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无援的铁锤 第二章 天上之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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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日晷庄严地转着,仿佛绑着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
在距离魔导师公馆不远的两层公寓中,二层最里面的一扇门。这扇门就是一道分割线,将武原仁残酷的现实与耀眼的夏天分割开来。
门外细长的门牌上没有写名字。在三回忌的法事之后,看到武原舞花的名字就不禁勾起自己的回忆,终于还是无法忍受了,所以将门牌里面的名字摘了下去。但是直到现在,仁在回到家的时候还是会说一声「我回来了」,即便知道家里没人。(译注:三回忌,死后第二年的祥月命日,即二十五月忌)
站在便宜的胶合板门前面,他深呼吸了一下。接下来仿佛就要潜到深海水底一般做好了迎接一切情况的准备,握住了门把手。
「是啊。已经不用再这么做了」
将钥匙插进去,一边打开门一边说「我回来了」。
反射进来的阳光落在玄关上,与阴影融为一体,屋门口非常安静,应该没有人在家。梅洁尔大概跑到哪里玩去了吧。屋里一派安宁祥和,正是暑假应有的空旷畅快。
忽然有些动静。仁穿着鞋子穿过了玄关悄无声息地前进着,掏出挂在西裤后腰上的刀子,猛地拉开浴室更衣室的拉门。
「哇,哇,哇!哇!!」
更衣室中,仓本绊正在将牛仔裤穿到她那匀称得体的腿上。充分展现身体线条的小号粉色T恤,由于是身体前倾的姿势,布料满是褶皱,更强调出撑开布料的胸部之丰满。内衣勾勒出的那鲜嫩的曲线牢牢地吸引住了仁的视线,想不看都难。
面红耳赤的绊大大的睁着眼睛,慌忙将牛仔裤提到腰间。
「因为太热了,想稍微借淋浴一用」
「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非常抱歉!」
仁若无其事地收回藏在身上的刀子,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发烫,论面红耳赤的程度,自己大概比绊更加厉害。
因为头发还湿着,冒着热气的水珠从脖子经由左右锁骨滴落到胸部。她不好意思地将头低下,用双手束起散发。
「啊啊,我站在这里你不方便是吧」
「啊」
听到绊忽然想说些什么,仁回过头来,看到她仍略显红润的脸上露出清新的笑容。
「工作辛苦了」
「谢谢。说真的,小绊能来帮了我大忙了」
这也是由衷的话语。如果来寄宿的只有梅洁尔一个人的话,大概餐桌上每天都会摆满小魔女的创新料理,心里可能会很高兴,但胃实在是撑不住。
「啊哈哈……,十崎小姐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呢」
「是么」
绊此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竖起食指来,就像是提醒学生的女教师一样。武原家的老师还真是多啊。
「但是,我支持梅洁尔酱的料理哦。之前,我从梅洁尔酱那里获得过鼓励,她鼓励我「去想去的地方」。所以,我才有勇气去挑战,现在我也要无条件支持梅洁尔酱想要挑战的料理」
绊用竖起的食指轻触嘴唇,要他对这件事保密。她一副「我什么都没说过哦」的表情,而不住颤抖的睫毛,则提醒着仁,要听明白她这个表情的意思哦。这让仁一阵心烦意乱。
「果然,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因为喜欢才开始做,这样才比较好吧」
「会努力让你喜欢上的」
仁不小心顺口说了出来。绊听到后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个样子、表情、身体、湿掉的头发、肌肤,都一瞬间映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不,应该是「为了不让你们讨厌,我会努力的」才对。我还真是笨嘴笨舌的啊。那,我先出去了」
心脏像是要爆炸了一样砰砰跳动着。大概是察觉到了自己一直和绊两人独处在密室之中吧。
正当他想要从更衣室出来冷静一下头脑的时候,公寓的门打开了,这种巧合,简直就像是仁使用了念动力把门打开了一样。
梅洁尔站在那里。
玄关中站着小学生。更衣室里有女子高中生。站在中间的大人能做什么呢。
「老师,你在做什么?」
「……家访」
「特意跑到自己的家里来家访,而且连鞋都没换」
「是、是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梅洁尔脱掉凉鞋,毫不客气的向着仁这边走来。然而她并没有看仁,而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拉开了更衣室的门。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但还是感到空气被冻结般地紧张。一秒,两秒,三秒。
仁认命了,但回头一看,绊并不在更衣室里。梅洁尔毫不犹豫,啪嗒啪嗒地踏入湿了一地的更衣室。
「那边的腰带,是绊的吧」
更衣室的洗衣机上,放着一条十分可爱的腰带,大块的银色金属饰品非常显眼。
「……是、是吗?」
这,难道说是修罗场。
「没见到绊吗?」
小魔女吊起眼梢,那种眼神,就像发现了小鸟的猫一样,如猎人般的眼神。仁移动到浴室的门口想用身体挡出入口。然而梅洁尔那娇小的身体轻盈地从他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这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拉开伸缩式的拉门,少女窥探着浴室内部。浴桶盖着盖子。绊不在。
——浴桶盖着盖子。绊不在。
难道说。就在这可怕的想法从脑中闪过,令他不禁颤栗的时候,浴桶中传来微弱的哗啦哗啦声。盖子不但没有盖紧,位置也有所偏移。地上的瓷砖也不知为什么湿掉了。
这惊世骇俗的自掘坟墓行为太令人震惊了。可能是因为正在说着要感谢梅洁尔的话题,绊此时也感觉心中有愧才会这样的。无论如何,正因为绊大慈大悲地舍身跳到了盛满水的浴桶里,才避免了仁此时变成一个小丑。……大概。
「没什么,那个,对了!今天晚上小绊好像出门去了,是想准备什么令人惊喜的晚餐吧?」
浴桶中噗地一声冒了个气泡。
「人家觉得,老师和绊一点都不合适。一个坚守礼节的老好人,跟一个笨头笨脑的老好人在一起,简直是笑死人了,根本没办法生存下去」
由于高傲的小公主每时每刻都是认真的,所以一旦放松警惕,有时就会被刺得很痛。
「确实,那些先付诸行动再去思考的人,在外人看来确实是头脑不灵。但是这种做出一些不合常理事情的人,也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不是吗?」
「现在的老师就像湿透的小狗一样,太可爱了,人家该如何是好呢?」
小魔女挽起仁的手,轻轻捧到自己樱色的唇边。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毫不犹豫地咬住了他的食指。由于惩罚他所产生的嗜虐(Sadistic)快感,与因为被骗所产生的冷冷的愤怒交融在一起,让梅洁尔心驰荡漾。绝对露馅了。
……噗咚。
温柔的她仍然在浴桶里继续着她的战斗。气泡从水中浮到水面上爆开,证明她还活着。
仁呼吸凌乱,脑中一片空白,但他还在拼命思考着现在必须要对她说的话。无论是谁,都肯定会有白费心思的时候。
「那,那个啊,我有话要对你说……」
仓本绊,大概很愚蠢。但那不是无知的孩子的愚蠢。而是由于替别人操心与对别人的温柔,渐渐酝酿发酵成可悲的、小丑一般的行为。
……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噗咳咳,咔咳,咔,咳咳,咔!咔!咔噗咔噗——。
「哇!哇!没事吧?小绊?已经可以了,振作点!」
结果,她努力坚持了两分钟,终于打开了浴桶盖子。
然后,从自掘的坟墓中生还的湿身女子高中生,与同样全身湿透的冒牌教师并排正坐在更衣室里。仁也全身湿透,是因为他把绊拉出浴桶的时候溅了一身水。
「你们想说的话人家已经知道了,老师。这也容易接受,确实像是绊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但是,人家还没满足。老师,你懂的吧」
梅洁尔真的是十分冷静地接受了他的解释,明明只有小学六年级而已。所以,面对着心灵受到伤害的她,仁不得不赔礼道歉。
「知道了。……惩罚的话,怎么都行」
「————!」
跪坐在地的仁,清晰地听到上方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擡头一看,梅洁尔满面通红。天真无邪的魔女用娴淑而又快乐并颤抖的声音轻语。
「老师,……再说一遍」
被居高临下地如此要求这,仁羞耻得脸都快要烧起来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又很难反抗,自己的拳头在这种不明所以的屈辱感之下不由得颤抖起来。
「…
…………………惩罚的话……怎么都行」
少女现在显得心潮澎湃,眼中泛光,心中仿佛还在与最后一点怒气做斗争,眼神不安地四处游走。她将双手放在胸前,用指甲狠狠按了按自己的手,确定这是现实。然后,小魔女大概是找到了两者之间的一个折中的办法,露出本性中嗜虐的微笑。连衣裙那轻飘的裙摆蹭着仁的鼻尖,还有那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淫荡表情,以及那由于背着光而显得非常恐怖的表情,种种温度差都令人不寒而栗。
「人家只是作为老师,对你们扰乱家庭风纪的行为感到很伤心。老师你和绊接下来都要到调教室(学生指导室)去反省!」
梅洁尔为了物色个地方来实施指导室计划,环顾了公寓一周。仁此时在思考:教育,是理解、热情和忍耐,这些连自己还未能达到的目标,究竟要如何传达给梅洁尔老师呢。他不知不觉的陷入了思考的泥沼之中。
不久,换好衣服的武原仁被罚正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对他的惩罚,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一直保持正坐。
「给绊的惩罚,是乖乖地看着人家把半成品咖喱做熟」
这个惩罚看起来并不是很残酷,换好衣服的绊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请放心吧」。看着两人向灶台走去的背影,虽说不像姐妹,但却有一种协调感。绊换上了粗斜纹布裙,配上中间色的上衣,正在像姐姐一样教梅洁尔如何做咖喱。绊在来到仁这里之后,就见她一直穿牛仔裤,看到裙子,还有裙下那女人味十足的双腿,都让他觉得十分新鲜。
但是,梅洁尔的责罚,显然是有目的的。
绊在哀嚎。仁不能动。他们必须遵守惩罚内容,即便梅洁尔完全没有使用料理咖喱应该使用的食材,而且在洗菜的水池附近摆了一大堆甜品零食之类的东西,他们也不能插手。绊在穿上围裙之后总会显得自信满满,然而今天,她的背影就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样颤不停颤抖。
「这些零食,就是人家向绊宣战的声明。人家要作一个堂堂正正的女人,不要变成受绊喂养的宠物!」
围裙装扮的小魔女,紧握着薯片的袋子,用力地指着绊。梅洁尔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以糟蹋料理为乐的嗜虐性爱者(Sadist),也不只是一个做饭的小孩子。她现在已化身为一个挑战者。
「绊。把那盒Pocky拿过来」
现在,武原家厨房的灶台前,两名少女的战争即将开始。顺便一提,其中一方的料理,几乎每次,都会让餐桌周围变成尸体堆积如山的野战医院。
「我知道了啦,所以冷静点啊,梅洁尔酱。让料理和零食结婚,肯定得不到幸福的啊」
「人家觉得,就是要顺着意想不到的方向一路走到底,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
噗嗤、噗通,又响起了这种他已经习以为常的不祥声音。Pocky番茄沙拉、Pocky炒乌冬、Pocky土豆烧肉全都是坑人的。而今天,又会在历史上铭刻下新的一页。在梅洁尔断然运行Pocky轰炸的一瞬间,仁也学着绊那样,白痴似的惨叫起来。
就算是乐于助人的绊,也不禁因战场——锅里的惨状而颤栗。
「……这是那什么,应该叫彩色格子吧?锅底是什么东西在翻滚?」
仁的理性正在发出悲鸣。那东西,一会儿要谁吃?是自己啊。
从各种意义上都十分惨烈的灶台那边,飘来了咖喱味,闻起来还不错。接下来只要煮熟就行了是吧。闷热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仁全身都被汗水浸湿,紧张得无法呼吸。
「啊啊不行了。忍不下去了!」
责罚也好,会惹梅洁尔生气也罢,已经看不下去了,正当他想站起来的时候,不知什么人用力地拽住了他的手。
阻止仁的,是身着浴衣的女子高中生,如墨染的黑色长发左右对称地梳成双马尾。在这阳光强烈到直刺毛孔的盛夏中,她的手臂和手,都如大理石的少女雕像般洁白。明明近在身边,但那张端庄的面庞配上那身打扮,简直就像是没有体温的活人偶一般。仓本绊的同班同学、《公馆》专署运行官神和瑞希端庄地正坐于此。
要问为什么那个瑞希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个公寓里,当然是因为高中放暑假了。便当友到哪里,自己就会跟到哪里,最近,到了晚饭的时间,她就会自动出现在绊所在的地方。
瑞希保持着正坐,低下头陷入沉思,花容月貌般的脸庞显得十分痛苦。
「…………绊,……在努力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这太诡异了吧」
神和瑞希无论友情还是爱情,都只向绊一个人倾泻。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正在受苦受难,她将这恨意转向了仁,明明是职场上的同事也是自己的前辈,却毫无敬意。
「…………都是你……的错……你这,孬种」
「你这家伙。明明是不请自来的,还跑到人家家里来拿我出气吗!」
咖喱会成为餐桌上的王者,只是因为矮桌太小了,那些配角菜还是不摆上来为好。灶台那边的战斗结束了,她们端来了做好的咖喱。被蹂躏殆尽、令人无法直视的菜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不祥的声音。
「那么,吃吧」
明显在强颜欢笑的绊,从十崎家的大号电饭煲中把饭盛出来递给大家。
双手合十,做好充分觉悟,吃下了第一口——。
「啊,竟然没什么问题」
听到绊的惊叹,瑞希也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这种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咖喱块,竟然经受住了梅洁尔的暴虐。
「…………咖喱……是…创造奇迹之物」
这种称不上幸福的幸福日常一直围绕在仁他们身边。虽然他心里清楚,这种逃避现实的日常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但他仍情不自禁地希望这种日子能够再长久一些,哪怕多一天也好。
「就把今天定为梅洁尔第一次把饭做好的纪念日吧」
这,是为人类带来欢笑与和谐的,咖喱引发的奇迹。
「真的?老师!」
其他感情都被冲走了,小魔女有些不好意思,露出害羞的表情。
「要,…………要真是那么好的话,下次人家也要让老师这么开心」
于几万世界中唯一一个被魔法所抛弃的世界。这里不应是地狱。因为这里有绝不会毁灭的奇迹(咖喱)。
「……啊,咖喱之神?」
绊感动得热泪盈眶,看着房间的角落,感叹奇迹的降临。
纯真无邪的魔女,停下了手中正在添饭的饭勺。
空气中飘着看起来像萤火虫,又像是小肥皂泡一般的东西。散发着微弱的黄光、只有小手指指甲大小的球体随风摇曳,划出不规则的轨迹。刚刚日落的夕阳照在那些东西上,瞬间被染成红色。轻飘飘的从咖喱正上方飘过,向着灶台飘去,飘到了冰箱那边,又仿佛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飘回到矮桌附近。
在场的所有人马上意识到,这是魔法。
梅洁尔站了起来,为了不让这个世界的人观测到而发动魔法消去,她拉上了窗帘。这些东西本身发著白色的光,被屋子里黄色的萤光灯一照,通过反射略微显现出黄色。它们像夏天常见的小飞虫一样搅动着空气。正因为无法感觉到其意志与知性,才像妖精一样可爱。
「……我来……捕捉。…………那种东西……最近…………真多」
《公馆》的专署运行官神和瑞希,不高兴的皱起眉头,如机器人一般平滑地站了起来。可以自己在空中飞舞并发光,如此做出来的魔法构造体,其用途一般只有一种——与今天白天塞在刻印魔导师尸体肚子里的那种东西一样,都是用来传递情报的魔法生物。
然而,仁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真正的身份。
「算了。这个跟那种东西完全不一样的。没事没事」
喝了一口冰水。本想只喝一口的,却一不留神一饮而尽。武原仁动摇了。现在只不过是坐在坐垫上而已,头却已经有些晕了。
「就让那些东西在这里吧。别在意」
一瞬间,他觉得围坐在同一个矮桌前的梅洁尔和绊仿佛都是虚幻一般。小魔女的脸色也变了,她靠近仁的身边。
「老师,怎么了?脸色变得铁青」
仁紧紧地握住梅洁尔那仿佛咬一口就会溢出馅一样的糕点色的手。这个夏天简直太幸福了,如幻觉一般令人感到虚无缥缈,而又无可奈何地被罪恶感所困扰。现在的他,仍未与过去一刀两断,这样的他,真的有资格参加这个「虚幻的幸福」吗。
「咖喱,真的很好吃。该怎么说呢,给我吃实在是太浪费了呢,完全不知所措了。真的很好吃」
看起来随时会破裂消失的白金色的泡沫浮在矮桌上方,在梅洁尔的座位处稍稍停留了一会儿。这一举动
仿佛声明着,在这个仁从中学开始就定居于此的公寓之中,已然沉睡的人,仍然存在于此。很自然地,一阵感动涌上心头。
「还有这种事情啊。有吗。是啊。你,回到这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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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述说呢,至今仍有些事情还未理清。许多事情,武原仁在餐桌上没有机会讲出来。
上中学的那阵子,武原仁经常屏住呼吸。
他的日常非常不安定,被什么事情不小心碰触一下就会轻易崩塌,甚至只是吹一口气都有可能像烟灰一样散落。然而,在那种每天都快要崩坏的日子中,他自然而然的学会了如何不让自己受伤,也许这反而是一种至宝。
他仿佛身处深海海底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屏住呼吸。
刚刚搬到这个公寓的时候,这间屋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一直夕晒,就快被夕阳染成赤色了。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仁他们的父母忽然失踪了,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孤零零的仁他们在那个时候肯定是无法独自活下来的。帮助他们的是父亲的朋友、与其全家人关系都很亲密的十崎理五郎叔叔。于是兄妹两人决定将自家的房子租出去,用这些钱在十崎家旁边租了一间公寓,等待着父母回来。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竟然要做出这种举动,听起来简直就是无稽之谈,然而,对于仁和妹妹舞花来说,他们无可奈何、也必须要这样做。
「我回来了」
每天,仁在公寓玄关脱掉鞋子后,就直奔到里面的四叠半小屋而去。这里,是他们在这个房间中生活的中心,也是梦想与恶梦的中心。
那时还是初中生的仁,在触碰妹妹四叠半房间的拉门之前,一定会调整一下呼吸。为了不让妹妹看到自己的痛苦,他会躲到旁边的墙后面闭上眼睛,再一鼓作气,就像是要跳进深水水底一样,屏住呼吸,进到屋子里去。
在屋子里那个永远不会收拾起来的、时不时还会泛潮气的地铺上,妹妹穿着兔子图案的睡衣坐在那里,她总是会坐起来等着他。
「欢迎回来,哥哥」
武原仁是在四月出生的,而武原舞花则是在第二年的三月出生的,所以虽然是妹妹,但与他是同年级的。她将十分鲜艳的红发束成单马尾。有人说她跟仁很像,但也有人说不像。青梅竹马的十崎京香说他们完全不像,但十崎家的叔叔阿姨却说他俩简直一模一样。
「身体感觉怎么样?」
「哥哥真是爱操心。我身体本来就没什么问题」
舞花就这么穿着睡衣站了起来。妹妹的体型跟仁差不多,都是又瘦又高。她为了向他展示自己很有精神,挥了挥手臂。
「真的没事的啦。今天我想出了一个故事,一个女孩子变身为萤火虫,在谁都找不到的昏暗中等待了百年」
在初中三年级那阵子,每当仁不在公寓的时候,妹妹就会一个人构思一些故事。
虽然本人并没有提起过,但故事中的主人公基本上都是舞花,因为身体不好闷闷不乐,这些故事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故事中的妹妹,自己变身成鱼则会被渔人钓走,变身成鸟则会飞得精疲力竭,掉落到海中淹死。
「萤火虫啊。好像又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样子。没人能救救她吗」
仁是男孩子,所以就算不去等待梦中的白马王子,自己也会去帮妹妹的。他当时认为,这点小事自己还是可以做到的。
「总有一天,那个人一定会到来的吧」
舞花总是在这种时候无力地嫣然一笑。
「我再检查一下窗帘有没有拉好,你把被子叠起来」
武原舞花作为女孩子来说显得很懒散。如果她只是个懒虫的话那还好。与仁的初三同学们不同,她对于食品、装扮、音乐、美少年歌手和演员什么的一概没兴趣。他早就放弃了,因为什么也救不了舞花。
「哥哥。再帮我剪剪头发吧。留海又变长了,感觉好热」
「等我去给你买本杂志,自己选个喜欢的发型吧」
好~。舞花如此回答着,完全没有去收拾自己被子的意思。
「哥哥你明明剪得那么烂,还想要挑战高难度呢」
「现在比以前略有长进了吧,多练习几次总会有进步的」
每次都是仁替妹妹把被子叠好。
从被子和褥子之间,几十个小手指指甲大小的泡泡像是被弹射一样的飞出来。它们在自己发光的同时也反射着其他光线,显现出不可思议的颜色,像小虫子一样轻飘飘地在空气中飞舞,撞到天花板,再无声无息地弹回来。这些小东西随着空气的流动而飘浮、释放着冷光,看起来就像是童话中的妖精一般。
「舞花,你又用魔法了吗?」
仁的妹妹、武原舞花不知从何时起,能够使用这种微小的奇迹之力了。
「但是,练习魔法可以缓解疼痛」
这样说着,她用手指顶着的像肥皂泡一样的光玉,噗地一下胀大了,变得像珍珠一样。房间的角落里,还挂着妹妹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收到的千纸鹤。上小学那阵子,妹妹还是想去学校的。而到了中学,便不再提学校的事情了,妹妹的世界也渐渐缩小了,初中三年,公寓中的这个房间成了武原舞花的整个世界。
「一直这样的话,疼痛是好不了的哦。舞花也想重新到外面去走走吧」
面对无意中有些焦躁的仁,舞花为难地将目光移开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你一直这样的话,就会一直这样见不到京香姐」
告诉他们魔法相关知识的,是仁他们父亲的挚友、十崎家的理五郎叔叔。十崎理五郎曾说过,在这个自然秩序完备的世界中,许多像舞花这种拥有力量的魔法使,现在仍在为了利用这种环境进行各种各样的实验而造访这个世界。而当仁听说了有魔法消去这么一回事之后,大概有些东西,是他无法原谅的。
舞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这种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的、拥有不可思议难以捉摸颜色的气泡置换了。所以,一旦被这个世界的人们观测到,细胞就会被魔法消去烧掉,燃烧殆尽。那样的话,妹妹就会像登上海岸的美人鱼公主一样,终将化为海中的泡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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