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尽头的水畔(2/2)
在点着灯的舰桥外围墙面上,架设了移动用的信道,在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船内的萤光灯形成了逆光,让我很难看清那个人的模样,但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就发现对方是个留着长发的高挑女性。
而她在风中飘摇的长发——是惹眼的金色。
见状,我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枪。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对方似乎终于发现了我,于是把身子探出护栏,对我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是在哭吗?」
年长女性沉着稳重的声音传入了耳畔。
我的脑子这时才清醒过来,连忙把手枪藏在了身后。周围比较昏暗,相隔距离也很远,她应该没有注意到才对。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哭声,所以才过来查看情况吧。
我虽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但总之先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然后回答:
「……对不起。」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听我这么说,她也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但马上又对我招了招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先上来吧。那里不是很冷吗?去另一侧就能看到楼梯了。」
「好、好的……」
我照她说的那样绕到了舰桥后面,确实发现了通往上层信道的楼梯。看来即使不经过船内,也可以到舰桥上层去。记得她所在的应该是第三层。
我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处理手枪,然后决定先藏起来,于是把它夹在了后腰和裙子之间。只要不让她看到我身后,应该就不会被发现。
向上爬了三阶,逃离了匍匐在地面的白雾,于是被冻僵的双脚立刻涌起一阵剧烈的麻痹感。虽然心里明白这证明我的血液正重新开始流动,但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剧痛,行动起来实在是极为艰难。
但我脑中所想的并非双脚的麻痹,而是加连和刚才见到的女性。
——难道加连真的消失了吗?
我还没有完全接受她的离开,无法承受自己一个人被抛弃在这个世上的事实。但实际上,加连确实不在我身边,不在任何地方,不管我怎样呼唤,都得不到她的回应。
撕心裂肺的痛楚,令我差一点再次流出眼泪。
我连忙再次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然后擡头向上望去。外围通路的地板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个女性的身影。
但是,她就在上面等我。
——莫非,那个人就是奈央?
舰桥上的那个女性,真的就是奈央·埃尔莉吗?
虽然没有看清她的脸,但听声音对方是十分年长的女性,同时又是金发。最重要的是,身在此地这一事实,就足以证明她的身份。
但是,就算她真的是奈央……我又该怎么办呢?
想要与奈央对峙的加连,已经不在我身边。
既然如此,去找奈央真的还有意义吗。
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做,我一点也不明白。
我攥紧了拳头,用尽量缓慢的步伐爬着楼梯。
但到头来,依然完全没能得出结论,就已经抵达了对方所在的那一层。
她依然在刚才的那个位置。
身体靠在护栏上,眺望着发出黄绿色光芒的大海。在仪容端庄的侧脸上,蓝色的瞳孔倒映着些许海面的光辉。
她是个很漂亮的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脸上没有一点皱纹,散发出一种成年女性特有的成熟之美。
如果她是奈央,而且确实已经五十一岁的话,那么至少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多了。尤其是随风摇曳的金发,更是衬托出了她的魅力。
莫名觉得,她散发出的气息与加连有几分相似。并不仅仅是由于出众的美貌,更是由于她那富有知性的神情,与加连认真起来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大海,就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完全忘了刚刚叫我上来的事情。
但是在我的脚步声接近之后,她丝毫没有感到吃惊,自然而然地转过了头。
「还真慢啊。别怕,到我身边来吧。」
看着她伸手招呼着我的样子,尽管有些哑然,但还是只能照她说的那样,走到了距离她大概两米的位置。
藏在背后的手枪,似乎显得格外冰冷。
「你在这里做什么……?」
按理来说,应该先问清楚她的名字,但我却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一旦确定了此人就是奈央·埃尔莉,那我就不得不做出选择,决定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如果真的爱惜加连,或许我就应该完成与她的约定,去跟奈央把一切问个清楚。
但是,就算知道了她将世界变成这样的理由,也换不来任何东西。
既无法宽慰加连的心灵,也得不到她的感谢,更无法与她一起在充实与安逸当中迎来最后一刻。
「我吗?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享受夜风罢了。那你又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她一脸和气地笑了笑,并反问道。
「我……是因为看到从这艘船发出的灯光……」
因为还不能坦白说是来找奈央·埃尔莉的,我只好含糊其辞地如此回答。
「啊,那你也是来找避难船的喽?遗憾的是,这艘船并不会前往任何地方,你听说的都只是谣言而已。」她苦笑着回答。
「嗯……是啊。」
我毫无感慨地点了点头。毕竟加连已经告诉过我那是讹传了,所以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相对的,她却显得有些不解,大概是因为没想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吧。
「看起来你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失望啊。之前的来客听我这么一说,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来着……」
来客——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追捕加连的那群人应该也已经来过这里了,那么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呢?
「在我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过这里吗?」
「也算不上很多。而且,我并不是见到谁都会主动现身,而是只限心情好的时
候而已。如果觉得对方很不好对付的话,我就只会躲起来而已。所以具体来过多少人,我也不太清楚。」
她苦笑着给了我一个暧昧的回答。
「那么……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不知道。在得知避难船只是谣言之后,他们立刻就离开了。我没有去理睬的那群人,不知何时也都不见了。可能是在雾气席卷过来的时候,全都消失了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掉到货物库里去了。」她回答得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货物库?」我问道。
于是,她指了指被浓雾覆盖的甲板。
「其实那边的甲板上开了个洞,只是被雾遮住看不见而已。一旦踩空就会直接跌进货物库,里面布满了浓雾,估计还未等落地就会消失掉吧。」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船体内部为何那样寒冷了,原来那些冷气都来源于货物库里的浓雾。
「那……为什么你会愿意理睬我呢?」
但是,我依然没有勇气问她的名字,所以只好继续提其它的问题。
「——你关注的问题还真是与众不同啊。嗯……硬是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听到你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吧。我有一个朋友也差不多和你是同样的年纪,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她到这里来了。」
她微微一笑,然后又招了招手,示意我靠得再近一点。
我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又靠近了两步。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让我掏出枪来指着她的头——但同时,也足以让她触摸到我。
只见她伸出手来,嘭嘭地拍了拍我的头。
「你刚刚是在哭吧,发生什么事了?」
「……!」
这个问题令我压抑至今的情感差一点再次倾泻而出,她手心的温度也几乎就要让我开始卸下心防。
但是,她或许就是那个背叛了加连的人,以及我不得不去打倒的人,所以决不能对她示弱。
「……是的。就在刚才,我的朋友不见了……所以我猜,她会不会是消失在雾里了……」
我为了不哭出来而拼命咬紧牙关,勉强回答道。
「是吗……那确实是一件伤心事。」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语气听起来也像是发自内心地表示同情。
为什么要这样……做出安慰我的举动呢。这根本不像是伤害了加连,把世界破坏到万劫不复之境的人该做的事。难道我真的认错了人……不,天底下哪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你刚才提到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一边接受她的抚摸,一边问道。
「——她就像小狗一样,既活泼又吵闹。有时候会太黏人,让我觉得有点心烦,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对她产生反感。头脑虽然不太聪明,但直觉很敏锐,总是会注意到一些我注意不到的事情。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是与我完全相反的人。」
她眯缝着眼睛,显得感怀万分。但口中所描述的人物,与我认识的加连实在是有着天壤之别。
但是,说不定在奈央的眼中,加连确实就是这样的人吧。或许在奈央面前,加连会流露出我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是令我感到很不甘心。我明明还没亲眼见过那样的她,却已经不得不与她分别吗?
「那个朋友也会来这里吗?」
「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虽然不敢确定,但万一她真的来了,却上不了船就不好了。所以,我才会放下舷梯。」
原来这就是舷梯没有被收起来的理由吗,那么——
「你是在这里等朋友来吗?」
「……你还真是喜欢问问题啊……不过,倒是也没什么关系。其实我并不是在等她,毕竟如果想和她见面的话,只要主动去找她就行了。一味等待的话,实在是效率太低了。」
这么一说,似乎也确实如此。
但是,这样一来,就更搞不懂她想要做什么了。
「问题这么多,真的很抱歉。但是……请告诉我,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和最初提的问题是一样的,我并没有忘记。但除了再问一次,我也实在是别无他法。
「——刚才也说过了,我只是在享受夜风而已。但是,如果需要补充的话……可以说我是在观察吧。」
她从我头顶把手收了回去,并将目光投向被浓雾笼罩的甲板。
从舰桥向下俯视,可以看出雾气是来自敞开的货柜。而在货柜里,放的是长满了铁锈和青苔的金属残骸。苔藓和海面一样,泛着黄绿色的光。那是真菌的颜色……雾就是从那里被生成而出的。
「在观察……?」
听了她的话,我也一脸狐疑地眯缝起眼睛,望着脚下的货柜。
就在这时——覆盖在甲板上的雾气突然隆起了一部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团雾就渐渐呈现出了人的外形。
幽灵……和之前在高速巴士的候车站看到的一样。但是,那团人影却不像当初那样暧昧不明,而是愈发显得形状清晰。原本一片花白的表面也渐渐浮现出色彩,幻化成了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性。尽管身体仍只是半透明,但却连面部长相也清晰可辨。之间见过的那个幽灵,绝对没有如此清晰。
看到我惊讶的样子,她只是耸了耸肩。
「很有趣吧?其实我不只会招呼来客,也会去跟那些透明人打招呼……只不过嘛,从没有人会作出回应。」
她的言语之间没有任何的胆怯。一般来说,如果见到这样的现象,是不可能保持平静的。
任何人都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否则的话——就说明并非未知,而是已知。
「简直……就像幽灵一样。」
虽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我还是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听了我的话,她点了点头,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嗯,幽灵吗……说实话,我曾和那个男人有过一面之缘。」
她指着在甲板上晃来晃去的半透明男性,如此说道。
「诶……?」
「也只是互相打过一次招呼而已。但是在七年前,他已经去世了。你知道在这附近发生的沉船事故吗?他就是那起事件中的牺牲者。所以你把他称作幽灵,其实是十分准确的。」
说罢,她就像老师夸奖学生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已经死掉的人……为什么会……?」我紧张地问道。
会问这个问题,并非出于好奇心,而只是希望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来做好心理准备。
于是,她又指了指不断冒出白雾的货柜。
「你能看到那个货柜里装的东西吗?或许离这么远看不太清楚,但总之,那就是在事故中沉没的那艘客船的残骸,上面还能看到一小部分印在船体上的名字。在传说中,灵魂不是都会寄宿在物体当中吗?所以,或许在事故中死去的人们,都会将某种……类似思想那样的东西,寄托在那艘船的残骸上。」
她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在她的视线彼端——徘徊在甲板上的男性也渐渐显得稀薄暧昧,最终重新变成了一团白雾。
如果说货柜里放的是沉船的碎片,出现的幽灵也是沉船事故的牺牲者的话——或许加连的父母也会出现在这里,当然,还有奈央的父亲……
看来,她果然就是奈央,而且是为了见到父亲才做出这些事的吗?
我必须要弄清楚才行。即使加连已经不在了,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否则的话,对替我开枪打死继父的加连,就太不公平了。
我的心中燃起了一缕火焰。
一定要实现与加连的约定,让我与她共度的时光拥有真正的价值!
「——!」
我把手伸到背后,拔出了手枪。为了逼她说出加连……以及我想要知道的事,这一定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我用枪指着她的额头,并直视着她因惊讶而瞪大的双眼,问出了这个被我多次咽回肚子里的问题:
「你是奈央·埃尔莉……对吧?」
听了这个问题,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于是很快镇定了下来,重新露出了微笑。
「——嗯,没错。我还在奇怪你为什么表现得如此冷静,原来真的是对现状有一定了解的人啊。那么……你究竟是谁?」
「我是……穗村乃乃,是加连的——朋友。」
我将自己与加连的关系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是吗,原来你和我的朋友是同一个人啊。这么说,消失的是加连吗……」奈央露出了失落的苦笑。
但是,她的话让我十分恼怒。
「……什么叫同一
个人啊!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是决不会背叛加连的!」
我尖声怒吼着,并把枪口抵在了奈央的额头上。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快说!!」
原本是想装出「不回答我就开枪」的样子,结果自己勾着扳机的手指却抖个不停,身体也愈发僵硬。
而奈央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好像完全把我给看穿了一样。
「你的问题很不明确啊,可以问得再具体一点吗?」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个世界!」我难掩焦躁地叱问道。
但是,奈央却一脸困扰地叹了一口气。
「哪里会存在让人不惜毁掉世界的理由呢。」
「什么?」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本以为她是在随便搪塞我,但她的表情却看起来十分认真。
「我倒是想反问你一句,你觉得世上存在那样的理由吗?」
「这……当然存在了。当一个人万念俱灰的时候……对周围的人嫉妒到难以忍受的时候——哪怕只是因为这种程度的理由,也足以令人转而诅咒整个世界。最起码,不久之前的我就是这样的。」
因交通事故失去左眼,体育特招生的愿景也化作泡影的时候,我是真心渴望着世界末日的到来。
但是,我的回答似乎并没能让奈央满意。
「是吗……但你所谓的世界,真的是整个世界吗?难道不是仅限于与自己生活相关的,固定范围内的世界而已吗?」
「这……」
我不知该如何反驳,烦躁地咬住了嘴唇。
我所诅咒的,渴望毁灭的,确实只是目之所及范围内的世界而已。正是因为能看到,所以才希望它们消失不见。对于从一开始就没见过的部分,我甚至不曾产生过任何的想法。
「既然如此,你其实并没有真的渴望世界灭亡,你所举出的例子,也并非足以驱使人去毁灭世界的理由。」
她说的话虽然十分具有理论性,但我依然难以苟同。
「不对……世界变成这样,我是真的很高兴,并且觉得这些景象都是我想要看到的……难道这不能证明我是真心希望世界毁灭吗?」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强词夺理,但依然无法不继续反抗奈央的观点。
不能允许她高高在上地蔑视我的情感,以及我眼中看到的世界。
即使在外人看来我的价值观无足轻重,那又关我什么事?不幸与绝望不是能够拿来比较的东西,任何人所感受到的不幸与绝望,都一定拥有着完全相同的分量。
不能用来比较的东西,就不该任由他人来裁定价值。
奈央也稍稍睁大了眼睛,似乎对我的回答产生了兴趣。
「那也就是说——如果你拥有合适的手段的话,就会亲手制造出和现在一样的状况吗?」
「……现在的状况,是真菌造成的吧?那么,如果我拿到了真菌,并得知只要将它散播出去,就能够毁灭世界的话——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确实痛恨自己的命运,也对未来深深地感到绝望。
或许最初会有所踟蹰,感到迷茫,不敢去面对将要产生的后果。但过不了多久,绝对会凭着一股冲劲而付诸行动。
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心中的痛苦会让我彻底无法去考虑身边和未来的所有事情。只要在那个瞬间,能够拿出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那就足够了。
「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但那就跟一只猴子拿到了一个装着危险病毒的试管,然后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试管打碎了是一样的。」
奈央苦笑着训诫我。她的眼神,完全就是大人在教育一个小孩子。
她的指摘是正确的,但即使如此,也不足以令我妥协。
「难道你就能够一直都保持人性吗?就不会因愤怒而一时忘我,做出像猴子一样的事情来吗?」
我以挑衅的口吻问道。
人类总是会轻易变成野兽,就像继父拿母亲出气的时候一样,随时都可能会褪下人皮,变成另一种生物。
「很不凑巧,我已经活了太久,这副人类的外表已经严严实实地黏在身上了。所以既不会变成猴子,也不懂得如何假扮成猴子。当然,也想不出足以驱使我去毁灭世界的理由。」
「但事实上,世界还不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了吗!」
我瞥了一眼被真菌侵蚀的大海,愤愤地说道。
「你不是有不惜把世界变得让人类无法生存……不惜背叛加连,也还是想达成的目的吗?是想要见到死去的父亲吗?是想要做真菌实验吗?赶快拿出一个我能够接受的理由!不然的话——」
说到这里,我将注意力放到了勾着扳机的手指上。
「不然的话,会怎样呢?」奈央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我吞下了口水,然后盯着她的双眼宣言道:
「——如果得不到能够让我接受的答案,我就开枪。加连一定也是如此打算的。」
归根结底,我只是代替加连前来与奈央对峙而已。
所以,决不能退步。
听到这里,奈央眯缝着眼睛,审视了我一下。
「看来,你确实是加连的朋友。那好吧——我就再回答你一次。只是,在那之前先让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依然渴望着世界末日的到来吗?」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穿了我内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但是……既然是作为交换,那也只好回答。
「——在与加连相识,成为朋友以后……我就不想再要什么世界末日了。和加连在一起的时光真的非常快乐,我只希望能将这样的快乐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加连已经比我先一步消失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总之要先解决和你之间的问题,完成与加连的约定,然后才能思考其它的事。」
我细细品味着加连不在身边所带给我的寂寞与悲痛,郑重地回答道。
奈央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
「谢谢。那么,接下来轮到我了。」
「嗯,可不要忘了,你的回答攸关自己的性命。」我端稳了手枪催促道。
于是,她露出了一个达观的笑容。
「嗯,我明白。所以就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来与我的生命做交换吧。」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但是,看着她散发着静谧光芒的双瞳,我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难道……你不打算回答?」我感到难以置信,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个疑问。
但是,奈央却摇了摇头。
「无法回答,就是我的答案。根本不存在让人不惜毁灭世界的理由。所以我想不到任何能够让你——以及加连接受的答复。同时,我也并不奢望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意义不明的说辞,难以接受的答案。
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扣动扳机的时候了。就连奈央自己,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的手指完全没有问题,扳机虽然扣得很紧,但只要用上一点力气,就一定可以扳得动。
但是——
这样真的就行了吗?现在的情况,简直像是我在听命于她一样。
以这样的形式打死奈央,真的能够让加连得偿所愿吗?
我不明白——不,或许只是我在害怕而已。但即使心里明白这一点,却依然难以笃定决心。
「……我劝你还是赶快开枪比较好。」
这时,奈央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一样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真的就这么想死吗?」
为了不让她瞧扁,我尽量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不,只是不快一点的话,你可能就要有麻烦了。」
「我……会有麻烦?」
我正莫名其妙地想要追问下去,脚下的船体却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同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也传入了耳畔。
「这——你做了什么!?」
我用枪口狠狠地顶住了奈央的额头,大声质问着。于是,她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台手机。
「刚才,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被你打死了,于是就开动了货船。它会依照事先设置好的路线,自动航行到沉船事故的现场——也就是浓雾的正中央。毕竟世界已经变成这样了,我就打算让自己在死后也变成幽灵来着。为了达成这一目的,还是把尸体移动到雾气浓度比较高的地方去比较稳妥。如果能够将我的灵魂留在某个地方的
话,比起附着在经年劣化的沉船残骸上的那些乘客,想必我一定能够成为情报密度更高的幽灵吧。所以如果你再不开枪的话,就会和我一起消失在雾里了。」
「你竟然……」
发现已经没有退路,我再一次紧紧握住了手枪。
但是,无论如何都难以跨越最后的那一线。
刚刚奈央说想要变成幽灵——这是她头一次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愿望。
既然如此,被枪指着也不会有所动摇,这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已经把目标放在死后的人,用死亡来要挟是不会有效果的。
但就算我不开枪,最终也只会和奈央一起化作一团雾。
这样的结局绝对不可接受。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却始终无法想像出开枪洞穿奈央头部的情景。
「对了,你喜欢加连吗?」
这时,她对我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非常喜欢,真的……她是我最喜欢的人。」
回想起骑在自行车上时,紧紧贴在背后的那份温存,我几乎泫然欲泣。
于是,奈央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那我们一样。我也非常喜欢加连,珍惜她胜过世上的一切。」
一声轰鸣令空气为之一震。
冲击力从双手一路贯穿了我的双肩,让我向后打了个趔趄。于此同时,我看到奈央正倒向地面。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扣动了扳机,射出了子弹。
纯属冲动,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驱使我弯下了手指。
这并非为了加连,而只是出于我个人的意志。
就在刹那之间,怒火超出了我的忍耐极限。
她和我一样?珍惜加连胜过世上的一切?
这种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同。
紧接着,呕吐感汹涌而上,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伴随着一种时间的流动被强行拉长的诡异感觉,我终于明白了不久之前加连哭泣的原因。
在开枪射杀继父之后,加连一定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吧。
——这是最糟糕的……结束生命的方式。
无论罪恶感还是生命的分量,都仅仅是一堆大道理而已。真正让人难以承受的,是压倒性的厌恶感。
目击了最肮脏的事——而且自己也牵扯在其中。正是这种无比强烈的厌恶感,让人难以遏制泪水的厌恶感——使我无意识间已经泪流满面。
在潮湿朦胧的世界中,失去了生命的奈央·埃尔莉就瘫倒在地上。
从她的头部,正汩汩地流荡着殷红的鲜血。
某个东西掉到了我的脚边,发出了咣当一声。
低头一看,是枪口处硝烟未散的手枪。
是我全身脱力,没能拿稳吧。
但是,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把它捡起,而只能倚在护栏上,仰望着天空。
彩虹桥正经过货船的正上方,覆盖住了大半的夜空。
低头望了望远方,陆地上的路灯正在向后移动,看来货船确实正在缓缓地驶向浓雾的正中央。
回荡在耳蜗里的枪声散去后,转而传来的是海浪翻腾的声音。
我完成了与加连的约定,但却并未获得任何的成就感。
因为到头来,我并非是为了加连而扣动扳机。
唯一得到的,只有杀人之后留在掌心的异样感触,心情也低落到了极点。
如果不赶快离开货船,就会消失在这里,但我却一点也提不起力气。
「呜……呜……」
泪水始终止不住地流淌。
好寂寞,好悲伤,心中的温度不断地流失,令我开始全身颤抖。
不,气温的降低应该是由于货船正渐渐靠近浓雾吧。
我不清楚,但也无所谓了。
既然失去了加连,那就已经注定无法迎来一个美满的结局。那么,无论死在哪里都是一样。
反正现实已经无法改变,至少让我和加连消失在同一个地方吧——唯一不满的是,奈央也在这里……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哭个不停。
「——乃乃?」
但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本不可能出现的呼唤声。
「哎?」
我惊讶地擡起头来,不停地左顾右盼,但依然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难道我终于因受打击过度而精神失常了吗?
「乃乃,你在那里吗?」
但是,传入耳中的,确确实实是我所熟知的……加连的声音。
——就从我脚下。
我倚着护栏站起身来,然后像奈央刚才那样探出身体,向下面望去。
「不会吧……」
在通往甲板的铁门前,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衣的少女,正擡头望着我所在的方向。那是一张我绝不可能会认错的脸,加连……是加连!
「加连……为什么——」
这难道是幻觉吗?还是说,我见到的其实是加连的幽灵?
我很想立刻冲到她身边去,但又怕一转眼她就会消失,所以始终无法动弹。
「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然后失去了意识。乃乃,你怎么把我就丢在那里啊,真是太过分了。」
看到她气鼓鼓的模样,我大脑顿时变得一片空白。
——失去了意识?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这么说来,打开铁门时冲进来的雾浪确实劲头十足,她会摔下去也不奇怪。当时室内雾气太浓,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但是……这是真的?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身体一晃,左脚碰到了一个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我吃了一惊,低头一看,是奈央的尸体倒在那里。
奈央一动不动,只有从头部流出的鲜血发出一股铁锈味,拂过我的鼻腔,让我不禁阵阵作呕。
「乃乃,你怎么了?」
见我没有反应,加连困惑地站在原地向我问道。
我强忍不适感,转过身来重新面向加连,然后声音颤抖地对她说:
「加连,我……打死了奈央。奈央现在……就在我旁边。」
话音刚落,强烈的罪恶感立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并非是由于杀人这一行为。
而是因为,在听到奈央最后的话语,得知她珍惜加连胜过世上的一切时,我察觉到了一件事——
如果加连能够独自一人平安抵达这里的话,她们两人本有可能重归于好。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接受,以至于不得不扣动扳机。
「对不起……对不起,加连。奈央明明都说了,说她最喜欢加连……可我却……」
我不能保持沉默,无法将我的所作所为,以及奈央的心意都就此埋藏在自己心里。
「是吗……」
加连睁大了双眼,并短短地应了我一句。
在船内灯光的映照下,加连的表情透明到了极点,让我难以参透她的心情。但是,我应该已经把最主要的内容都转告给她了。加连那么聪明,一定仅凭这几句话就足以理解一切。
虽然我并不希望她理解,并不希望她得知我犯下的罪行。
但过了一会儿,加连却对我说:
「乃乃,赶快下来吧,船已经开起来了。」
「……咦?你不过来吗?」
至少,她应该会希望看一眼奈央的尸体吧……
「不用了,你快来吧。」
加连态度坚定地回答,同时催促着我。
「啊,嗯……」
我虽然十分不解,但还是离开了护栏,扭头瞧了奈央的尸体最后一眼,然后步履蹒跚地走下了楼梯。
越是向下走,心中的不安就越为强烈。
如此自作主张,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把一切都结束掉,她难道不会生我的气吗?
恐惧令我的脚步愈发迟钝。
但是,在我回到甲板上的一瞬间,加连也朝我冲了过来。
「乃乃!」
她一路踏过没至膝下的浓雾,猛地搂住了我的腰。
「……加连?」
我将她轻盈的躯体揽到怀中,茫然地念着她的名字。
这份温暖,几乎让我忘记了雾气的寒冷。
她真的还活着,并没有消失。
我再一次认清了这个现实,与此同时,心中的罪恶感也变得更加强烈。
对现在的我而言,不存在比加连更重要的人。但是,我却从她手中剥夺了迎来美满结局的可能性。
「对不——」
「谢谢你,乃乃。」
但是,加连却没有允许我继续道歉,反而语气坚决地向我道了谢。
她更加用力地抱着我的腰,并将额头贴在了我胸前。
「谢谢……对你做的事,我心中只有感谢。这样一来……我们对彼此,就依然是公平的。」
加连再次对我表达了谢意,然后放开双臂,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走吧,已经不必继续留在这里了。」
加连拉着我一路走向右舷的信道,娇柔的手臂显得力道十足,我只能茫然地跟在她身后。
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加连真的愿意原谅我吗。
她就像是参透了我的心思一样,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我们不应该结束在这种地方,你说对吗?」
——我们。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禁流下了泪水。
加连没有留在死去的奈央身边,而是选择了和我一起离开。即使在得知奈央的心意之后——依然对射杀了奈央的我说了谢谢……
我擦干泪水,擡起了头。从右舷可以看到渐行渐远的码头。货船刚刚开始移动,所以与装卸堤还并没有距离很远。
「跳下去吧,乃乃。」
加连停下了脚步,在信道的护栏边向下望着黄绿色的海面,严肃地对我说道。
「咦……?要、要跳下去吗?从这个高度……?」
熠熠发光的海面距离这里相当遥远,即使下面都是海水,这个高度依然让人不由得感受到死亡的威胁。我在心中比量了一下,发现大概有学校三楼那么高,不禁开始双脚发抖。
「嗯,如果离得再远一点,我们就回不去了。」
说完,加连就作势要翻越护栏。
「等、等一下!加连你会游泳吗?」
虽然心里明白时间宝贵,但还是不得不确认一下这件事。再说,我也还需要时间来做好心理准备。
「我很擅长游泳的。」
加连踩着栏杆,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次该不会又是指小时候吧?」
「当然不是了。」
加连点了点头。趁此机会,我也终于做好了觉悟。
「……那就好,走吧。」
我们翻过了护栏,然后抓着身后的栏杆,俯视着海面。
「掌握好时机,同时跳下去——然后,一定要双脚朝下,垂直落入水面,明白吗?」我郑重地提醒道。
万一大头朝下摔到海面上,可就大事不妙了。
「那就还是用当时的口令吧。」
加连自信满满地笑了笑。
「——明白了。」
然后,两人让呼吸的节奏保持一致,数着一二三,一起跳了下去。
顿时,整个人好像失去了体重,五脏六腑都飘了起来。我看了看身边的加连,突然想到应该先让她脱掉白大衣来着——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黄绿色的海面渐渐逼近,随着一种被光芒吞没的错觉,强烈的冲击覆盖了全身。
什么也看不见,也无法呼吸。稍迟一刻,才发现自己已经沉入了海中。
——好温暖。
大概是因为船上的气温太低,所以反而觉得海水暖暖的。
我睁开眼睛,发现头顶正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于是我开始朝着发光的方向挥动四肢,拼命地使身体上浮。衣服十分沉重,游起来极为辛苦。
「噗哈!」
即使如此,好歹还是终于把脸探出了水面,然后立刻环视四周。货船的速度比想像的还要快,在我沉入海中的那段时间里,已经驶出了将近二十米。驶过的痕迹在泛着光芒的海面上留下了一道阴暗的轨迹。但是除了货船之外,海面上却看不到任何东西。
难道——
「加连!」
就在我焦急地呼喊她名字的同时,不远处扬起了一阵水花。
「咳咳……咳……乃、乃乃——」
加连猛地咳了几声,然后一边跟吸足了水的白大衣苦苦缠斗,一边奋力地拨开发着光的海水向我游了过来。
「太好了……你没事吧?」
加连显得很不好受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喝了些海水吧。白大衣执拗地黏在加连的身上,要在水里脱掉恐怕比较困难,只能就这样游到岸边去了。
我担心她会溺水,于是搀扶着她的身体,朝着码头游了过去。口中又苦又咸的味道,大概是海水里的藻类吧。
穿着衣服游泳比想像中还要耗费体力,好在没过多久我们就抵达了装卸堤。但是混凝土筑成的堤岸无处可攀,结果还要沿着岸边继续游动,寻找可以爬上去的地方。
「加连,坚持住!」
堤岸附近的波浪力道很强,身体多次被拍打在装卸堤上。最终找到梯子的那一刻,我也是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我在海里擡着加连的身体,帮她爬了上去,然后自己也使出所剩无几的力气,爬上了装卸堤。
离开海面之后,黏在身上的衣服也显得更加沉重了。
「哈……哈……没想到,我们命这么大啊。」我对仰面躺倒在地的加连露出了苦笑。
「……暂且算是脱身了。但是……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加连撑起了上半身,望着大海的方向。
只见货船正缓缓地驶入浓雾之中……不对,仔细一看,发现其实是渐渐涌向这边的浓雾吞噬掉了货船。
「风向……变了?」
从海上吹来的强风,拂过了湿漉漉的脸颊。
「嗯,这里也很快就要彻底被掩埋在雾里了。如果是足以覆盖整个市中心的规模,那我们是无处可逃的……当然也可以怀着侥幸心理去找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说罢,加连扭头窥探了一下我的神情,像是在说,无论怎样她都没有异议。当然,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所以已经找不到什么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不,算了吧。反正食物也已经吃光了……还是留在这里更轻松一点。大概……唯一的奢望就是想换一身衣服了吧。」
我笑了笑,并用手指捻起了湿漉漉的制服。
「深有同感。」
「那……虽然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我们就去找衣服吧?」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
她点了点头,但又瞧了瞧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
「乃乃觉得……在自己死后,世界还有意义吗?」
加连双瞳之中含着些许迷茫,对我提出了一个唐突的问题。
「——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从来没为自己的死做过任何准备。但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反倒觉得自己能够做出一些有意义的事。」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并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在我看来,自己只是说了些理所当然的话,但加连却露出了深感意外的表情,并噗嗤一声笑了。
「……是啊,就算没有意义,也可以自己创造意义。对不起,乃乃,衣服的事情还是请你死心吧。在一切结束之前,我还有一件想做的事。」
「嗯,好啊。」
我立刻笑着回答道。
加连的请求,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而且,既然是最后的请求,那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湿透的衣服,以及在堤岸上被撞得生疼的肩膀,都完全不算什么。
只要有加连的笑容,我就不需要其它的任何东西。
◇◆
我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踩着脚踏板。
由于全身都已经被海水浸湿,迎面吹来的风如同刺骨般寒冷。虽然有加连抱着我的腰,感觉背后暖暖的,但四肢已经完全被冻僵,令我疼痛难耐。
从海上袭来的浓雾静静地覆盖了夜空,夹道的路灯也在昏蒙的雾色当中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刚才的公园里有什么东西吗?」
我咬牙忍耐着酷寒,对加连问道。
在找回自行车后,我们目前正在返回殉难者纪念碑公园的路上。
这是加连的请求,所以我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只是还没有问过具体的理由。
「我只是想要找一块比较开阔的土地而已,而那座公园里正好有大片的草坪。」
「草坪……?」
我不明就里地歪了歪脑袋,将自行车驶入了公园,并停在了环绕着草坪的栅栏旁边。
虽然照明设施并未亮起,但凭借海面发出的磷光,多多少少还是能够辨认周围的状况。尽管如此,随着雾气渐渐浓密,眼前的情景也愈发
模糊不清。
加连跳下了自行车,从车篮里取出了皮箱。
「咦,你刚刚不是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吗?」
见到加连掏出钥匙解锁并掀开皮箱,我不解地问道。
只见皮箱里塞满了缓冲材料,其中藏着一个小小的瓶子,瓶里塞满了细小的黑色颗粒。
「嗯,对于活在当下的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我曾经对护送我的那些人撒谎,说这是能打开局面的最后法宝。」
加连坏坏地一笑,然后拧开了瓶盖,将其中的一部分颗粒倒在了手里。
「……种子?」
我朝她手中一看,发现那些黑色的颗粒其实都是某种植物的种子。
「其实我在帮奈央进行提高真菌感染力的研究时,发现了一种对真菌拥有极强抵抗性的植物,无论用怎样的手段,都无法使真菌寄生到它身上。而这就是那种植物的种子。虽然有着繁殖能力低下的缺点,但经过品种改良,这个问题也得到了改善。」
说罢,加连猛地将手中的种子撒到了草地上。
「只要这种植物能够大量繁殖,扩大生长区域,真菌能够寄生的植物也会随之减少。当然了,单凭这一种植物,没办法适应地球上所有的环境,所以也无法完全清除白雾。」
「那……果然还是没有意义吗?」
「谁知道呢……或许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能够将雾的浓度控制到不会发生升华现象的程度。如果到那时,地球上还有幸存者的话……我现在所做的事,大概就会拥有意义了。」
话虽这么说,但随手抛撒着种子的加连,看上去对未来似乎并不抱有太大的期待。
大概对加连来说,结果怎样都无所谓吧。只是,如果什么都不做,默默地扼杀掉世界原本应有的可能性,总会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大概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加连心里痛快一些吧。
「——我也来帮忙。」
于是我也拿了一些种子,然后用力撒了出去。
「哇……飞得好远。」
「哼哼,我可是很擅长投掷运动的。但是,就这样随意乱丢,真的没问题吗?」
「别担心,这种植物的生命力强到不可思议,只要丢在地上,它们自然会生根发芽的。」
加连耸了耸肩,并后退了几步,借助跑的势头甩出了一大把种子。
就这样,我们原本还在撒种,后来就开始嬉戏起来,丢得彼此全身沾满种子。到瓶内空空的时候,周围已经布满了浓雾。
只要隔开十米,几乎就要看不清对方。
最后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了吧。
「——乃乃。」
「嗯……」
为了不与彼此失散,我们牵起手来,在周围随意漫步,寻找适合迎来最后一刻的地点——最终回到了海边的纪念碑下。
冷冰冰的浓雾遮盖了海面上的波光,让世界渐渐失去了原有的轮廓。
我和加连把背靠纪念碑,相依而坐,静静等待着自己的身体被白雾吞没的瞬间。
如果说不害怕的话,那是假的。加连在我心中占据的分量有多重,我就越是渴望获得更多与她相伴的时间。
不得不感叹自己实在是有够见风使舵。当初明明那样强烈地祈盼世界末日的到来,现在却只想陪伴在加连身边,越久越好。
「啊,对了——乃乃,可以松开一下吗?」
这时,加连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于是放开了与我牵在一起的手。
「……怎么了?」
手突然变得空落落的,感觉格外落寞。
现在的我,哪怕一瞬间都不愿与加连分开。
「我想脱掉白大衣。而乃乃嘛……可以把眼罩摘下来吗?」
「为什么……?」
「嗯……我想拿它们来充当我们的墓碑。要是留在身上的话,被雾吞没时就会和我们一起消失掉了。」
加连将脱下来的白大衣叠起来,然后向我伸出了手。
「哦,也可以啦……」
虽然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但我还是乖乖地摘掉了眼罩。
左眼暴露在冷气下,被冻得有些发痛。
「谢谢。那……就放在这里吧。」
加连把白大衣和眼罩摆在了纪念碑旁边,然后找了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压在了上面。
「……是不是有点随意啊?」
「只要不被风吹走就够了。」
加连满意地笑了笑,然后重新坐回了我身边,再次握住了我的手。
「呼……接下来就静静地等待吧。」
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并闭上了眼睛。
「——你要睡觉吗?」
「没有,但是……睁着眼睛死去,总觉得有点害怕。」
「…………也许吧。」
于是,我也一起闭上了眼睛。
互相依偎,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侧耳倾听海潮的声音。
「对了,乃乃……想不想吃汉堡包?」加连毫无来由地说道。
「——拜托,这种时候别提这个啦,肚子都要叫起来了。」
又在公园和货船里走来走去,又和海浪搏斗了好久,实话说肚子已经很饿了,所以尽量不愿想起吃饭的问题。
「呵呵……乃乃肚子叫的声音,我还真想听一听呢。」
「说这种话的人,当心自己的肚子先叫出声来哦?」
话音刚落,加连的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可爱的响声。
「啊,真的,和乃乃说的一样,好厉害啊。」
「加连的身体很老实嘛。」
「这种说法,不觉得有点下流吗?」
「咦?是、是吗?」
看到我糊涂的模样,加连不禁嗤嗤地笑了。
「但是——我果然还是很想和乃乃一起去吃汉堡包啊。」
「……你还敢说?」
「还有,想一起去唱卡啦OK。还有保龄球馆和游戏厅……虽然都没有去过,但只要和乃乃一起,一定能玩得很开心。」
「加连……」
我察觉到了她的心意,不禁觉得胸口发烫。
「当然也不能忘了游乐园。然后冬天可以去滑雪,夏天嘛,就一起去海滨浴场。」
「……我想和加连一起去购物中心,然后挑衣服给加连穿,一定很有趣。」
于是,我也像她一样,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愿望。
——微不足道,却已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我也一样想挑衣服给乃乃穿。毕竟你身材很好,无论穿什么衣服,一定都很漂亮。」
「我只是个子高而已,所以合身的衣服也不多。像是我想给加连穿的那些可爱的衣服,肯定都不会适合我吧。」
「哪有,才不会啦。不如我们都穿同样的衣服试试看吧?」
「……你可放过我吧。」
我们不停地谈天说地,提到了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同时也就平添了好多好多无法实现的心愿。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周围的雾气正越来越浓。严寒渐渐侵蚀了全身,四肢也开始失去了知觉。
「该穿什么样的泳衣呢——」
「——海边虽然好,但室内的游泳池也……」
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
我不想消失,不想就这样结束。
让末日来得更慢,更慢一点吧。我和加连还有好多想做的事,还想要永远陪在彼此的身边。
明明如此,为何不得不在这种地方迎来终结呢?
脸颊热热的,不知何时,我再次流下了泪水。
「——乃乃。」
加连呼唤着我的名字,而且声音在微微地颤抖。
我想,她一定也在哭吧。
「加连——」
我最珍爱的人,最珍爱的名字。
随着这声呼唤,一阵强烈的光芒通过眼睑,笼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