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炼狱的虚神 下 第四章 汝与我相似(2/2)
阳直射下,就像戴了黑色围裙一样,魔剑士的《圣别的化身》轻轻地顺着肌肤滑落。随着肉体变得温暖柔和,顺着赛拉的胸部双峰,抚过红通通的细腰绕回紧绷的翘臀。最后,如同全裸只穿黑色过膝长筒袜一般固定形状。
「《无双剑》赛拉•芭拉德,参上!」
大声喊出的下一个瞬间,裸身的魔女留下爆炸硝烟般的骇人沙尘而消失。
除了起初的几下,不断躲避无双剑的瑞希转身,飞溅鲜血。沙滩上出现多个仿佛被巨人手指挠过似的沟壑,不,沙尘仍在不断地被卷上天。那不是利用脚力的跳跃,而是飞翔。会使用炼金大系飞行魔术的不单是赛拉的义弟,飞行形态也不单是一种。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战斗女神那因充满自豪而尖锐的笑声回荡在战场上。在她的脚下展开的《圣别的化身》,从表面超高速的往脚的内侧喷射气体,飞在天空。姿势也相对地面几乎处于平行状态,以非常熟练的技巧保持平衡。以此作为推进力用小小的翅膀安定飞行姿势,就如同火箭一般。
冲击波卷起沙子,赛拉飞行的同时沙尘占满了视界。爆炸声轰鸣,整个世界被染上灰色。变出来的文珠兰花脱落,随砂尘飞溅。超高速飞翔,就连影子都看不见的无双剑的轨道,可以类推的唯一头绪就是这个。
作为道具对魔法使一次性利用的《魔兽使》,仿佛被审判那些罪行一般,遭到肉色风暴一轮接一轮的席卷,鲜血飞溅,脚步踉跄,皮开肉绽。
斗篷形状的《圣别的化身》,对于赛拉而言是一件可以巧妙利用的补助用具。围裙形状是倍增防御能力的强力铠甲。而裹在脚上的这个,可以赋予魔剑士压倒性的机动能力。
于是,随着骨头碎裂一般高了一层的异音响起,黑色残像剜入波纹冲进海中之后总算停止。停止限制姿势自由度的气流的喷射,身缠《圣别的化身》的赛拉•芭拉德,膝盖浸入海面。
在重力的牵引下沙尘壁面崩落在地面。看到位于中心的友人的样子,绊强忍住不禁要发出的悲鸣。
瑞希的身体就像是被大群鸟儿啄食过一般,从无数道小伤口带走了肉屑。被染成朱色的嘴角上面,沾着一个血块,用仅剩的左手拭去。就像涂油漆一样被拉长的淡淡的红色,就像在激烈的接吻中口红的颜色乱了一般变成可怕的血红化妆。
「吾等……生于血,……啃食……尸体,吸取……生命,眠于……死亡。…………退魔谋生……一千年,歼灭……魔导师五万……倒下的式神、……超过……两万。神和之血……直至剩下……一片肉骨、一切…………皆为、罪孽……」
随着咏唱,踉跄的步伐如同跳舞一般,《魔兽使》看着沾满鲜血的手露出微笑。
赛拉揭开隐藏于理性和感性的假面,露出修罗般的微笑回应道。
「那个位数,虚报人数也有个限度吧。」
然而,一丝不挂的魔剑士也并非毫发无伤。《魔兽使》的魔法里有一种叫作《气盾》的通用防御魔术,可以用性质暧昧的原初之雾(气)反应敌人的攻击。由于无双剑性质不断地变化承受方会十危险危险,但是保护以超高速机动的赛拉身体的魔术却不一样。用双脚承受空气的喷射,这本身就能在空气阻力下简单的失去平衡,具有在遭受的气流之下夺走体温而冻僵的缺点。赛拉身体的「境界面」,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缺点,才使触碰的东西改变为接近体温温度的缓和流淌的气体。
只要知道了性质,就可以使气盾的性质与其相对应,并打到对方。尽管不能阻止无双剑,瑞希已经碰到了敌人的身体。
「不愧为魔导师杀手,可恶的杀戮战鬼。」
只在口中赞扬对手英勇的赛拉,仿佛再说不会有第二次一般瞳孔中燃烧着斗志。
再次以具有爆发力的加速径直斩裂天空的裸身火箭,留下将海面高高激起的冲击波,消失在眼前。
坚决不会选择慈爱(太阳)的《魔导师公馆(北风使者)》、神和瑞希从正对面接受攻击。
于是再次贯穿天际的赛拉卷起的沙暴,开始逼近瑞希的周边。这次将无双剑伸长,令富有猎人天性的瑞希无法靠近。而瑞希本人却背手握着宛如树脂的有光泽且有着深红色的石头。《魔兽使》的魔术就连熔岩都可以生成。只要是存在于自然界且她自己知道的东西,生成矿物也不成问题。
「……不过、……那样是、不行的。」
瑞希撒在空中的深红色石头,碰到了摇曳着肤色残像的裸身火箭。不,瑞希扔往轨道上的石头,被不能转弯的赛拉撞了过去。红色石头与「身体境界」——也就是皮肤接触,被魔法击碎化为气体。然后,被赛拉吸入体内。还没进入高速战斗的时候,她将触碰「境界」的东西化为「液体」来进行防御。因为被魔法气体化的东西是有害物质时,吸入体内的自己也会陷入危险。这个道理,却成为决定胜负的高速机动的代价而破灭。还以为《魔兽使》不会使用飞行道具的想法,反而被对方趁虚而入了。
结果,受到喉咙的剧痛和恶寒、呕吐感的侵扰,如今的赛拉•芭拉已经德无法驾驭飞行。身在敌前却没有忍受住,向流淌不止的大海吐出胃中之物。
鸡冠石是以前还当作药物来使用的剧毒——砷元素的工业原料矿物。以赛拉的体重只要摄取0.4克便可以几近确定死亡的毒,神和瑞希在裸身火箭的轨道上投过去的分量是足有致死量的二百五十倍的一百克左右。大量摄取用魔法强行气体化的东西的赛拉,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不止,用力捂着胸口。
「――――摆好架势,《魔兽使》。」
引起砷中毒使血压低下、全身苍白的赛拉,以及再一次被深深砍伤而全身被染上鲜血的瑞希,哪一边处于更糟糕的状态还难以辨别。
裸身的剑士用颤抖的身躯摆好架势,把《圣别的化身》变回斗篷。握着无双剑的右手上牢牢地添上左手的那个架势,跟至今为止一样依赖魔刃的轻便与锐利,轻快地划出一道线。双脚踏穏,如果以横扫之势注入浑身力量放出一击自己就会倒下,明确地表现出如果这一击落空,就是我死的意思。
对此,瑞希就如往常的她一样没有固定的架势。只是,朝绊回了一下过头。
「…………去一去……就来。」
「加油!」
响应绊的女孩子般的声援,瑞希在血迹斑斑的手上轻轻地吹了口气。染上血色一般赤红的蔷薇,在赛拉和瑞希之间以看不见地面的程度密密麻麻地杂乱盛开。比她们的膝盖还高,掩盖至大腿的炫目花园之下,埋伏着的是毒蛇呢,虫子呢,还是鳄鱼呢。仿佛在说没用一般,裸身的剑士笑了。
「这个炼狱里不需要什么蔷薇。」
然后,像沾满粘稠的油脂一样紧迫的大气,被无双剑一闪斩开。为最后一击给予神速的,并不是魔剑士的腕力。用魔刃的刃尖将气压降低至极限,反之将刀背提升至极限。像这样用魔法沿着剑刃方向产生的浮力使无双剑超加速的速度,在达到神和瑞希时剑尖已经超过了音速。正因为速度太快而不得不双手握的透明超音速的剑,无法躲过声音的她们人类如何躲得过?
紧随其后的第二击是形同斗篷的《圣别的化身》。考虑到把身体的负荷置之度外的第一击没有击中对方的可能性,往反方向朝斜上方斩过去。同时就算万一活了下来敌人的体势也被捣乱,锁盯敌人给予致命伤的第三击是以自己的肉体为子弹的擒抱。就算被《气盾》防住,赤手空拳对炼金大系有压倒性的优势。
然而,裸身的魔剑士的、终身不会有第二次的出神入化的三连击,被瑞希。
硬碰硬原本就是不可能的。要说招术赢的应该是赛拉。但是投身于抓捕敌人的魔剑士,却发现敌人的身高比想像中要低很多的位置。她所踏入的这片沙地,在变成蔷薇花园之前确实没有的、像跳台一样的倾斜面。这才是真正的,蔷薇之下的恶意。
相比一米,高度只有三十厘米左右的沙子做成的短陡坡。那简单的机关,对于距离登上台子的赛拉一米左右的瑞希而言,是从地面六十厘米程度的可称作安全地带的生命线。不知是由于砷中毒的朦胧,还是为了以集中力弥补身体的欠佳反而使视野缩小。没有发觉平衡感的失常的赛拉的眼中,渗出哭笑不得的泪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失策的悲愤和最后仅剩的斗志,变为尖叫喊了出来。《魔兽使》双手拄地,眼前赛拉的正下方出现间歇喷泉。同时打算以液化的「境界」承受攻击的魔剑士,被向上喷的白色水柱冲到近三米的上空。
由失败产生的悲愤和最后的斗志,化为激昂的吼叫声。在《魔兽使》双手拄地的眼前、塞拉的正下方涌出间歇泉。尽管用能使攻击液体化的「境界」去承受,魔剑士被喷涌而出的白色水柱顶至三
米左右的上空。
即便被液体化,已经属于液体的水流不可能被制止。而且至今为止的战斗中,赛拉使用什么样的魔法也无法将变成的液体和气体沉在地面。唯有脚底板,作为例外不会发生魔法作用。
融入了朝霞的橘黄色的蓝天笼罩下,连飞在天空中的力气都没有的赛拉头朝下的坠落而下。
在脖子折断或头盖骨磕碎的降落点,绊飞身跑过去。跑的比想的更快,也许是因为掉落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吧。在手臂脱落似的剧烈冲击的拉扯下跌翻,两个人滚倒在没有想像中那么柔软的白沙上。即便是在沙子沾满全身总算停下来时,还是疼痛使得全身发麻、喘粗气而说不上话时,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不知被波浪冲洗了多久。力气尽失的全裸剑士,满脸疑惑地擡起头时,犹如失火现场用尽全力之后体力透支了一般的绊总算回答道。
「自己眼前有人死去……这种事情、可以的话不想再看到。……而且,赛拉小姐,啊,可以称呼你为赛拉小姐吧,不想跟赛拉小姐……以这种方式结束。」
对于擅自插入两个人的战场,仿佛在责备她的多事一般,投来锐利的视线。
「那个……斯皮茨先生是,为了保护我才……」
「……你脑子没问题吧?」
赛拉无奈地厉声说道。直到不久前她的身体的境界,可以溶化碰到皮肤的一切。绊也险些变成粘糊糊的液体。
靠近过来的瑞希也用死一般扭曲的表情盯着绊的脸。从失去血色的赛拉的脸上,战意消失了。关于胜负她们本人很清楚,也轮不到在一旁守候的绊来说三道四。
不可能做好即使溶化也没事的觉悟的女高中生,把白金色发丝的头轻轻地放在沙滩上。
然后浑身直颤地流着眼泪,赶到友人身边确认安否。
「虽说……事到如今才被讨厌也没辙……」
似乎对赛拉产生嫉妒之情,特地把脸埋在绊的胸口,友人倒了下去。
呕呜呕呜呕呜呕呜呕呜。
「还是吐出来了啊,抱歉。」
注意到绊的膝盖边赛拉吐出来的东西中还混着血,脑子完全变成空白。绊所站立的位置,也能算是一处「地狱的魔法使的场所」吗。可谓死尸累累。
「救护车!救护车!!」
从短裤的口袋里,取出向《公馆》借来的卫星手机,拨打119。
「…………这里……虽然是日本、……那个、绝对……不会来。」
「不会来的吧。这里是远海的孤岛啊。」
被气若游丝的两个人吐槽了。
†
被称作地狱的这个世界的居民们,并不是说无视了红莲•阿扎雷的挑战。至少与魔法势力结盟的国家,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毋庸置疑,魔导师公馆是最为紧迫的。《公馆》为了不让问题进一步扩大,马上提交了太平洋上红莲的出现位置在日本的排外经济水域内的报告。但是,暗中拥有魔法使的诸多国家,自然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得到解决而轻易接受。反倒是有多个国家与北平洋西侧的美国保持统一步调。
「该不会,姐姐大人也会派出去参加红莲战了吧。」
城市还没有开始运转的清晨,晃动著白金色的猫毛,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女拖着大大的皮箱走在街道上。在巴别塔事件中全灭的古雷亚姆队还没有编制时,隶属于艾蕾欧诺露队的枢机卿之女琉琉•梅露露,如今已经升为上级圣骑士。她在这个美国领地内最接近事态中心的场所之一,塞班岛沿海的街道上忙着赶路,是因为领到了神圣骑士团的重要圣务。而且满心欢喜的接受这份任务是因为,对于虽然对外公开为死亡的上级圣骑士艾蕾欧诺露•娜绀的憧憬,以及相信她还在日本活着。
神音大系的魔法转移是通过听取相应位置的神音,演奏该神音来移动至相应的位置坐标。也就是说不论是什么场所必需有人去过一次,并且听过那里的神音才可以。为了在神圣骑士团正式介入事态之际在海上及时开展行动,琉琉她们一直观测着位置神音。
日射不是很强的平静早晨,沙滩上身材高大的黑人男性在带着狗散步。
美军暂时还不能直接干涉。作为地狱的国家恶鬼们会引发魔法消去,所以即使神圣骑士团推算出坐标也不能急于奔赴。所以琉琉她们在有个万一时要成为当剑牌。
货架空荡荡的卡车,在险些超过她的地方刹住。似乎没看见装有神音乐器的皮箱,从车窗探出身子打招呼道。
「要不要送一程?」
「不用了。谢谢。」
喷着黑色的烟雾,卡车飞奔离去。
美军早已暴露在异世界人魔法势力发起的魔法恐怖袭击之中,所以非常清楚魔法消去是多么坚牢的墙壁。不论是哪个与魔法使有关的国家,都熟知消去对奇迹之力多么的致命。
然而即便如此,仍存在着如果是红莲•阿扎雷的话有可能做到的。事实上,自从他给任意个对象发送口信以来,魔法犯罪的发生次数已经在暴涨。
就在这时,从天空仿佛焚烧世界般的巨大魔炎笼罩了大海。多半是那附近有魔法使聚集吧。神圣骑士团让军队用卫星重点监视在北太平洋红莲有可能引发洪水的几个地点。
琉琉想,纵然是红莲,如今在这个世界不可能像神一样行动。魔法消去是通过溯行时间破坏魔法的,而且从影像和声音记录也能间接的发动。所以只要保存记录载体,即便是对行使于过去的魔法,魔法消去会发挥无以抵抗的影响力。即便是能将一切冲走的破坏力,在电视或网络上被数百、数千万、亦或是以亿为单位的「眼」前仍可以承受的魔法是不存在的。现在也在某处通过媒体被人观测结果,纵然是宛如神的愤怒,燃烧大海的熊熊火焰的极光,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在琉琉的前方,体态丰腴的中年女性跟她一样专注地望着水平在线的魔炎。暴露身份的魔法使垂眼装作走过十字路的样子匆匆逃离。
因为不论是哪个国家都有被红莲下手的危险,所以为了收集情报,会派入能看见魔法的小规模魔法使。然而对于陷入苦境的《协会》、以及与那个扭曲的巨大权力有很深的关系的日本,没有任何国家或团体会出手帮助。
这个古老的神话时代进入黎明之际,如果是艾蕾欧诺露,在战争中会为守护《协会》和其协助者而行动起来吗。
†
在巴别塔事件中被囚禁起来的少女骑士艾蕾欧诺露•娜绀,被引渡给《协会》的这一个月,对她而言每天都是焚身般的苦痛。从曾在最前线战斗的上级圣骑士的她身上,神圣骑士团向各个据点的位置神音、在这个世界的骑士们的部署状况、以及《圣灵骑士(HoliAvenger)》——《协会》想得到的情报不胜枚举。
艾蕾欧诺露的样子,已经不是曾经打败武原仁和神和瑞希时的、在神前清白如水的少女。作为研究机关的《协会》并不是暴力团体,而是非人道的组织。以相似魔术的人格操作为首的各式各样的魔术,用尽一切手段并不是折磨艾蕾欧诺露的人体,而是从脑神经直接抽取情报。正如相似魔术的洗脑术,那种折磨即便是成年人也无法承受两个小时。连同脑神经将人格细分,有关战略的有益情报、把人格等不需要的情报分出来并刷新的活地狱,想必换作常人根本无法维持意识。褪了色的亚麻色头发,由于在巴别塔事件中受到梅洁尔的超高温等离子流的灼烧,在肩膀处剪齐。反而接近当初琉琉的发型的她,发生了巨大变化。
为了用千锤百炼过的精神支撑住,作为人的尊严不断遭到解体的憔悴已难以掩饰。尽管刚毅的表情消失了,被带到南方岛屿的少女骑士的眼睛,却是把处刑台看作解脱的囚犯的眼神。艾蕾欧诺露的相貌中,已经看不出神一般接近无限顶端的渗着磷光的强大。
日本时间的早晨四点,《协会》从日本最东端的南鸟岛西北方向约两百五十千米的位置,探知魔法使的转移。历史上,打算用魔法引起大灾害时,魔法使们会利用不轻易受到魔法消去影响的夜晚决一胜负。即使从这一点来考虑,海啸抵达日本的时间在城市开始运作起来的早晨六点的红莲的这一挑战,也是史无前例的。
艾蕾欧诺露等人被召集起来的地方是,红莲出现的位置和日本本土之间的无人岛。也就是说,被当成了「如果海啸是水平线对面、从太阳升起的方向涌上来就由你们来阻止」的人墙。在海潮芳香和强风的味道下,想起自己还活着的单纯的事实。
被关闭在狭窄牢狱内的她,周边没有墙壁的一望无际的视野使得眼睛酸痛。没有天棚的天空,竟如此赏心悦目。这场战斗结束以后又要回到墙壁对面的事实,顿时变得痛苦
起来。就像因为看到了流云飘过的苍穹,笼中的鸟儿想展翅高飞一样。
在她们魔法使之中,仿佛要把波涛的拍击声灌入耳中一般,不说话的大约有十个人。也有一张艾蕾欧诺露在神圣骑士团的数据中知道的面孔。似乎召集了刻印魔导师之中,实力尤为突出的魔导师。还有显然打扮不同的《协会》高端魔导师三十名左右。想必她是为了从预测高度超过三百米的大浪中保护这些研究者们,才从牢狱中拉出来。神音大系的防御魔术,具有即便对方是敌人如果可以的话也想利用的强大威力。
忘却时间只顾仰望着每天都会升起的朝阳,忽然有一个男人向她打招呼。身穿紫色松弛的法衣、抚摸四角形的络腮胡子的中年男性,艾蕾欧诺露有印象。是调整官贝尔利基。
「脸色很差呢,女士。当然这样说并不是在同情啦。对于我们伟大的《协会》魔导师而言,刻印魔导师只是罪人,而你却是敌人。」
在打败自己前任者的罪魁祸首面前,贝尔利基自然少不了挖苦。
「不知道我的名字吗,被破坏到不知道的程度的了吗。正是因为你杀死了拉尔帕德卿,被安排在这种职位上的人,不知你是否有话可说呢。」
「这也是神引导吧。」
不知不觉脱口说出的这句话,不知怎的令她内心澎湃。在这一个月,用自己的意志最后发出声音是何时呢。
「说不定,神意想让我们在这里看到什么。」
在战斗中败北,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被囚禁起来,而得到一时性的解放的现在,世界增添了一层美丽。看着肆无忌惮的强风吹拂下晃动的海边绿草,不禁产生悲伤的怜爱之情。过于巨大而碎裂的波浪看起来好开心。
「想必你也知道,现在,你的背部有一对手掌大小的小小的白色翅膀。是臭名昭著的《死亡之翼》。那一对虚拟生命体会在你受到恶鬼的观测或超过三天的规定时间之后失去魔法,作为恶性肿瘤(癌细胞)开始活动。现在,连接在你的肩胛骨内侧的翅膀,根部深入到肺和心脏、脊柱附近。盘绕在胸部、直接关系到生命活动的重要器官将全部癌化。不管是神音魔术还是地狱的医术都不可能切除,逃跑的话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下不用两周就会死去。」
原本不是为艾蕾欧诺露的身体准备的异物,以防在事故中受到消去的影响,隐藏在蓬松的衣服下。想让上级圣骑士在外工作,却又怕逃走之后再次刀剑相向,《协会》为此而埋进去的魔法枷锁。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对饱经折磨的敌人产生同情,贝尔利基附加道。
「……当然,如果你不想活了,我也不会阻止。」
调整官是跟魔导师公馆,也就是日本政府调停关系,以国家来讲近似于驻外大使的重要职务。按道理来说,原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前线、远海的孤岛上。不知是因为前几次的失败而受到惩罚,还是政变的结果,过于神经质地抚弄络腮胡子的男人显然成为了牺牲品。少女骑士用那把剑,用留在身边的最后一件东西捧在手上,指着充满痛楚的炼狱低语。
「即便如此我还活着。这只手上,还握着剑。」
波涛声仿佛冲洗一般拍打过来。少女直盯着徐徐升起的太阳。
强烈的阳光灼烧眼睛,即使闭上眼睑,烙印在网膜上的绿斑仍会点亮黑暗。大海像母亲的心跳一般静静地哼唱。海风吹拂其表面,不知去往何方。充满柔和的声音,仿佛世界奏响了一道乐曲。
「……唱首歌来听听吧。」
艾蕾欧诺露是能用嗓子发动神音的神音魔导师,所以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贝尔利基在打有镇静剂的雪茄上用精灵魔术点上火。
「波浪声听腻了。唱吧。我等高高在上的《协会》,不会胆小到怕你区区一个人。虽说让你背负着《死亡之翼》。」
少女骑士的视线落在表面灼烂、有些地方生成皮肤熔化的块体的手臂上。一想到若是曾经的上级圣骑士艾蕾欧诺露•娜绀会是怎样,炽热的东西在胸口乱窜,不禁要引起呕吐。作为圣骑士之主的「神」是拯救人类的伟大父亲,并不是只有强大力量的魔导师而已。猛然发现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都给忘记了。尽管她没有直接持剑亲身交战,却是以守护人类的方式与称作「近神者」的虚神战斗着。
「那么,作为不便唱恋歌之身,就以点阵的圣句――」
本来,那是面对战场的骑士队祈祷认真完成圣务的圣句。
「我们――我们,是愚笨的人――」
艾蕾欧诺露从喉咙发出声音,踩在燃烧罪人的宛如灰土的白色沙滩上。仿佛要回忆起被授勋为圣骑士之后才学会的事情,以及至今积累在身心上的东西一般,沿着剑型轮廓勾勒着。朝霞的阳光染上剑刃上,专心讴歌。
「――我们没有领会神的心意。只是虔诚地祈祷再祈祷,在苦恼中倒下,追求至高意志的行人。传递祈祷,继承过错,我们终于窥见神意。」
海鸟在鸣叫。这个世界非但不是地狱,这个《约定之地》还充满了生命。
「足以献上作为人的身躯。守护其,立下圣骑士的誓愿。」
清脆的女高音,扩散在波涛起伏的远海上。以连接神音而言情感过于丰富的颤音,仿佛在催人祈祷一般,打动罪人和不禁被冷落的高端魔导师们的心。
「神意,存在于生命――」
随着斩裂海风一般的声音,少女骑士向大地献上剑。与纷争无缘的小小螃蟹走在岸边。认识曾经的她的人见了想必会瞠目结舌吧。奉献给神的祈祷之中,为了不伤及螃蟹而改变剑尖的角度。
「神意,引导正义――」
白刃沿着水平一闪。生命和正义――她们也是在荒野之中走圣骑士之路的行人,如此祈祷讴歌的艾蕾欧诺露,被迫陷于困境的男人们投去冰冷的目光。不,是满怀的对身份比自己更为低贱的人在这里而产生的阴沉喜悦。
「正义一命,献上一刀。即是说我们只有――――」
迷失了神的身影的少女骑士,没能压制充满恶意的视线,仿佛要斩断迷惑一般挥剑。
「――神意,存在于我们的去路。」
然后短短剑舞的供献结束,圣句完毕。无法结束的是,跟仓本绊一样还只有十七岁而已的少女心。
「啊啊,尼古拉。还有大家……」
从出现裂痕一般的眼瞳中,落下一滴泪。一颗泪珠增加为两颗,不断地涌出落下。她想,比起狭窄的牢房,更应该在蓝天下为死去的他们祈祷。仅剩皮包骨的灵魂仿佛渐渐取回温度和水分一般,她再一次挺起身板与世界对峙。也许并不是力量,而是这份死后更加紧密相连的羁绊才是,「神」赐予人的奇迹。
波光粼粼,风在被阳光染成橘黄色的天空下吹拂。还有,不论是对什么样的人,都会公平洒下光芒的太阳。
「活下去吧。」
少女骑士说道。从被逼到绝境的意义上「相似」的罪人和高位魔导师们似乎又嘲笑了,但是眯眼望着耀眼太阳的艾蕾欧诺露并不在意。
她对同伴讲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虽然没达成使命,骑士艾蕾欧诺露活着,现在还握着剑。
「我们要活着,守护下去。不能再让任何人牺牲。」
「到底有什么人,能在这个荒唐的世界获救呢。」
贝尔利基一边抚摸着络腮胡子,一边发出没人回答的牢骚。《接近神的男人》在不断追问魔法使,自己的归所。艾蕾欧诺露所站之处,握着爱剑的这只烧烂的手说出比任何东西都具有说服力的话。
「不是被人救,而是我们来救人。」
海啸过来时会第一个被吞没的岸边,有一个身穿鲜红的夏威夷衬衫和比膝盖略高的短裤、身材瘦弱的男子。站在日本政府一方的专属运行官――八咬诚志郎,在被逼到此处的魔法使们当中,唯一享受着这场纠纷,似乎很愉快。两边各拥着一个黑发和红发的美女。不仅如此只穿超短裤和泳装胸罩的女性们是,能够消去魔法的、《协会》嘴中的恶鬼。作为证据,八咬的身体不断被笼罩在被破坏的魔法碎片、魔炎之中。
「那就,一边做准备体操之类的一边等待吧。这次的沟吕木做的真绝啊。红莲出现的预测位置非常合我意。」
八咬把手机交给拥在他右臂里,戴眼镜把纸夹夹在腋下的秘书。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乐观的男人便是《公馆》最可怕的魔导师、奇迹持有者的克星。
如今没有魔导师再说话。在微微发寒的气息中,八咬对着水平线说。
「仁,你现在在哪里?已经跟接近神的那个男人,打起来了吗?」
†
在武原仁抵达那边的十分钟前,伫立在海面上的红莲•阿扎雷被足有六百九十一名的高端魔导师围住。
威力极强的雷射,从抢占红莲的头顶上一般飞在空中的两百大系以上的魔法使们一齐射出。将以刻印魔导师的牺牲制造出的解除魔法插入波长中,雷射如果突破纸屑一般穿过红莲的障壁,射穿英雄的身体。那一瞬间,被召唤到海上的沙像作为替身破坏碎散,本尊出现在其十米后方。本来,相似魔术的魔法转移是术者与相似形的两者位置交换,但是从理论上来讲三者之间进行也毫不奇怪。红莲自己,以及在沙漠事先准备好的替身沙像,还有用魔法构成的转移目标地点的三者位置,每当光枪射击时进行交换。雷射枪也追随着红莲一齐转弯。为了打断接近神的男人的退路二十束枪分散成两千束火花风暴,就如在沙漠中《百手巨人》所做的那样用破坏力埋没广大范围。按理说会径直飞去的光条,被《协会》的魔导师们用魔法捕捉,弯曲,像三次元格子一样逐步组装起来。并不是六百名以上的魔导师,分别将如此强大的力量复杂地交织起来。将多个大系的魔法复合起来,从而获得更强的力量,《协会》拥有这种技术。
「红莲大人。请做好觉悟。不论释放多华丽的光束多大的声音,结界外的恶鬼是不会观测到的。」
身为指导者之一的老魔导师,从空中俯视红莲。
只要轻轻擦过区区人体就会烧成两断的死亡之光,如今构成骰子状的网把红莲完全封闭起来。紧接着,无情地以英雄为中心挤碎似的开始收缩。那即是说,光槛缩小光束的间隔变窄最终红莲将无处可逃,身体将被切成四分五裂。即便脱离出来,《协会》的魔导师团已经组成第二波的牢笼。即便那也躲了过去,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协会》的高端魔导师们以超过六百人的压倒性战斗力包围红莲,是因为他们还不习惯战斗。魔法使们,通常想避开魔法战斗。所有人从天空用魔法朝下射击站在海面上的红莲,是为了避免自相残杀的危险。用光槛封住作战也是为此。
被围困的英雄,朝着《协会》派遣的最有力的刺客说道。
「享、受、这个、安定、的、秩序、的、研究、者、们、啊。」
红莲的话断断续续。就在说话期间也被雷射风暴大卸八块,预备在遥远的沙哈拉沙漠的替身沙像,以平均一秒一个的速度不断消耗。因为认识到压倒性的优势,魔导师们以为那是遗言。如此高难度的防御魔术每隔一秒重新布置,如果是人类总会因注意心被打断而导致失败。
「这、里面、有人、在、地狱里、生活、过、吗。有人、在、恶鬼、戏耍、追赶、下、匍匐、于、阴沟、里过、吗。有人、因为、丢了、好不、容易、赚来、的、钱、连续、几天、挨、饿、过、吗。有人、只为、驱逐、寒冷、出卖、过、荣誉、吗。」
红莲每隔一秒承受着按常识范围的高端魔导师而言一击便能毙命的打击,断断续续地说道。没有受到《协会》保护的魔法使在地狱里体验过,但是与他们精英无缘的话。因为拥有无限生成能量和资源的奇迹,魔法世界跟地狱比起来压倒性的富裕。所以,对生活本身从未感受过苦劳、在空中飞行的魔法使们嘲笑起来。
「能冠以《接近神的男人》的大人,看来吃过不少苦头啊。」
那时浮现在英雄红莲嘴边的是,与双生子的弟弟、浅利卡茨十分相似的心生空虚的魔王的嘲笑。
「既然如此赐给你们吧,那份压倒性的体验。」
就在那一瞬间,突然生成包围红莲的黑色墙壁。往那里射穿而入的雷射,从别的地方出现的出口侧障壁释放出来,打乱了《协会》刺客们的阵形。转送障壁――红莲自己创造出来,给相似世界的交通和生活带来巨大改革的奇迹之墙封住了上下左右所有方位。往黑色立方体的外侧射入的攻击,理所当然从出口侧障壁飞出来。是比任何防御牢固的墙。
「对此也想好对策了哦,红莲大人!」
然而,连黑镜也全部碎散掉了。包围红莲的是两百以上魔法大系的代表。总会存在一两个能破坏障壁的魔法大系。
但是《接近神的男人》比刺客们技高一筹。英雄真正的意图并不是消极的不断进行防御――。
海上吹起猛烈的暴风,降温后变成水滴而无法变成云的大量水蒸气充满了隔离区域。水在雷射下迅速加热,蒸发膨胀的速度超过音速引起剧烈的爆炸音。
红莲拿自己当诱饵的期间第七枚转送障壁在海里面打开,汲上无穷无尽的海水。在增强至数万条的高强度雷射牢笼上,仿佛大瀑布一般他把水扔下来。说到引起的爆发能量,都可以跟热核弹匹敌,气壮山河的神之愤怒。
超音速的爆炸冲击波。超高温的水蒸气蹂躏周边空间。被压力和热量涂改击溃的炼狱里,《协会》的魔导师们没有一个丧命是因为,比起实力更多的是幸运。若不是为了尽可能避免危险把战斗力集中在一处,防御魔法不可能赶得上。
但是靠拢在一起好不容易从九死中得到一生的六百九十一人,不禁怀疑起活下来真的运气。为了不被恶鬼观测自己封闭起来的空间,超高温和压力的爆炸中心地点,站着摇曳在阳炎下的英雄。需要打败的敌人,红莲•阿扎雷毫发无伤。
这次的大爆炸,既不是反击的一招也不是障眼法。只是以广阔的大洋之水为媒介,将强大而复杂的力量,令人难以致信地转变为单纯的力量。没有经过相似魔术难以防御的加工,而只是超乎寻常的自然力,已接近神的男人不论是何种规模都可以完美的承受。明明是以类似的空间障壁保护了自己,《协会》的研究者们却恐惧了。在一筹莫展的困境中,能够名留魔法史的天才红莲孤身一人制定了完美的对策。然而以他们之力,把热量和压力全部单纯化的过于壮大的防御,无法在场即兴凌驾。锐气受挫的高端魔导师们,对于英雄和自身之差,因不安而冰冻,因妒嫉而燃烧。
那是同样作为人在面对过于强大的人时,和他的弟弟卡茨一样的绝望。
「……《掌握》了。」
对于能将数万名魔法使同时进行宣战的天才,把不足七百的追兵与红莲脑中的「某一部分」连接起来可说是轻而易举。拥有相似大系特征的《原型的化身》,经由脑神经制御的洗脑术。因为「红莲没有关键的、被别人无条件服输的压倒性的体验」,所以《协会》当他不会使用洗脑术。但是,实际上拥有「体验」。
红莲本身并不是想要那种东西才跟弟弟卡茨连接的。但是在授予卡茨魔术才能的几分钟里,亲人在地狱体验到的事情,通过脑神经相似不由得刻印在自己身上。将弟弟无法实现的事情化为可能的复杂作业期间,憔悴已极的弟弟的体验无意中被读取。红莲没有将读取记忆的魔法之眼阻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像洪水一样从天而降的是,活榨鲜血般《协会》高端魔导师六百九十一人份的惨叫。破坏人性而蹦出的碎片一般的呜咽声,红莲的灰色瞳孔中寄宿着狂热静静地听下去。
红莲将刻印在自己身上的卡茨十一年分的痛苦,浓缩成一瞬间施加给了众人。红莲的神经制御跟《人偶师》的比起来精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所以,魔法使们投入的痛苦,比任何人都深刻而黑暗。
红莲•阿扎雷是幸运的。自出生以来就是天才,没受过任何像卡茨一样的体验。所以,大脑为了填补感情的空缺,没有从记忆中唤起红莲自己的噩梦。经过虚拟体验的双生子弟弟的记忆才是人生的下限,与他自己的现实无缘。
然而,空中的魔导师们体验过类似于常人的劣等感和悔恨。所以,卡茨在地狱里体验过的一连串的地狱之中,以符合那个魔导师的形式从记忆里翻出了噩梦。
没有接受过在这个世界的教育,不会读也不会写的卡茨总是饿着肚子。轻视恶鬼的卡茨总是一个人,为恶意反噬而来的恶意所畏惧着。所以没人愿意雇佣卡茨,收入几近全无。四处搜剩饭,结果被人当垃圾一样看待。而且非要展示剑术,才会被彻底的痛扁。因为卡茨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被激怒的男人用手枪射击。盯上年老的妇女想要偷钱包,被足有十几个的男人们抓住处于私刑。尽想些怎样才能躲过恶鬼的眼睛,怎样在没有人观测的角落和阴暗的地方使用勉强度日的最低限的魔法。被卷入同样没人看见的地方发生的犯罪中。用一美元,让他看守女人的悲鸣响彻不断的里屋里有没有人过来。一直被无休止的萦绕在耳朵深处的惨叫折磨着,将像残渣一样沾在骨头上的荣耀和一切都舍弃,他知道如果不变成空荡荡自己就会死。翌日早晨去看情况,空洞的眼睛充满怨恨地睁大,里面放置着裸体女人的尸体。又险些被杀人灭口。这次是求饶的黑人年轻男人,被体格更壮的两个黑人带走。怕变臭而埋了起来,结果多得了十美元。打扮很好的白人。一美元的银币叮铃。被手持机枪服装华丽的白人们踢来踢去,号啕大哭地一群东洋人
。一美元的银币叮铃。终究因为无法耐受使心脏跳动的像热量一样薰染的正义感,全部交给了警察。在带路的过程中,险些像蝼蚁一样被杀。然后跟恶鬼一起畏惧在死的恐怖下,依靠燃烧魔力的魔炎不断更换藏身之处,持续了将近七年时间。没有跟别人进行交谈独自一人在黑暗深处不断风化的男人,只留下灼烧脏腑的愤怒。
不论哪个噩梦都有共同点是因为,卡茨总是尝试着用最信任的魔法进行抵抗。但是全部燃尽,连地狱的恶鬼用鞋底践踏他都无法阻止。奇迹不会从任何东西守护自己。
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神啊――――。
自己日积月累的魔法没有任何用处的无力感中,将恶鬼们没有的奇迹、空虚的优越感非常珍惜地紧紧抱着不断呼喊。没有人拯救自己。抓不住任何东西。他们在这个世界,是等同于事物在恶鬼之下。尽管知道也不能放弃,黑暗中像是依赖小小的魔法一般一次又一次地练习。
不论什么样的魔法都被突破,他被抓住、殴打、嘲弄。吐向自己的唾沫也无法阻止。
承受的十一年份败北和恐惧,被悠然自得地进行值得做的工作的《协会》研究者们,夺走了思考力。
「回答我,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是如此无情的地狱!」
大叫的红莲没有发觉。失败者卡茨在那十一年的逃亡中,总是能逃过危机,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正因为天真到逼入绝境也不能发狂,卡茨的记忆不容许有一瞬间的喘息的机会,化为痛苦之牢。画在卡茨与红莲的双生子之间横放的,不只是力量和命运,更重要的是生活方式的差距。
《协会》的魔导师们,从若有魔法消去轻易就能烧断的银弦体验着别人的噩梦,翻腾不已却无法逃脱。
红莲对不禁让人扫兴的预期的结果,没有一丝喜悦地观望着。
「避开恶鬼的观测,在用魔法一决雌雄之地布阵,有才智的人自然会怀疑有陷阱。」
于是,对于从不使用洗脑术之类的魔法、直至降临于地狱未曾有过关键「体验」的红莲,《协会》疏忽了警戒,派出只有「质」和「量」充分的刺客。如此数量的高端魔导师,如果矫正人格作为棋子进攻的话,《协会》支部也会落陷吧。今天之内就引发能把地狱从《恶鬼》手中夺入魔导师之手的战争。
但是,用魔法将因水蒸气爆炸而变成灼热火炉的周围气温降低的红莲并不知道,协会内部有人派遣《无双剑》赛拉•芭拉德进行阻挠,使痛苦的洗脑场不会有恶鬼过来帮助,也不知道《百手巨人》嗤笑「《协会》的即将空出很多席位」。
不,还是说,在了解以他为中心展开的权谋术数的情况下接受挑战的吗。
「追求接近神的心,盼望有如神一般面对这个世界,如今终于找到使用这条命的道路。我的出生,赋予奇迹之才的理由就在于此。」
于是《接近神的男人》,静静眺望着六十亿人恶鬼等待的没有神的大海笑道。
「得知真正应为之事,阻挡者为强大的敌人。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情。」
†
「接下来,欲念深重又自私的俗物们聚集起来,群殴那个被称作英雄的红莲的战斗就要开始了哦。」
眯着左眼望向水平线的对面,那个男性用手压住白色帽子不被海风吹走。右眼上遮盖着银眼罩。对于仓本绊而言,成为一切的开始的那一天以来,这是第二次与王子护豪森见面。
与魔导师公馆取得联系的绊面前,出现的救援就是他。因急性药物中毒而险些死掉的赛拉•芭拉德,用魔法搬到了《协会》。据王子护说,性命还是能保住的。至于友人的神和瑞希,留在这里拼命地用魔法治愈自己。
「不用王子护先生也留下来陪伴哦。」
「我待在这里只不过是任性而已。」
绊一直望着武原仁和梅洁尔所在的方向。他会死去的噩梦,在那个波浪间漂浮着没有生命的躯体的幻视,还萦绕在头盖骨里。但是绊带来的梅洁尔都在战斗,不能一个人逃到安全的地方。
「请不要担心。我们,还有大家都是擅自行动起来的哦。仁和阿琉希娅家的女儿,就算是红莲也是如此。不过,只是杀掉恶鬼的话海啸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样下去会有很多恶鬼死呢。」
大吃一惊的绊耳中,王子护像注入毒液一般说。
「但是不至于肃清的程度。六百年多年前在欧洲散播鼠疫时,那些喜欢阴谋的老人们做法更为巧妙哟。但是,紧接而来的并不是神话时代的复活,而是魔女狩猎的风暴。」
对于把大概的事情从十崎京香那里听说过的绊,他仿佛要让她认识到把魔法使和这个世界的遗恨一般继续说道。绊的问题——身为地狱魔法使的事实本身,就算裸身的魔剑士被瑞希击退也得不到任何解决。
「按理说,《协会》的消极选择是正确的。一旦战斗,这次《协会》失去的就不只是欧洲据点这种程度了。除跑腿以外这个世界的所有居所,都将会失去呢。」
身为魔法使的王子护,把这般绝望性的未来构图说得理所当然似的。因为对这个世界感到不满就要推翻。想要实现这种肆无忌惮的任性的人物,那两个人即将要与其战斗。
「……为什么,即便如此还是要找呢?」
「可能性不高就要放弃的话,魔法使从一开始就不会对自然的安排吐口水的哟。」
纯血统的魔法使,像食人虎一样大肆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说起来,那个脸色难看的弟弟君,会怎么做呢?真的会对《接近神的男人》刀刃相向吗?」
†
「老师,空间干涉!!这里竟然有这么强力的光学壁障,……赶快用消去消掉!」
被梅洁尔用魔法带到了坐标方位的上空,正在做着自由落体运动的武原仁在进行消去的同时,看到大量的云雾从正下方深绿色的海面上喷发而出。通过控制水蒸气来让光线扭曲,以欺骗视觉,只要将这种概念魔术破坏掉,就能够看到那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师,人家要减速了,你抓好!」
梅洁尔在仁的魔法消去停止的同时让脚下的魔法阵展开,使用磁力相抗。为了抵消下落速度而施加的向上加速度,这时候有七十公斤体重的仁的重量全都负担在了刻印魔导师身上,娇小的身体被拽得咯吱作响。
他们冲进了像蒸气浴一样的白雾之中,猛烈的上升气流暂时剥夺了他们的视觉和听觉,梅洁尔也险些失去平衡。原先温度更高的东西似乎在用魔法从下到上冷却一般,随着接近地面温度越来越低。经过多次减速,终于在那像干冰的白雾一样凉飕飕的满是烟雾的地方着陆。仁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到的是坚实的陆地,而不是海面。这就是沟吕木所说的《凝结成沙粒状的水》。让水分子团内部的水分子不再出来,明明是水但手感完全像沙子一样。
吹进来的海风将水汽带走,阻碍视线的纯白色雾霭渐渐散开。阳光,只有阳光,溢满了这个空间。在朝曦的照射下,脚下用水凝固而成的透明颗粒像钻石一样闪耀着。这片陆地上满是亮得刺眼的白沙,其直径达到了三百米以上。在这片闪耀的陆地与海面的交接处,由于所有都是由水构成,透明得让人看不到令人赏心悦目的浅滩。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水晶沙滩,在闪耀着朝晖的大海上孤零零地漂浮着。
在如此奇观面前,就连梅洁尔都看得入神了。
仁在非常非常近的距离,以至于连呼吸都能感觉得到的距离呆呆地注视着梅洁尔的侧脸,这个过分忠实于自己的欲望,忠实到没说过谎的少女的侧脸。
她一想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存在于眼前,心中就不由得产生一阵激荡。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敌人,是身着简约的黑色法袍的英雄,红莲・阿扎雷。这个男人像天上的神一般,利用从这边飘过去的云正腾云驾雾而来。
「真的打算穿成这样去战斗吗?」
被如此问道的梅洁尔,现在身穿的是白底带大滴水珠图样(斑点)的连身泳衣,光亮顺滑的黑发上,系着的是黄底粉边的缎带。
「当然了。这不就是为了不在那种时候后悔自己没穿得更好看一点,所以才打扮成现在这样的吗?」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泳装臀部的布和肩带,然后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是最低限度的个人喜好哦。」
眼中看到的是乐土一般的水晶沙滩,耳中听到的是从天而降的六百九十一人的痛苦呻吟着的阿鼻地狱。简直就是设置在空中的处刑台。苦闷难过的魔法师们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眼泪和口水。
而英雄就站在乐土与地狱的缝隙间。
「是那时候的小姑娘啊。然后,尔是—
—」
黑色的法袍给人一种与夏天着装不符的厚重感,终于开始理解到,这家伙确实和卡茨是双胞胎兄弟。
「我叫武原仁。《接近神的男人》红莲・阿扎雷,我以魔导师公馆专署运行官的身份要将你抹杀掉。」
这是仁第一次在距离红莲这么近的地方感受那压倒性的威压感,不禁令他浑身冒汗。而面对着手持《专杀魔导师》之剑的仁,接近神的大魔法使问道。
「即将灭亡的地狱人啊。你有什么话需要代表那些即将沉入大海的同胞对我说吗。」
「我会守护你口中的《地狱》,打倒那些意欲加害这个世界的魔法使。只要你还没赢过我们,你的愿望就不会实现。你的敌人不是世界,是我们」
为了克服令人发寒的胆怯,他咬紧牙关,仿佛要将那胆怯咬碎一样。
「——你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说完仁就发动了魔法消去,奇迹随即被仁所看不到的魔炎所烧尽。为了先救下在半空中痛苦哀嚎的《协会》高位魔导师们,先将视线转向了云层的另一侧。只要不是溯行抵抗,这种完全裸露在外面的魔力银弦,就算是最强魔导师所施放的,也只能是被燃烧殆尽。
然而仁的视线却被突如其来的白色雾障遮挡住了。就算大小不一但只要形状是——「相似」的就能操控。空中悬浮着大量用魔法压缩而成的水粒子。这些粒子通过魔法消去变回原有的大小,变成了水雾。与此联动,事先准备好的转移魔术发动了。这与红莲在沙漠时避开仁狙击用的紧急退避魔术是一样的做法。沙制雕像如落石一样哗啦哗啦地砸了下来。这是红莲将魔导师们用相似魔术发送过来所用于交换的相似物。一瞬间,仁的耳朵中充满了悲鸣声,他只能祈祷着此时的魔法消去还能够破坏掉神经控制魔法。
用魔法做成的、闪亮的水制沙土也被魔法消去所破坏,仁失去了立足之地,海水一下子没到了膝盖,此时接近神的男人对他说道。
「最先成为恶鬼的牺牲品的最早的《放浪者》们,实际上也是当时最杰出的魔法师们。与那时相比,现在虽然对抗技术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恶鬼(Demon)作为魔法的天敌这一事实还是没有改变。」
红莲踏着被粉碎的水滴形成的云海,伴随着将魔法师的骄傲一烧而尽的地狱之炎,一动不动。
「然而,在明知这一切的前提下。」
「你觉得,既然我跑到你面前来了,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么。我还没天真到那种程度!」
仁也从积满海水的坑里将腿拔出来。在这里使用魔法消去要是不小心点的话,就连立足之地都会被触感所烧掉而跌落到海里去。
「这个世界原来并不是由像我们这样的恶鬼所支配的。从前在神话中传诵的是你们这些魔法使。但是,我们的祖先并没有转身离去,而是迎难而上,终于还是夺回了世界。」
从前的那些人类,原本是完全不知道那些奇迹中所蕴含的道理的。然而就是那些人类,凭借着自己拥有的理性,用那些自己可以理解的一条条理论获取到了这些奇迹。一直叱责着自己对未知本能产生的恐惧与逃避,直视着眼前的事物。正是有这样的先人铺路,才有了这个世界的今天。
「最终,于神罚面前出现的还是恶鬼,或许这就是天意啊。」
「比起与天意相符的命运,我还是更喜欢不可理喻的现实。虽然这是《协会》那该死的、满是恶趣味的悬赏,但是只要打倒了你,就能让这个孩子自由了。」
专署运行官武原仁无论身在何处都是站在恶鬼这一方的。正因为如此,站在身边的梅洁尔的体温才令他难过。想要守护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此刻仁心中的某个地方有一种又苦又甜的味道。
「对了。你要是打败了红莲,我们就又要分别了啊。」
「老师,事到如今你才意识到吗?」
在这一片白色的雾霭之中,仁又低头看了看被驱逐到这个世界来的梅洁尔。少女也看了看他,眼中充满了对他的信赖。此时仁心想,要是右手里握着的剑能够将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砍断就好了。
就连只以大义与力量为理由来挑战世界的英雄红莲,也因为这无法用魔法治疗的伤痛,一时间眼眶有点湿润。
「圆环大系的小姑娘啊。我心里也觉得尔很可怜,但是战斗不能因尔一个人而改变方向。」
红莲・阿扎雷用手托起他那又长又松的袖子,转向了仁他们。与此同时,像沙滩上的沙土一样铺在地上的、被朝晖照耀闪著白色亮光的水滴,以相似之魔王为中心拍起了一阵波浪。仁拉着少女的手,像旁边一跃躲过了这一击。
梅洁尔制造了一些气流,吹散了红莲脚下像干冰烟雾一样正在扩散的白色云雾。瞬间,闪光充满了视野,将视觉剥夺了。用魔法凝固起来的水滴像透明的水晶一样能够通过并折射光线,这里简直可以说是水晶的沙滩。闪耀的沙石正覆盖着蔚蓝的大海。巨大的概念魔术正稳步地渐渐将海水固定成容易操纵的沙粒大小,现在,大海啸的内核即将完成了。
「这是什么!?什么也看不见了啊!」
梅洁尔惊叫着。脚下几兆颗宝石的光辉感觉都快要在瞳孔上烧出洞来。小水滴在空气中折射着朝晖,充满水雾的沙滩变成了一片闪瞎人眼的闪光之海。
在那瞬间,彩虹喷涌而出。
「别动,交给我吧!」
有六支长枪瞄准了仁他们,迅速地贯穿大气而来。那大概是用直径几微米的水滴凝固而成的、闪耀着光辉的枪。仁用右手的《专杀魔导师》之剑将它们斩落掉。就算视野被强光所淹没了,碰撞的声音还是被杀人听诊器接收到了。通过卫星回路的发送被魔导师公馆所听到,透明的磨枪尽数被魔炎所包裹并燃烧了起来。
「好利害的剑。这就是恶鬼的「科学」吧,真是不容小觑呢。」
在一片闪光之中,红莲刚一说完话就再次举起法衣那长长的袖子,并双臂平举合在一起,将双手隐藏在两个袖子中不让仁看到。刚刚要进攻的仁本能地感到一阵刺骨寒风般令人战栗的恐惧,由本能驱使着尽量地向后退。魔力型的魔法使在地狱里总会穿着宽松的法衣,就是因为那些高级魔术如果不夹杂些溯行抵抗的话,对魔法消去的抗性太低,所以才避开恶鬼的视线,完成准备的一些工序。
当红莲再次将手伸出袖子的时候,冒着蓝白色磷光的魔法构造体滴落到水沙上。
再次感到一阵战栗袭向全身,擡头向上一看,空中出现了十二个七色的光晕,并一齐扩散着波纹。成百上千个水晶的子弹,穿过自己所做成的彩虹光轮的中心,直线冲过来——不,不一定是直线,偶尔也会成角度地将太阳光分散开来。光轮总数共计十二个。这些子弹在空中炸裂开来向着仁这边打了下来。就算使用魔法消去,参杂着溯行抵抗的冰弹也已经无法阻止,扼杀恶鬼——
「老师,趴下!」
梅洁尔出现在仁的面前,用圆环魔术制成的超高速气流,从正面对上了彩虹色的暴风。使出了《破灭的化身(Avatar•Ruin)》这一可以增加自己的数量但被擦伤就会死的双刃剑般王牌的少女,用气流让子弹减速并将其顶了回去。脚下刺眼的水沙伴随着新涌出来的白雾,并被狂风搅拌着,仁被吹得睁不开眼睛。然而红莲这种程度的人,将手伸到袖子里施放出的魔术会只有这么点威力吗?有必要特意在这个时候迅速地制造出大量烟雾吗?仁的经验告诉他,这只是自动控制的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后面的一击。
「回来,梅洁尔!」
仁扑倒了梅洁尔并发动了魔法消去,在背后进行保护。与子弹相比具有天壤之别的破坏力的、几十根半透明的魔枪,从消去完全无法达到的白色云雾另一边一齐射了过来。这应该是打算让梅洁尔来防守这些枪林弹雨般的子弹,然后趁机把她当成固定的射击靶子,用可以轻易穿透那层风之壁障的魔术将少女那白底粉绘的泳衣射成蜂窝。
「……梅洁尔,向上跳!」
仁对着梅洁尔可爱的耳根轻声说道,并关掉了魔法消去。两个人同时跳向了空中。
直觉灵敏的梅洁尔向着上空百米远的地方进行了转移。现在向下看,只能看见被蓝色的海洋所覆盖着的大地,在无尽的远方与清晨的天空连成一片。在这种高度远眺,有一种独占了世界的感觉。从这里看下去,只有红莲的那座手掌大小的岛弥漫着魔法制作的白色云雾。阳光照在冻得发冷的皮肤上,感觉十分舒服。
就在此时,覆盖了白色沙地将近一半的雾气涌了上来。变成云的神之手,那是用相似的银弦连在一起所组成的一个高度超过百米的巨大的手。握起拳头的白云,为了痛打仁他们一顿正向这边涌来。
那个男人,与其说是人还不
如说更接近神。想必换作是谁都会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吧。这场战斗实在是太过鲁莽了。
「你可以逃哦。」
然后仁将《专杀魔导师》之剑用嘴叼住,用空出来的右手握住了别在下衣腰间的手枪,并将手指伸进了结实的左轮手枪(Revolver)——柯尔特・蟒蛇的扳机处。
射击的同时发动了魔法消去。超音速的点三十八口径麦琳子弹射穿了铺天盖地而来的云之拳。通过反映观测,云里面的魔法都烧了起来。仅仅一发手枪子弹就杀死了神之拳,由于自身的运动惯性以及风的流动,云的形状渐渐崩散掉了。
但是,浮游魔术也一并被消去了,他们受到重力的牵引开始一起下落,仅仅抱着仁腰部的梅洁尔虽然面部已经有点发僵了,但还是露出刚毅的笑容。
「人家怎么能逃跑呢!人家都说过了无论到哪里都要跟着老师的!」
然后梅洁尔展开了魔法阵,用磁力的反弹减轻落下来的冲击,漂亮地着陆了。
「真是勇敢的孩子啊——」
红莲在说这话的同时,两手已然举起来并向上伸直了。仁一边用左臂搂着少女的腰一边跳起来,在半空中用大口径手枪进行射击。像这样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打开魔法消去,因为跳了起来,所以也不会破坏脚下用魔术构成的沙地而陷入海水中。然而,作用于肩膀上沉重的后坐力让仁失去了平衡,与梅洁尔一起跌倒在地,此时,仁看到了令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第二次就不灵了。」
在沙漠的那时候确实是能够贯穿他的防御魔术的。然而原本应该射穿《接近神的男人》脑袋的子弹,现在却被减速到了像是用手扔过去的小石子一样的速度,被空手接住了。凌驾于子弹的魔法使,在可考记录中是存在的。在进行射击的恶鬼的视野中,充满了魔法消去的狂风暴雨,只有子弹最前端的部分被子弹本身的影子挡住,变成了一个视觉死角。让那个含有溯行抵抗的极小的防御盾在扣动扳机并发动魔法消去使其防御魔术崩坏的一瞬间让其在那个唯一的死角自动发动,让手枪子弹基本静止下来,简直就是神技。
子弹还剩下四发。
「……可恶。明明是个天才,还对这边的攻击稳妥地拟定对策。」
仁站了起来,将枪别回腰间,重新用右手握住《专杀魔导师》之剑。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本身,就是最强相似魔导师巨大的燃料库。这一粒一粒胀大的水之沙全都是接近神的男人的剑和盾。恐怕再过不久仁就会变得遍体鳞伤,血染这灼热的水滴沙滩了。
「只有这次,别离开我太远哦。」
虽然仁平时并不会对这个自尊心很强的魔女下达那么细致的指示,但这次的对手是红莲,两人的配合只要有一瞬间出了问题就可能导致自己命丧黄泉。这种接近神的力量可以轻易地将人类捏碎,梅洁尔和仁都已经充分地见识到了。
「让你们见识一下,恶鬼。这就是所谓『能够给予奇迹』的力量。」
红莲话音刚落,就张开了浓密到天衣无缝的银线之海。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东西总会在某个方面有相似之处,所以不存在不能被相似的魔力所链接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红莲・阿扎雷操控不了的东西。
仁条件反射般地用魔法消去将溢满空间的魔力烧掉。而他背后的梅洁尔那被晒成健康肤色的脸上已经血色尽失,猛烈地咳嗽起来。看来在那一瞬间,已经被《原型的化身》掌握住了重要的内脏器官。
在这个充溢著白银之魔海的世界里,要是没有防御手段的话,大概每一秒钟就会死上一次。但即便如此,仁还是忍着自己的胆怯和恐惧,解除了魔法消去。不然的话,早晚会受到能够突破消去的致命攻击。
接近神的男人,再次将手藏到了袖子里。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作为专署运行官,这五年间不断与魔法使战斗的经验告诉他,现在是绝好的机会,所以他来不及想别的,抛弃了所有犹豫的思考与恐惧。
仁在看到了红莲藏在袖子里的手的那一瞬间,从地面上一跃而起,用嘴叼住剑,解放开了魔法消去。恶鬼的触觉首先把自己脚下的水滴破坏掉,然后将所触及之处的所有魔法全部粉碎掉。即便视野被雾气所遮挡,但被浑身触感所形成的魔法消去所捕捉到的立足之地变回了海水,失去平衡的红莲今天第一次真正着急了。
以仁为中心熊熊燃烧的魔炎,是用视线进行消去时所产生的火势的数倍左右。破坏奇迹的魔法消去,距离越近其效力就越大。因为可以用耳朵捕捉魔法、用鼻子去嗅、用面积与其他四感完全不同的皮肤上的触觉感知器去触摸,将五感组合起来的话,就变成了烧尽所有魔术的炎之封印。
「就算是圣骑士的《光背(Halo)》,被碰到的一瞬间都会烧掉,这也是理所当然咯。」
红莲第一次退回到笼罩的云雾中去。仁一边将水沙烧尽,一边想过去将最强的魔导师拽进海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向着死亡线游去。
「老师!」
梅洁尔的一声大叫让仁回复了理智。在海水洼中游着的仁停止了魔法消去,发现头顶上方有一片阴影。从无法观测到的后方正在接近他的,是一块将近有十层楼的建筑物整个坍塌下来一样巨大的水滴块,想要将他活埋掉。在这使用过魔法消去的水坑里,即将被沉到水底而死的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口中叼着的《专杀魔导师》之剑投掷了出去,这真是修罗一般的直觉。
「才不去死呢!」
红莲没能躲开这一击,利刃第一次刺穿了黑色法衣的右肩。他低沉地呻吟着,本打算用魔法进行治愈,但魔法却通过杀人听诊器被间接消去,燃起了一片魔炎。在红莲苦闷又愤怒地抓着剑柄将《专杀魔导师》拔出来丢掉的这十秒钟左右,仁捡回了一条命。他拼尽全力从那个倾斜着向他倒过来的反射着阳光的巨大死亡手指下面游着、跑着,逃了出来。由于失去了控制,如雪崩一般大量的水滴受到重力的牵引从背后掠过。仁受到了仿佛是被车撞到一样猛烈的冲击,他先将紊乱的气息调整一下,然后再次扑向地上那把不断灼烧着闪耀沙滩的剑,一拾起来就刺了出去。在海水坠落的轰鸣声与大地摇晃的一片混乱中,感到确确实实刺到了什么,实际上确实是刀尖刺进了法衣的前胸。
然而那只是与红莲非常相像的水晶像而已。
「看来我还是不太成熟吗。」
循着声音回头望去,已经用魔法修复、身上完好无伤的红莲站在离他十米以上远的安全区域中。正如沟吕木曾经忠告过的一样,只要没有将《专杀魔导师》之剑刺进去并封印住治疗魔术,红莲就可以以那些健康的魔法使(梅洁尔)为参照通过「相似」进行疗伤,无论多少伤都没问题。
仁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到底怎样才能打倒这家伙啊。梅洁尔可是在看着呢。不是说要『守护』梅洁尔吗。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可恶,……还没结束呢……现在可不是从容不迫的时候。」
仁硬装出笑容,如此说道。红莲仅仅是使用了一些像活动自己手脚一样简单的魔术,连身体都没怎么动过就轻松地将他们逼入了绝境。而仁即便竭尽了全力,拼了命,在加上幸运的眷顾还是仅做到这种程度。《接近神的男人》仍然十分遥远。
然而仁除了通过耗费体力来缩短两人间的距离的方法之外没有其他办法获胜。
从云海之中冲过去,从右肩到左腹劈倒红莲。但斩到的又是已经用水滴凝固成的透明雕像替换掉的替身。仁继续紧追着故技重施躲进云雾里的红莲,砍掉一个雕像之后就再去寻找下一个。只要这个男人使用的防御魔术还是同在沙漠的时候那样的多层壁障一样的话,那么复杂的魔术是不可能成功地展开那么多次。仁相信他早晚会失败。虽然《协会》的高位魔导师们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撼动这个男人,完全没能让其露出更换魔法防御的破绽。
——被砍掉了头的一个红莲,随着一阵闪光增加到了两个。
「既然要一直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那还是来一些变化比较好吧」
接近神的英雄好像要试探仁似的,如此声明道。四人、八人、十六人、三十二人、六十四人,增长的速度比仁斩掉的速度要快得多。与红莲外形相同、高度相同的水晶像折射着、反射着朝晖,十分耀眼,也可以说是透着海洋与天空的青蓝。然后,这些水晶像配合著不知藏在其中何处的红莲的动作,「与红莲相似」的五十多个闪亮的雕像一起动了起来。无数条相似的银弦链接了起来。作为魔术起点的本人的位置,即便能够发现也抓不住。
「梅洁尔!在哪里!」
仁放低身子,在红莲像的集体舞中顺着缝隙跑着。由于所有雕像都是「相似」的,在这反射着耀
眼阳光的雕像林里,身着黑色法衣的超人为了迷惑他们,屡次使用魔法转移变换自己的位置。仁现在感觉像是置身于舞会的梦中一样,已经天旋地转了。
刚一听到梅洁尔的声音,仁脚下就被绊了一下,很丢人地脸朝地摔了下去。对此毫不在意的仁爬起来继续跑。位于银色的海洋中心的红莲・阿扎雷简直就像是神一样让世界都服从于他。而仁能做到的,不过是用魔炎烧掉小小的一部分而已。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站着没有倒下。从前,仁他们的祖先从魔法使们的手中夺回这个世界的时候,用的是比现在更少的知识、更简陋的装备,但他们敢于对抗这些拥有奇迹的王者。可以说所有的恶鬼(Demon)都应是勇者的后裔。那么只要他的心还没有屈服,他就一定会取得胜利,守护梅洁尔。
弹火纷飞的战场上,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少女的脸庞已经因为恐惧而僵住,但她还是勇敢地忍住了快要流下来的泪水。
仁在摔到地上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几乎用肉眼看不到的细小水沙正在地面附近飞舞着。在沙滩上排开阵势像是在跳集体舞一样的那群沙像,只是用来拖时间的障眼法罢了。
被红莲凝固起来的水滴至少是分为两种大小的。一种是用于组成攻击用的枪还有雾气的,比较小的颗粒。另一种是构成脚下这片沙滩、同时也作为海啸源头的大粒水滴。然而对于高位的操作术来说,将「小」的物体作为材料进行操作的话,由于比例的问题,实际上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才能让操作对象动起来。
那个男人现在正极尽魔法之所能地准备着操作所需的材料,打算使用他们前所未见的力量来让水滴大幅度地动起来,为的就是一口气突破魔法消去,将仁他们彻底地埋葬于此。
「可恶,还少一个人!要是再来那么一个能战斗的魔法使,就能用人数来弥补不足了。」
越想越觉得人手不够。但想也是白费功夫,现在才切身感受到,神和瑞希的离队是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要是那个同事现在还在身边的话,就可以从侧面牵制红莲了。不,哪怕不是专署运行官级别的也可以。昨晚,从王子护那里拿了钱的浅利卡茨要是在这里的话——当然了,他不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仁开始厌恶起自己的这种懦弱,竟然想要将自己身处危机之中的责任推脱给他人。双胞胎兄弟自相残杀,即便到了这种时刻,说是欺瞒也好什么也罢,只要是能够不发生的,当然还是不发生为好。
红莲尽量贴着地面制作细小的水滴形成烟雾,以免被视觉的魔法消去烧掉。
「由于我不太喜欢恃强凌弱。」
于云海之中站着的《接近神的男人》,仿佛将他们看做了将死之人,如此严肃地说道。
「别太小看人了。肯定不会让你顺心如意的,才这点程度就想让恶鬼(Demon)屈服吗。」
「是么。」
地面连同乳白色的雾一起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擡了起来一样爆炸了。体重超过七十公斤的仁连同大量纷飞四散的水滴一起受到冲击飞到半空中。仁像是玩具一样被弹到三米高的空中,看到余波形成的云雾像白花一样盛开起来。由于没有来得及调整好姿势,左肩摔倒了地上。
仁淋着如雨水般落下的水滴,没有去管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用嘴叼住剑拔枪向红莲射击。由于脚也已经发麻无法动弹,他失去了冷静。冲击传遍了全身,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无法瞄准了,但他还是开了枪,一枪,两枪。就算没法突破防御魔术,哪怕是一发都打不中,但他觉得现在要是停止攻击的话就会被杀。当他第三次扣下扳机的时候,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不是在反击,只是在浪费着珍贵的武器,逃避现实而已。
子弹仅剩下一发了。
刚刚有些昏过了头。其实冷静地想一想,爆炸的原理很容易理解。打个比方,把豆粒放在板子上,要是用锤子向板子下面敲一下,豆子就会弹起来。与此类似,刚才是用大量高速移动的沙子从仁所立足的沙滩底下向上推了一下。这就是红莲做出来的超超小颗粒的水滴(操作材料)的用法。增大比例的水滴能够拥有极大的力量,而作为其代价会失去精细的控制,但在远处并且只让其进行纵向移动的话,也不用担心会把自己卷进去。红莲就是这样把仁打飞的。——而且恐怕这只是与他手指的动作进行了相似。
冲击将云吹散了,闪耀的沙滩比之前反射的阳光更加耀眼,刺激着仁的视网膜。已经没什么使用价值的水晶制红莲像受到刚才爆炸的影响,全部倒在地上粉身碎骨了。断掉的四肢散落一地,一副惨绝人寰的景象。在这堆闪闪发亮的尸体中心,站着那名身着黑色法衣的奇迹之王者。
——真的,能够触及得到这个男人嘛?
仁重新用右手握起叼在嘴里的剑,腿终于使得上力气站起来了。
「哈……哈……」
手枪不知掉到哪里去。地面很快就被大量的白色雾霭遮盖住,连枪掉在哪里都看不到。
红莲下一次要进行的爆破,范围恐怕会扩及到这个水晶沙滩的全域吧。而他所要花费的力气与之前不会有变化。对于《接近神的男人》来说,只需要动一根手指就足够了。这足以将一切粉碎殆尽。
仁不假思索地将《专杀魔导师》插在了水晶沙滩上。
将一切粉碎殆尽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喷发而出的魔炎,简直像是往喷着火的火山口里扔了什么东西一样。以超高的速度进行运动的水滴与其他水滴摩擦的声音被《专杀魔导师(杀人听诊器)》接收到,通过间接消去将红莲的操作魔术破坏掉了。
由于溯行抵抗,无法完全消掉的冲击造成的轻度震动,通过刀刃传达到仁的手上。此时,正好隐约看到了地上的枪,用已经麻掉的左手拎了起来。忽然听到一声惊叫,红莲也因为有些吃惊而一时露出了破绽,仁趁机用最后一枚子弹向他射击。随着子弹朝着错误的方向飞去,仁扔掉了已经弹尽的手枪。
「梅洁尔!在哪里!」
视线被白色的云雾旋涡所阻碍,找不到少女的踪影。
仁踉踉跄跄地拖着基本已经没有知觉的腿,在云中徘徊着。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跑不动了。虽然沙滩上连一丝骚乱的声音都没有,但红莲的脚印却清楚地显示出他前进的方向。
「……人家没事哦。…………能听得清楚。」
梅洁尔用十分孱弱的声音回应了他。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为什么会变成如此有气无力的声音了?因为就在刚刚,少女受到了魔术攻击,而且就是用那曾在沙漠中夺去了若干刻印魔导师生命的《原型的化身》。
自己坠入了这五里雾中,在这视野不到五厘米的白色雾霭对面,梅洁尔正走向死亡。一定是没有痛苦地、安祥地。
为什么红莲基本上没有使用过以可怕的杀伤力而著称的《原型的化身》呢?就算仁可以用魔法消去轻松地烧断银弦,但梅洁尔可是毫无防备的。这是因为红莲在自己受伤之后,需要通过「与健康的魔法使进行相似」来进行疗伤。所以他将随时可以杀掉的少女作为保险,优先解决掉仁。然而现在,他已经无法向之前那样灵活跑动了。红莲在做出「自己已经没有受伤的危险了」的判断之后,就准备来回收少女的性命。
「梅洁尔!梅洁尔!!」
虽然想使用魔法消去来保护她,但却被环绕着的雾气遮挡着视线找不到关键的银弦在哪里。正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要运行神罚、已经了解到要杀死包括妇孺在内几百万人的红莲,梅洁尔是不可能成为例外的。
「老师、那个……」
憔悴的声音断断续续,而且还传来了预示着情况不妙的咳嗽声。
「……人家,……能够和老师在一起,太好了……」
仁不希望她说什么「太好了」。不希望让她觉得自己即将在这里迎来末日。今后我们还要一起去学校,继续在十崎家吃饭,让梅洁尔结交好多好多像寒川那样的朋友,然后还要从小学毕业升入中学。
他真的很想看到一年后的她。试着幻想了一下两年后三年后的、成长到了已经不能称之为小魔女程度的梅洁尔。
「不行。不会就这么结束的!绝对,不能没有你!」
——仁的胸前确确实实地出现了一根银弦,并且穿过雾气连了过去。这简直就是奇迹。
她就在这根弦的前方。与仁「相似」的她,正通过胸口的这根弦与他链接在一起。世界将这链接起来的两个人错认为是「同一个人」了,身体中渐渐温暖起来。仁不相信命运,他更想亲手夺回一些更加实际的东西,于是他发动了魔法消去。怀着通过一心同体可以将撼动灵魂的恐惧、以及此时此刻正要夺去梅洁尔的魔法《原型的化身》一同烧尽的信念——
脚下的沙滩一瞬间也被魔炎所熔化,仁停下消去、拼命地从水坑里爬
出来,向着银弦的另一头跌跌撞撞地跑去。随着一阵迟缓的脚步声,她朝着仁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虽说是怀里,但由于个子不够高,只能扎到腹部附近。
她就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摸着她的头发,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再摸一摸头,发觉她头部的温度冰冷得让人吃惊。红莲的魔法会让脑部处于低温状态,以缓和其痛苦并在睡梦中慢慢死去。
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仁与梅洁尔刚见面时的那种关系。刚刚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中,唯一可以用来确认方向的,就是怀中突然被点燃的那一丝温暖。此时距离战斗开始已经经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或者是更短的时间,这都无所谓了。还活着。只要还活着这就已经是奇迹了。然而,仁他们目前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要活下去!」
紧紧抱住小魔女,向着并不存在神的上天喊道。仁相信那一定会实现的。他再一次发动了魔法消去。
然后,除了一样东西之外,所有的奇迹都被烧尽。唯一被允许的魔法,大概只有眼前这个少女实实在在的体温了。
红莲那将水固定成水沙的魔术被破坏,仁他们伴随着轰鸣声掉落到了大海中。由于海水变回成了透明的液态,轰鸣声渐渐沉静下来,海水温柔地承载着仁他们。
安静,太安静了。所以此时可以慢慢整理一下思绪。这些被固定成砂砾一般的水,其实是用来引发海啸的起点。对于红莲来说,与仁他们的战斗,不过是在他漫长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而已。那个男人所重视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在跨过这些障碍之后那个远大的目标。因此与其对其本体造成一些瞬间就能完全治愈的伤痕,还不如趁现在将这个沙滩整个烧掉,能够有效地拖延他的计划,这样才可以让红莲感到更痛一些。
那个男人也正是因为怕他将自己神罚的准备工作一烧而尽,才不停的在凝固的水沙上方造出云雾。仁此时第一次会心的笑了一下。《接近神的男人》也和仁他们一样,也有自己的打算、也会失败,只不过是个人类而已。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也是沉寂的送葬之海。成百上千条鱼被凝固的水滴堵住了鳃而死掉了。水母、乌贼、鳐鱼和虾,所有生命都因窒息而死,有些浮上海面,有些沉向海底。
慢慢地沉寂下来。太阳照耀着海面的波浪闪出粼粼波光。他紧紧地抱住小魔女来为自己加油打气。只要同样是人类,那就能够触及得到他。一定能达到!我们要赢。
梅洁尔仿佛是将一切托付给了仁,软软地趴在他的怀中,一副十分陶醉的表情,长长的头发犹如青花一般在随波飘荡。
当仁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感觉十分不好意思,用手向上指了指示意梅洁尔赶快用魔法转移上去。看着仁慌张的样子,梅洁尔露出销魂的一笑,好像非常开心。光顾着欺负仁,高兴得不得了,自己将纤纤玉手伸向后面的长发,让他就这样抱着,等她把松掉的缎带重新系好后再松开。
——这样下去就快到极限了。
仁抓住梅洁尔的肩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然而红莲可没有理由一直等下去。在海面上映着的太阳被一刀切开了。波浪打乱了光线,仿佛是将海面竖着插进了海里,差点将仁他们一刀两断。梅洁尔急忙抓住仁。这是要用斧子将他们这些笨脑袋劈开吧,顺带着连海也被切成了两半。
「要下去了!上面已经被占领了」
他们的周围又有空气了。红莲的魔术以超高的速度纵向垂直地从海面一直向海底切了过去。为了一探那个神秘切口的究竟,仁的学生就这样拎着他降了下去。当下降到了足有百米深的地方之时,那个断面由于没有阳光照射,变得一片漆黑了。裂口的长度与深度虽然一直在不断扩大,但其本身的宽度不过十米左右,所以由于角度问题刚刚升起不久的太阳,其光线无法照到这里。
梅洁尔在他们两人的脚下展开了浮游魔术,控制着下落速度。现在,只有梅洁尔脚下展开的魔法阵泛出的微弱磷光能为他们照明。这种于世界歪曲之时才显现出的、单纯只是作为能量的光,与这个没有其他外部光源的昏暗世界非常相称。此处的海水呈现出多样的温度变化,这说明此处至少已经是水深一千米的地方了。再往下就是广阔而寒冷的海洋深层了。要是到达了底层的话,就算外面是夏天,但在那里,永远是寒冷的深渊。
「老师,好冷。」
「我也想有点阳光呢。热源就靠你了」
梅洁尔被仁要求提供体温,稍微有些不高兴地嘟了嘟嘴,用圆环魔术将电子从气体原子上硬扯下来,并让猛烈回转,以形成一个火球进行发光。形成一道切割面的墙壁,是已经见怪不怪的、用魔法固定的水滴。沿着这道无尽延伸的墙壁,见到了许多惨绝人寰的景象。游到这附近的生物肯定会因为无法呼吸而全灭。海中断崖的长度还在不断延长,在太阳光可以达到的百米左右的地方就已经看不到边了。其深度肯定已经达到海底。
「红莲这个家伙,为什么要特意将海一分为二呢?」
大概是因为身上暖和了,小刻印魔导师的神智也渐渐清醒过来。她轻声说道。
「不知道。但是红莲现在临时将战斗告一段落,不知是在海面还是海底正准备引发海啸呢。即便想用魔法消去来阻止,站在那个沙滩上是肯定看不到海底的。」
对,红莲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战胜仁他们,而是进行神罚。但虽说是海底,西北太平洋海盆拥有太平洋板块中比较平坦的海底地形,其水深一般都达到五千米至六千米。这样下去会不会赶不上,心中充满了这种不安。即便如此,下到海底的时机也只有现在了。圆环大系的转移术是《破灭的化身(Avatar・Ruin)》的一种形态,如果在其出现的一瞬间受到伤害的话,术者自己就会消失。因此,即便在战斗中需要转移到这个裂口的最底部去,如果在事先没有确认过地形的情况下是无法一下子跳到那边去的。
终于到达了太平洋底——深度五千米左右的深海底部。海底的地面平整地覆盖着黑褐色的坚硬玄武岩,没有任何的倾斜。只有一些沙土一样的堆积物,以及上面躺着的若干个像变黑的土豆一样的石头。锰结石,这是花费了几万年、几百万年,由锰以及其他矿物以化石的碎片为内核而聚集起来的贵重海洋资源。矿石的缝隙中,有三四只白色的螃蟹,已经死掉了。这附近的生物恐怕也已经全灭了。英雄所经过之处,除了沙土,什么都不会留下。
用水凝固而成的墙壁,反射着梅洁尔产生的金黄色的光。忽然,从墙壁内侧慢慢地浮现出一个人影。然后,出现在那里的,是拥有灰色眼瞳的英雄,身上穿的是质地优良的黑色法袍,显得非常得体,仪表堂堂。他通过相似魔术转移过来了。
红莲・阿扎雷为了证明神是存在的,特意将海切开,向沉寂冰冷的海底开出了一条道路给他们看。将仁他们夹在中间的墙壁另一侧,是深度五千米的海洋。水压大概已经达到平均一平方厘米五百千克以上的压强了。这就相当于将一匹赛马放在指尖一样,而现在眼前所有的这些墙壁都承受着这种压力。巨大的压力被这些闪耀的水滴筑起的巨大墙壁完全挡住了,自然现象被这种神秘的力量所完全压倒了。与最强的魔导师战斗,就是与相似世界这一种文明进行战斗,曾在东京听贝尔利基如此说道过。向上望,天高云远的青空如从井底窥天一般星星点点地闪耀着。仅凭区区一个人类的力量就能做到如此地步,不禁令人畏惧。
「你确实是《接近神的男人》啊。」
然后仁陷入了沉默。因为他在思考,如此优秀的家伙,神话中超人们的直系后裔,为什么不能和他联手呢。仁是站在镇压魔法使以保护这个世界的立场上的,这些话要是让伟大的挑战者给听到的话,简直就像是在发牢骚。
「就算语言能够沟通心灵,我也不一定会去和恶鬼对话。」
「是啊。你是为了从我们的手中夺回世界才站出来的。没有必要去背负那些不得不击溃的敌人的心情。」
北风与太阳,绝没有理由会联起手来对付旅人。
「人家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呢!像你们这样做着自以为是的事情,掀起大战的行为,不想想给多少人带来了麻烦吗!」
走在修罗路上的小小旅人,完全扔掉了自己的矜持高傲,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就连仁也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圆环大系的小姑娘啊,你又说对了。然而,即便如此我也要前进,向前!」
红莲站稳双脚并将右手伸向墙壁,与此同时银弦像横潲的雨一样打在墙壁上,然后钻了进去。要是不小心用魔法消去让水滴固定的墙壁崩塌的话,在现在这种用魔法阻挡深海水压的情况下,肯定全员都会死在这里。所以仁就拖着自己那刚刚恢复知觉、伤痕累累的双腿朝红莲冲过去。手上
仍然提着《专杀魔导师》,由于在海底五千米的地方,通信信号没办法传过来,现在这把剑仅仅是一把普通的利器而已。
——墙壁动了。
地面摇晃的很厉害,晃得仁和梅洁尔都没法站起来,这大概是因为地震仪接收到了这边的动静而进行了间接消去吧。魔炎猛烈地喷了出来。然而由水沙筑成的墙壁推动海洋进行的运动不顾魔法消去仍在继续着。眼前的现实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想像力,脑袋里一片空白。耳边响起一些不知什么哆哆嗦嗦的声音,好像是很硬的东西相碰撞的声音,而那实际上是武原仁自己的臼齿打颤撞出的声音,虽然他作为专署运行官见过许多的奇迹,但在此时还是颤抖了。
接近神的男人,现在正在用推拉大海这种无比单纯的方法,想通过仿真海底地震来引发海啸。沟吕木的预测一半命中但一半猜错了。红莲引发海啸的方法,并不只有直接将水滴灌过去这种方法,而还能像现在这样;他连将太平洋的水整个推动这种力气活也能做得出来。然而,如果说现在发生的海啸将要对居住着一千万以上恶鬼的关东地区进行毁灭性打击的话,为什么魔法消去所形成的火海只有两米左右的规模啊?还是先将疑问放一放吧。现在红莲可以就这样用巨神之手撼动大海并持续的将海浪推向日本。正如沟吕木预测的那样,用这些水滴本身理论上可以扬起高至平流层的大浪,甚至可以将关东地区完全淹没在海中。
「梅洁尔,抱歉。」
仁紧咬牙关,用这种极力隐藏感情的声音说道。他只凭着一把手中紧握的剑,就开始向着站在高处的巨人突进。如果现在不把命运都赌在这把剑上的话,一切都会沉没于大浪之中。思考已经陷入一片黑暗沉寂之中冻结了起来,一心只数着到红莲身边还差几步。还有九步、八步——最强魔导师正集中精神施放魔法,没有察觉到他正在接近自己——七步、六步、五步,不知为什么可以清楚地听到梅洁尔呼唤他的声音——踉踉跄跄地踩着矿石蹒跚前行,还剩四步,三步。然后,仁在刺穿红莲之前,自杀性地发动了魔法消——。
脚下的大地震动的声音停止了,被映照成金黄色的墙壁也停下不动了。水滴构成的墙壁,正好在将仁他们所在的空间的宽度扩展到十三米宽的时候停了下来。
仁刺中的是用软泥构成的红莲像,红莲在即将被刺中的千钧一发之时用相似魔法转移走了。仁回头看了看。
喀嚓,喀嚓,响起很响的声音。
那是在狭长的深海走廊中响起的脚步声。从仁他们这边看不到这个海中裂缝中「狭长」的黑暗的另一边传来的。
喀嚓,喀嚓。
鞋子踩到海底岩盘,发出很大的声响。仁有预感,在这个死寂的海底即将发生一场恶斗。
从黑暗中走来的家伙,如鬼魂一般脸色苍白。穿着的是只有在这冰冷的深渊中才显得合适的黑色大衣外套,也是作为这个事件一切起始的越狱犯。红莲・阿扎雷的双胞胎弟弟,浅利卡茨站在那里。
接近神的男人,在面对那个脸上永远带着拭不去的疲惫表情的卡茨之时,出人意料地用亲切的话语对他说道。
「终于来到我的面前了啊。从那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吧。」
「红莲・阿扎雷。我是来打倒你的。」
在这个世界中已经不知堕落到何等地步的男人,为了钱而出卖兄长收受了支票的男人,如此回答道。为什么事到如今这家伙会跑到与世界为敌的男人面前来,不禁为有望胜利而激动的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比起其他任何人,正是这个浅利卡茨才拥有与作为兄弟的红莲对峙的理由。
于深渊之底等待着的人,是穿着传统魔法使法袍的兄长,而来到这里的人,是穿着《地狱》中用于过冬的大衣的弟弟。同样身着黑衣、同样拥有灰色眼瞳的双胞胎对峙着。
「为什么。」
红莲语重深长地询问着对方的真意。卡茨就像胆小的狗一样马上弯起了腰。然而一直在逃窜的男人,今天却留了下来。
「有你在,我就活不下去!从你那里获得的力量还是要感谢你的。但即便如此,只要有你在,一直生活在你的阴影下,我就是个渺小的影子!我已经连我自己都不是了!」
吠了。以非常自私的理由。然而,感觉到的东西不止这些,还理解到了为什么这个男人要站在与红莲战斗这条与自杀无异的道路上,此时,感觉到了卡茨那坚硬的本性。
「一定要从你那边,将我自己夺回来!杀了那么多的恶鬼,自称是我的血亲,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吗?刻印魔导师这个词从你口中说出,这一点也让人很不爽。我在这最底层爬来爬去的十五年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就是我自己。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我自己」却像道具一样被擅自利用了!」
在他越喊越激动之时,停下来换了口气,结果又因为害怕而缩了缩身子。在作为伟人的兄长本人面前,自己身上镀的一层金被无情地剥了下来。卡茨的眼神游离,生怕在下一秒钟碰触到红莲的逆鳞而被杀。与从前那个将一切感情冻结掉的卡茨不同,这个男人竟然开始思考并诉说起真相来。
「我们可是于神判中获罪,被赶出了那光鲜的世界啊!事到如今,我们刚刚在地狱中看到点希望,你这次又要把我们赶到哪里去?像你这样拥有一切的人,懂得我们的什么!懂得什么?」
明明如此惧怕着红莲,即便如此他还要继续吠。而旁边那已经忘记了诉这些苦的少女,也因为这些坦率到令人难为情的真情表露太过正确,只能静静地听着。
「像你,像你这种人,不要摆出一副魔法使代表的嘴脸!我太痛苦了。就因为有你这种人,才让我们有那种美好的梦!才会让人错认为自己拥有那种与自己的能力完全不相符的生存方式吧!!魔法使本来就是优秀的?哪能都活的那么优越!」
卡茨那些像连弩炮一样的话语,大概都是真实的。
这原本只剩下一副驱壳的男人,在与兄长相遇之后,找回了自己。虽然对于仁他们来说,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那么重要。所以,既然现在睁开了双眼,一直身处最底层的卡茨就一定要去赢。这不是随便找个什么人对打都行的。既然想要找回自己,就要去「挑战一些东西」,这才是男人本色。
一无所有的卡茨,选择了去挑战最强的男人。正如仁选择了守护梅洁尔,梅洁尔选择了背负刻印一样。就算这样像是自暴自弃,但也算是条好汉。
「那我们就分道扬镳吧。尔为尔而战,我为我而战。我选择的,是让六十亿恶鬼尸积如山、罪孽深重的正义。这不是一个血亲阻挡在面前就能停下来的,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怎么前进。」
于是,《接近神的男人》的身影从海底消失了。前往的目的地是海面,那个水晶沙滩。这个男人,在十五年前以刻印魔导师的身份坠入了地狱,而现在,他只为了与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尽情地拼死一战,不惜走到了这一步。浅利卡茨太愚蠢了。愚蠢的不可救药。而仁他们比起那个过于完美的英雄红莲,倒是更像这个与凭着疯狂一般的偏执去扑火的卡茨,非常「相似」。
面对着眼前这个将心中的不快一吐而尽的男人,事到如今,仁也不想再讲什么通达事理了。
卡茨已经改掉了自己那为了用激情克服内心的恐惧而装出一幅妄自尊大模样的毛病。
「是不是以为我吓得不敢来了,恶鬼(Demon)。」
卡茨将手伸入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小纸条,并送进梅洁尔做的照明用火球里。王子护给他的五亿日元的支票被点着了,烧了起来。眼看着就要跟兄弟相互厮杀了,此时却丢弃了一笔大钱,三十四岁的男人倒吸了一口气,留下眼泪来。
「我被干掉之后,一想到要是死后被红莲发现了这种东西的话,死也死不痛快。」
虽说卡茨是有所成长,但在一开始就已经考虑失败之后的事情,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有他的风格。
「现在该怎么办?」
由于多了一个人,梅洁尔的声音中略显不安,但不管怎样,仁的回答只有一个。
「一起战斗吧。」
这场战斗,并不是以卑微之身去挑战与神相似的英雄。并不是那么单纯美好的事情,而是更加罪孽深重的、随处可见的人类之间的同类相残。而所谓向世界挑战,大概就是与一切为敌,以此来让所有像仁与卡茨这样的势不两立的人携手而存在的一种行为吧。
「可以哦。但是……」
少女好几次都差点被卡茨杀掉,对他还是心存芥蒂,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移开了视线。
——正在他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在水滴墙壁的尽头,传来了不知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卡茨打算用魔法转移,擡头望了望这个宽度仅有十三米的
上空,这时,梅洁尔连看都没看就说道。
「你觉得红莲为什么要先上去?要是就这么草率地进行转移的话,肯定会被打下来的。」
在这裂谷的上方又响起了爆裂的声音。少女不禁带着恶作剧般的微笑向上看了看,仁现在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现在,梅洁尔让高达五千米的巨大水滴墙带上了电。
这个天才小魔女,大概是在战斗的时候调查了一下水滴的性质,得意地哼了一声,开始给这两个大人解说起来。
「红莲用魔法固定成的水滴,与普通的水稍微有点不同。因为是用概念魔术将水固定住的。无论对其做什么形状都不会改变。所以形成这个墙壁的水滴,会尽可能的获取魔力(电子)……那个,就是变成这个世界所说的离子,概念魔术为了维持水滴的形状,会从海底岩盘以及海水中自然地汲取魔力(电子)。」
概念魔术,就是先强压一个结果,然后再通过逆算引发一些现象发生。因为『这是水滴』这一结果是首先由魔法所决定的,所以会产生一些变化使得红莲的魔法在一定范围内合乎情理。
「无论怎么用,《魔力》都会自动补充过来,太棒了啊。他是没有考虑到这个被圆环魔导师利用到的话是很危险的吧。真是的,看不到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实在太可惜了。」
梅洁尔擡起头用那心神荡漾的眼神看了看仁,面露红光。
这是为了造成能够吞没关东地区的海啸,作为海啸内核而构筑起来的巨大水滴。如果这个能量还不断集中的话,就算只漏出来一点都可以将海面化为焦热地狱了。破裂声一直响个不停,大概是氢气已经烧了起来,炸下来的沙子开始掉落进仁他们所在的夹缝里。
就在这时。地上又传来了震动声,同时水沙墙开始动了起来。这次好像是要将海上开出的裂缝关闭起来。
「再不跑就要被挤扁了!」
卡茨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并猛抓着仁的肩膀。确实,将海分割开来的两面墙壁之间的宽度现在正在逐渐缩小。也就是说他们的命运,只剩下就这样被墙壁挤扁,或者从这缝隙中飞出去被红莲狙击这两种选择了。
「冷静点。面对红莲,我们这还是第一次处于优势。」
在这充满回音与巨响的空间中,他说的这句话还是清楚地传达到了。地面震的越来越厉害,很快就站不住了,而且被地震仪观测到,猛烈的魔炎很快便遮挡住了视线。这次,骤然转阴的灰色天空仿佛被关了起来一样,它所带来的闭塞感,仅次于海底地面上那一边聚拢着锰矿石与动物尸体一边靠拢过来的巨大墙壁所带来的压迫感。
卡茨从黑大衣的内侧抽出一把事先藏好的、泛光的长剑。但貌似还是冷静不下来,握了好几下才握稳。红莲现在要比之前面对仁他们两个的时候更加慎重了一些。他在警惕着由自己亲自赋予其力量的卡茨。这样一来,更应该速战速决。就趁着那个接近神的男人太过高看他双胞胎弟弟的时候。
于是他们留下了正在进行大魔术准备的梅洁尔,关系最差的两个人、仁与卡茨向着乌云密布的上空飞去。
迎接他们的是密集到没有缝隙可躲的大量水滴做成的长枪风暴。而从红莲那里获得了能力的卡茨,在紧要关头将剑插到了沙堆里。突然,在仁他们的前后两侧,出现了两片边长为三米左右的正方形屏障,半透明、略有些暗灰色。虹之枪进入第一个屏障后,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数量,相同的方向被发送至第二道屏障后飞了出去。这是在七夕那天用来威胁梅洁尔的转送障壁——拜其所赐,卡茨和仁在面对这种被打到就即死的攻击面前毫发无伤。
「干得不错。」
卡茨没有在听仁直率的赞赏。他眯着眼睛向四面八方窥探着,脸上血色尽失。虽然是自己找上门来与红莲战斗的,但身为血亲的红莲忽然就发动了准备将其置于死地的攻击,这让他的内心受到了动摇,显得惊慌失措。
「快给我恢复正常。那家伙要来了。没有别的招了吗?」
「就这一个。你有意见?」
大概是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终于冷静了下来,卡茨的眼中重新烧起了怒火。
「你要是能把他那层防御障壁打破的话,攻击方式大概会增加一些。」
接近神的男人对偷了他魔术的弟弟送去赞美之词。
「空间扭曲幅度很大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种程度很不错了。」
此时,仁以为他自己看错了。他们被数量增加到铺天盖地的红莲所包围了。仁为了确认一下这是不是幻觉,拭了拭快要滴到眼里的汗水。虽说梅洁尔已经将水滴的温度给降了下来,现在,由于底部蕴藏了巨大魔力,上面的沙滩温度恐怕已经超过五十度了。一瞬间,制造出来的上百个红莲的水晶像都开始冒水蒸气了。
「一个不剩地全都烧掉,恶鬼(Demon)!」
卡茨生硬地发号着施令,仁相信同样作为相似魔导师的卡茨看出了这是一个最怕被干扰的时机,果断发动了魔法消去。
在擡起脚迈步这一最不稳定的姿势下受到了魔法消去,雕像狼藉地倒了一片,唯一剩下的是穿着黑色斗篷的真身。选择了与红莲对立的弟弟,在红莲脚下展开了灰色的正方形障壁。由于看到了作为暗号的一条光束,于是他将这个发送障壁的起点设置到了海底裂口处,梅洁尔现在所在的地方。
瞬间,从那延伸至海底的裂谷中,迸发出一道黑褐色的咆哮,以超音速的速度向上空喷去。梅洁尔现在将那个深入海底的墙壁通上了电流,把这就快要闭合上的裂谷本身作为一门超大的巨型(加速距离五千米)电磁炮(Railgun)来使用。在这面水滴墙上,对电流(魔力)的操作十分轻松,按比例向轨道(Rail)输入电流,就可以形成发射初速度,用电磁炮射出去。子弹用的是在海底散落了一地的矿石,对其进行加热熔融形成的碗状底盘,为了增加其威力,还向里面填满了沙土。原本沸点超过两千度的锰,通过事先加热以及发射时的摩擦产生的热量,变成了灼热的瓦斯。与他们在准备回到沙滩时计划好的一样,将「那个」通过转送障壁发送到红莲脚下,原理与他们刚刚躲过水滴作成的枪的方法相同。
仅凭人类的反射神经的话,理应是完全无法避开那种超高热、超高速的喷气的,然而,它只挂到了接近神的男人的左腿。左膝以下的部分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扯掉,飞掉的残肢连影子都没看到就消失不见了。通过空间相似施展的减衰障壁,是将大气中存在的舒适空间与高能量状态当做同一事物进行相似。所以在行走中是无法在脚下张开的。不然会连自己蹬地的力量都会衰减掉而无法行走。
「老师,快点!那家伙已经在回复了!」
随着地上传来的巨响,水滴做成的海底裂缝关闭了起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少女转移到了这布满乌云的深灰色天空下,拼尽全力拉住了海水已经没到腰部、正在渐渐下沉的仁。
蹲在那里的红莲已经用魔法生长出了一条新腿。简直就是不死之身。然而只要击倒了那个像神一样的男人,梅洁尔就再也没有必要到这种战场上来。就能得到自由了。
盛夏的海面上,突如其来的一阵暴雨向仁他们袭来。这里是前所未有的充满血与热的死亡舞台。海上的天气就是这样,刚刚还是万里无云的,其变化之快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而像太阳一样的英雄,面对铺天盖地的暴雨,身上都没有被水淋湿的痕迹。
「明白了吧,我跟你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太阳,事事不如意的渣滓也还是一如既往。」
卡茨扬起那已经湿透的黑色大衣的衣摆,胡乱地斩断红莲那如银色之海一般的相似弦。
「你这小家伙在干什么!别挡在我面前,别碍事!」
在这场无可奈何的悲喜剧中,这个穿着黑大衣的旅人在大约五分钟之前加入了进来。卡茨的加入所带来的变化主要有四个。第一,需要让对手时刻警惕的发送障壁。然后,就是单纯的水滴对于所有相似魔导师来说都可以当做武器,因此给红莲那边增加了不少麻烦这一点。作为高位相似魔导师的基本能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切断相似弦这一点。最后一点,与仁他们的合作非常不协调。临时决定联手一起战斗的组合,指望着他们能产生什么团队合作也太天真了。
「梅洁尔,冷静点!现在这样总比之前的情况要好吧。」
即便修复了失去的左腿,红莲的脸色仍显苍白。即便通过《原型的化身》、以健康的梅洁尔做模板,暂时恢复了完整的身体并完美地封住了伤口,但由于失血过多产生的对体力的消耗影响还残留着。就算连血液量也进行相似,少女的那点血液量也只够支撑三十千克左右的体重,根本不够,而且卡茨和仁又可以轻松地将相似弦切断。
「原来如此,只凭一眼就能推测出我魔术的内容与原理,
下一次就可以用魔法消去防住。怪不得怎么也杀不死,真是了不起的应对能力。」
又有一个奇迹被烧掉了,红莲没有去在意那些,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懂了。同时发动了转送障壁,将魔法构造体装进转送障壁并将其转送到了上空。仁烧掉了这个魔术,这是当初想要杀掉梅洁尔时使用过的机巧魔术。(译注:机巧,指携带机关、能够自动活动的一种传统人偶)
「不好意思,你们魔法使与我们《公馆》相处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令人觉得厌烦了。而战斗方法,也已经研究到令人觉得厌烦的程度了。」
听着他轻松说出来的幽默,接近神的男人虽然被包围在炎魔的火星中,却笑了出来。
「那么,就让我来超越吧。」
嗵————。
又有一个魔法构造体从法衣的袖口里掉到了水晶沙滩上。宽一米高两米左右的半透明红色板子出现在红莲的正面。此时的红莲仍然在用魔法保持自己滴水不沾。
「如果像弟弟做出来的那种扭曲空间的障壁能够成立的话,那么我觉得在相似世界中理论上成立但无法实现的扭曲障壁在这里也是可以实现的。不愧是《地狱》。——如果将这个进行普及的话,世界将会变得更加完善吧。」
这就是研究者在实验成功之时的会心一笑吧,明明正身处于赌上性命的殊死对抗之中,但从红莲那一脸灿烂的笑容中,完全看不出这一点。
这时,那些被雨水浇成落汤鸡的几个人才切身感受到对方接近神的高度。将胜负放在一旁,放弃使用已经研究到极尽的魔术,在战斗中去完善超越极限的新技术,眼前的这个人是真正的天才。仁为了提升他们的士气,向着他身后的梅洁尔他们大声喊道。
「……无论他要用什么来打都不要气馁!对方是英雄伟人,不好对付也是理所当然的。」
随着一阵淡淡的磷光,从红莲法衣的袖口中又有一个魔法构造体掉落了出来。仁无法得知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因此恼于无法确认状况,只能拼命地等待消去的时机。
突然,将他们三人全都隔断开来的红色光线在已经湿掉的水晶沙滩上扩散开来。这次造出来的东西是与之前大小相同的半透明红色镜面,而数量则达到了上百片。每一片大概都是与转送障壁相同的东西,将此处的空间与不知何处的空间连接起来的发送门。
「好了,尔等堆砌起来的战斗历史,就由我来超越吧。」
从红莲法衣的袖子那里,像暴风雨一样投射出了数十根用水滴凝固成的长枪,简直比天上下的暴雨还要密集。那些枪并没有特意去瞄准哪个人,而是向着他第一个竖起来的赤色墓碑的反面飞去,被吸了进去。
——无数把枪。
最初的那些枪并没有被转送,而是直接穿了过去。然后,与最初的那些威力相同、速度相同、数量也相同的枪,从围绕着仁他们的上百个障壁出口侧飞了出来——所以其总数增加了上百倍。枪之风暴用其纯粹的破坏力、在百倍以上的范围内封锁了视线,撕扯着、破坏着。
勉强躲过了致命伤,但身上已经鲜血淋漓的仁用魔法消去烧掉了地面,正在他从海水中爬上来的时候,放眼望去感觉已经看不到什么还活着的东西了。
卡茨的黑大衣已经被撕烂了,在风雨中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而看到梅洁尔泳衣上沾满鲜血的时候,虽然伤口貌似都很浅,还是感到怒不可遏,但是,自己身体却因为恐惧而不由得颤抖。那个障壁并不是将通过的东西进行转送,而是拷贝。现在,展现在仁他们面前的,简直就像是鬼斧神工一般,能够带来无限资源的奇迹。这个男人,如果能活下去的话,将会为魔法世界做出何等的丰功伟业啊。
然而,至少目前应该解决的问题,是红莲正在成倍增加的火力,现在已经达到了一个压倒性的量,已经让人感到无法忍受的绝望了。如果被红色的门覆盖的范围再不断增加的话,他们就无处藏身了。所以仁趁着下一次的攻击还没有开始,从沙滩上拔出剑冲了上去。
「拜托你了,卡——茨!」
在这拼死的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卡茨的表情显得非常恐惧不安。仁非常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他自己现在大概也是一副狰狞的面孔,毕竟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然后仁为了保住剑,紧紧地将其握住,向着红色的拷贝障壁冲了过去。
仁相信,这个红色的障壁,与刚刚卡茨所使用的、将梅洁尔从海底发出的攻击转送到这里的灰色障壁的性质是相似的,毕竟红莲自己也是这么说的。那么,虽然这是个无谋的赌注,但是,卡茨不是也可以控制这些东西吗?
于是,他冲进了障壁,下一个瞬间,他整个人从距离黑色法袍的《接近神的男人》最近的、最一开始做出来的那道红色障壁中滚了出来。目测距离敌人仅有两米远。
「喔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一声呐喊,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尽全力向着红莲踢了一脚沙子。接近神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仁的这次反击显得有些踌躇,他现在明白了,但这几秒的延迟是致命的。
对于并非是相似魔术专家的仁来说,他是无法理解这面障壁在技术上的价值的。然而,对于这面能将通过它的东西进行拷贝的障壁,如果本身能够作为观测者的「人类」闯进来的话将会发生什么呢?是会增加一个与其「相似」的人类吗,还是说会引起其他变化?毫无疑问红莲对此极为感兴趣。
穿过了空间门的仁,正在他手中的剑即将要贯穿红莲之时,随着一声尖锐的声响,那把《专杀魔导师》受到了不知从哪里过来攻击,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
这是事关生死的一瞬间。向后退的话只会被追击。还有,究竟是如何,不,到底是谁将仁的剑弹飞的?仁心中如泰山压顶一般充满了绝望。但是,他有着绝对不能陷入败北的泥沼之中的理由。
武器的话,这里还有赤手空拳(一份杀意),一边发动着魔法消去一边搂住了红莲的腰将他推倒了。然后由于下面的水沙都被烧成了水,他与接近神的天才一起掉到了风雨交加的波浪之中。
「梅洁尔!连我一起干掉!」
恶鬼的魔法消去在同时能够动用五感进行接触时的破坏力是最强、最有效的。这样一来会在魔法刚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的这一最薄弱的时候开始就将其破坏掉,就连在法衣袖子里隐藏地进行一些准备工序这种事情也不被允许。现在,这里只剩下没有任何奇迹的两个男人的肉身,以及杀意。
耳中听到的,只有倾盆大雨的声音,以及红莲猛烈拍打水面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到。虽然很残酷,但也预示着这大概是完成刻印魔导师修罗之路的唯一机会。
「连我一起干掉就行啦!你就自由啦!就算我受了致命伤也可以让《公馆》给我治。所以,就在这里结束就好了!别犹豫,梅洁尔!!」
这是骗人的。魔导师公馆没有那种魔法技术。而《协会》在与红莲进行过沙漠一战之后也拒绝为公馆提供治疗,没法指望他们能向公馆提供高级的魔法治愈。
在这种情况下,善于操纵电子(魔力)的圆环魔术,由于与这个世界的自然秩序比较接近,通过溯行抵抗可以轻易地突破魔法消去。如果拼尽全力用这片水滴大地中所蕴藏的《魔力》打过去的话,着实可以将被完全破坏掉防御魔术的红莲与仁一同击倒。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不像红莲那样可以推翻世界,但这点事情,他还是能为她办得到的,为那个勇敢的、固执于义理的、很开心地戳弄别人弱点、笑起来时同天真的小孩子一样的她。
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迎接那一击,然而他等了半天,那一击还是没有打过来。
相反,人工闪电的轰鸣声在头上响了起来。随着一声闷响,一把锋利的剑掉到了昏暗的海中。仁觉得只要有了这个事情就会好办很多,在快沉下去的一刹那抓住了掉在眼前的凶器。红莲趁他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马上消失不见了。在海水中,体温和嗅觉都没办法进行感知,而听觉又被猛烈的暴雨声所干扰,终于还是让他用魔法逃走了。
由于手抓到了刀刃的部分,疼痛让仁皱起了眉头。他关掉了魔法消去,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状况。卡茨瞪着眼睛表情僵硬地凝视着仁的背影。于是他明白了。弹飞《专杀魔导师》、夺掉他武器的,就是这个穿着已经湿透的黑大衣的男人,他背叛了仁他们。而当他在海中与红莲进行搏斗的时候,背后听到的炸裂声,就是梅洁尔将他的剑击落的声音。仁现在拿着的这把剑,原本是卡茨想拿来从背后刺穿他的。要是少女不在这里的话,武原仁现在已经被剑刺死了。
「我,不会道歉的。」
一直犹豫不决的旅人(卡茨)又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蹲了下去,左手按住什么武器也没有拿的空着的右手。
「开什么玩笑!」
仁怒不可遏的咆哮着,对他失望到了极点,也为自己因为与梅洁尔一起生活的时间太久而变得如此天真感到痛惜。他以为他们与卡茨,也能像他和小魔女一样,即便不顺利,也能渐渐构筑起信赖关系。其实这只是因为他忘记了魔法使与恶鬼之间有一道沟壑,而被摆了一道罢了。仁自己不是也在这场战斗刚一开始的时候对红莲说过吗。仁他们的祖先是从以前神话中的魔法使们的手上抢回了这个世界。仁他们这个世界的恶鬼,与魔法使们之间能够建筑起来的关系,只有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循环往复。
「我们……我们!」
已经说不下去了。曾经刀刃相向的仁与卡茨之间,究竟、到底有什么呢?只能后悔现在身处的是地狱。魔法使好不容易挽回人情味,结果又变成现在这样,他只能绝望地咬着牙,快要咬出血来了。也许是因为当上了冒牌教师,教小孩子教多了,仁也没有继续去咒骂那个叛徒。事到如今,他相信兄弟自相残杀这件事本身还是错误的。与其让他用那把剑砍掉自己的血亲,还不如就让他在背后砍了作为敌人的仁,这样还正确一点。
感觉快要淹死的仁,仿佛空气中的氧气含量降低了一般,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四处张望寻找梅洁尔的身影。
他正在用自己的视线将这个奇迹的沙滩烧尽。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已经不再是魔法或神秘了,而是现实。无尽宽广、雄伟庄严的大海原。
群青色的波浪之间正是地狱。放眼望去不见陆地,沉下去的话就是无尽的黑暗。
灰色的天空下,两个男人的黑衣像旗子一样随海风飘扬。暴风雨猛烈地吹打着海原,在无数的波涛上更添几道波纹。波涛汹涌的水面上,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这里的两兄弟悬浮在那里,如站在坚实的大地上一样。
被驱赶出自己出生地、在这地狱最底层饱经磨难、如冬之旅人一般的弟弟,现在不跨过这道坎就无法活下去。而一直孤独地走在通天之路的、如太阳一般的哥哥,眼中没有任何迷惑。
海面上的仁,已经用尽了力气,遍体鳞伤。
无情地拍打着仁的大雨对面,接近神的男人,平稳却充满威严地说道。
「与尔初次相会之时,我就在想,是多么悲惨的境遇,才让我的双胞胎弟弟变得如此行尸走肉的。」
仅仅几周之前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相比,大概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吧,卡茨为自己无处宣泄的感情寻找着宣泄的出口,擡头看了看哥哥。
「——弟弟啊。现在的你,惊人地与我「相似」。」
在一个人倾尽全力去迎战巨大的力量,并知道支撑着自己的基础是什么的时候,人类(卡茨)就与英雄(红莲)相似了。
卡茨失声地哽咽痛哭起来,长发粘在了脸上,而向着世界挑战的兄长此时寄托给他的话语,非常严厉以至于显得残酷。
「而正因为相似,我才不允许尔违背一开始说的要挑战我的话,不允许尔跑到我这边来。尔要真的是与我相同的双胞胎弟弟的话,就光明正大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事到如今,他应该察觉到红莲的严厉中所蕴藏的、对他血亲的宠爱了吧。仅仅两周之前还只是个小混混,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一副松松垮垮样子的男人,事到如今命令他走上那条道路实在是不可能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骤雨已经有了放晴的预兆,乌云已经散成一片一片的,阳光开始从缝隙中透了过来。然而已经找回了自己感情的卡茨脸上,又被自己的泪水所濡湿了。
接近神的男人微微笑了一下。
「即便如此,能有个与我「相似」的人,就已经很高兴了。」
「哥哥!」
听到那个卡茨如此叫道,就明白了,想要让现在这场战斗就此结束,那是不可能的。
梅洁尔下降到正好擦到水面的高度,将仁的身体磁化并拽回到水面上,让那冰冷的躯体与灵魂在海浪中漂浮着。
「无论发生什么事,人家都没有理由连老师一起干掉,不是吗!」
站在刻印魔导师的修罗之路上的小魔女,眼中泛着泪光,用小拳头捶打着他的身体。正当她闭上眼睛想要仰天痛哭之时,一句「是啊,对不起」让她的心中重新充满了温暖与感动。
至此,他们都皆大欢喜地回家,那也是不可能的。红莲向着他和梅洁尔问道。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充满不公,怨声震天。尔等赢得的是不正确的幸福,这简直就像是趴在尸体上的苍蝇一样只顾自己吃饱,不是吗。」
然而,梅洁尔的视线正针锋相对直视着红莲,这个以一己之正义去与世界抗衡的英雄。
「高兴去吧,老师。这个问题就由本小姐来给你回答,满意吧。」
然后少女桃唇微启,说出了原因,这些话仁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因为有老师在,所以这个世界就不是地狱。」
在这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雨中,小刻印魔导师又说了一遍。
「因为有老师在,所以这个世界就不是地狱。」
泪水模糊了这个世界。虽然自己可能再过一分钟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但此时此刻,自己能够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
「这个世界并没有错。因为是人家说的,所以不会错。」
大人们,无论是魔法使也好恶鬼也罢,都哑口无言。红莲对从谷底找回了自己的、同为魔法使的弟弟说了他们「相似」。而年幼的梅洁尔现在紧紧地握起了仁的手,即便魔法使与恶鬼不同。确实,仁与她有着许多不同,但是他们却相似。即便他们明白对方所处的立场、所期盼的幸福都是不一样的,也曾害怕自己成为对方的累赘而分别,但现在,他们确确实实将手握在了一起,这不是幻觉,而是现实。
「……老师,你哭了吗?」
擡头一看,梅洁尔面带忧伤,十分替他担心。仁轻抚着少女的长发,即便把她的发带解开可能会惹她生气,但这些他都已经不在乎了。
「不,这是因为高兴。」
身为成年人的仁,已经亲眼见识过残酷、被迫放弃梦想、毫无意义的悲剧,了解了什么是现实。但正如乌云之间漏出的阳光一般,他的身边充满了令他欣慰的事情。梅洁尔现在也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吧,因为她是个最为坚持刻印魔导师这一苦行的人。如果战胜红莲就能从这地狱中解放出来的话,这对刻印魔导师来说绝对是件好事。但虽说如此,少女还是顽固地选择了修罗之路上的旅程,面对太阳与北风之时显得无依无靠,这太残酷无道了。
而面前这个如太阳一般的英雄,亲口否定了这个地狱,说它是错的。
「然而我还是不得不笑这个小姑娘太愚蠢了。恶鬼啊,尔能回答的上来吗?」
「要赢。」
海风狂乱的吹打着。现在,这里大概已经没有什么以守护故乡为正义、像北风一样冻住魔法使的专署运行官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被动摇了从前那不切实际的愿望的、用力抱着应该守护的她的、名为武原仁的人而已。
「现在我相信,总有一天,将没有人再将这里称为《地狱》,这不是我逞口舌之快。」
遮盖天空的厚重乌云开始渐渐消散,阳光照射下来,如同神从天空中降下了一段玻璃般透明的阶梯一般。而大地上由红莲展开的水滴之云也随着天上乌云的散开而被风吹散了。那从云隙间通过复杂的折射、反射之后射出来的一缕阳光,如同能够实现愿望的阶梯一样,从地狱的底层一直通向天空。
从挡在天地间的云隙中通过的光道太过美丽,连《接近神的男人》红莲也回头观望了一下,不禁动容。在海中的这几分钟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下一次攻击恐怕将会是真正的结束。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确实都已经接近极限了。
「拥有似神之力,怀有似神之心,故择此荒蛮之路而行。我们的祖先也正因如此才开辟了一条可以施展奇迹的道路留给后人。我无怨无悔。若我们「相似」,则汝与我相似。」
在仁的眼中,红莲如同太阳一般,但红莲仿佛觉得他自己才是荒野中的旅人,远眺着乌云还未散尽、还没有完全放晴的天空。
「弟弟啊。如果你活了下来,就去相似世界吧。那里充满了爱,地狱是无法与其相提并论的。」
说完,红莲闭上了眼睛。王者渐渐向上浮起,围绕着他的相似银弦再次如海一般将其浸润在其中,而下面真正的大海也与其呼应地泛起大浪。
超高位魔导师在海上展开了赤色的门——名为拷贝障壁的绝技。这次,不止是在海面上,就连空中和云影下面,都一齐张开了一米见方的窗子。遍布天地之间,总共有数以千计的障壁。无论是东西南北还是天空,无论向哪里看大半的视野都必定会被这深红色所覆盖,其压倒性的数量非常惊人
。如此一来,所有空间将会被这种破坏力极强的攻击所淹没,无处躲藏。
「我们可没理由坐以待毙!」
梅洁尔为了方便地用圆环魔术对身体进行控制,将她自己和仁都磁化,使用由魔法做成的磁场所形成的磁力拖拽着他们两个,开始高速飞行。无论是多么大范围的魔术,只要逃出它的有效范围就不会有危险了。然而红色的门不停地在空中展开,向着飞行中的仁他们穷追不舍,天空有如被虫豸啃食的树叶一般被打了许多的洞。
「不行,甩不掉!」
「看好他的位置,别松懈!」
在放出最后一击之时,《接近神的男人》咆哮道。
「让你们亲眼见识一下,配得上作为一切开场的奇迹吧!」
英雄举起一只手,仿佛要将天抓下来一样,随之而来的是,在海上竖起了一座山。红莲・阿扎雷将为了用大浪席卷日本列岛而加工好的水——从海底五千米深处积起来的像玻璃一样的数亿吨固体水滴,整个擡了出来。
「————!」
在这轰鸣的海上,仁大声喊着让梅洁尔放开他。
这一切都是圈套,所有的相似门,一下子都扩大到边长百米以上。从满是赤色的黑暗中,成千倍逼近过来的,是像云雾一样喷薄而出的水、水、水。
几百亿、几千亿吨凝固成沙粒状的海水一口气全部从那一千个以上的拷贝障壁中涨溢而出。
在那些水沙落向海面的同时,扬起了从未见过的劫火之大浪,直冲云霄。作为奇迹消失时所作出的最后抵抗,魔炎在海面上汹涌地燃烧起来。包括空间相似之门在内,一齐烧了起来。而从这一片火蛇乱舞中穿过并将这火海开出了一个洞的,就是那名因致死的沉默而得到《沉默(Silence)》之名的猎人。
天罚之子弹,已经被放了出去。
†
「不管怎么说,这是不是太乱来了。」
接近神的男人在概念魔术被烧尽、水沙已经变回水滴而形成大量雾气的海上平静地说道。
「不。这不是偶然,并不是因为你完成了那些方便的赤色窗(拷贝障壁)才发生的。这个结果是必然的。」
恶鬼飘在海面上方十米的空中,冷静地回顾这场战斗。这名最高位的魔导师,如果只是要打倒敌人的话,没有必要在战斗进入最重要的白热化阶段时去尝试使用新魔法。
「你太过全能了。然而,正因为选项增加了,需要被迫做出判断的情况也跟着增加了。只是单纯拼胜负的话,再简单点就好。越是觉得应该用强力、高级的魔法作为开场,你做出来的东西就越不切实际,不过是幻觉而已。」
武原仁的肩胛骨已经碎了,右臂与肋骨像断掉的树枝一样。现在明明光是呼吸就感觉到身体里面已经乱七八糟,都已经这样了自己还傻傻地给别人说教。
那些不是用魔法拷贝出来的水花,用云间照射出来的阳光折射出一条彩虹。而用魔法拷贝出来的那些无穷无尽的海水,在落到海面的一瞬间就烧了起来,整个世界满是魔炎。地球环境是在微妙平衡的基础上构成的,这点海水的增加,与全球海水量相比只能算是微量,其引起的环境变化极其微弱。但这种环境变化,还是被红莲亲自想要挑战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六十亿人类(Demon)所观测到了。魔法消去逆时间而行,从地球中将那超越人类的翅膀烧尽,这神罚让瀑布逆流,将拷贝障壁击碎成闪光的碎片。被海风吹得满世界都是的魔炎的火星,现在正蜿蜒起伏,成了一片黄金的云海。
「原来是这样,……我失败的原因,是因为有那种东西啊。」
红莲・阿扎雷嘴角流下一丝鲜血。仁的肩膀是由于经受不住身体之间超高速的冲撞而碎裂的。他的肩膀现在抵在红莲胸前,而红莲则像是被钉住了一样飘浮在空中。仁将剑柄抵在腰间,剑刃向外,凭借高速的冲击非常轻松地刺穿了英雄的腹部,并将他的脊椎斩断了。
飘浮在空中的恶鬼和魔法使仿佛融为了一体,因为无法抵消刚刚身体冲撞的惯性,两人像跳舞一样在空中慢慢地自转着。
从海水穿过拷贝障壁形成大瀑布下落的瞬间开始,在等待其自由下落的、三秒不到的危险时间中,红莲是没有防备的。仁在他自己被从海中拽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体被磁性化了,从那时开始他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他要将自己的身体当做子弹,让梅洁尔用圆环魔术像发射电磁炮一样把自己射出去。无论是射中还是射偏,肯定会伤的不轻,这就是如字面意义所述的人肉子弹。
「但是,……恶鬼们的力量,真是厉害。」
红莲对于胜利太贪心了,本应该更加强化防御的。可以让力量衰减的衰减障壁,只要用手上感觉到的「剑在减速」这一触觉就可以发动魔法消去。用云雾封锁视野,这是对抗魔法消去的最后一道防线,但这对视觉以外的感官都不起作用。而用来挡子弹的自动魔术也无法阻止投掷过来的《专杀魔导师》,因为那把剑自带魔法消去能力而且不存在什么视觉死角。与闭上双眼的恶鬼进行白刃战,让他突破了所有的障壁,这才是问题所在。因为相似大系是个空中机动力极低的魔法系,只能飘起来不能飞行,飘在空中的身体是无法闪躲的。
身负致命伤的红莲又吐了一口血,然后静静地说道。
「卡茨,过来。」
弟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茫然地瞪着这边。他大概是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吧。卡茨流着眼泪摇着头说道。
「你像神一样强大的吧!为什么,为什么你会……为什么!」
就算他赌上性命站在兄长面前想与其战斗,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战胜他吧。他大概认为,这个哥哥到了哪里都不会输。
红莲将手伸出法衣的袖子,手腕上挂着一个已经沾满鲜血的挂坠摇来摇去。封在里面的是一柄像枪一样护手很小的剑,这个挂坠与卡茨拥有的那个非常相像。英雄在决战之时屡次依赖的攻击魔术——用细小水滴所固定成的「虹之枪」的操作源就是这个。这个东西究竟能证明什么,恐怕只有兄弟两人才知道。
「不要让我死在恶鬼手里。你来——成为杀死红莲・阿扎雷的男人。」
在肺已经破损掉一半的状态下,红莲还能说出话来,这是拜辅助魔法所赐。但毫无疑问,英雄即将死去。正因为这是他一个人进行的挑战,没有其他人会来拯救他的性命。而以卡茨的魔术水平是不可能治疗这种程度的伤的。
仁用已经发麻的左手将已经不能动的、紧握剑柄的右手手指从剑柄上硬扳下来。自己不会飞的仁掉了下去,在他落地之前,梅洁尔及时从雾中赶来,用磁力把他撑住。
弟弟将目光从《接近神的男人》那面色如土的脸上移开,他无法直视那仍然燃烧着生命的荣耀的眼神。
「不要……。不行。那种东西,我无法背负。」
在这个弟弟出现在战场之前,红莲操纵强大的魔法有如活动自己的手脚一般无懈可击。而他对于自己的血亲,没办法使用精密的狙击,只能以压倒的破坏力将其卷入其中,至此,战斗方式就已经偏离了正轨。以前,弟弟卡茨在有机会直接射杀仁的时候也没办法直接开枪,而是选择用子弹风暴将其卷入其中,在这一致命的弱点上他们十分「相似」。天才在面对生下来就与之分别的弟弟时,感情导致其判断出现破绽,这说明他仍然只是个人类而已。红莲也明白到了这一点。
「——我,因为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所以才输了吧。以神的身份向世界挑战的人不少,但两个人一起挑战世界成功的例子一个都没有。《接近神的男人》,因为不再是一个人,所以变回了人。」
然后,红莲用自己的左手,将卡茨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处,他的左手还能活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英雄露出了笑容。笑容,本来就是诚实的反映着人类本身开心心情的一种表情。
「即便如此,有和自己「相似」的人,能像这样握着他的手,这样也不错。」
卡茨被涕泪呛到不断咳嗽着,试着向快要死去的哥哥连出一根相似弦。红莲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那魔法切断了。恐怕是因为这个对自己十分严厉的男人,不允许自己接受在战斗中已经反目相向的兄弟自然而然地将银弦连过来帮助他,所以才切断的。
罪孽深重又屡遭失败且无路可退已经三十四岁的卡茨,睁开眼睛紧咬牙齿簌簌落泪。
「哥哥。」
卡茨表情十分痛苦地发出呻吟,那痛苦的叫喊声回荡在这寂静的地方,不禁令闻者为之动容。作为人类的红莲回应了他一句什么话,但声音很小,仁这边听不到。卡茨用空出来的左手狂乱地抓着自己的脸。然而,改变不了什么。代表心灵已被冻僵的男人真正的迎来冰雪消融的眼泪,也改变
不了什么。
「我,在听到哥哥说我们『相似』的时候,感觉我已经变得超越我自己了。非常高兴!对,其实从你第一次称呼我为「弟弟」的时候开始,虽然绝不认同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有些高兴!所有这些,就算哥哥不是那么了不起,就算跟我一样是个垃圾,也不会改变的!!」
每一秒钟都变得越来越透明的接近神的男人,没有回应他。卡茨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显得苍白憔悴的失败者了。存在于此的,是一个人的意志,是堵上自己的一切与世界进行对峙的意志。对于那一直茫然不知前往何处的穿着黑色大衣的旅人来说,那就是他所要前进的地方。
仁用手遮住梅洁尔的眼睛,不想让她见到这幅光景。小魔女自己拥有明确的意志,所以她将碍事的手推开了。
红莲・阿扎雷笑了。笑了。独自一人从正面挑战世间一切不公的男人,在将死之时也与活着的时候一样不凡。口中鲜血四溅,他仰天叹道。
「即将死去之际,我不诅咒这个世界,而是要送出祝福。如果像我这种随自己的意愿活到现在的人在倒下的时候还露出一副丢人的样子,会被神笑话的啊!」
然后,以红莲为中心,爆出了无数的银弦。向着卡茨、向着梅洁尔,以及向着多次为英雄的本意茫然失措的仁。而那些伸长之后渐渐消失的几万条银弦,想必是超越了空间,向着那些他曾经宣战过的、现在正在地狱中痛苦地生活着的魔法使同胞们连了过去。位于几万根闪亮的相似弦中心的男人,简直同毫无保留地挥洒着阳光的太阳一样。
「——祝福你们。汝等皆与我……相似。」
此时此刻,比起在这银弦上连着的其他所有人,红莲・阿扎雷是最让人感到惋惜的。在这里,见到了绝对的《正义》。
随着一声爆炸,鲜血四溅。
然后,结束了魔法的红莲一命归天,倒坠下去。
向着那蔚蓝到令人敬畏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