感,但我依然如实说道。
「诶?」
「当他被枪打中,再也无法动弹的时候——我丝毫没有觉得他很可怜,或者这么做太残忍之类的想法,而只觉得心里痛快得很。啊哈哈……看来我还是挺没人性的。」
我先如此自嘲,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
「——死得活该!!」
就算听起来再怎么丧尽天良,这也是我最真实且唯一的
想法。
虽然很后悔害加连背上不必要的负担,也确实深感自责,但如果抛开这些的话,剩下来的就只有喜悦而已。最讨厌的人,以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为此我由衷感到高兴。我很清楚这样的想法与健全相去甚远,但我肮脏的心中,真的充满了欢愉之情。
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刻意不去做好人。因为,我恐怕原本就是个坏人。
「……」
身后的加连想必十分讶异吧。
「这就是我原原本本的心情。啊,不过加连和我不一样,有一副好心肠,而且似乎非常喜欢奈央,所以恐怕没办法像我一样……但是,我真的已经很痛快了。」
我又强调了一次,然后开始等待加连的答复。
「……是吗。」
过了一会儿,加连做出了如同叹息一般的回答。
「嗯,是啊。」
「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就好了……我现在头一次觉得——开枪打死他真的太好了……不,应该说,开枪打死他是值得的。」
加连的话语当中,有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乃乃……如果遇到我想做却又做不到的事……可以交给你吗?」
「嗯,当然了。」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然后,擡起头来凝视着通往远方的道路。
◇◆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一排排高耸的大楼。
在苍白的迷雾当中,隐隐浮现的漆黑长方形,看上去就像墓碑一样。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座死都。明明身在通往市中心的首都高速路上,却完全见不到仍在移动的车辆。
没错——和过去不同的是,这里有不少车正停在路上。
空荡荡的汽车堵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尽头。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感觉阴森森的……就好像每辆车都是一个灵柩似的。
「看来,是打算出城逃难的车辆都堵在了这里……然后被浓雾吞没了吧。」加连小声地说道。
「但是,只要一直躲在车里,应该也不会有事啊?说不定在这排车龙当中,还有活着的人呢。」
我在从旁经过的同时,不停地向车窗内部张望着。
「车体的封闭性其实并不完善,时间久了,外面的雾气一样会侵入车内。哪怕真的有人在雾中逃过了一劫,也早就应该弃车逃走了吧。」
「也是啊……东京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城里应该早就没有人了吧……」
「大概吧……就算有人,他们应该也早就意识到浓雾的危险性了。所以只会躲在屋子里,绝对不会出来。如果遇不到的话,就不必担心——看不到的东西,就等同于不存在。啊……」
突然,加连像是说错了话一样噤了声。
「怎么了?」
「……刚才那句话,是奈央的口头禅。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
明明对方是自己憎恨的人,但不知不觉当中,对方的一部分却潜移默化地污染了自己,改变了自己——这样的反感,我完全能够理解。
在社团活动中,我有时也会在无意识间,用从继父口中听到的话语去训斥后辈。当我察觉到自己是在重复母亲遭到叱责时那些丑恶的词句时,总是会陷入极为强烈的自我厌恶。但是——
「——那也没有办法,包括那些东西在内,全都是我们自己啊。」
「或许是吧……」
加连先是苦笑着回答,然后稍稍沉默了一段时间后,继续说:
「如果奈央真的对在沉船事故中去世的父亲仍怀有依恋的话……那她的这句话也就拥有了别样的意义。不肯接受父亲的消失,不愿相信父亲的存在已经彻底被抹消为零——如果真的是如此单纯的理由,那就太好了。」
她的话语当中,似乎并未怀有任何的期待。
「——但如果奈央真的在东京,那总不可能和沉船事故没有任何关系吧……」
加连过去曾经说过,即使是想在事故现场进行大规模的实验,那也没有必要把真菌散播到整个世界。但不管怎么想,奈央身在东京这一事实,就已经昭示着整件事与沉船事故一定在某种程度上有所关联。
「是啊。总之,只要当面质问她——并且只要奈央肯回答,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但是,如果她已经被护送我的那个组织逮捕的话,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听了加连的话,我幡然醒悟。
「啊,是吗……原来奈央也正被追捕啊。」
「当然了。这场灾难与沉船事故的关联也是被那群人查出来的,所以今后很有可能会碰上他们。或许他们料到我会去那里,早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所以一定要加倍小心。」
「话、话是这么说……到底该怎幺小心啊?」
不是自夸,我真的一点计策也想不出来。
「他们人数并不算多,你就用飞膝撞各个击破就行了。」
「诶诶!?不、不可能的啦!之前那次是奇迹!一百次里也就只能成功那一次而已啦!」我连忙提出了异议。
于是,身后传来了嗤嗤的笑声。
「开玩笑啦。一旦觉得有危险,马上逃跑就行了。东京的路上应该到处都停满了空车,所以骑自行车比较有利。」
「你啊……」
加连说的话,真的很难分辨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玩笑。
我一边叹息,一边把除奈央以外的敌人出现的可能性塞进了脑子里。
在担心能否找到奈央之前,首先要确保加连不被抓住才行。
大概今天之内,就能得出结果吧……想到这里,我擡头仰望着天空。
明明没有云彩,却像是披上了一层白纱。再过不久,雾就要弥漫到世上每个角落了。或许无论如何,我们都等不到明天了。
所以为了能尽快抵达目的地,我进一步提高了速度。
在墓碑一般耸立着的高楼彼端,天空塔细长的影子隐约可见。那醒目的轮廓,就像是为我们指明方向的灯塔一样。
进入市区之后,我发现许多高楼表面的玻璃都是碎的,就像是与某种巨大的东西发生了冲撞一样。其中也有一些建筑物整个一面墙都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大概,之前见过的那种幽灵的集合体也曾出现在这里吧。东京的人口密度位居世界前列,想必会形成极为巨大的块状浓雾。」
「唔……」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愿回想起当时的事情。那副光景就如同恶梦一般,明明毫无真实感,却将真真切切的恐惧感彻底铭刻在了我的心里。
「话说……到头来,幽灵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雾里?」
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或许可以通过对其进一步的了解来克服。为此,我打算向加连寻求进一步的解答。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乃乃,人类的精神,是由两个部分构成的,你知道都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立刻回答道。
「……就算不知道,也至少先思考一下嘛……总之,答案是记忆和思维。」
加连就像是遇到了不得要领的学生一样,虽略感失望,但还是给出了解答。
「如果不将这两个部分结合在一起,就无法构成人类的精神。可一旦失去了肉体,精神也将无法继续维持。如果想要在肉体消亡后继续保存精神,就必须找到另外的载体。」
「……那怎么可能啊?」
「嗯,凭目前的技术是做不到的。但是——记忆原本就可以算是某种电信号,所以只要有容量足够的内存,应该就可以代替肉体来将记忆保存起来。思维也一样,如果将其视为不同的人在脑内各自创建起的独特电路的话,想要重现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你是说,理论上是可能的?」
「是啊……不过,理论本身也经常会出现错误就是了。但是这场雾,大概就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这个理论。」
「大概?」
「毕竟,没有查清楚的事情还太多了。在雾气充盈的地方,能够观测到特殊的磁场以及与人类的思考活动相似的电脉冲。也就是说这场雾可以发挥重现人类精神的作用。」
「哦、哦……」
由于专业术语太多,我也只听了个半懂不懂。但是,再说一遍「不知道」实在是太丢人了,所以我下意识地装出了一副听懂的样子。
但是加连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在逞能,于是叹了一口气。
「简而言之,就是指雾里可能残留着人类的灵魂之类的东西。」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于是,加连有些无奈地
继续说:
「乃乃,不明白的时候,就直说不明白好了。」
「……知道啦。」
我苦笑着转过身去看加连,发现她也露出了微笑。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现阶段能够对幽灵做出的解释。最关键的问题在于,针对构成雾的粒子进行的分析完全没有进展。只知道它能够吸收水分子,形成极为复杂的结晶体。直到目前为止……依然充满了谜团。」
虽然加连摆出了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但从她的话语当中,似乎又能够感受到某种活力。
「但是,你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也许吧,毕竟我也可以算是个学者嘛。对未知的事物,总是会难掩兴奋的。但是,这样的说明,或许没办法让你满意吧。」
「不,足够了。至少我已经明白所谓的幽灵并非灵异现象了。」
通过她告诉我的这些情报,对幽灵的恐惧感已经缓解了不少。
但是,加连却略显神秘地一笑。
「这可不好说哦?也有可能雾只是能够让幽灵变得更加易于观察而已。说不定,幽灵这类现象原本就是无需依靠物质来存在的高次元概念——也就是灵异现象呢。甚至可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观点才更加合理。」
「诶诶——……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啦。」
我已经没有能力进一步理解这些知识,只好乖乖认输。
「理解不了的话就都忘了吧。只是,奈央并非只把幽灵看作某种记录或情报,而是将其视为肉体消亡后依然能够留下来的某种事物。灵魂会寄宿在物体上——所以,她才会安慰我说,父母依然留在那艘船上。只不过她当时说的话,现在我已经分不清是否出自真心了……」
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科学家该有的思维。
但如果她真的对父亲的幽灵怀有执念的话,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毕竟如果人的精神都只被记录在雾里的话,那么七年前,在没有起雾的地方失去生命的父亲,岂不是没能留下任何东西吗。
而同时,这也同样适用于在事故中失去了父母的加连。
「——加连也这样想吗?」
「我嘛……我也不太清楚。过去也曾怀有这样的期待,但现在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加连苦笑着回答道。
于是我也不再继续发问,转而观察着周围的风景。
虽然所有玻璃都被打碎的大楼看上去阴森森的,但造成这个结果的怪物似乎并不在附近。不管它实际上是什么东西,既然不在,那就不成问题。
尽管有些不爽,但现在只能借用奈央·埃尔莉的话语——「看不到的东西,就等同于不存在」来宽慰自己了。
我按照加连的指示,在车龙当中穿梭而行。
东京的景象,即使对并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来说,也依然有种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经常会出现在电视里吧。
哪怕是与周围相比毫无个性的高楼,只要串联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就依然足以被保留在记忆深处。
所以,明明是初次探访,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新鲜。与之相比,反倒是异样感占了上风。
看不到人的东京,就像是某种布景一样,显得毫不真实。
虽然远处可以看到东京塔,但那也只是一个符号罢了。现在的首都,唯一能带给人的感觉,就只有空虚。
如果没有加连的体温,这副荒凉的情景已经足以令我的心灵难以承受。
嗅不到汽车尾气,也听不到发动机引擎声的首都高速,正完美地印证了都市的灭亡。这条被废弃车辆塞得满满的城市大动脉,恐怕再也不会迎来复苏的那一天了吧。
如此一来,感觉就像是在无数的尸体当中穿梭而行一样。我不禁加快了速度,只求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虽然害怕见到奈央,虽然还想和加连一起旅行更久……但稍有迟疑,或许下一秒就会被这座废都吞噬,所以始终无法将心态放松下来。
终于——风的气味发生了变化。
……海就在附近。
隐隐约约中,能够察觉到这样一种暧昧不明的气息。道路两旁的隔音墙盖得很高,所以除了一栋栋高楼之外,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想必,我们距离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了吧。
途中,我们进入了高速公路的紧急停车带,进行最后的休息,用点心把肚子塞得满满的。在那之后——我便开始进行最后的冲刺。
太阳已然经过了头顶,开始渐渐西斜。虽然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也决不能掉以轻心。毕竟真正重要的问题,都还留在抵达目的地之后。
我让车子轻巧地驶过通往普信道路的下坡,进入了一条单侧双车道的大路。正前方有一座像公园一样的设施,占地面积较大,种了许多绿树。大概也是因此,附近的雾气比周围更浓。
明明只有20米左右的高度差,但气温却骤然下降,令我不由得瑟瑟发抖。
「乃乃,右转。」
身后的加连查看了一下手机,并作出了指示。
「好咧。」
于是我驶入了右边的人行道,眺望着右手边的高速公路高架桥,沿路行驶。不久之后,海面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但是——
「这、这是……」
那一刻,我忘记了继续踩脚踏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海吗?
只见海面被染上了一层黄绿色,鲜艳得就像是春天的嫩芽——然而,如今覆盖在海面上的这种颜色,只给人带来了异样的危机感。
除此之外,海面上还弥漫着成片的浓雾,海平面的方向一片惨白,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是真菌的颜色——大概正靠海面上的浮游植物,不断进行增殖吧。但是……在这个时期产生如此大量的海藻实在蹊跷,肯定是被奈央动了手脚。」
加连以酸楚的语气说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为了用浓雾覆盖事故发生的现场吧……前提是,奈央的目的确实是找到她父亲的幽灵。」
加连虽然作出了推测,但似乎并没有多少自信,声音也有些僵硬。想到或许很快就能抵达奈央的所在地,她内心想必是非常紧张吧。
而我也是一样,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掌心都渗出了汗水。扩散在整个胸膛里的,有兴奋,又有不安,更有对奈央的敌意。
我再一次审视着自身的感情,以免在真正面对奈央时有所动摇。
首先要做的,是代替加连对奈央发出质问。然后,如果奈央对加连来说只意味着不幸——就像继父之于我那样——的话,就用手枪……
「……那样的话,或许还要找一艘小船之类的东西才行。说不定奈央已经到海面上去了。」
尽管双手都在颤抖,我依然强作镇定,对加连说道。
「嗯……但是,还是先去殉难者纪念碑吧。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那里很有可能有人埋伏,所以千万要小心。」
「……嗯。」
我点了点头,环视了一下四周。
所见之处都被笼罩着一层薄雾,就算有人躲在暗处,也实在难以辨认。我一边小心不发出太大声音,同时留意着地面上的落差,谨慎地继续前进。
不远处能够看到沿着海岸线搭建的仓库,以及堆成山的货柜,大概那就是加连所说的端口头吧。从仓库与仓库的缝隙当中能够看到货船,但周围没有任何人影,卸货用的起重机也都停止了运作。
这时我又想起了避难船的传言。因此而来到东京的人都怎么样了呢?
我在服务区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其中并没有包含与进行救助活动的具体地点有关的情报。如果不知道该去哪座码头,前来逃难的人也只能沿着海岸线寻找而已。但是,海面上却由于藻类的大量滋生而生成了浓密的雾气,所以海岸线周边可以说是整个东京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就像加连说的那样,避难船的事情终归只是讹传的话,无论怎么找都只是徒劳——然后在风向发生变化的那个瞬间,海上的雾气就会立刻席卷而来。如此一来,升华现象也将无法避免。
宛如飞蛾扑火。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把幸存的人们诱向死地的陷阱一般。
「乃乃,左转。」
在通过长长一串仓库之后,加连又作出了指示。
「嗯。」
我点了点头,再度改变了方向,于是一座端口头公园便出现在眼前,那就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地。而头顶那座白色的大桥,应该就是著名的彩虹桥吧。
公园的大部分面积都被围着栅栏的草地所占据,设有护栏的沿岸一带则是被铺设为散步用的小路。
至
此为止,都不见有人埋伏。但公园里种了许多树,有不少藏身之处。为了不发出刹车声,我让自行车自然而然地减慢了速度,并回头看着加连。
「……接下来该怎么办?纪念碑在哪里?加连之前来过吗?」
「不,我也是头一次。不过,只要沿着海岸线朝前走,应该就能找到了。接下来的路,就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吧。」
说罢,加连从后座上跳了下来,摸索了一下白大衣的内侧,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露出了苦笑。
「——对哦,那东西已经交给乃乃保管了。」
「啊,嗯,等等,我这就拿来。」
于是我也紧跟着跃下了自行车,并从背包里取出了手枪。冷静下来才发现,这东西还蛮重的。在看到手枪的一瞬间,加连的神情顿时僵硬了起来,然后为了控制情绪而做了两次深呼吸。
「——看来我还是不行。乃乃,拜托你了。」
「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交给我吧。」
我虽然也对枪械的存在感到心跳加速,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并将它握在了右手中。但是一看到我的姿势,加连就摇了摇头。
「乃乃,只用单手拿着可不行。还有要先拉开保险栓才行。让我来推自行车,乃乃就双手持枪负责注意四周吧。」
「明、明白了……如果埋伏在周围的人出现了,该怎么办呢?」
「这个嘛……总之先开一枪用来威吓,然后一边喝止对方,一边趁隙骑上自行车逃跑吧。」加连稍稍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嗯……也只能这样了。」
我叹了一口气,并做好了心理准备。事已至此,当然不可能退缩。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磨蹭下去了。
无论实际上是否可行,都只能采取行动。
「——好,走吧,加连。」
「嗯。」
我用双手握住枪把,谨慎地迈出了脚步。加连跟在我的左边,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观察着四周。大概是为了照顾到我左眼看不见的部分吧。
「对了,这么说来……奈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仔细一想,如果真遇到了人,我还无法区分对方是奈央,还是来追你的人。」
「……说来也是。她有一头及腰的金发,双瞳是蓝色,五十一岁,身高大概和你差不多。护送我的那群人当中虽然也有女性,但都是黑发的亚洲人……如果见到金发的女性,当她是奈央就对了。」
于是,加连为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奈央·埃尔莉的外貌特征。
——五十一?
我想像的奈央要比这年轻不少,所以吃了一惊。因为加连的父母在事故中丧生的同时,奈央也在同一起事故中失去了父亲,我还以为两人的年龄并没有相差太多。
但仔细想想,一个拥有自己的研究室,并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必然需要先积累大量的经验。也许奈央和加连的关系,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祖母与我的那种感觉吧。
「……明白了。」
我一边更正自己心中的印象,一边点了点头。
我们紧盯着每一棵可以藏身的树木,并走在面向大海的小路上。随着海风飘来的雾气令视野范围显得尤为局促,从脚底渗透全身的寒气也使我们的动作愈发僵硬。
最好的结果是奈央·埃尔莉就在殉难者纪念碑脚下。那样的话,就可以立刻问清楚加连想知道的事——也就是她做出这一切的理由。
最坏的结果是,不仅没找到任何有关奈央·埃尔莉的线索,加连也被埋伏在那里的人抓住。到时候我与加连一定会被拆散,而我也只能孤独地迎接末日的到来。
——不管怎么想,都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在不断加速的心跳声中,我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视觉与听觉上。
被汗水沾湿的枪把握起来很不舒服。雾气使周围的湿度上升,全身冒出的冷汗都迟迟无法干燥。
糟糕的想像不断地涌入脑子里,让我越来越觉得不安。
但最终——在患得患失中抵达了终点后,得到的却是既非最好也非最坏的结果。
端口头的角落里有一个像是广场一样的地方,在最高的位置竖立着一座黑色的石碑。
那就是殉难者纪念碑——而在它的周围,则是空无一人。
「呼——……」
身边的加连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看来她比我要紧张多了。
「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见埋伏的人出现。」我环视着四周说。
已经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进行夹击的地方了,除了翻过护栏跳到海里之外,我们已经无处可逃。
「这样倒是也挺让人头疼的……」
加连将自行车立在原地,向着纪念碑走去。
我也双手握着手枪跟了过去。虽然没有人,但依然不能放松警惕。
「还以为至少能看到一束花来着……」
加连环顾了一下纪念碑的周围,然后失望地轻声说道。
那里的地面上,只有杂乱的落叶而已。而且仔细一看,就连落叶上也泛着黄绿色的斑点。那是真菌的颜色——就和现在的大海一样。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来过这里?」
「不,虽然奈央的行动难以捉摸,但至少追捕我的那群人如果抢先一步抵达了东京,一定会死死盯住这个地方。」
「那就是说,他们也没有到达东京吧?也有可能是之前来过,但是遭到了浓雾的袭击,于是消失了。」
听了我的话,加连点了点头。
「嗯,这很有可能。这里靠海太近,一旦雾气被风吹过来,就绝对逃不掉了……但是,也有其它的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他们有可能正在追捕奈央。也许是发现了什么有力的线索……或者直接遇到了奈央本人。总之,我们也先在这附近调查一下再说吧。」
说完,加连俯身蹲在了纪念碑前。
在被打磨得平滑齐整的黑色巨石表面上,刻着一排排人名。想必这都是殉难者的名字吧。
我提醒自己不要掉以轻心,一边左右观察,一边注意着加连。
只见她纤细洁白的指尖划过了一个又一个名字……
「——啊。」
然后,像是有所发现般地低吟道。
「怎么了?有线索了吗?」
「没有,只不过……发现了父母的名字。」
听她这么说,我看了看加连停住手指的地方。在那里,刻着两个相同姓氏的人名。
「——原来,加连是姓吉野啊。」
「咦,我没说过吗?」
「嗯,我现在才知道。吉野加连……真是好听的名字。」
连在一起念了一下,拥有着奇妙的契合感。而且十分符合加连在我心中的形象。
「……谢谢。」
加连有些羞涩地对我道了谢,然后将视线重新投到了纪念碑上。
「啊——也找到奈央父亲的名字了。」
「——原来是日本人啊。」
我完全把她想像成了一个外国人,所以有些意外。
「奈央似乎是在父母离婚之后,才改姓埃尔莉的。小的时候一直生活在日本,父母离婚后,就和母亲一起搬到了美国。」
「啊,那她并没有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喽。始终分隔两地……然后父亲就这样死在了沉船事故当中……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她确实是很想见到父亲的吧……」
她会有这种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与此同时也不禁觉得奇怪,五十一岁的成年人,真的还会对父母有如此大的执念吗?
「这个……谁知道呢,毕竟我也不了解她的心情。如果了解的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加连苦涩地一笑,然后继续开始查看石碑上的名字。
但直到最后,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于是站起身来,又检查了一下纪念碑的背后。
「——什么也没有。」
说着,她耸了耸肩,又开始调查纪念碑的周边。
「沉船事故就发生在这附近吗?」
我跟在加连身边,然后问道。记得加连曾经说过,纪念碑就建在可以看到事发地点的位置。
「嗯,就在那边。那是一艘计划周游东京湾的大型客船,就沉没在彩虹桥的几乎正下方。虽然没有查清事故的原因,但当时似乎还发生了火灾,浓烟使彩虹桥也暂时无法通车。」
沿着护栏四下查看的加连,这时擡起了头,望了望头顶的桥梁。
这座桥原本应该一直延伸到对岸,但却由于浓雾,而中断在了大海中央。恐怕事故现场
也同样是被掩埋在雾中吧。
「加连的爸爸妈妈,还有奈央的父亲,为什么会乘上那艘船呢……?」
「是为了参加船上的一次聚会。当时东京似乎正召开一场汇集了众多学者的大型研讨会,这次聚会招待的就是研讨会的参加者。啊,我的父母和奈央的父亲也都是学者。」
加连似乎注意到了忘记解释的部分,于是对我进行了补充说明。
「原来是这样啊……」
「奈央当时也已经是颇有成就的学者了……所以原本也该去参加那次研讨会。她当时似乎也很期待与父亲再次相见,结果却因为突然生病而缺了席……为此,她有很多次都在我的面前表达了自己的悔意,我实在不希望那只是在演戏。」
加连的表情显得十分悲伤。
看来,在加连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似乎依然相信着奈央。
我内心的不安也渐渐地开始扩散。与奈央见面是加连的心愿,但是,在那之后,加连真的能够完成与奈央的诀别吗。
尽管加连心中的愤怒和憎恶都绝非虚假,但在和奈央见面并交流之后,加连也有可能会原谅奈央。
不仅如此,甚至有可能会重归于好,被奈央劝服,最终回到奈央身边去——
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我不要那样,事到如今,如果又变成孤身一人的话……不,哪怕和其他的任何人在一起,也已经无济于事。对我而言,加连早已不再是消失后只会令我感到寂寞而已的人。
如果没有她在身边的话,如今的我——
「……!」
为了不让悲观的联想继续膨胀下去,我用力甩了甩头。现在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周围吧。万一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态,那就太不值得了。
我跟在四处调查的加连身后,一次又一次地环视着周围。
但是,即使把海边的小路查了个遍,又观察了一下被栅栏围住的草坪,也依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奈央的线索。
在这段时间里,太阳已经大幅倾斜向西方,天空也开始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什么也没有啊……」
回到纪念碑前的我,不禁发出了疲惫的叹息。
「——不,也不尽然。」
「咦?」
我惊讶地看了看加连。在我看来,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的收获。
「在角落里,发现了最近才被扔在那里的烟蒂。」
说着,加连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被踩扁的烟蒂,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捡起来的。
「你是说,这有可能是奈央扔的吗?」
「不,奈央不吸烟。大概这是埋伏在公园的人丢下的吧……看来他们确实来过这里。」
加连一边张开胳膊示意着周围,一边把烟蒂扔在了地上。
「但是——却发生了某件事,让他们不得不离开这里……」
「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但只要采取和他们相同的行动——也就是说,只要埋伏在这里,或许我们也能遇到同样的情况。」
「要在这里……等着吗?」
我带着难掩不安的神情,看了看横亘在海面上的浓雾。一旦那团雾被海风吹拂,向我们涌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害怕吗?」
但是被加连试探性地这样一问,我却下定了决心。
「不,没关系。」
我盯着她的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
即使最终没发生任何事,我们就这样消失在这里,那倒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局。尽管没能达成加连的心愿,可能心里会有点不痛快,但我也因此而无须再去冒失去她的风险。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加连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并坐在了纪念碑基座边缘的石阶上,凝视着大海的方向。
我走到加连身边,站在了一个能够清楚地观察四周的位置。始终握在手中的枪已经被焐得与我的体温相近,所以拿起来似乎也比刚才称手多了。
转头与加连望向同一个方向,侵占了眼中一切景象的,是诡异的黄绿色大海,以及覆盖掉彩虹桥的浓雾。俨然是一副了无生趣的景色。
为了寻找其它的色彩,我将视线投向了头顶。和海面相比,那里的雾气要稀薄得多,能够窥见天空原本应有的蓝色。但渐渐地,这种颜色也开始被黄昏的鲜红色所取代——最终化作与夜色互相融合而成的深蓝。
公园里的路灯自动亮了起来,一部分沉浸在黑暗中的景物被灯光披上了一层轮廓。
但是,本应照不到灯光的海面,却散发出了幽幽的光亮。
「这是……」
如此的变化,让我惊讶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海面并非被灯光照亮,而是正在自行发出黄绿色的光辉。
「这种真菌拥有蓄光性,大概是为了让宿主在夜里也继续进行光合作用吧。而雾的生成也是利用了光合作用的过程……」
加连凝视着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大海,并对我解释道。
被黄绿色的光芒照亮的浓雾,就像是披着许多层薄纱一样,充满了幻想气息。简直可谓是地面上的极光。
「好漂亮……」
听到我情不自禁的低语,加连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是啊,我也这么想。」
我和加连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走到了靠近海边的护栏旁,静静地欣赏着这副为人类带来灭亡的奇幻景致。
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事,但也绝不会让人感到厌烦。只要有加连陪在身边,我的心就总是会充实无比。
没想到一路走到这里,竟然还能够拥有如此恬静安逸的时光。
但就在这时,我在视野的角落里发现了另外一盏光芒。
「啊……」
公园和码头之间虽然有护栏相隔,但探出身子,仍然能够依稀看到停靠在岸边的货船。
由于看上去毫无生气,所以我觉得船上应该没有人——但是,货船的舰桥上却发出了一缕光芒。林立着仓库与货柜的港口始终一片漆黑,所以即使是小小的一盏灯光,依然十分惹眼。
「乃乃?」
加连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有些好奇地望着我的脸。
「加连,你看那里。」我指了指货船。
加连朝着我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于是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那里有人吗?」
「毕竟不是公共设施,不会自动亮起来的吧。」
「也有可能是在亮着灯的状况下,船员全都消失在雾中了吧。但是……」
加连虽然提出了船上没有人的可能性,但依然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的脸。
「要去看看吗?」
虽然无法从这座公园直接抵达对面,但只要沿着海边这条路,应该就能绕到那座码头。
「是啊…………那就去看看吧。」
加连先是仔细想了想,然后很快下定了决心。
我们乘上停在一边的自行车,驶入路灯下的小路。离开公园,朝着货船停泊的位置前进。
路上有大型的停车场,货柜堆场,以及一排排看上去像仓库的建筑物。这里原本应该是贸易用的港口吧。
从停车场的入口进入了码头内部,并直接从货柜堆场穿过。虽然周围没有路灯,但散发着黄绿色光芒的海面为我们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
最后从仓库与仓库之间穿过,来到装卸堤时,硕大的货船便映入了眼帘。
「真大啊……」
近距离一看,实在是相当有魄力。虽说为了搬运大量的货物,理所当然需要如此庞大的船体,但与陆地上乘坐的交通工具相比,规模实在是判若云泥。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高楼倒在地上一样,暴力级别的重量光是摆在面前,就足以震慑人心。
甲板上有几台升降机的吊臂伸出了船体,就像是摆出攻击姿势的蛇一样,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在这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下,我虽然不由得心生怯意,但依然鼓起勇气,朝着货船前进。
「——还架着舷梯呢。」
身后的加连小声地在我耳边说道。
确实,从货船下方伸出的阶梯正连接在装卸堤上。但是,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
我将自行车停在舷梯前,转身面向加连。
「这个状况……你觉得如何?」
「很难说。如果里面有人的话,按理说应该关闭入口才对……」
说完这句话,加连就跳下了自行车,并走近船体,打探着微微露出光亮的船内。
确实,
如果有船员的话,为了防止来历不明的无关人员入侵,关闭入口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既然已经知道浓雾的危险性,就更应该想办法尽量保持船内的封闭性了。
「这么说,果然还是没有人喽?」
我推着自行车走到了加连身边,凝望着铁制的舷梯。
或许正如加连刚才所说,是在船内点灯的状态下,所有船员都遭遇了升华现象吧。
「不……也不能如此断定。至少埋伏在公园的人应该有注意到这里的灯光,然后就会像我们一样,前来查看情况。」
「咦……那就是说,那群人就在里面?那我们会不会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并紧紧地盯住了货船的入口。
「嗯……但是,在那之后他们却完全放弃了对公园的包围。既然如此,就说明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而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事的话,那就极有可能与奈央有所关联。」
加连态度决绝地说道,并擡头仰望着眼前这甚至无法尽收眼底的巨大船体。
「当然,把大门敞开也有可能是为了等我之后过来自投罗网。所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去,或许是十分愚蠢的行为。但是——」
加连用她瘦小的手紧紧揪住了白大衣,并用恳求的神情窥视着我的脸。
「……嗯,好吧。我明白的,既然奈央有可能在这里,那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对于加连和奈央的重逢,我内心十分不安,但无论如何,摆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加连的愿望。
为了救我,加连才开了枪。所以我也要为了加连,去面对奈央。
只要她不改变心意,我该做的事也就不会改变。
「谢谢你……乃乃。」
说完,她走到了舷梯旁边。
「啊,加连——这个!」
我指了指放在车篮里的皮箱。
「……这次还是少带点东西比较好,就放在这里吧。而且如果是在海上,带着也没有意义。」
加连转过身来,并耸了耸肩。看来对于加连来说,这皮箱并非无论如何都必须贴身携带的东西。这么说来,路上也曾经毫不犹豫地拜托我保管,带在身边时也从不会轻拿轻放。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至今为止我都对这件事不太感兴趣,但看到她别有深意的态度,我也不由得产生了好奇心。
「是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的东西。」
加连仅仅如此回答,然后就又把身子转了过去。
于是我也从背包里取出了手枪,把剩下的行李都留在了车笼里,并站在了加连的身边。
从超市带出来的食物已经几乎都吃光了,所以就放在这里也无所谓。想完成接下来要做的事,只要有这个黑色的金属块就足够了。
「那我们数一二三,一起走吧。」
听了我的提议,加连苦笑着转过了头。
「就像在玩试胆一样啊。嗯……也好。」
于是,我们喊着号令,一起踏上舷梯,走过了通往货船的短暂阶梯。在我们脚下的缝隙里,能够看到散发着黄绿色光辉的水面。
我怀着与在公园时相比略有不同的紧张情绪,双手握紧手枪,踏入了船体之内。
就在那个瞬间,周遭的空气似乎发生了变化。明明可以算是进入了室内,但却有种气温骤然降低的感觉。
毕竟只是货船,内部完全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装修,管道都直接沿着墙壁布置,天花板上的萤光灯彼此之间相隔距离较远。另外不知从哪里始终传来嗡嗡的响声,该不会是开着冷气吧。
「……好冷啊。」
加连把白大衣紧紧裹在身上,并蜷缩着身体。
「在这种地方……如果要埋伏别人,自己也会先冻僵的吧。」
我也一边全身瑟瑟发抖,一边窥探着走廊内部。
到目前为止,完全不像是会有人冒出来的样子。我把加连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前进。
走了一段距离后,来到了一个有楼梯和十字路口的地方,墙上还挂着一张简单的船内示意图,只不过文本都是英语。
我干脆利索地放弃了阅读,直接交给了海归少女加连。
「这下面是通往轮机舱和货物库的,我们暂且还是先朝上方移动比较好。」
「是啊,毕竟刚才看到的亮光也是从上面发出来的……」
我对加连的话表示同意,并率先开始爬楼梯。因为温度实在太低,握着手枪的双手都已经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真到了关键时刻,我真的能够扣动扳机吗。
怀揣着这样的不安,我将身后的戒备交给加连,自己专心地注视着前方。
回响在周围的,依然是像空调一样的重低音,完全听不到脚步之类的响动声。
越是向上走,寒气就越是强烈。天花板上的管道表面,甚至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似乎可以从这一层到甲板上去。在前往舰桥之前,我们先去甲板打探一下吧。」
「明白了。」
她看过示意图,指路都交给她就好。
说起来,明明只看过那么一次,加连似乎就已经把示意图记得清清楚楚,在形同迷宫一般的货船内,仍能够毫不犹豫地对我作出指示。我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头脑聪明的人和只有平均以下水准的人,真的是在各种细节上都会体现出差距啊。
「乃乃,下一个路口向右转。接下来直走后可以看到梯子,那就是通往甲板的路了。」
我按照指示移动,果然找到了一段坡度很陡的楼梯,尽头处连接着一道铁门。
气温已经下降到比刚才更低,与紧张的情绪叠加在一起,让我的动作愈发僵硬。稍不注意,就很有可能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下去。
就在我如临大敌一般爬着陡峭的楼梯时,加连却突然从身后对我说道:
「内裤都被看光了哦,乃乃。」
「!……这、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啦,加连。」
我立刻脸上冒火地抱怨道。再说就算真是如此,我还拿着手枪,所以根本腾不出手来按住裙子。
「抱歉,我是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加连虽然嘴里道歉,但脸上还是带着一抹坏心眼的笑容。
看到她这副表情,全身的紧张感倒确实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你真是的……」
我气鼓鼓地回头瞪了她一眼,然后又重新目视前方。
虽然装出了一副生气的样子,但我的内心却十分温暖。
毫无疑问,如今这样的瞬间,才是我真正渴望着的事物。
正是为了将这样的时光一直延续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能够努力至今。
渐渐地,我也开始不再那么担心加连会被奈央夺走了。刚才那样的对话让我再次认识到,在我和加连之间,早已形成了真真切切的联系。所以,一定不会有问题。
由于稍稍体味到了平时与加连相伴的感觉,我重整旗鼓,一口气爬到了楼梯的最上面。
尽头处是一扇需要扳动把手来打开的结实铁门。一握上去,就冻得手心生疼。
把手虽然关得很紧,但用力一扳,便缓缓地动了起来。但是在「咯嚓」的开锁声响起的瞬间,门便被一股压力推得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诶——」
一阵不祥的预感如电流般从后脊梁涌了上来,但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在得知这扇门通往室外的时候,我就应该多多考虑一下才是。
紧接着,门从对面被猛地推开,一阵浓密的白雾紧跟着被灌了进来。
眼前被染得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见,奔涌的风声彻底覆盖了我的听觉。
光是用一个冷字已经无法形容。覆盖住全身的白雾就如同冰霜一般,令我痛得刺骨。
加连——
我想大声喊,但强烈的冷气却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道我们就要消失在这里吗?不,在那之前,或许会先被冻死。
就在我认真开始考虑这些可能性的同时,扑面而来的风压渐渐地减弱了。
风停之后,我的视觉也渐渐开始恢复如初。
门对面的甲板,简直就是一片雪原。白雾堆积到及膝的高度,其中可以看到许多尚未被卸下货船的货柜。
在堆积成群的货柜当中,有一个正箱门大敞,而且周围的雾气格外浓密,其中还依稀闪烁着黄绿色的光芒。
擡头看了看附近的天空,发现货船周围的雾气倒是并不算浓。
看来并不是海上的雾
气在我们进入船内时覆盖了货船。那么,刚才那一阵雾究竟是……
「加连,你觉得——」
我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只好转身想要征求加连的意见。
「…………诶?」
但是,身穿白大衣的少女却并不在那里。
我身后看不到任何人,只有滚滚的白雾充满了楼梯的下方。
不久之前还跟在我身后,拿我的内裤开玩笑的少女,突然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难道?难道……难道——!
我不禁全身颤抖,脑子里充满了最糟糕的想像。
这就和母亲消失时完全一样。
先是被困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然后等恢复视力时,人就不见了。这就是如今在世上已经不算稀奇的升华现象。
当然,我从没觉得这里一定是安全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不带上我呢?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呢?
「加连!加连!!」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听不到任何回应。唯有及膝的白雾,让寒意渐渐渗透了五脏六腑。
脸颊好烫。
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为什么不让我也一起消失掉呢!
我一边呼唤着加连,一边哭个不停。
直到鼻涕堵住了喉咙,以至于无法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我只好转而大声恸哭起来。
哭着,喊着,把手伸到脚下的雾气里抓来抓去,却连一块衣服的碎片都找不到。
其实我心里已经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之所以依然无法放弃,纯粹只是因为过度地感到悲伤。
这种悲伤并非来源于孤身一人的寂寞。硬生生地被抛下,被毫无缘由地拆散开来,才是最令我无法承受的事情。
我从不知道,世上竟然会有如此的痛苦与悲伤。打从出生直至今日,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滋味。
比起左眼失明的瞬间,要更痛上千倍,万倍。
我究竟……失去了怎样的东西?
「————」
这时,在自己的呜咽声中,却隐隐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是从门外——甲板的方向传来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怀着一丝希望走出了门外。
环视了一下被雾气笼罩的甲板,但一个人也没看到。我以为是幻听,正深感失望,但那阵声音却再一次传入了耳中。
「下面有人吗?」
——上面?
我忙不迭地朝头顶望去。
在点着灯的舰桥外围墙面上,架设了移动用的信道,在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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