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1/2)
◇
第四堂课结束后,我跟白石、水口一同走向社团大楼。
当时,我们心里想的都是江奈小姐在午休时间传来的消息。
「头发呢?」
水口的嘴角比平常抿得更紧,以潇洒的态度如此询问。
「听说迟早会开始掉的样子,因为毛根也会逐渐腐烂。」
「味道呢?」
白石似乎也没能完全掩饰住内心的动摇,声音有些沙哑。
「我已经买了库雷诺瓦的香水。虽然希夫&珍娜比较便宜,但是也比较黏,而且又不持久。香水果然还是推荐选库雷诺瓦。」
对于江奈小姐的邮件,他们两个人似乎各自因为不同理由而感到坐立不安。
咦,我吗?哎,虽然我也有点坐立不安,不过原因并不是江奈小姐,而是学长你寄来的邮件。
——你看见真相了吗?
学长的这封邮件,应该是表示你把新完成的小说带到社团来了吧?
没错,走向社团大楼的途中,我一直在想,该如何自然而然地打发白石跟水口回家。这是攸关学长你自尊心的问题。
然而,现在已经可以看得到社团大楼了……。
我一停下脚步,白石和水口就也像是期待已久似地,跟着停了下来。
水口咳了一声,搔搔头。
「这样说来,江奈小姐说要举行前夜祭,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去的话会很恐怖吧。」白石以手指拨弄用发蜡整理得很有型的发梢,「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水口哼出听来很蠢的一声「唔」。
「那么,大家就各自先回家一趟吧。我想先冲个澡。你们两个最好也先把身体洗干净喔。」
听说,男人想到色色的事情时,智商就会变得跟红毛猩猩差不多。以一脸酷样对我们挥手的水口,离开时的反应几乎完全符合教科书上的记载。
跟我对上眼的白石,紧张程度不下于与族群失散的瞪羚。
「我们去买防抢道具吧。没人知道喝醉酒的神经病会做出什么事,我是说真的。」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电击枪了。」
相隔一瞬间之后,白石鼓起了腮帮子。
「……啊,今天是文艺社的聚会吗。」
我想学长你的脸大概正在发红,所以要先声明——我并没有告诉白石。似乎是偶尔设法引他们远离社团教室的举动,让白石察觉到了很多事的样子。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买催泪喷雾之类的东西了。绝对不要忘记带电击枪喔。要是让她自杀的话,我们的人生也就跟着玩完了。可别忘记『保护责任』这个词喔。」
我对着远去的白石挥手,接着走进社团大楼。
从楼梯上到二楼,打开了文艺社非法占用的社团教室门。
学长你在窗边看书。江奈小姐则是坐在钢管椅上滑手机。
压倒性的寂静,感觉连心跳声听来都会像是噪音的静谧。
「……啊,我忘记去上厕所了。」
「我也一起去吧。」
学长你说完就站起身,跟我一起到一楼的男厕去了,对吧。我们找了间厕所,锁上门,在里头面对面蹲下。我在读学长的原稿,而学长你好像是在读汤玛斯.沃尔夫的《你再也无法回家》吧。
「怎么样?」
「以静谧的文体描写深刻的故事。建构于渊博学识之上……不必每次都特地印出来,改用文件方式怎么样?在网络上开共享之类的。」
「没有质量的事物就缺少真实性。熟知大海的老人,手掌总是非常厚实的吧。」
「学长,你不觉得世上有些东西正是因为无法碰触,所以才尊贵的吗?」
学长像是嘲笑似地哼了一声,再次将视线投向书本。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还是会参加吧。毕竟江奈小姐表示有意参加,水口也送出了参加申请,而且白石也说会参加啦。只有我不去的话,这样未免说不过去。」
「不过,你这家伙其实并不想参与吧?」
不愧是学长,确实看出了真相。
「等一下要去江奈小姐家举行前夜祭,剩下的我有空再看啰。」我把学长的原稿收进背包。「学长你要来吗?」
「不用了。」
「我会转告她的,先走一步啰。」
我宛如逃跑般地离开了男厕。
我和依然在社团教室等候的江奈小姐一起离开,前往她的住处。
江奈小姐所住的公寓位在练马站附近,跟千川通反方向的住宅区里。
在超市买好酒跟零嘴的我们,在江奈小姐的房间内闲聊,早一步开始进行只有两个人的前夜祭。我坐在闻起来很香的坐垫上,江奈小姐则是躺在床上。……不好意思,这时并没有发生学长你可能在期待的场面。进入第2期的我,早就失去了性欲。
「水口在期待,以为自己搞不好有机会喔。白石则是怀有戒心,担心自己会死在江奈小姐你手上。另外也担心你会自杀,害我们被追究保护责任之类的。」
江奈小姐拿着洋芋片送往口中的手停了下来,眯起眼睛看向我。
「藤堂,你绝对没交过女朋友吧。就这样在生物学上没办法办事的情况下死掉也无所谓吗?」
「这算是淘汰吧。无法将自己的DNA流传下去的人也不是只有我而已,人类就是像这样持续进化的。」
「虽然我不打算帮你生小孩……?」
对于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的江奈小姐,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而且,她的样子看来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似乎是相当认真的。
我难免有一瞬间的犹豫。这是因为,即使没有性欲,江奈小姐其实还是相当可爱的。
「……为什么你会想死?」
「在这种地方还想继续活下去才是最难以理解的吧。」
原来如此。这个狭窄的单人房,的确是差劲到极点。地毯上积满毛发与尘埃,角落处还有一具将电线缠绕起来的烫发发卷。无数衣物从门完全没关的衣柜中慵懒地探出头来,无法支撑自身重量的就直接堆在地上。
「跟我怀有的绝望比起来,尼采窥探的深渊,大概就只到脚踝的高度吧。我是不是也该去哪里找个僵尸呢……」
这时,我有股冲动,想要把这个房间全部好好整理一番。因为走廊上正好摆了具以吸力为号召的吸尘器。学长你想想,其实江奈小姐也不过就是个懒得动手做事,只想轻松过日子的人吧?因为觉得整理很麻烦而利用自虐来逃避的她,让我感到嫉妒,同时也有点羡慕。
不过,门铃在这时响起,看到姗姗来迟的白石跟水口之后,我马上就忘记了这件事。
宛如现充般,拿犯罪行为来炫耀——虽然还没成年,不过,我跟白石,还有水口,三人都喝了酒。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全都躺在地上了。在空瓶、空罐,还有空的洋芋片包装袋之中,精疲力尽地瘫着。
水口无力地把手举向天花板。他握在手中的东西,多半是还没拆封的保险套。
「学姐,我是个能干的男人。」
「少说废话,很恶心。」
虽然白石想揍的人应该是水口,不过那一拳打中了我的后脑。
真的很痛。虽然很痛,但是我依然拚命装成在熟睡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已经不只是昏迷,到了在装死的程度。当时我必须这么做。
首先察觉有异状的人,是江奈小姐。
「……好像有什么臭味?」
「有人说你很臭喔,水口。」白石这么说。
「才不是我咧。……唔哇,好臭!」
水口一下子爬起来,发觉了真相。
「喂、喂,藤堂他拉肚子了!」
我认为,关于「在别人家不小心喷○时的对应法」,应该要纳入义务教育的范围。
面对退避三舍的水口、无言以对的白石,还有发出惊叫声的江奈小姐,我就只是用力闭紧眼睛,想要借此蒙混过去。只要忍耐到这三个人把救护车叫来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们迟迟没有调用救护车。
三人先是为了抹去喝过酒的痕迹而开始整理房间。跟我的性命相比,设法隐藏「未成年饮酒」的违法行为似乎更加重要。然后,他们擅自翻找我的背包,拿出库雷诺瓦香水喷遍整个房间。接下来,三人举行了以「藤堂是不是已经死掉了」为主题的会议。讨论的内容是,如果我死在这里的话,自己等人会不会需要背负保护责任之类的。
等到我被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里,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在开始行驶的救护车中,急
救队员边说「已经没事了」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时,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因此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没错,我就坦白说吧。其实我的状态十分稳定,精神也非常好,好到觉得整天躺在床上的日子居然会如此难熬的地步。主治医师也说我大可回家疗养。不过,我早已决定,再也不打算离开医院半步。
理由只有一个。
当然不是因为觉得面对白石、水口、江奈小姐时会感到难为情的关系。不过就是扮演丑角,以〈便便男〉的身分活下去而已,这种程度的技术,我早在国高中时代就已经培养好了。
我就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
通过主治医师、A小姐的语气,我心里多少已经有数,而且〈僵尸会〉的参加者也有了改变。眼看不少眼熟的人消失,陌生的脸孔增加,让我不得不对于「自己有一天也会从这里毕业」一事有了深刻的体会。
所剩无几的时间,要跟白石、水口、江奈小姐一起度过,这是不可能的。
结果,我也没能参加舞蹈大会。正如同学长你看出来的一样,我并不打算把时间花在那种事情上。即使跟那三个人在一起度过余生,大概也只会后悔而已。逐渐腐烂的,只有这副身体就够多了。
我感到焦虑——觉得剩下的时间非得设法过得让自己会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太好了」的感受才行。〈花轮祭〉的前夜祭,将危机感摆到了我的眼前。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
我应该要做什么才好?
……学长,你想的没错。因为接下来会进入内容比较严肃一点的篇章,所以建议你先休息一下,去上个厕所。
◇
集会结束,僵尸患者们陆续离开多用途厅时,我却朝着A小姐走去。挂在她脖子上的IRZ职员证,反光有点强呢。
「A小姐,不好意思。」
正在收拾纸杯的A小姐停止动作,转身看向我,脸上浮现笑容。
「哎呀,要来帮我忙吗?多亏你这么有心呢。」
坦白说,我并不是那种只求付出不问回报的好人。但是,因为一直什么都不做的话也只会让不安越来越强烈,所以我还是拿起A小姐交给我的抹布,开始随便擦拭桌面。
「没想到藤堂同学你居然会喜欢上我呢。所谓的恋爱,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对不起,我已经有伴了。」
「我明天就去办出院手续,得要快点去寻找新的恋情了。」
因为A小姐笑了,所以我也在陪笑之后切入主题。
「请问星宫同学死了吗?」
「咦,美也她过世了吗?」
A小姐先是装出惊讶的样子。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因为没有听到这样的传闻,所以请别担心。」
「不过,继上次之后,她今天也没来参加吧?」
「或许是忘记跟医师的约定了吧……。」
主治医师提出的两个约定,并非仅限于我,其实是要求所有僵尸患者都得加以遵守的一套准则。
A小姐拿起一块剩下的起司饼干放进嘴里。
「但是,真正重要的其实是另外一个。只要没有忘记那个,这边即使没参加也无妨。」
「咦、美也要接受安乐死了吗?」
我不由得转身看向A小姐,她思考了一阵子之后才开口。
「听说她一度撤回申请,现在多半正在重新考虑吧。」
咦,怎么可能!那个美也竟然会自己选择死亡?
……不,这说起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其实我也漠然地有了这样的预感。美也她之所以没有再回医院,可能是因为正忙着为死亡做准备吧。想从A小姐这边打听美也的近况,也是因为觉得,身为僵尸前辈的美也,或许能够当成参考的缘故。
A小姐把手放到我头上,抓乱了我的头发。
「藤堂同学也差不多该面对自己啰。最近,你总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
「……你刚刚擦过手了吗?」
「反正你喷了库雷诺瓦的香水,所以就别在意这种事了,不要想太多。」
正如她所说,在我的薄荷味道之前,起司的气味根本无足挂齿。
我没记错的话,美也她打电话过来的时间,应该是隔天的晚上吧。
其实我早就想跟她连络了。只要发个「和朋友们烤肉愉快吗?」之类的消息,这样就可以自然地得知她的现况了,对吧?我本来想把这个当成提示,开始为迎接死亡做准备的。但是,我也不想妨碍她的最后一段回忆,所以一直不敢主动连络。
医院关灯的时间相当早,比较晚睡的我,始终无法习惯这样的作息。为了排遣饥饿感,我于是在男厕中逛着针对某留言板发文内容加以整理的各个网站。一边阅读对人生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的知识、经验谈,一边对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吐槽,借此感受着自己与社会的连系。
大致逛完之后,我打开了春奈的推特。只是出于些微的好奇心而已,想知道少了我的大学变成什么样子。
然后,我看到了。在〈人生最棒的瞬间〉这则发文之中,附上了她戴着项炼——那种圣诞节后会大量出现在二手拍卖市场上的东西——的自拍照片。
哎,虽然我早就认定春奈不可能没有男朋友,不过,在看到如此具有说服力的证据之后,老实说,内心感到轻松不少。因为知道再也不需要去考虑她的事了。为死亡做准备时的选项,应该要尽可能简单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开始震动。
春奈原本在我心中的位置,现在闯入了一个叫做〈星宫美也〉的名字。
我立刻接起电话。
「喂?」
〈…………〉
「放心吧,这里现在没有其他人——」
在一声「碰」的破坏声响后,电话就中断了。
有一小段时间,我都只能维持手机靠在耳朵上的姿势,听着来自耳边的无机质「嘟~嘟~」声,无法动弹。
在电话的另一头,美也正在哭泣。那是混着微弱哽咽的悲伤呼吸声……。
我马上偷偷跑出医院。
离医院最近的电车车站是京急本线的新马场站。不过,考虑到之后还得转搭山手线,直接跑去品川站搭车其实还更快。到了新宿站之后,我改搭中央线,在吉祥寺站下车。
我无视从居酒屋区域满溢而出的喧嚣,冲过站前的商店街,手中紧握美也先前托付的钥匙。
位于闲静住宅区中的星宫家,是一栋两层楼的独立建筑。屋外有着区隔道路与私人用地的围墙,院子里种着樟树。整体来说是会让人联想到大正时代的外国风格建筑。
现在的时间还没过十二点,四周悄然无声。
受星光与街灯影响而变得有些朦胧的弦月,浮在夜空之中。
我通过栅栏状的门之后,玄关处为了安全理由而设置的照明灯随之亮起。停车场中停着一辆黑色的BMW,旁边还有另一辆不知是奔驰还是VOLVO的车。
眼前住宅溢出的许多灯光之中,从二楼窗帘缝隙之间透出来的最令我在意。
为了避免被控告不法侵入,我按了门铃。……没有任何回应。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叫作藤堂。」
虽然试着敲了门,但是没感受到有人过来应门的气息。
我把手放到门把上,确认上了锁之后,才以美也交付的钥匙打开了门。因为我听从学长你的建议,看过阿嘉莎.克莉丝蒂的许多部作品,所以,碰上现在这种或许已经发生什么事件的情况时,会有「希望尽可能收集有助于解决谜题的事实」的想法。
我推开沉重的玄关门,随即闻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气——正是美也先前推荐的库雷诺瓦香水。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
我在原地等了一下,但是只听到电器发出的滋滋声响,室内空气彷佛冻结般,没有任何动静。
「……冒昧打扰了。」
我脱下鞋子,踏上玄关,就这样朝着屋内走去。
客厅放有4K的大型液晶电视。摆在电视对面的沙发,用的皮革似乎相当高级,像是年代久远的工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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