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2/2)
「……啊!真是的!」
铃铛从手中滑落,高须揪着头发,不由自主地瞪着亚美。向别人迁怒……也许确实如此。
而亚美对怒目而视的高须的回应却是……
「我说、事实究竟如何?」
「……」
亚美的眼神中既没有挖苦也没有刁难,而是极为平静。那是一双略带点冷酷而又具有无限通透性的,深棕色的眼眸。亚美用让人无法动弹的犀利视线,仿佛连他的内心也要看透似的,非常坚定地注视着龙儿。就这样渐渐踏入龙儿的内心。
「……如果老虎和佑作真的成了一对、高须打算怎么办?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只要自己能和实乃梨成为一对,其他人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不在乎?」
龙儿眨着眼睛。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在亚美眼光的逼视下甚至连呼吸也忘了、——龙儿终于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回答亚美的问题。可是他刚想背过脸去,却像被亲吻的女人一样被抓住了下腭。抓住龙儿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亚美几乎是零距离地靠近了龙儿,在那双大眼睛笔直的注视下,龙哥甚至感到一丝怯意。亚美再一次发问。
「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扮演父亲的角色?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最初起就是这样吗?」
「……所以说啊,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担当过爸爸的角色」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吗」
即便移开视线,或是推开了她托着自己下腭的手,也还是无法从亚美的声音中逃离。
「高须君与老虎的关系太不同寻常了。太奇怪了。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最好还是别再继续下去了。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哦。在受到重伤之前好好认清现实吧。让一切都归零,然后让一切再从头开始不也很好吗。这样的话我也会从一开始就加进来哟。然后我和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是「中途」出现的异类了,而是从起点开始就有我的一份。你也会对我更加……我也,……我也,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亚美突然沉默了下来。随后就一副想不明白的样子摇了摇头,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接着用天使般的笑容凑到我耳边说道「将刚才我说的,全都忘掉吧」
是不是真能忘掉先暂且不提,不过装作已经忘掉了——这点事估计还是没问题的。但龙儿却是一句也说不出话来,被松开的手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就这样回头看着亚美的笑脸。最后亚美终于用白皙的双手拿起了钓鱼线与铃铛。解开了一度已经系好的丝线,随着叮铃一声,铃铛落回膝上。跟一开始将线系好相比,毫无疑问这样先解开再系好的方式要困难和麻烦得多。而后只听她独自喃喃自语道,
「……结果大家,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啊」
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而她的侧脸,也因为被滑落下来的发丝所遮住的关系,几乎看不到了。往来的人们,大家都因为自己手上的事情而忙得不可开交,也因此都没有注意到坐在垫子上的伪天使话语。
而另一位头顶甜甜圈的圣诞节限定天使,早已无影无踪了。
***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
所有科目在中午前就考完了,之后班会上完全是人声鼎沸。连续三天的考试明明应该让人觉得疲惫不堪才对,但年轻的身体却因为充满了解放感而早早地进入寒假状态。还有些家伙除了在心中描绘出了圣诞节的景象之外,甚至都联想到更遥远的正月和新年礼物上面去了。
「真是的——,都说了安静一点啦!明白了吗!?严禁绕路回家,绝对不可以在外面到处乱逛哦!明天后天都要正常上课的啦,所以不要现在就一脸放寒假的样子!!听—到—了—吗—!?」
单身(30)虽然喊得蛮大声的,却没有谁就这样乖乖地安静下来。好不容易才从学习和考试中解脱出来,而且虽说还要正常上课,但其实也就是发还试卷和考试解答而已。然后剩下的就是结业式——在大家迫切等待的圣诞夜里,在体育馆中召开一场全班大半人都要参加的大型晚会。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得下来、并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的17岁高中生啊。
就在北村喊过全体起立,全体敬礼完毕后的同时。
「……呀呀呀嗬嗬嗬——!考试完了————!」
「太好啦~太好啦~放寒假啦~!放假啦~!可以玩啦~!」
「回去的时候想吃什么想干什么想去哪里都成啊~~~!耶~~~~~!」
这些连单身都只能苦笑的欢呼声一下在就在2—C中爆发了出来。其他班级中也一下子爆发出了同样的喧闹声。教室之中四处都充满了欢笑与高声谈话,不久之后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楼道。仿佛是要尽快从这个监狱中逃脱似的。
龙儿也已经将书包放在了桌上,做好了回家的准备。伸了一个大懒腰来缓解了一下肩膀和后背的酸疼。考试的状态似乎是出人意料的好。大哥笔记里的那些要点总结,简明扼要到让人觉得好玩。
「哟!还真是辛苦啊~!中午一块吃个饭再回去吧!拉~面!」
「今天好不容易没有筹备委员的事来着~」
同样享受到大哥笔记带来恩惠的春田与能登拍了拍龙儿的后背。
「喔,今天的话有点……」
诶—!面对两人的不满,龙儿挠了挠头,想转移话题。「今天的话有点……」后面的省略号代表的事情其实
根本就还未定。只是想用这个理由将友人的邀请给回绝掉而已。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的龙儿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放在右前方。因为睡眠不足而充满血丝的邪眼满含诅咒——呃,不对,是满含期待地望着那两个黏在一起的女孩子。
其中一个就是大河。长长的头发因为考试的缘故剪短了些,就这么维持着扎成一股没有解开的状态在那里拼命地说着什么。另一个就是实乃梨了,果然也是由于考试的缘故吧,在听着大河说话的时候,刘海还维持着一种类似与丘比特或者是大五郎的发型。
不久之后,双手抱在胸前,一边唔唔地听着大河说话一边摇头的实乃梨闭上了眼睛,一副听得很入神的样子。就这样点点头吧,快说Yes啊,龙儿偷偷地加油到。攥紧的手中全是汗水,伸出舌头不停地舔着因为干燥的空气而开裂的嘴唇,呼吸也因为紧张而急促了起来。
哈啊,哈啊,再舔一舔,咕噜,哈啊,哈啊,再舔一舔……「讨厌,高须同学兴奋起来了~」「大概是因为大扫除的事在幻想什么吧」「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好可怕啊」「嗯,反而觉得好危险呢」……哈啊,哈啊,咕噜,哈啊,再舔一舔……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女孩子胆怯眼神的龙儿还站在那里一边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气一边紧张地等着实乃梨的回音。
不过可能是加油还不够的关系吧。
「抱歉!我待会儿还有练习啊—!!」
对不起了!实乃梨突然抓住大河的手臂,就这样靠腕力将大河推到了一边。
手上没有可扔出去的坐垫的龙儿,独自后退,垂下肩膀。就像是追击般,重新摆好姿势的大河装作若无其事朝龙儿转过头,做了个好像被吊死的尸体般的表情吐出舌头,然后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横切脖子的动作,虽然这也许已经不能算是若无其事的范畴,总之她显示的NG的信号,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按照天使大河的提案,本来是想要问实乃梨要不要和自己与龙儿三人一起去吃午餐。不过这样一来行动就失败了。被推开的大河沮丧地退回到了龙儿身边。
「……真可惜,实乃梨还有社团活动……」
「我知道我知道,刚才都听见了」
「咕啊!」
「我明白的」
大概以为没有把信息表达出来,她再次比拭了一下切脖子的动作。近距离看来,更觉得不是什么好看的样子,就在反射性地移开视线的那一刻,
「啊。抱歉,真对不起。难得你们来请我」
「哦,……不是,那个,其实也,怎么说呢,只是觉得最近与大、大河还有你好像都没怎么好好说话的机会」
「哎呀—,我这边简直是完全掉进黑暗深渊了,练习简直累死人了呀」
真的是好几天不见了,终于能偶然……才怪,在超近距离,听到实乃梨的声音了。实乃梨嘿嘿地笑着,刘海也跟着在那里摇摇晃晃。
「那个……刘海。那个,就那个样子没关系吗?」
「诶?刘海?怎么了?……嗯!?呃啊—!」
似乎自己都忘记这回事了。实乃梨顺着龙儿手指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这个发型很有大五郎的风格,慌慌张张地将橡皮筋取了下来。「真够胆说哟哟哟哟看招!」她大喝一声的同时两手给了大河眉心一个突刺,接着就看见大河连话也没说出来就那么倒了下去。随后,「啊呀——真是好险!我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呢!啊—,太丢脸了,头发翘起来……真讨厌呀!」
实乃梨巧妙地转了个身,换了个方向之后压住了刘海,脸颊被染得通红。龙儿「咳」地轻咳了一下。虽然怪怪的前发很好笑,但害羞的实乃梨可爱到让肺喘不过气来。
「川岛的更衣柜里应该常备着摩丝之类的吧?」
「不用了,不用了,用水就好。……讨厌啦,戴这个好了」
实乃梨将头摇得呼呼作响,从运动背包的口袋里掏出了与制服一套的帽子扣在头上,还像要把脸都给遮住似的将帽檐拉得很低。
「哦,这就好。我还以为你会拿出那个假秃头套呢……不过在室内戴帽子的话,可能真会变秃头哟」
「咱不在乎哟,YOU很SHOCK了吧!咱脱掉假秃头的那时候!当时为了这密集的头发……一言难尽哟、嘛很好!那么——明天见!」
刚说完,连挥手道别也顾不上了,实乃梨忽地就转身离去了。来去如风的速度,甚至连ByeBye都没有说。
直到已经看不见实乃梨的背影,龙儿才想起来还有很多话要说。譬如实乃梨到考试最后都没有使用的大哥笔记的有效性——还有圣诞平安夜的准备正在顺利地进行中,班上大部分人都会来参加Party,所以你也一起来参加吧,之类的。
下次有机会的话,绝对不会再让她溜走了。龙儿脸上抽搐着,一副苦闷的表情,将开了的学生服扣子给系上。哗啦,假头套被切开,稀里哗啦通通掉出来啦……好笑吧……才怪。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笑话。鼓起干劲与气势。下次绝对,绝对不让她再跑掉了。明天和后天都是照常上课,机会还有的是。
无论是为了回报,还是为了高高兴兴地迎接圣诞,都一定要请实乃梨参加平安夜晚会。为了见到实乃梨真正的笑容而诚心诚意地邀请她。
「啊,吓了我一跳……眉心没有喷血出来吧?」
「……真要喷出来了的话……那你的麻烦就大了………」
眉心被猛戳了一下的大河,好不容易才终于站了起来。揉着眉心一脸惋惜地叹息道,
「又让实乃梨给跑掉了」
「……因为有社团活动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算了,反正还有机会」
「啊—啊……你这家伙,应该说你容易放弃呢还是应该说你太懂事呢……好不容易想让你和实乃梨两人独处的说。还打算到店门口的时候说「啊!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做」这种话的」
「天使大河大人还真是热心啊。连这种催人泪下的谎话都编好了」
龙儿环视了教室一周,一向忙碌的北村肯定是不在了,连能登与春田好像去吃拉面了。今天是难得的考试最终日,却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实在是太凄惨了点。不,至少眼前还有一个。
「那就没办法了,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吧。回去后好好考虑一下今晚的计划」
「不行,我是真的有事,不是开玩笑」
诶—!?龙儿不禁像个小鬼一样盯着大河,眼神光束快将大河头顶旋毛射穿了。
「你说有事是什么意思啊!」
「要去邮局办点事啦。打算办完了以后随便在外面吃点」
「干吗搞的这么麻烦啊。赶快要去邮局把东西给寄了,回头再一起吃点什么不就好了嘛。或者我来做点什么也行啊」
「我得回去一趟拿东西才行。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家伙还真是……」
「真是什么?你倒是把后面的说完啊。圣诞老人也在听着哟」
「……真是多管闲?事!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偶尔,保持一定距离,也是并非不要想要想要不要」
「……?」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吧,大河眉头紧皱,脑袋微微倾斜出一个跟比萨斜塔差不多的角度。作为聆听者的龙儿也这么偏着头。因为两人是面对面的状态,看上去就像是对着镜子偏了35度一样。
「找到了,高须同学!呐,呐,呐,呐!有空吗!?一定有空吧!有点事想跟你谈谈!午饭,和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反正是你一个人,没问题吧!?呐!?」
麻耶的身子拼命地往前靠,让人见了不禁想要倒退几步。在她背后的是,脸上带着淡淡苦笑的奈奈子与一脸恶作剧式微笑观察龙儿反应的亚美。渐渐逼近的麻耶给人一种左眼中写着「丸尾的事情」右眼中写着「老虎的事情」,而且脑门上还印着「既然考试都已经结束了差不多该好好考虑对策了吧」的感觉。面对着2—C公认的美少女三人组的邀约,老实说,有些——不对,相当不好的预感。
「啊,不……抱歉,我还有事」
龙儿下意识地就找了个借口。
「诶—!?这样啊!?那我们就先等等你吧!?」
「不不不,是去邮局有点事情」
「那我们也跟着去吧!然后在一起去吃饭吧!」
「呃,我还要去大河家拿点东西。……能不能叫上大河一起去」
能叫上她才怪!?你也不看看气氛!麻耶仅靠右眼左眼的眼色变换就做出了雄辩,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无可奈何地退了一步。一边拢起了漂亮的彩色发箍一边在龙儿的耳边小声说到
「……我明白了。不过,下次,一定要好好谈一谈哦。……因为我们可是别人谁都不知道的命
运共同体,是一丘之貉呢……」
麻耶的误解,感觉上要是不好好说清楚的话以后估计会招来可怕的风暴。不过现在的龙儿也确实没有这个心情来解释。
那就这样吧!朝美少女三人组急匆匆地挥了挥手,龙儿拿起了正在发呆的大河书包,推着大河纤细的后背逃也似的从走廊冲了出去。
接连在走廊出口处的楼梯上奔跑的时候,大河擡起头来偷偷地瞅了一眼龙儿的表情。
「你搞什么啊,居然还撒这种谎吗。还有,那个整天粘着北村同学,装着像是青梅竹马似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想要你干啥?……啊,刚才说的不算,重来一遍,那,那个非常直爽的木原同学到底想干什么呢」
「算了,谁知道啊。好了好了赶快去邮局吧。要是去了的话就不算撒谎了吧」
大河斜视着龙儿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厌烦,不过既然要扮演「好孩子」,这样一来似乎就没办法拒绝龙儿这些烦人的提议了。于是大河只好放弃了争辩,一路上像牛一样「唔—……」的呜呜地低吼着与龙儿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说你啊,真打算想独自,把这个,送到邮局去……吗?」
「怎么了?去年就是这么做的呀。两手各推一个手推车」
因为不堪重负而骨碌骨碌,嘎吱嘎吱乱响的车轮将柏油路上凹凸不平的地面状况如实地反馈到了手上。大河与龙儿一前一后各自推着一辆相同的手推车在路上行进。看上去就像是在比赛看谁的手推车会先不堪重负而解体似的。
从两人住的街角到邮局,正常情况下步行都需要15分钟以上。途中除了要经过陡峭的斜坡外,还有被称作「长蛇坂」的狭长坡道,紧接着还有人行天桥。此外,今天的北风还是依旧凛冽到能将人的喉咙冻结至麻木的程度。寒峭冷到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完美地误算了,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这种在路上推着巨型行李的窘境。「来帮忙真是太好了」的善良感与「还是快点放弃吧」的内心真实呐喊正在龙儿心中激烈交锋着。虽然不论是那一边都已经快要到极限了——但是在都已经快要呻吟出声的龙儿前方不远处,大河却推着同样重量的手推车默默行走着。套在外套里面的长身连衣裙的裙摆随风飘扬,长筒皮靴后跟嘎嘎作响。
在龙儿换完衣服来到大河住的公寓的时候,大河已经将两车东西都装好了,在外面还用麻绳将东西绑在了一起。由几个很大的漂亮纸箱装起来的行李,堆积起来以后不但沉重而且大的不得了。
「这,这底是什么啊,这行李」
「……等会就要发送出去了,快点,跟上来。小心楼梯,一二」
嘿!随着两人同时一声大喝,终于到达了邮局门口的他们,将两辆超重的手推车分别擡了起来。用螃蟹般的难看姿势,好不容易扛完了三段楼梯。由于邮局既没无障碍设施,门也不是自动门,所以就只能靠对面的大河抱着手推车以难看的姿势用屁股将门顶开。虽然龙儿是自己多管闲事主动过来帮忙的可能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是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段路实在太恶心了。
尔后,好不容易进入这个小小的邮局,
「诶!?怎么回事啊!?这个队伍!」
「呃……真是一副让人感到筋疲力尽的光景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男女老幼混杂的人群景象。不知道是因为接近年末,还是因为到了岁暮送礼的时节,抑或是因为正好赶上了附近公司午休的时间了,总之就是一种估计一不小心都能让人感冒的闷热而拥挤的状态。然而,邮递窗口却一个人都没有,龙儿正想挤到前面去查看一下的时候却被工作人员拦住了。被告之要先领取号码牌的龙儿从机器里抽出了一张小纸片,上面的数字显示在他前面还有7个人在等着。仅仅是是邮寄手续而已,怎么还要等这么久啊。
「啊—啊,这下等起来就麻烦了,要不要先坐在沙发上等一下啊……诶,居然连个座位都没了」
「没办法了。你去那边看着东西吧。发货单还没准备好,有空的话就到那边去填一下」
没问题,龙儿应了一声,随后将两台手推车推到墙边,一边咚咚地敲着酸痛的腰部,一边看着大河连衣裙的裙摆在人群中飘扬。当龙儿想要趁这段休息时间将捆绑的绳子解开,把手伸向那几个牢固的绳结的时候
「……」
他的手不禁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啊,他忍不住呻吟到。
没有特意去看,却在无意中看到了。用圣诞花纹的包装纸包起来的,而且连缎带都打好了的漂亮大箱子上早就贴好的发货单。
地址写的是市中心一等住宅区,收件人姓名则是写着逢坂陆郎——这该不会是?看见还有一个很相似的箱子。龙儿这次则是有意地去确认了一下。那个箱子上的发货单上写着同样地址,收件人名却是逢坂夕。
「喂,你把这个贴到最下面的那个大家伙上……瞪我干吗?」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收件人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他该问的。他也没资格问的。虽然龙儿很明白这一点最还是没能忍住。所以打破沉默问了出来。与龙儿心中引发的那一阵眩晕般的不安相比,大河的表情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虽然能从商场直接发出去,不过因为里面还放了贺卡之类,以及一些从其他商店里买来的东西的缘故,所以决定还是自己寄出去得好。先是商场买了打高尔夫时穿的灰色和粉红色的前拉链式上衣。都是他们喜欢的牌子。接下来就是MariageFreres的红茶,很适合喝啤酒的时候吃的烧烤食品罐头,以及……」
「不是这个…」
龙儿感觉话像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咳了几声后,才重新说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那是给你父亲和,继母的吧?是给他们的圣诞礼物吧?我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没搞错吧!?难道你想再重来一遍?是那样吗?」
「……要不是看在快到圣诞节的分上,我肯定会大吼着「别随便看人家的东西!」然后痛揍你一顿。不过算了,还是原谅你吧。这仅仅是寄回老家的圣诞礼物而已,我既没搞错也没在开玩笑。你满意了吗?」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因为快到圣诞节了。而且,他们是我的双亲啊。还有那个,本来我打算保密的,我也有准备你和泰泰的圣诞礼物哦。对了对了,上个周日的时候我说在家里用功,其实是一个人跑到商场去选礼物去了呢,然后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
听到龙儿的吼声,大河沉默了。但并非是因为被龙儿突然间的声势给压倒。在显得动摇的龙儿面前,大河慢慢地,平静地眯起了双眼。呼吸也很平稳,就像是要教龙儿怎样来冷静对话一般,出声道,
「……你想说的话,其实我都明白。但是现在,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话题。所以之前才不想让你跟过来的」
这次换成龙儿陷入沉默了,当然也不是被大河气势给压倒的缘故。
要是真的明白的话。真的能懂的话,为什么还——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河。因为没办法好好组织语言的关系,龙儿终究没能将到了嘴边的话问出来。
即便再怎么是圣诞节,但给抛弃了自己的父亲与成为父亲抛弃自己元凶的继母送礼物这种事情也太好过头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一次又一次的受到伤害,这种事情不但是家常便饭。而且明明完全没有往来,还被他们避之如蛇蝎,为什么仅仅因为是圣诞节的缘故就不得不对他们摆出友好的样子啊。还要这样特意装成是关系良好般馈赠礼品,这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啊。倘若是用于讽刺的话倒还能理解。
但是,就因为圣诞节到了——这种理由,还真叫让人难以接受。因为即便是龙儿都知道大河父亲是个背叛者。明明那个时候龙儿也很受伤,直到现在伤口都没有恢复,直到现在都很讨厌他。可为什么大河还要这样做啊。
龙儿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河的脸。大河却似乎是放弃了跟龙儿争论一般。深吸一口气后淡然地继续做着发货准备。用婴儿般白嫩的手在瓦楞纸箱上贴写了几份发货单。而且,这几份发货单也很奇怪。
大河写的发货单,一看就知道是用自己熟练的几种笔记体书写的。再仔细看一下的话就会发现地址也写成了Tokyo,不过,寄件人一栏却没有逢扳大河的名字,也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取而代之的是以英文S开头的名字
「……SantaClaus(圣诞老人)……」
「不过是类似公益活动之类的东西罢了。……轮到我们了。不想让我讨厌的话就跟我一起搬东西吧」
邮政窗口的大叔复述收件地址核对的时候,龙儿在里面听到了几个教会和孤儿院的名字。
***
从小学
开始就读的老家附近的女子学校,是天主教学校。
「……没有进入高中部,因为平时行为不检被刷下来了」
听到那个专收名门世家子女而广泛被世人所熟知的学校名字后,龙儿不禁停下了正在用叉子卷起售价780元的意大利面(附赠饮料、沙拉和配汤),眼前正将同样的意大利面送入口中的大河,毫不在意地继续说到,
「在那个学校里,参加公益活动是必需的,和修女们一同去教会设施里帮忙,也就是说……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说法,对那些没有受到神的恩惠的孩子们,教他们怎么去玩,怎么去帮忙干杂务。刚才的那些东西,就是送去给一个开展过这种活动的教会。全部,都是送到那些无法与父母亲一起生活的孩子们生活的地方。玩具,点心,书呀漫画呀还有体育用品,字典,辞典,图鉴,文具……虽然我是「好孩子」,也没办法把礼物送到全世界,况且我也讨厌那种奇怪的谎话。所以我只和自己有关的地方,做自己能够做的事。」
「……老家之后,又是那些没有受到神的恩惠的孩子吗。……呵……」
龙儿知道大河的视线正在向这边转过来,但他却没有住嘴的打算。既不是想责怪她,也不是想让她停止这种行为。
「抱歉,我还是不明白啊,你的打算」
不过有一点,
要是做出了过多的不像「逢扳大河」举动的话,还是让人很难受的——这并非说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指为什么就不能正视和理解自己心中存在的恶意呢。还故意做这种看起来像是特意的,实际上却是虚伪的,违背本心的事。
大河的本性就应该是既任性又傲慢且唯我独尊,很适合摆架子的最凶最强的掌中老虎。除此之外还从不撒谎,从不知道欺骗,虽然笨拙却很正直,这样子才是真正的逢坂大河。在大河说出「圣诞节到来之前要做一个好孩子」这种话的时候,虽然龙儿当时感到很惊讶,却还是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而且事实上,从那以来,大河不管对谁,即使是亚美也没有再吵过架或是闹腾过,一边做着考试的复习一遍专心致力于晚会的筹备工作,也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同,不论是什么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龙儿自身也再没有整天处在大河蛮不讲理又任性的骂声之中了,因而能够平平静静地度过每一天。而且对北村也一样,——虽然她心中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但好歹能够近距离接触了。
但是像这样,这样的事情,不论怎么看都觉得有点过了。跟平时的大河落差太大了,说实话这种装样子的行为,已经超出了龙儿的理解范畴。
稍微喝了一口套餐里的配汤,大河叹了一口气。要是在平时的话,遇到龙儿这么唧唧呱呱的聒噪,直接大骂「吵死了你这笨狗!」,然后再来回给他几个耳光就完事了,但是大河还是打算将「不像自己」的行为贯彻下去。撇开老家的事情,大河慢慢的开口到,
「……有人在关心着你们,我想传达的只是这件事」
捋了捋披散在高领毛衣上的长发,用餐巾纸擦了擦粘在嘴边的欧芹,说到,
「圣诞节就是一个合适的机会。就算双亲不在身边,就算没有神的关怀,即使不相信有圣诞老人这种东西,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在关心自己,我想传达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我想告诉他们当圣诞节到来的时候,那个以圣诞老人的名义给自己送来山一样高的玩具与点心的某人是确实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关心着自己的某人是真实存在的……我想告诉他们这些,我希望他们相信,想让他们相信……这种……自我满足。不错,直截了当地说,就是自我满足。」
在嘴边徐徐荡起的微笑,是自嘲吗。大河的双肩不断地耸动,不断地戳着面条中的培根火腿。
「伪善,自以为是,正是如此。就算你不说出来我也明白。我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是为了孩子们,仅仅是为了满足自我私欲的行为罢了。我是为了我自己,才会像这样,发挥一个好孩子的「能量」。……那是因为,我啊,想去相信。「一定有谁在哪里注视着我」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我就是圣诞老人」
「……说什么圣诞老人圣诞老人的,那个……你是认真的吗」
「我像个笨蛋吧?」
将培根放入口中,转向龙儿的眼神让龙儿一时为之语塞。明明是浅浅的笑容,表情却仿佛很开朗很阳光似的,
「……我真的很喜欢圣诞节。街道上,商店里到处都是亮闪闪的,既耀眼又美丽……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我能看见这里、那里,到处都充满着「幸福」。我想,要是我也能和他们一样的话。我也能成为那样幸福场景中的一部分——所以才会去做一个好孩子,成为一个好孩子,我也好想成为圣诞节的街灯下那些幸福笑脸中的一员。而且呢」
垂下的睫毛深处闪烁着的神色,任谁看见大河这种表情,都会想说点什么吧,都会想回答点什么吧。但龙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独自喃呢的大河的声音带着点嘶哑混入了店内的喧嚣之中,
「而且啊,我呢,曾经真的,见过圣诞老人哟。……话虽如此,虽然也许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但是,我还记得。就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都还在家里的时候,在圣诞夜的晚上,我就睡在房间的圣诞树下。因为我想等圣诞老人来。……夜里被冻醒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雪。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然后就看见了,他就在那里,圣诞老人,就在窗外。我「哇」的叫了一声,打开了窗户。圣诞老人从窗户进来以后,喝掉了放在圣诞树下的牛奶,又吃掉了饼干,然后把礼物给了我。然后,他这么说了哦。要是大河当个好孩子的话,他就还会再来的」
视线随着回忆而淡淡地摇动,尔后大河像是在期待龙儿的反应一样突然噤声了一会儿。接着仿佛对着默不作声的龙儿解释似的,视线垂到桌子角落上。
「……嘛,很孩子气的梦吧。得到了礼物之后,还记得解开礼物丝带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情形。在那之后……不过呢,那真的是一个很幸福的梦呢。只有这一点是真实的。只有这一点,只有这一点才是我的,才是我对圣诞节的唯一回忆。所以说,我才想成为一个好孩子。这么相信一个梦……很傻吧?一直坚信有谁能够看到我的努力,像个傻瓜吧?你一定觉得我很软弱吧?」
这个时候龙儿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要怎么回答才不会伤害大河。仅此而已。
于是,龙儿缓缓摇了摇头。「我没那么想过」,笨拙的回答。大河听见之后,笑意越发深了,再次吃起了面条。看着大河大口大口地吃着,龙儿胸中的冰冷沉默越积越多。一直在思考着,为什么。相信「有谁在注视自己」的人,其实也就是生活在「没人关注」下的人。大河至今以来都没有被任何人关心过。除了仅仅在梦中见过的圣诞老人以外,大河的成长过程中没有被任何人重视过。在五彩斑斓的平安夜里,大河总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这份深深的痛苦与这份深深的孤独,即便略窥一斑,也让龙儿感到一种由衷的恐怖。那就像是绝望一般的无尽黑暗。
要怎么做才好。
任凭时间流逝也无法消弭的孤独一直伴随大河至今,要怎么做才好。大河笑着吃意大利面,笑着说最喜欢圣诞节了,笑着说要做一个好孩子。……之所以笑着,一定是因为,她对这个已经感到麻木了。已经相信了活在痛苦中的这种生活,才是正常的。
既然什么都做不到的话,那就这么放着不管她?这怎么行?但是,可是——但是,但是。
「反正那是个梦而已,算了吧。反正不是现实。反正现实世界中我也不需要依靠谁。这是个梦,Fantasy,空想出来的而已。所以……我决定去相信,相信有谁在注视我,想试着做个好孩子,这不是懦弱吧」
是梦,还是现实。
那当然是一个梦吧。说不定是那个混帐老爸一时心血来潮搞出的事情而已,可是这对大河而言却成了与梦同等的虚幻。这并非是软弱,而是可悲,但是如果实话实说的话,一定会伤害到大河吧。
「……啊,对了,我刚才那么喋喋不休地,真是抱歉。听你说这么多后,我终于理解了。我明白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做一个好孩子。所以吃甜点吧!」
龙儿笑着将甜点目录摊开在大河面前。大河叫着「啊,等等,等等」吃下了最后一口意大利面,然后两眼放光地开始挑选起了各式各样的甜点。
午后在意大利面连锁餐厅饱餐一顿后,假装没有觉察到的龙儿两手拖着腮,突然感到阵阵无力。
生活在同样一片星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走在同一片蓝天下,彼此像家人一样亲近——即便如此,结果却从没见过大河真正的模样。虽然明知道想要互相了解是相当困难的,可是一想到自己的不成熟,还是会感到仿佛心都要碎了般的痛苦。龙儿也知道,仅仅
是了解她与保护她不受伤害,完全是不同次元级别的两回事。
走在与自己不同人生道路上的人即使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也无所谓。而对于离开了同一条道路的人,和决定了要沿着自己的道路坚定地走下去的人,龙儿想要对着他们的背影,满怀爱与敬意地道一声再见。龙儿很早就已经明白了,只要是相信那种罗曼蒂克的「相思」之人,即使离的再远都没关系。
但是,
明明距离仅仅只有数十公分,而且现在一定也还在痛苦着,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凭借自己的双手却什么都做不到的家伙应该怎么对待才好?至少要是她大声呼救的话——要是这条到现在都还在流血的伤口,本人注意到了的话,说不定就一定会有发生什么改变。
新伤未愈就不得不像这样子独自走下去的人,是这个充满残酷的世界所造成的吗。若真如此,果然不管是神也好,圣诞老人也好,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吧。救赎——关注着自己的某人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