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亚历克希斯帝国昌隆记 第一章 璀璨序章(2/2)
不过这个原因与底层士兵毫无关联,他们连肚子都无法填饱,双眼已然无神。
(虽然是敌人但也真是可怜。)雷欧纳多心想,(反正他们也赢不过姑妈,赶快撤退就好了嘛。)
他无论再怎么英勇,依旧还是个十五岁少年,此刻是天真地这么认为。
然而,不久后亚历克希斯军居然也陷入了和他们一样的困境──
当下的他浑然不知未来竟然会是如此。
萝萨利雅平时就在州都凛特,储备了足够供一万军人使用的物资粮食。
一有战事,亚历克希斯军就会挺身迎战,担起防卫国土的责任;相对地,库罗德全国各地会送来更多的支持物资,这么做已成惯例。
但是,此次战争自开打后,物资一次也没送达。
萝萨利雅将这个费解的问题放到了心里。当然,与战略和后勤布局相关的参谋团知晓此事,至于雷欧纳多等前线战斗人员,她就没让这些人多操心。
萝萨利雅在打仗之余还派人调查原因,但搜集来的情报不外乎是装载货物的船只在某地沉了,或是遭匪寇劫走之类,尽是些运送中的「事故」。
只是刚好连续倒楣而已?还是说──萝萨利雅心存疑念,继续深入调查。但是,在战火中实在身不由己,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
查明原因时已是八月底,战争开始后已过了五个月。
一支三百名士兵、以国内运输来说让人觉得太过严整的部队,从艾依多尼亚州运来了全国第一批的支持物资。同时,也送来了亚蓝父亲的亲笔信。
据该信内容──此次是统筹所有库罗德贵族的四大公爵家一手策画,他们对各州领主施压,佯装遭遇事故,不让支持物资送抵亚历克希斯。
此外,虽然也有极少数领主像亚蓝的父亲一样未屈服于压力,但是他们送出的支持物资,在四大公爵家的运作下,最终仍旧于运送途中遭遇「事故」。
萝萨利雅招集可信任者至营帐内,吐露了这个真相。
雷欧纳多当然也被找来。
「那些家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他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换言之,折损这些化为祖国盾牌奋战御敌的己方,那些人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因为把亚历克希斯发展到如此富饶的我,对那些家伙来说根本是眼中钉。」萝萨利雅用鼻子发出哼声,「至今他们是需要我这条固守北方的看门狗,但是等到下回亚德蒙符再次入侵时,我也已经年老昏聩了吧。所以他们把这次当作我打的最后一场仗,准备要踢开我了。那些家伙的意思应该是希望我战死在这边。」
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冷静分析后做出结论。
「不说这个了。目前战况就算糟糕到不断拖延,进入冬季后战争就会结束。只要不出纰漏,以现在拥有的物资完全足以应付。」
毕竟冬天难以维持补给线,运送物品的马车会因道路融雪的泥泞而窒碍难行,夜晚焚烧的薪柴数量也会大增。这些不利事项更是会直接冲击侵略军,因此可大胆预测亚德蒙符军在冬天来临前若还未分出胜负,就会撤退。
然而这个预测大幅失准。
知晓存有阴谋的萝萨利雅,一直希望战争尽快有个结果,因此她的用兵更加激烈。秋末之际,亚德蒙符军因死伤和逃兵,总数就已减至一万,而且冬天降临了。照理来说,亚德蒙符军明明早该被逼至展开撤退的窘境,但如今却完全不把严冬的冰冻寒风当作一回事,以让人联想到亡魂的纠缠,持续攻打而来。
都是因为四大公爵家密报我们的粮食一年就会见底──日后,此事因亲笔信而厘清真相。
「你们居然赶尽杀绝到这种地步啊!」
雷欧纳多向着不在眼前的敌人嘶吼,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三餐的量逐周削减,若不减少就会耗尽食粮。
姑且不论骑士,士兵的士气已是显而易见地越来越低迷。
原本那么具有优势的亚历克希斯军,如今却一直屡战屡败。
雷欧纳多亲身经历后才深刻地体会到,士气大挫的军队竟然如此脆弱。
亚历克希斯军终究被逼退至凛特,接着毅然采取坚守城池的作战方式。
他们让民众拿起武器,仰赖城寨的防护力,勉强抵御敌人的攻势,同时加强派遣使者前去拜访其他诸侯──先前就已在持续进行──的力道,以战后回以优渥谢礼为条件,寻求援助。
但是众贵族畏忌四大公爵家,谁也不愿伸出援手。
城郭内外皆化为炼狱──
外头是幅激战图,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里面是幅饥荒图,随处可见有人在争夺食物。
眼下食量大的马匹已被认为派不上用场,因此众人便吃马肉,以马血止渴。
为了活命,就连雷欧纳多也这么做了。
只能无奈手刃爱马的骑士们,咒骂四大公爵家后流下悔恨的眼泪。
不过雷欧纳多拚命忍住了。
他的心情和所有人都一样,只是自知哭泣是在浇灌名为不幸的幼苗而已。
亚历克希斯军持续坚守城池。
众人迎来人生中最凄惨的新年后,又再过了将近三个月。
库罗德历二○九年,四月一日。
萝萨利雅终于决定弃守亚历克希斯州。
她判断再这么下去会演变为人吃人的局面。虽然城中居民会因此变成难民,被迫承受看不见未来的艰辛,但已顾不得这些了。她首先让领地百姓逃脱至邻州,亚历克希斯军又再坚守两周,顽强抵抗争取时间后,也展开撤退。
萝萨利雅背对长年珍视、拓展的土地,带着苦涩的心情舍弃了城池。
然而抛下后并不代表就此脱离地狱。
撤退战事的苦痛、惨烈令人不忍目睹。
精心栽培的士兵不断遭人从背部斩砍,像是割取麦穗般接连丧生。
萝萨利雅留在后方,亲自指挥殿后部队。
「姑妈,指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请您先逃。」
雷欧纳多虽然这么诉求,但她依然故我。
「所谓的将军大人,只是听起来响亮罢了。讲明了,这根本是个烂职业,不只要杀敌,甚至连自己人都要杀。我那些属下因为我的命令而死,所以……我至少要睁大我的双眼,好好目送他们最后的身影……!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的家伙,不配称为将军,根本就和帝都那群猪没什么两样
。」
她瞪大双眼怒斥。
雷欧纳多半句话都回不出口,只是自萝萨利雅面前离开,下定了决心。
决定要继续拚死奋战,在最危险的绝境中不惜性命地守护姑母和所有同伴。
但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有人一个接着一个倒地不起。
接着,在他们再撑一下便能逃离亚德蒙符军的时候。
就是雷欧纳多等未满三百人的骑士与士兵在狭路布阵,成功挡下数量过千的亚德蒙符追击部队时……
原先让其逃在道路前头的本队,却遭到亚德蒙符突击队的偷袭。
本在指挥殿后部队的萝萨利雅,将眼下的战场交给雷欧纳多后,前去指挥本队了。
接受委任的雷欧纳多,砍断剑后捡起长枪突刺杀敌,以杀气逼人的战斗英姿鼓舞己方,大挫敌军士气。
「去死!」
他出声咆哮。
怒吼化为震荡的冲击波向前奔驰,光是如此就让亚德蒙符的士兵萌生退意。
「你们想用自己的死来点缀难得的胜仗吗!?」
雷欧纳多以狮子低吼般的声音加以威胁。
但是,眼下敌军仍旧人多势众,毫无将要夹着尾巴逃跑的意思。
「那么就如你们所愿,管你们有一千人还是两千人,我通通杀个精光!」
雷欧纳多之所以多变得如此多话,其实是因为心感焦躁。
他实在担心萝萨利雅亲自前去指挥的本队战况。
毕竟本队那边尽是伤兵,根本无法好好应战。
而且也不清楚敌方突击队的规模。
得快点才行。好想快点结束这边的战斗,冲去本队那边。
然而雷欧纳多这个心急如焚的冀望也是落空──
「喔喔喔,弓兵终于来了!」
耳边传来了像是敌军指挥官的欢呼声。
此时有支弓兵队接在追击部队之后,赶到了前线。
「全力射击那个在队伍最前列正中央的猛将!」
男子一声令下,数十根箭矢就朝雷欧纳多飞来。
多数箭矢都偏离目标,往四面八方散去,或是伤及亚蓝和其他同伴。
雷欧纳多则是在肩膀与腿部各中了一箭。
他以毅力压制住痛楚,定眼瞪视敌军弓兵队。
敌方步兵转眼间摆出的长枪阵另一头,早已架好新的箭矢。
眼下又再射来了数十根箭矢。
「殿下!」
己方的骑士放声呐喊。
雷欧纳多在像是糖膏拉伸的时间感受中,听见了喊声。
他将专注力提至极限,判读出所有飞来的箭矢轨道。
倚靠连思考也称不上的战斗第六感拟定战略。
用剑斩破甲胄并非易事,但用箭射穿倒是稀松平常。
为什么会这样?
都是因为弓箭的破坏力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若是如此,错开那一个点不就得了。
雷欧纳多面对箭矢摆出迎战架式,些微摆动整个身躯。
他借由此般最小幅度的动作,错开射击轨道的轴线,让本应插在手臂、胸口和小腿上的箭矢从甲胄上滑过,彻底躲过了这阵箭雨。
「怎么可能,太扯了。」
敌方指挥官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雷欧!」「「「殿下!」」」
亚蓝、身为同伴的骑士和士兵们欢声雷动。
敌方长枪兵目瞪口呆,雷欧纳多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剑杀入他们的正中央。
他杀退砍开长枪阵,扫斩所有接触到的步兵,往弓兵队冲去。
转瞬间,他已狠杀了五个未持近战武器的敌军。
「根本是怪物(Ogre)……」
敌兵愕然嘀咕。
「怪物来了啊!」
甚至有人抛下武器逃跑了。
这无法说是夸大的譬喻,毕竟雷欧纳多每挥一剑,就有亚德蒙符士兵人头落地,而且挥舞的还是已经折断的剑身。敌人的鲜血不断往他喷溅,身上的盔甲就像涂上一层灰泥,逐渐染得赤红。无人能够抵挡他的攻势,连箭矢都只划过甲胄之上。
他的双眼亮起犹如鬼火的艳红凶光,这个叙述毫无加油添醋。
看在与他对阵的人眼里,应该完全就是传说中的魔物现身吧。
亚德蒙符士兵都陷入了恐慌状态。事到如今人多势众也优势不再,最后终究奔逃四散。这些人即使在与本队会合后,也因心灵受创,再也无法上场打仗。
「我们得快点赶上姑妈他们。」
雷欧纳多并未就此安心,立刻飞奔前去。
为了追上姑母的背影,一个劲儿地跑在道路上。
同伴们虽已筋疲力竭,亚蓝也是,但是没有任何人发出怨言。
此刻他们追上了本队──映入眼帘的是凄惨的光景。
道路上到处倒卧士兵的死尸。
比起亚德蒙符士兵,己方士兵的尸体更多。
雷欧纳多紧咬嘴唇。
然而,不愧是萝萨利雅返回亲掌兵符,看样子好像成功遏止敌军的偷袭,现在已经看不到亚德蒙符军的身影,己方本队停下脚步在短暂歇息。
「姑妈!姑妈,您在哪里?」
己方人员身负重伤,耗尽气力蹲坐在地,雷欧纳多边小心翼翼地挤过他们之间,边寻找萝萨利雅。
「这个声音……是雷欧纳多吗?」
他听见了姑母的回应。
本队中央一带围着人墙,声音就是从那传来。
「姑妈,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雷欧纳多兴高采烈地前往该处。
实际面对面后──他却僵在了原地。
姑母方才立刻跟上的那位银发侍女榭菈伴随在侧。
萝萨利雅枕在她的大腿上,横躺于地。
「哈哈,看来你平安无事。」
浮现出女马贼头目般笑容的嘴角,已经沾满鲜红血液。
箭矢深深刺在她的右胸。
哭到脸皱一团的榭菈,默默地左右摆了摆头。
箭矢拔不得,因此只能眼巴巴看着。若是拔出,鲜血就会喷溅而出,再也止不住。
也就是说,这是致命伤。
「雷欧纳多啊……」
姑母看着别处这么说。她已因为失血而看不见了。
「姑妈,我在……我在这里,姑妈!」
雷欧纳多跪到了她的身边。
姑母胸口虽然插着箭,但说起话来口吻还是相当刚毅。
「这一年,我至少已经把兵法通盘传授给你了,但是在我看来你还是个半瓶醋。兵法和武术相同,切记要勤加钻研啊。」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姑母依旧严格。
「你如果学会调兵遣将,懂得如何运用己方资源,那么辗转就会明白什么是能活用你那身英勇的『时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拨云见日,天下无敌了吧。」
但也依旧和蔼。
雷欧纳多边颤抖声音与身躯,边出声回答:
「就算在姑妈看来我还是个半瓶醋,但是我至少已经可以保护好自己了。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要由您来保护,毕竟我不是小孩子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萝萨利雅扬起嘴角。
一副相当满意、自豪的模样。
「……我想瞧瞧凛特最后一眼。」
雷欧纳多瞬间倒抽一口气后,闭起眼睛,颤抖着身体说:「好的,姑妈。」
他从榭菈身边接过姑母,像是对待珍宝似地抱起了她。
他强忍泪水,让她的身躯朝向北方。
从此处能望见的景象,只有道路两旁的森林。
「看得到吗?」
雷欧纳多边掩饰哽咽边询问。
「嗯……我看得很清楚喔。」姑母回以赞叹,「我的都城真是壮丽。」
「是啊,没错,远远胜过帝都那些地方。」
「……最后还真想吃一口马修做的炖菜。」
「好啊,姑妈,也请让我……陪您一起去吃。」
「……最后要、最后要……哈哈,我想做的事情还好多。明明都要死了还在想这些,看来我也是个肤浅的女人啊。可恶……」
「您哪里肤浅了啊。不管到哪……我……这个我都会陪着您。」
「哈哈哈,现在只是个老太婆要死了,你没必要为我流泪喔。」
「怎么可能不哭……」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替不幸的幼苗浇水吗?」
「……我……做不到……」
「这样啊,那么你就哭最后一次吧。」
「…………是。」
「……雷欧……纳多。」
姑母最后又再次伸出手,想要触碰雷欧纳多的胸口。
「……你可不能变得像那孩子……一样……喔。」
但是,那只手在触及之前就已没了力气。
雷欧纳多在抱着萝萨利雅的状态下,急忙抓住那只手。
那只消瘦的手犹如枯木,原来姑母一直都是用这样的臂膀保卫祖国。
「姑妈……我知道了……」
「你要……争口气让那些人瞧瞧……要……变得……幸福……」
姑母说完这句话,便在雷欧纳多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亚历克希斯的一万军力中,最终平安抵达克鲁萨多州的仅有两千人。
雷欧纳多毫无喘息时间,他为了禀报事情经过,带着骑士们马不停蹄地前往帝都。
当一行人穿过帝都北门时,群众大声嚷喊迎接他们进城。
但那并不是什么温馨的欢呼声,而是用尽现存相关语汇的骂声。
「你这个吸血皇子(Nosferatu)!」
甚至有小孩这么喊叫后,扔了石子过来。
雷欧纳多侧耳听取现场来自四面八方的辱骂,了解到这种情况的缘由。
看来众人好像都觉得他不喝马血,要喝人血才能止渴,并且还弃同伴于不顾,自己悠然痛快地保命过活。
任人渲染的流言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还是有谁刻意造谣生事。
亚蓝他们放大音量帮忙辩护,但在数量众多的群众面前根本无效,只有被盖掉的分。
雷欧纳多紧咬牙关,任凭旁人批评。
只要闭上眼睛,随时都会回想起姑母的遗言。
姑母要他变得幸福。
但是严厉却也温柔的姑母、壮丽的亚历克希斯州和多数同伴都已经失去,现在是要怎么做才能变得幸福?
他也不知道,倒是这么认为──纵使有许多已经无法挽回的事物,但确实也有还能扭转的存在。
雷欧纳多拥有的所有幸福,都在他的第二故乡(亚历克希斯)。
若是如此,至少要夺回那片土地。
他定眼凝视已不再有背影可追随的前方。
于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再流泪哭泣。
之后,又经过两年的岁月,雷欧纳多十八岁了。
库罗德历二一一年。
晓之帝国就如这个别称,正陷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