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亚历克希斯帝国昌隆记 第八章 所向无敌(1/2)
他总是待在幽暗的房间里,不点灯,紧闭窗户。
空虚的室内几乎没有日常生活用品,现在充满这里的是他用鼻子哼出的曲调。
他以明快的音调哼着歌,但那是一首送葬曲。
若是有人在场聆听,迟早都会发现曲子的真面目而大打寒颤吧。
没有任何人想靠近这个太过诡异的房间、想靠近他。
他也命令家人没事别进来。
所以现在有人在敲出入口的门扉,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
「打扰了,业拿姆大人。」来到门前的人是他的副官,是名工作勤奋、能力出色的骑士,但他只是站在走廊,一步也没想踏入房内,由此便可看出两人的关系。
副官将灯火照向了屋内,黑暗中半浮半现出他随兴躺卧在沙发上的身影。
他二十九岁,一头华丽的金发,完全没有修剪任其变长,现已宛若狮子的鬃毛了。他个头高但瘦骨嶙峋,皮肤呈现病态的惨白,眼睛下方有厚重的黑眼圈。
他──业拿姆•克鲁萨多继续哼着歌,同时擡了擡下巴,催促副官说话。
「谢尔特殿下和丹克伍德公爵举兵了。」
(终于啊……!)
业拿姆不由自主地把送葬曲的音调拉高了一度。
「他们也来要求我们家参战,侯爵大人要我转达您要代理他上阵。」
「我了解了,带两千过去,快点。」
「是。」副官行了个礼后,立刻前去准备。
门关上后,黑暗再次笼罩房内。
业拿姆嘴上边哼着送葬曲,边像幽魂般轻轻起身。
四周毫无灯火,他以习惯的步伐前往了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画。
上头画着两名天使俯视地面,是幅宗教画。
业拿姆停止哼歌,将两手抵在墙上后──伸出舌头,舔了那幅画。
不是一下、两下就停,而是执着地、心无旁鹜地一直舔着。
他的行径诡异到假如家人现在进来,应该会吓到跌坐在地吧。
(等等我……)
业拿姆让心驰骋至远方,至还未见到的战场。
他脑中浮现的是,雷欧纳多犹如阿修罗在战斗的身影。
***
多拉宾州大致位在帝都与丹克伍德间的中间点。
朝臣们之所以指定此处为集结地,只是因为在「到完成集结之前想尽可能争取时间」和「但是又想尽可能让叛乱军离帝都越远越好」两个互相矛盾的方针间,归结出最急就章的答案──他们应该只做得出这种程度的判断吧。
身为领主的多拉宾伯爵由于早早就举起迎击的旗帜,朝反叛军杀去,所以朝臣应该也盘算,即使把此处作为战场(就算多拉宾的领地会饱受摧残)也无须顾忌。
其实,帝都和丹克伍德州之间多为平原,哪里作为战场都没有太大差别。对能摆开大军的阵营是绝对有利,相反地就难以运行活用地利的战法了。
一般都是这么认为。
七月十六日。
雷欧纳多率领的亚历克希斯军三千五百人,稍稍抢先反叛军抵达多拉宾州。
近卫兵团的两千人、第四皇子率领的四千边境军和亚蓝率领的一千名艾依多尼亚军,在数日之前就已到达。
共计一万五百的士兵们(扣除后勤的实战兵总数),在干道上的野营阵地中聚于一堂。
虽然总数仍不及一万五千人的反叛军,但多亏了莱恩的男镇民们,在计算上让原是两倍的敌军,降低至一•五倍,这个变化可是奇大无比。
搭在野营阵地正中央的大帐篷里,汇集了七个人,分别是雷欧纳多、亚蓝、巴曼、近卫兵队长和其副官,以及第四皇子和其幕僚长。
「皇兄,好久不见。」雷欧纳多一开始就先行了礼。
对方若是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人,欠缺长幼礼节就是自己的不对。
第四皇子基尔克斯,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
他将不高的身躯整个靠在上席的椅子里,黑发黑眼,秀气的脸庞中没有丝毫武人气息。但这位今年二十一岁的皇子以严格的指挥官闻名,他稳稳坐着的那副沉着态度,犹如白刃般震慑了其他人。
世人帮他起的外号是「冷血皇子(Boreas)」。
现场能处之泰然的,大概就属随伺在侧的幕僚长和雷欧纳多了。
「不知皇兄是否曾看过他们两位?这位是艾依多尼亚伯爵亚蓝,这是我的副官巴曼。」
雷欧纳多介绍了掩盖不了紧张的两人。
基尔克斯依旧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与方才不同的只有,他点了两次头。
(这位皇兄真的一点都没变。)雷欧纳多不禁在心里苦笑。
基尔克斯是位极度寡言的人,不爱说话到雷欧纳多都要脱下头盔致敬。
在帝宫里大家都说想不起来他的声音。谁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声音说话。
因此,他的想法全由站在身旁的幕僚长代言。
「我看各位也介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来招开军事会议吧。」
年长的男子发出沙哑的声音,说话时口齿清晰,态度谦和。
此人充满武人气息,还拥有强健的躯体,怎么看都不像年过半百。
衣服右侧袖子里空无一物,正微微飘动。那是他身经百战的证明。
实际上,他最初是以查兰德骑士的身分功成名就,不久后更以年轻大将之姿屡战屡胜。然而,后来在战争中失去右臂,未满三十岁就在一片惋惜声中退下第一线,接着在公主(现任第五皇妃,基尔克斯的母亲)嫁到库罗德时担任公主顾问,来到了这个国家。
他尽心担任与母国的联系管道,在基尔克斯长大后成为他的监护人,为了前去边境的他创建起一支军队。然后以幕僚长的身分重回军职,辅佐基尔克斯,在肃整边境治安时,以及与中央帝国(巴利迪达)之间常发生的小规模冲突中不断获胜,现在也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连雷欧纳多都不由自主地对他的惊人经历肃然起敬。
他虽然没有受封领地,但库罗德中央还是授予他边境伯爵的名誉爵位。
此人名叫奥根斯,世人称他为「独臂军神(Nuadha)」。
雷欧纳多此时打断了这位老将的安排。
「在招开会议前能先厘清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雷欧纳多阁下?」
奥根斯以介于亲切与客气之间的绝妙态度说。
此外,在这男人身上看不到会把他称作殿下的疏忽行径。
「我想先清楚确认此次的指挥体制。」
「原来如此,此事确实重要。」
奥根斯从未停止微笑,但就只有眼神锐利到炯炯发光。
露出的表情彷佛在说,雷欧纳多若要求坐上总大将位置,就不会放过他。
「希望您别误解……」雷欧纳多也随即这么说,「我认为总大将非皇兄莫属。」
毕竟他是年纪较长的皇子,实力和经验也无可挑剔。
对绝非以平常心参与这场战争的雷欧纳多来说,根本无暇应付位阶争议导致的同伴内哄。
位在一旁的亚蓝用力鼓起勇气发表了意见。「但是,在战法上还希望您能参考亚历克希斯侯爵提出的方案。」这是种吃小亏占便宜的协议方式。
「唔嗯……」奥根斯刻意摆出模棱两可的态度。「听说雷欧纳多阁下,不论在艾依多尼亚还是莱恩,都用了有趣的妙计逆转了劣势。」
虽说榭菈有雇用吟游诗人,但怎么想都不觉得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边境。也就是说,他仔细调查了一番,姜不愧是老的辣。
「您理当对自己的计策有信心。但不管是基尔克斯殿下还是我,都还是偏好正面对决。」
他那老练的应对也实在了得,以称不上失礼的态度,大声说出毫不留情面的话语。
也就是说相较于喂养在帝宫里的那一大群猪官员,此人格局大不相同。
奥根斯稳若泰山地挡在众人眼前,完全没有交出指挥权和实质主导权的意思。
但是──
一直不发一语的基尔克斯,突然用手背轻敲了桌子,像是在训诫某人。
奥根斯立刻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个躬。
「还请宽恕臣愚昧的想法,在详闻之前就封杀了他们的意见。臣还真不想服老。」
面对奥根斯的谢罪,基尔克斯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
他居然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像只忠犬般言听计从,这就是第四皇子的行事风格。
(这位皇兄果然
特别。)
雷欧纳多在心里嘀咕,而且这种钦佩还带了点痛快的感觉。
他同时对身后的巴曼使了眼色。接着巴曼毕恭毕敬地在桌上,排出了好几块仔细包装后带来的薄板。
「这是什么东西?」奥根斯频频张望,近卫兵队长等其他人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扣除知情的雷欧纳多后,处变不惊的就只有基尔克斯。
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板子是什么物品。
只是不知道将这些板子排在这里的用意为何?
巴曼排列出的这些物品,世人一般称之为风景画。
***
七月十八日,名目上为谢尔特率领、拉弗尔将军辅佐的「丹克伍德公爵反叛军」一万五千兵力,抵达了多拉宾州(他们自称「帝国正统军」,称敌对的雷欧纳多他们为「私家兵联盟」,但是无论是这个时代大部分世人的认知,还是后世的记载,都显示丹克伍德公爵他们是「反叛军」,雷欧纳多他们是「公家军」)。
叛乱军在当天晚上,野营于该州北部的平原地区。
虽然那里是无数条小河错综复杂流经的地形,但已充分辽阔,昨以让大军歇息。
继续往前,在多拉宾中部其实有处更辽阔的平原,上头只散落几座小森林,但有获得情资,知道该处有公家军埋伏。现在若硬是要前去那里,士兵肯定会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遭遇敌军。
意即谢尔特才不可能忽略那种愚蠢作法。
反叛军干劲十足,觉得明日就可决一死战,他们的野营阵地充满活力。
不仅是士兵士气高,连领导层都每晚在大帐篷中大摆宴席。
行军中能过得如此惬意,都是因为丹克伍德公爵极强的财力,及超过十家贵族带着士兵、粮秣和军事资金火速赶来。
此外,他们深信反叛军终将胜利,这也加快促成了饮酒狂欢。
兵力数量众多,兵将素质优秀──
两者反叛军皆已具备。丹克伍德公爵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诋毁的优点,那就是他的搜罗人才欲──说来荒唐──比起帝宫中的那些朝臣,他底下反而汇集了多如闪耀繁星的优秀人才。
丹克伍德公爵之所以溺爱谢尔特,也不是因为他是外孙。谢尔特在皇子中是鹤立鸡群的英才,公爵爱的是他这种高评价的能力。
将出身可疑的「抓不到的狐狸」特拉梅,拔擢为骑士加以重用,也是因为丹克伍德公爵拥有如此的优点。
因此特拉梅相信,从今往后再也遇不到气度比他恢宏的主人了。
因此特拉梅决定,抱着扫兴的觉悟也要前去谏言。
──来到酒气冲天的大帐篷后。
特拉梅寻找了谢尔特与丹克伍德公爵的身影。
他没三两下就找着了。参战的贵族们喝醉后粗鄙的本性与丑态毕露,连唯一能证明他们高贵程度的绸缎服饰,都凌乱松垮到衣冠不整的程度,在这种画面中,谢尔特威风凛凛的站姿实在显眼。位在一旁的丹克伍德公爵那种超然的存在感也绽放出亮眼光彩。
特拉梅知道两人虽然拿着酒杯,但鲜少就口。
「殿下,是否能打扰一下?」特拉梅在谢尔特身旁跪下后,搓着手出声询问。「据小的派部下前去探查的结果,雷欧纳多目前肯定就在敌营。」
「……然后呢?」谢尔特毫不掩饰不悦,怒上心头。
「那个男的很危险。」特拉梅如此直言。艾依多尼亚一役的光景如今还历历在目。野营阵地遭熊熊烈火吞噬,黑烟中一名黑衣骑士张着充满鬼火般光芒的双眼,如恶鬼似地杀戮──光是回想起雷欧纳多的身影,「抓不到的狐狸」就不寒而栗。
「在这种情况下,小的认为要将他拉入殿下的阵营才是最上策。」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那个杂种呼吸相同的空气吗……?」
「您理当会感到不快!但是,为了完成霸业,偶尔也还是要有委屈求全的觉悟,自古──」
「等等,特拉梅阁下。」
突然有人从旁妨碍谏言,特拉梅露出败兴之色。
若是丹克伍德公爵就不成问题,但是公爵只是一副和蔼老人的模样,聆听着特拉梅和谢尔特的谈话。插话打断谏言的另有其人。
对方拥有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的美貌,脸上堆满天真的微笑,那个人是安筑。
「殿下并非立志成为以武力平定天下的霸者,而是以德安定世间的王者喔。自古以来,王者决不会把垃圾带在身上吧?」
他洋洋得意地讲述大道理。
特拉梅怨恨地瞪着那张漂亮脸蛋。
「就如安筑所言。」谢尔特再次驳斥特拉梅的话语。「我承认雷欧纳多确实骁勇善战,但是那顶多是匹夫之勇,并非是我想要的臣子。」
「特拉梅阁下,第一啊,若要说勇者的话,公爵底下就已经有两位了。没错!就是库拉欧磊和巴坤两大招牌!」
安筑用像在演戏般的动作,指出了侍奉在皇子与公爵身旁的两名护卫。
那是大枪骑士库拉欧磊和大剑骑士巴坤。
两人都魁梧到需要擡头观看,光是站在原地就对四周散发出凛凛威风。
如果有人要特拉梅和这两人之一打斗,特拉梅应该会立刻夹着尾巴逃走吧。
「再说了,我军在兵力上具有压倒性优势!明明阵容如此坚强浩大,你居然要去惧怕一个小小的亚历克希斯伯爵,未免也太过胆小了吧?」
分明不是自己的功劳,但安筑依旧洋洋得意地继续说。
而且,对特拉梅来说实在太不刚好,传令兵居然在这时冲了进来。
「报,业拿姆阁下率两千克鲁萨多士兵,于此一、两日便会火速赶至!」
听完通报后,连已经烂醉的贵族们都欢声雷动。
「那个很会打仗的要来了啊!」「还带了两千名士兵!」
帐篷中充满了欣喜的声音。
谢尔特也一副深得我意的模样,感觉兴奋到罕见地窃笑了。
「这样阁下还会担心吗?」安筑挑衅地说。
「就算被骂胆小,我还是要说觉得很不安。」特拉梅豪不畏惧地回嘴。「殿下,还请您想一想。我只是一心想要求得我方获胜啊。」
「够了,特拉梅阁下。」谢尔特看似厌烦地摆了摆手。「如果你那么害怕雷欧纳多,就去指挥最后方的预备部队吧。」
他看向特拉梅这边的眼神,诉说了失望之情。
「乖乖听话。」丹克伍德公爵也笑笑地直言不讳。如果他说这是白的,那么黑的也会是白的。特拉梅若不听话,他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小的明白了……但是,最后可以问殿下您一件事吗?」
「你还有什么事?」
「殿下,您是讨厌雷欧纳多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谢尔特的不悦到达了巅峰。
「我不会用一己好恶来评断人事物!如果立志成为王者,理当要如此。」
「您太失礼了喔,特拉梅阁下!」
特拉梅甚至被一昧附和的安筑讲得一无是处,最后磕头行礼。
「我再次命令你,够了。退下,特拉梅。」
「是──」
「顺带一提,自古以来对于战争是这样说的。身为名将者,不必动用预备兵力就能取得胜利。所以我军是轮不到预备部队上场的。」
你已经失去建功的机会了──谢尔特的意思就是如此。
贵族们也嘲笑遭委婉疏远的特拉梅「这境遇很适合你这只狐狸啊。」「哎呀,真羡慕你没成为众矢之的就脱身了。」「真不愧是殿下,实在宽宏大量。」
特拉梅维持低头姿势,不发一语地离开了帐篷。
出到外面后,一名随从立刻前来。
「如何啊,团长?」
「别叫我团长。情况糟透了。」
特拉梅转为极度不悦的神情。「目前可以仰赖的只剩业拿姆了。」
「咦,这个人是谁?」
「你不知道的话,我这就来告诉你。」
听说这个男的在两年前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克鲁萨多州。
他身形虽瘦,却展现出令人悚然的高超武艺,因而立刻被拔擢为骑士。
而且业拿姆不仅有一身好功夫,同时也擅长调兵遣将。
克鲁萨多州有好几个大强盗团,长年跋扈横行,当地人为此苦不堪言。
然而在业拿姆领兵下,居然仅花半年就整肃干净。
克鲁萨多伯爵对他感激不尽,最后收他做为养子。
「亚历克希斯侯爵雷欧纳多与业拿姆•克鲁萨多,究竟获胜的会是谁?这场对决
绝对精采。」
特拉梅一人独白,宛如事不关己。
此时,凉爽微风抚过他的颈部。
特拉梅停下脚步,眺看景色后,对随从说:「这里真的是绝佳的野营场所。」
如今已是暑热难耐的时期,但这一带由于是平原,极为通风,再加上犹如水道遍布的河川,拜此所赐带来了凉意。
「喔……不过刚才听多拉宾的士兵说,这块土地好像叫做波罗洛洛斯。」
「真是有趣的名字耶。」
「名字的由来更有趣喔。」男子抿嘴露出诡异的笑容。「听说那是附近这一带的古语,意思是『尸之原』。」
特拉梅眨了眨细长的眼睛,又再眺望了一次景色。
眼前为一望无际的平原,好几条小河传来潺潺水声,凉风沙沙,是片闲静的土地。
「不懂耶,我抓不到那种感觉。」
特拉梅嘴上虽这么说,但在本能的某处其实已经能够体会。
***
「『尸之原』、『血之河』或『骷髅山』,拥有这种不吉利名称的地方,都一定存在被取这种名字的原因。」
榭菈竖起一根指头向雷欧纳多这么解说。时间必须回溯至七月十二日,亚历克希斯军在行军至多拉宾州途中,于波尔菲男爵领地的唯一城镇里住了一晚。
「讲明了那些就是古战场。很多人在那边死亡后,当地人开始这么称呼,不久后记忆淡化,只留下了那个地名。大陆全境都可以见到这类的地方。」
「这也是传说故事吗?」
「是的,这是传说故事。」
以此信息为底,再进一步思考。
理想上,战时所有事情都必须基于理智来决定,双方又都是大军时,就更应如此。绝不能随便挑个地方就拿来当交战地点。
一个地方若是战死了很多人,应该就会有某种选在那个地方交战的合理原因。
例如──对两军,或对其中一方而言,那里的地形便于打仗。
「所以我们应该要在『尸之原(波罗洛洛斯)』决一死战。」
榭菈调皮地笑着说:「因为那边地形有利我们。」
雷欧纳多看了她准备好的地图,但仍摸不着头绪。
虽然河川众多,不过地势开阔,这种地形看起来单纯就是有利于兵力具备优势的那一方。
「光是这样看不出个所以然。现在,我来介绍一位卓越的人才。」在榭菈的带路下,雷欧纳多来到城镇边缘的一间房舍。「话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个团体。」
在那间房子里,有许多任务匠在工作。
画笔、颜料和做为基底材的板子──也就是他们是在不停地加工、制造画具。
「这里是某绘师一派的根据地,以前受过萝萨利雅大人的庇护。」
「姑妈她……!」
「是的。但是,听说他们在之前那场战争中逃离亚历克希斯后,失去赞助人,于各地徘徊,最后终于获得波尔菲男爵的理解,在这个地方盖起了屋舍。」
「你要介绍的是绘师啊……」虽然没有看轻艺术的意思,但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绘师是现在必要的人才。
「您过来这边就会明白。」
在榭菈的导引下,雷欧纳多进到里侧宽敞的房间。
地板上排着满满的版画,全是风景图。
如今的确能够理解了。眼前这些全是波罗洛洛斯的景色。画家以写实的笔触描绘出流窜在原野间的河川和其样貌,宛如在看实物。
还在感叹时,可听见房内里侧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我们打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大陆各处旅行,以画遍各地美景为乐,一生都奉献给绘画。新任亚历克希斯侯爵大人。」
这时可看见一位大约年近三十的女子,她个头娇小,身形壮硕。她刚才有说时常在外旅行,难怪皮肤没像一般绘师那样白皙。只是可能怕生,所以用了极为格格不入的说话方式。
「我叫艾咪。」她小声地报上了名字,也说了自己是这一流派现任的头领。
雷欧纳多边点头边拿起了一幅版画后,不禁思考了起来,心想有这些的话,就能彻底掌握波罗洛洛斯的地形。若能确实掌握,便能轻易利用当地之利。
──一思考到这里就惊觉到一件事情。
「是的,萝萨利雅大人当时想到她们的绘画可作为军事用途,因此提供庇护。」
「……你们觉得这样没关系吗?」
雷欧纳多为她们打抱不平,但艾咪倒是神色自若(不过还是轻声细语)地说:
「……我们能够画画就很开心。之后不管是遭贬斥,还是拿去做任何用途,我们都不会在意。萝萨利雅大人让我们随心所欲地埋头绘画和旅行,我们对她只有感谢。」
这番话让人感觉到,这名女子虽然怕生,却有强大的信念。
雷欧纳多借走了所有描绘波罗洛洛斯的版画。
他亲手搬运的同时,还深深地觉得自己现在抱在怀里的就是如假包换的「地利」。
艾咪翌日早晨,替一行人送行直到出发。
然而她突然冒出一句很像绘师会问的话──「……你们没有旗帜吗?」
他们完全忘了这件事,不过军队确实应该要有一面军旗。
款待众人一晚的波尔菲男爵──虽然不是能够上战场的年纪,但仍是众所周知的忠臣──说会提供一面库罗德军一般在使用、绘有帝国纹徽的旗帜。
但是,雷欧纳多不喜欢那个「漆黑大海蛇」的纹徽设计。
「……要不然,我稍微帮你们添个几笔?」艾咪立刻拿起笔,在男爵提供的旗面上作画。「……不过,我不太擅长风景画以外的风格……就是了。」
她这么说后,便在漆黑大海蛇身上,加了漆黑的蝙蝠翅膀。
「啊!因为是吸血皇子的旗帜,所以画蝙蝠!反应还真快。」
发出嘻嘻哈哈笑声的是蒂姬。
雷欧纳多不满地觉得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但又不能对艾咪的好意不屑一顾。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个看起来好像别的生物吗?」
静静待着、看到出神的榭菈,忽然问了这一句。
然后雷欧纳多、盖勒、蒂姬、巴曼和富兰克也想到了,接着异口同声说:
「「「龙……」」」
后世,众所皆知亚历克希斯的军旗是「口吐黄金火焰的龙」。
但鲜少有人知道设计这面旗帜的是,外号为「地母神(Cybele)」并终生侍奉雷欧纳多的浪迹绘师艾咪。
七月十六日,亚历克希斯军高举临时制作的「黑龙」军旗,与第四皇子的边境军会合。
雷欧纳多藉军事会议的场合排出了风景画。
提倡将决战地订在波罗洛洛斯。
然后向冷血皇子基尔克斯,和独臂军神奥根斯提出了某种作战方式。
用不着说,这当然是榭菈拟定后让他发表的策略。
「又是夜袭吗?看来您真的非常喜欢夜袭耶。」
「雷欧是吸血皇子,驰骋于月下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面对不满的奥根斯,刚好在场的亚蓝装作在讲笑话。
总之,老将询问了他侍奉的第四皇子的意见。
基尔克斯不声不响地点头回应,意即「这个策略好」。
事已至此,奥根斯也不再反对,更遑论并排而坐的近卫兵队长等。
为了落实作战方式,必须要让全军彻底习惯,也必须进行事前准备。
根本没有时间张皇失措,雷欧纳多他们离开了大帐篷。
现场仅剩下基尔克斯和奥根斯两人。
基尔克斯的双瞳颜色染成蓝青后,开口说:
「会阻挡我霸业的人,或许是那家伙。」
独臂军神虽然心感不服,却也老奸巨猾地没有显露于形。
***
接着,时间再次回到七月十八日。
反叛军因决战前夜干劲十足,野营阵地犹如白天般明亮。
他们从艾依多尼亚的败阵记取教训,戒备雷欧纳多的夜袭,所以点亮了大量火把。
而且还命令等同全军一成人数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守夜。
这个数字可是有所根据。谢尔特在军事学校里学了战争史。打开排除神话色彩、传记色彩的近两百年史书,发觉没有存在超过两千名士兵发动夜袭的事例。这当然是因为以大军发动奇袭很容易就败露行迹。
因此他盘算若是配置一千五百人值夜,即使遭受夜袭,最初以这些兵力便足以抵抗,于此期间原本熟睡的人也能做好迎击的准备。
如
果雷欧纳多三番两次发动夜袭,就必须还以沉重的反击,是种致命的迎击态势。
这就是为什么后世所有史学家都记载,「第二皇子谢尔特是个沾不上无能二字的人物」。
日期前进到十九日,深夜。
于野营阵地右翼守夜的两名丹克伍德的士兵,一起来到河边小便。
丹克伍德州是真的满是精兵,连无聊的夜哨也认真执勤,即使决战迫在眼前也毫不畏惧,甚至还有闲情游乐,对着河面比赛看谁能尿得比较远。
此外,也兴奋地夸耀谈论在故乡的买春史。
其中一人可能是这方面较有自信,谈论起来就滔滔不绝──突然──此人沉默不语。
取而代之的是「啪兹」的粗大响声。
另一人觉得不对劲,往旁边转头一看,发现伙伴的头已被一根偌长的箭矢贯穿。
他边乱撒鲜血、脑浆和小便,边往后倒下。
「敌、敌袭──!」
然而此人无法喊完这句话,因为他的头也被偌长箭矢「啪兹」地贯穿。
此时万籁俱寂、悄然无声的河边,从上游静静地、静静地飘来了无数木筏。
莱恩的千名猎人们分别坐在木筏上。
只用两根箭就让河岸上的丹克伍德兵再也说不出话的是统领他们的盖勒。
他现在又在超过六尺(约一八◯公分)的大弓上,架上了全新的箭矢。
瞄准的是二町(约二百公尺)外的反叛军野营阵地右翼。
朝着围在沟火边谈笑的一名夜哨,「咻」地射出了箭矢。
那是此次大战中名符其实的嚆矢。
莱恩的猎人们也随后跟上,一起射出了箭雨。
守夜士兵们不断发出惨叫,这直接成了告知敌人来袭的通报。
「放箭、放箭!」盖勒在最前头边登陆边发号施令。「那些家伙是打头阵的!不赶快歼灭的话,等等又会有其他敌人一直涌过来!」自己呐喊的同时也摆好了箭矢。
实际上,守夜的敌兵反应很快,马上就有一群骑士从后方野营阵地赶到,在马背上下达指示,打算摆出迎击态势。
然而盖勒一个接一个地射死了这群骑士。
无论是二町的距离还是头盔的防护,全都没有发挥效用。
骑士们坐在马背上实在显眼,对「独眼巨人」来说根本只是肉靶,一箭死一人,彷佛在猎杀野鸭。
他用力睁大右眼,眯着左眼,使出独特的瞄准方式,决不放过任何一人。
敌方下达命令的骑士接二连三遭到射杀,指挥系统溃不成形,摆出迎击态势的时间不停延后,情况十分致命。
于此同时,莱恩的猎人们狂射箭矢,不停扩大混乱与杀戮。
精心配置的夜哨也派不上用场,现场哀鸿遍野,他们全都变成只会四处逃窜的小兵。
此时又有木筏从其他河川搭载千名亚历克希斯兵顺流而下,对此处发动突击。他们是那些前匪寇,手上还挥舞着临时制作的「黑龙」军旗。
他们本来是敌不过训练精良的丹克伍德士兵,装备品质也不如敌方。即使如此还是偷袭成功,借助盖勒他们箭雨风暴的威势,轻松击溃敌兵。
再加上指挥他们的魁梧肥胖骑士富兰克,事实上是个英勇善战的猛士。
每挥一下铁锤(mace),原本呈现人形的物体就会粉身碎骨。
过去他在亚历克希斯骑士队中被颂扬为仅次于雷欧纳多的三杰之一,若只看力气,甚至能匹敌雷欧纳多。他那身冲锋陷阵的力量,完全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
他们趁胜追击,甚至蹂躏到帐篷排列的区域,利用睡眼惺忪或正拚命穿上铠甲的敌方还无法好好抵抗之际,收拾掉了他们。
蒂姬率领的千名前莱恩矿工,负责的任务是配合盖勒、富兰克他们的行动,对反叛军左翼的野营阵地发动攻击。
这群凶狠不怕死的矿工,拿起伐木用的斧头,穿上凑合使用的皮铠武装自己。
同样也是挥舞临时制作的「黑龙」军旗,所有人齐心奋战。
由于是乘坐木筏静静地进攻,因此只能听见船桨的划水声,和他们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让数千人为单位的夜袭从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关键在于,波罗洛洛斯上如水道遍布的河川,和载运他们的木筏。木筏是举全军之力一口气完成。拜此所赐,他们一次解决夜袭中可能会遭遇到的难题,没发出半点脚步声,没有火把也能毫不迟疑地前进,又能统一进攻步调,不会有人落后。
不过,这块土地上河川层层交叠,支流错综复杂到让人眼花撩乱,要判别出河川流向并非易事。若不亲眼看过一次,根本不知道哪边是上游哪边是下游,水势又是如何;若要广泛围地掌握河川更是难上加难。完全无法仰赖这个时代准确度极低的地图。
如果艾咪没有出借大量的写实风景画,根本无法运行这种作战。
反叛军让大军于此野营,等同使用了大片土地。
因此流经其中的河川,打从一开始就若有似无地切割了整体阵形。
特别是野营阵地的左翼一带,这种地形特征十分明显。
若是经由此处,蒂姬带人迅速入侵野营阵地的中央区后,立刻就能将部队分成小单位,偷袭立在该处的一顶顶帐篷。
莱恩的男人们发出喊声,双手持握斧头冲锋杀敌。
他们劈开帐篷,毫不留情地砍向里头的人。
此外还踹倒火炬,四处放火,也烧光敌方汇整囤放的物资。
敌方扎营于左翼的士兵,没有抵抗,反应也极其迟钝。
这是因为这里仅有赶来助阵的各州士兵。谢尔特为了避免蠢事发生,不想让这些弱兵混参至丹克伍德的精兵内,因此将他们集中配置到了左翼。
各州兵光是扎营此处就已被细小的河川切开分散,再加上各州又各自聚集,所以光被对手分散偷袭,就让精心配置的夜哨完全无法发作用。
「唔,夜袭实在是太卑鄙了!领军的到底是谁!?」
一名莫名傲慢、留着一小搓胡子的大叔,带着少量敌兵,坐在马背上大喊。
「是我唷!」蒂姬大喊回复。
「唔,居然是个女的!但是,没差,就来和我这个英勇无比的托特葛兰布拉克德男爵,一决胜负吧!」
「听都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啦!」
蒂姬使唤狼群攻向了托特什么的。
野狼咬了对方坐骑的前脚,马匹因剧烈疼痛而直立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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