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无援的铁锤 第二章 天上之萤(2/2)
舞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这种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金色的、拥有不可思议难以捉摸颜色的气泡置换了。所以,一旦被这个世界的人们观测到,细胞就会被魔法消去烧掉,燃烧殆尽。那样的话,妹妹就会像登上海岸的美人鱼公主一样,终将化为海中的泡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要不是现在这样的话,哥哥也能当一个普通的考生了」
在这个世界中,烧掉魔法就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因此,仁屏住了那种呼吸,就像潜入了海底、屏住了呼吸一样。
一开始,关闭魔法消去的时间只能维持几秒。但是,为了将脑中无数的沟回中潜在的能力挖掘出来,仁一直在那既不是幻想也不是现实、难以捉摸、改容换貌的世界中不断闯荡前行。他无法变成魔法使,像妹妹那样的魔法使。但即便潜入深水也不会变成鱼,身为恶鬼的他,在不断与自然抗争。
他笑了。跟练习的时候一样,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住了。
「这样就已经可以了」
电话响了。打给武原家的电话,一天或者两天中,只会有这一通电话,而且总会在这个时间响起。
「是京香姐姐打来的。舞花你来接吧」
小时候,妹妹跟仁、以及青梅竹马的十崎京香一起玩也没事。就算是去年,在身体状况良好的时候还可以出去。到了今年,已经只能勉勉强强地通过短时间的电话来交谈了。
「来了来了!」
从舞花的食指上,喷出了数以百计的光泡,她一把将听筒从仁的手里夺了过去。
「姐姐!这里是舞花,舞花!我很好,完全没问题——」
妹妹对着电话,说了好几次「总有一天」。舞花早在过去、在她的身体还与普通人相同的时候,就一直有「总有一天」这个口头禅。仁也希望那个含糊的、虚无缥缈的、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有所好转的「总有一天」会到来。总有一天,所有约定都会实现。总有一天,所有不幸全都会消失不见。
讲完电话的舞花咳嗽着将听筒还给仁,脸上带着平时常见的那种暧昧的表情。
「我们约好了,总有一天,要再一起去逛一次街,买小饰品」
「京香姐还真是喜欢逛街买这些呢」
舞花从旁边侧眼看着正在挠头的仁,向他使眼色。
「好——。我不做评论——」
「来,把铅笔盒和笔记拿来。来学习吧」
仁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放在了矮桌上。回到家之后教妹妹功课属于他的日常作业。仁算不上是个好老师,而舞花也总是抱怨听不懂。但这些都不重要,令他最为不安的是,妹妹正渐渐对外界失去兴趣。
舞花总是发出一些不满的声音,一头栽倒在被褥上,然后就顺势躺着休息了。
「现在不学习的话,等到『总有一天』能去学校的时候,就麻烦大了」
仁
和舞花,都借着总有一天这个词,将希望寄托于未来。
「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等一下。我先看看笔记」
「哥哥明明很讨厌学习,只有学校的笔记记得那么认真呢」
只要怀着一颗想为妹妹做些什么的心情,这点事情很轻松就能做到。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时隔九年的现在,他会作为老师去教小学生鸦木梅洁尔,做着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情呢。
「不行了~。哥哥跟我的遗传因子都是一样的,肯定不行的啊」
虽然妹妹的笔记上记得密密麻麻,但练习问题基本上没几个做对的。舞花只要做对一道题目,就会放出一个白金色、微微发亮的魔法泡让它浮在空中。到现在为止,明明已经学了一个小时了,空中只浮着两个萤火泡。
「自动铅笔的芯,用完了啊」
「这种时候,就该我出场了」
话音未落,一个发光的球形泡泡弹了出来。然后啪的一声,一根看起来很像自动铅笔芯的东西掉在了桌子上,无论从长度、粗细还是颜色都与笔芯无异。仁的妹妹是个「mofashi」。
「厉害吧。正因为都是《泡》,所以里面都是有东西的」
妹妹从身体中释放出了几颗光泡,这些就是让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是让她无法外出,只要被外面的人类观测到就会烧尽的罪魁祸首。这种光泡是一种叫做混沌元素(Chaotic・Factor)的稀有魔法中的一种,是非常高级的魔法。这些事情,都是他们后来才了解的。
「你要是能学会一个能变钱出来的魔法就好了啊」
「那样的话,就买一个地下室什么的当做家。然后挖一条好~长的隧道,直接通到京香姐姐家,这样就不用出去了」
舞花现在的表情与他刚回来的时候相比变得非常有精神,她开始在笔记本上画起广袤的新武原家的布局来。计算一下的话大概需要比棒球场还要大的地方,这思维太跳跃了。
「啊~,真是的,学习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为了「有一天」能变出钱来,还是练习吧」
妹妹啪嗒一下倒在被褥堆里,一把抓起遥控器按下开关。画面亮起来了,妹妹不停嚷嚷着「学习结束」,抱着靠垫转向电视坐了起来。
只要一开始学习,舞花就会心不在焉,开始积极地找一些趣事来做,这样大概反而更能让仁安心。
「这个好!这个,这个」
舞花指着GG里坐在防波堤上的高中生女优。少女是那种蓬松的发型,头发一直垂到脸颊,让原本娇小的圆脸看起来显得细长,在那边开心地笑着,不禁让人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啊。
「哥哥要帮我剪头发对吧。我觉得这个发型不错!感觉很清爽」
舞花那鲜艳的红发确实非常合适这种立体的、有层次组合的发型,而不是单纯剪整齐的那种。
「确实不错。虽然感觉很难,还是试试看吧」
「哥哥以后当美发师吧!绝对适合你」
「什么吗。之前不是说让我当老师的么」
「要是当老师没希望了的话,就向着时尚美发师拼命努力好了。因为哥哥使用刀剪之类的刃物不是非常熟练吗,这种才能只有当美发师才能充分发挥」
言外之意,就是说他在处理那种不是光使用刀剪就能解决的事情上面已经没有希望了。
「以后要是当了理发师,却只会用剪刀,一般来说谁也不会光顾的吧」
「那样的话,顾客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舞花笑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刺得人心痛。
————这时候,他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他发觉自己身处昏暗的朝霞之中。
定睛看了看,那长长的梦是不是还在继续呢,自己是不是还身处初中时代的那一天呢,想到这些就害怕得动弹不得。重新夺回那些黄金时代,以及在那些日子中曾经的快乐。这些,对于已经长大成人的他来说,明明都是支撑他不断战斗的理由,然而现在,武原仁却已失去这一切。
梦到妹妹的时候,他大概一直都在迷茫。这梦应该算是美梦吧。因为自从与梅洁尔相遇之后,他还没有打开过梦的那扇大门。曾经的仁,将所有事情都寄托于未来,想着「总有一天」会好起来;而现在,二十四岁的仁,保护着小刻印魔导师;两个时代的仁,在一些方面仍然非常相像。有些事情是不愿回想起来的。当然是因为害怕重蹈覆辙而惴惴不安,不想让悲剧重演。梦中想起的只是经过粉饰、美化之后的陈年往事,若将那些事情清清楚楚地重现于眼前的话,心中大概只会剩下悔恨与痛苦。
即便如此,他还是久违地和舞花重逢了。
很明显,世界是不会回溯到自己记忆中的那时候去的,那份不可或缺的、完备的记忆。昏暗之中,仁摇了摇头,再次让自己惺忪的睡眼清醒过来。与从前一模一样的一个白金色光泡在空中飘浮着。它至今为止到底去过哪里,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作为舞花最终下场的萤火缄口不语。
「如果一直想着你,就无法前行,所以为了前行,不得不暂时忘掉你。我为我的薄情道歉」
在得知舞花死讯的那一阵子,他被夹在痛苦的回忆与现实的后悔之中,仿佛身处绝望的谷底,不得不去否定所有的记忆与现实。那时也给京香添了不少麻烦。可是,忘记的不止是妹妹。过了五年,就算双亲也不能常挂心头了。虽然这样会被那些令人怀念的美好回忆所谴责,但毕竟仁他们还要继续活下去,所以只能以此作为一个新的开始将往事淡忘。
过去就是过去,轻轻触碰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而只有武原仁一人,仍然留在这满是回忆的公寓中,他仍然还在屏着呼吸,做着与魔法相关的工作。
†
那天早上,一打开魔导师公馆玄关处的双扇门,一股紧张的气氛就将人震得全身发麻。这是由于前一阵子一直在霞关的大楼之间宛如蜜蜂一样来回穿梭的十崎京香,今天终于回到了她原本的职场。
「你们这怠惰的魔导师公馆,也终于开始战斗了吗。打算用这种方式来保护难得的情报提供者吗」
站在玄关大厅中、穿着一件看上去很厚重的法袍的中年魔导师,一看到仁就开始挖苦他。调整官本应是总揽与公馆交涉相关的所有事宜、《协会》方面的要职才对,但看着贝尔利基那张四方脸,总让人觉得这就是个闲职。(译注:原文为「窗边职位」,来自「窗边族」一词,由于当初的终身雇佣制,公司不得轻易裁员,于是将那些已无太大作为的中老年职员的位子搁置在窗边,平时无所事事,看看报纸,在窗边眺望一下窗外景色)
「其实你们就算什么也不做,情报提供者也很安全不是吗?」
魔法使高傲地用戴满戒指显得十分浮夸的手指捋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山羊胡。
「我们可什么都不会去做的。反正那个叫阿拉克涅的,是个与你们这些疯狂的恶鬼十分相称的证人」
证人(阿拉克涅)的情报也已经完全泄露到《协会》方面了。确实,这不像是能钓出什么了不起猎物的饵食。
「情报已经泄露到那么多地方了。证人知道什么,恐怕您也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吧,干脆就换您站到证言台上怎么样?」
大概是因为做了关于妹妹的梦,总觉得最坏情况的彼岸总应该有些好事,于是在此时说了些玩笑话。仁从西裤口袋里拿出香烟,点上火。拜梅洁尔她们搬来之后屋内禁止吸烟所赐,在外面吸的每一根烟都感觉味道非常好。
「恶鬼考虑事情还真是单纯。你们这些被奇迹抛弃、短寿的家伙,之所以没办法掌握符合人类的思考方式,是因为时间不够吧」
贝尔利基从法衣袖子里拿出含镇静剂的雪茄,将烟嘴切开,用魔法点上火。
白烟对面,穿着淡蓝色西装,搭配白色高跟鞋的年轻女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这位美人染成铜色的头发向上束起、一脸严肃,她就是十崎京香,作为仁他们上司的事务官。摆脱掉繁忙事物所带来的疲惫之后,京香此时的视线锐利得足以吓死小动物。
「这句话本不想说的,你们是不是很闲啊?」
魔导师公馆本馆,隶属于《公馆》这一方的建筑,是不允许那些没有受到邀请的魔法使入内的。这里设置的众多监视摄像头和麦克风,都是为了破坏魔法而存在的。对于魔法使来说,这里可以称得上是魔炎之城。
仁之所以会想起这些事情,是因为那个被带到昏暗会议室中的魔法使,全身散发着魔炎。一打开门,通过走廊的窗户反射过来的阳光伴随着魔炎的巨浪一并席卷而来。
「嗨~!各位,Happy?Happy?我可是Very Very Happy~?」
在这个仅十五
叠大小的小型会议室中,武原仁就感到非常伤脑筋。这个证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在用十分符合女性的高腔讲话,显得非常夸张。
「…………难道说,「这货」就是?」
仁不小心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事务官十崎京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里还有一位年龄不祥的男性,像运动员一样留着短发,眼中充满热情。他就是作为公馆特约人员的魔法学者,沟吕木京也。
「对方拥有的性质,与我们对其印象如何,这是两码事。要是讨厌对方的话,首先应该改正自己的期待」
沟吕木的回答开门见山。据仁所知,被奇迹所抛弃的恶鬼职员们普遍都是现实主义的。
《茨姬》欧嘉用她那比雪地中的脚步声还轻的声音说道。
「博士,我把阿拉克涅・正雀给您带来了」(译注:名字来自希腊神话中的阿剌克涅,宣称自己的编织技艺超越雅典娜的女人,在其自尽之后雅典娜让其重生为蜘蛛,后半的名字无从考证)
欧嘉推着轮椅,魔炎也随着嘎啦嘎啦的车轮声摇曳着。
轮椅上载着的,是个上半身套着黄色的拘束衣并用绷带固定住的年轻女性。苍白的头发硬邦邦的,茶色的眼瞳瞳孔有些放大,而且两眼像是在发愣一样对不上焦,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幅样子的呢。
「我一Happy过头就会飞起来,所以被绑在了椅子子子子上上上?」
「因为这是你所希望的」
即便是面对眼前这个像是毒瘾患者一样的人,十崎京香在工作中是不会夹杂一丝感情的。为《公馆》为达到目的,绝不手软,仁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她了,自己心中所谓的常识早已不知所踪。
「那么——」
京香为了将文档弄整齐,将一摞文档竖起来在桌面上啪地磕了一下。正当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那里的时候,欧嘉推着的轮椅向侧面翻了过去。
所谓魔法,就是作为观测者的魔法使,让自己故乡世界中特有的自然秩序扭曲渗透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这种东西就算是在自然秩序完备的世界中也可以使用,这是因为魔法使本身已经携带了故乡不安定的自然法则。圆环大系是从振动与旋转等周期性运动中看出《魔力》并对其进行操纵的。就在刚才,根据阿拉克涅故乡、圆环大系的自然法则,「转动」这种周期运动变得不安定,轮椅的一个轮子停住了,所以才导致翻车。
穿着拘束衣的魔女没有受身,直接撞到了地板上。然而她依然在开心地笑着。
面对状态如此之差的证人,仁不禁置疑,究竟该如何跟她商量进行询问的事情呢。
「这样肯定不行吧,等药效过去再进行如何?」
「武原运行官,无论怎么等,她的状态也不会改善的。阿拉克涅・正雀已经在化学性质上改变了其口腔内的唾液、牙垢以及血液的组成,已经成了不断制造毒品和兴奋剂的魔法使了」
魔法使只要想将奇迹的力量用在自甘堕落上,就会陷入深不可测的泥沼之中,这种感受是仁他们这个世界的人类所无法想像的。仁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得到了幸福门票的中毒患者。这时候,魔法学者沟吕木亲切地开始为他讲解起来。
「圆环魔导师,是可以通过对电子的操纵来拆解物质分子间的化学键的,比如说将水电解获得氢气,这你应该也见过的吧。而她则是将她的口腔当成了生产特定化合物的化工流水线。由于口腔内部不会被别人观测到,对魔法消去的抗性也很强。但是,想要生成兴奋剂的话,以她的情况为例,这个兴奋剂就是甲基苯丙胺,在反应过程中,其中间产物会汽化,从鼻腔中喷出来,这会让她的咽喉与鼻黏膜产生严重的慢性炎症。我觉得只要她一流鼻血,就说明她正在口中合成药物」
「正在流着呢!正好现在就在流着呢」
鼻血从阿拉克涅那略有些圆的鼻子中流出,流成了一条线。而且还停不下来。由于手臂被固定住了,一直流个不停。
「这有卫生纸。快把鼻子塞住。塞住她的鼻子她不会生气吧」
「不用担心。魔法使与这个世界的人类不同,可以用魔法直接对身体进行控制。无论吸食什么都不会引起脑溢血或者心脏停跳而死亡的」
「怎么感觉因为常识而瞎着急的就我一个人?就是说,这样放着不管就行了?」
大白天的,一个穿着拘束衣的女人鼻子里塞着纸巾,现在这状况,让人越来越难定夺这究竟是一出喜剧还是悲剧了。
「在飞,明明在飞却掉下来了?Very very,Happy?我、父亲、母亲、蒂利、小狗马可尼,大家都一起其乐融融地吊在漆黑的空中,大~家都飘啊飘,摇~啊摇。佣人也像钟摆一样用草绳吊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七个人,八个人,九个人,十个人,十一个人,十二个人,十三个人————」
阿拉克涅的眼睛完全没有在看仁他们。在幻觉之中,家人和佣人不知被谁用草绳吊在了哪里,她正在数他们的人数。
「——二十九个人!放箭!」
然后她向后弓起身子,全身开始痉挛。不知她到底是在幻觉中徘徊,还是现实中的身体受了伤,魔女披散著白发,一边哭一边继续大笑着。
「欧嘉小姐。你也是魔法使吧,魔法使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对应?」
《茨姬》欧嘉将她带著白手套的食指竖起,优雅地歪了歪头。
「自己跳入粪之海洋的人,变成这幅样子也是理所应当吧」
阿拉克涅唰唰地摇着头,鼻血四溅,只有仁不顾溅一身血愿意接近她。
十崎京香面对着这个明显已经无法理解外界声音的魔法使,依然坚持问她问题。
「你在圆环大系世界里,看到了《九位(Nove)》的什么?」
如果这个魔女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种与废人无异的样子的话,无疑是个悲剧。但如果反过来,有人为了扰乱《公馆》的视听而拿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魔法使来欺骗他们的话,那么如此认真地对待她的仁他们大概就是个喜剧。这名无可救药的女性明明就在眼前,但在场的人却束手无策。
「换一个问题。你刚刚所讲述的情景,与你所知道的与《九位(Nove)》相关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风为什么把一切都刮跑了呢?浮城(巴比伦)也被刮跑了,所有一切都被刮跑了。世界向着顶峰坠落了下去,掉到无尽黑暗之中,人、街道、山、森林、大海全都在天上完全倒吊着!咻—!」
到底是亲眼见到了怎样的地狱,才会让阿拉克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这个世界中,很难了解到魔法世界现今的情势。鸦木梅洁尔被判为刻印魔导师并坠入地狱的原因也是如此,仁他们完全无法得知在圆环大系的世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协会》的情报统制非常严密,以至于只有本人亲自降临到地狱中才能知道达伦叛乱,即便这个事件已经过去数月之久。然而,作为圆环世界中的住民,阿拉克涅绝对知道梅洁尔的罪状是什么。就算神判再多,也不过一年开庭一次左右。那个小魔女的名字,在她的家乡应该是家喻户晓的才对。
「没人会加害于你的!冷静点!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
仁用双手牢牢抓住拘束衣魔女的头。他借着男人的腕力硬将药物中毒患者用毫无节制的力量摇着的头猛地抓住。如果目击者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话,他是打算等梅洁尔本人亲口说的,所以现在感觉像是背叛了梅洁尔一样,紧咬着牙齿。
「鸦木梅洁尔——梅洁尔・阿琉希娅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此时阿拉克涅脸上表情的变化,仁不知该如何理解。
像死人一般凹陷的黑眼窝,眼睛最大限度地睁开,眼珠快要掉出来一般。嘴巴也张到最大,好像是在试探脸上两腮的肌肉究竟能伸展到何种程度。摆出一副尖叫的样子,却发不出声音来,取而代之的是唾液顺着那已经干裂、鲜红的嘴唇向下流。恐惧萦绕在她的脸上,理性与感情都消失不见,空空如也。
女人身体开始上下猛烈痉挛起来。如同机械设备一样,泪如泉涌,仁也不忍继续用手抓着她了。
「我,Happy?」
结果,魔女一直摇着头直到大脑充血不省人事。
「辛苦了~」
十崎京香松了一口气般地垂下肩膀,把用一次性纸杯盛着的可乐递给仁。会议时的那种精明干练简直像是骗人的一样。
仁把沾满血渍、就算送洗衣店也洗不干净的衬衣拖下来扔掉,精疲力尽地坐在折叠椅上。他时常因为身受重伤,或者杀人而溅一身血,所以这全身是血的状况也算不上新鲜事,其他职员对此更是完全不在意。
仔细想一想真是个令人厌恶的职场。
「不行呢。这次大概根本没办法对话,没希望了」
钢铁的事务官一边喝着自己那份冰咖啡,一边叹气道。也许是因为最近繁务缠身,脸上还有些凶相,但坐在他旁边的,已经是那个粗鲁草率的、身为自己青梅竹马的「京香姐」了。
「没办法对话就糟了吧。证人都已经来了」
「话虽如此啊。但按照现在这事态的发展,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此时他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嚷嚷着:幸福的时间就快要结束了,赶快擦亮双眼吧。仔细一想,在小魔女来到他身边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专署运行官武原仁所过的生活,都是每天都是现在这样的、无可救药的沉静日子。
「把我叫过来,是为了让我当她的护卫是吧?」
仁看了看自己那粘着血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双手。
京香简直就像是拜托他去买东西的时候那样,爽快地回答了他。
「本来这次是想让仁从那些转来的刻印魔导师中斟酌个能派的上用场的分配给你呢。不过你暂时要专注于阿拉克涅的护卫,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再说其他的了」
即是说,要等到询问会结束之后,或者阿拉克涅被刺客结束掉性命之后了。在这魔导师公馆中,人的性命轻如鸿毛。像这样理所当然地、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死,仁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强光,在地毯上映出漆黑的黑影。可能是由于被太阳照得有些晕头转向,感觉像是迷了路一样,无法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现在,《公馆》正处于战后最严重的人手不足时期中。上个月,被赞颂为《接近神的男人》的大魔导师,向地球所有居民发出了挑战。在魔法使们将其称为红莲战争的这个事件中,两百一十九名刻印魔导师命丧黄泉。虽然从上周开始补充的人手正逐渐补充过来,但刻印魔导师都是被处以极刑的犯人。如果在管理跟不上的状态下不断被这样委派工作的话,《公馆》无异于亲手将魔法犯罪者放虎归山。
仁前一阵子得以在自己的公寓中悠闲自在,也是由于这项运用计划还没有定下来,情况十分混乱这一原因。
「这行吗?现在基本上没有能够委派工作的魔法使,公馆周围的警备也忙不过来的吧」
「话是这么说啊。真是的,现在那些行动可疑的刻印魔导师要是搞出什么杀人事件的话,公馆都要自身难保了。实际上,最近不也从隶属于神和运行官管理之下的刻印魔导师的遗体中,发现了携带着阿拉克涅相关情报的魔法构造体吗。就连这种基本上可以信任的刻印魔导师,都无法摸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哪能让新人加进来啊」
《公馆》与警察,自明治时代以来就有剪不断的孽缘。然而,由于魔法使那边的人不会对在地狱中被逮捕的犯罪魔导师进行判决,《公馆》又无法进行司法流程,所以警察就成了站在公馆这一边为数不多的自己人。但是,用魔法世界那边充满血腥的规则来维护治安的仁他们,与以人权为重的近代国家司法之间存在着矛盾,于是乎他们就如同不被父母所喜欢的孩子一样。在被人追毛求疵找茬的时候,只能缄口不语。
「说起来,我们算是个有门面的正经机关吧」
「《公馆》什么的,说到底不过是个狭小的世界罢了。要不出去真正地见识一下井外世界、一直呆在井底的话,仁也会被这里的空气侵蚀腐烂掉的哟!」
京香用手帕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仰望窗外的天空。仁他们这些肉眼凡胎,热了就会出汗,也会自然地经历生老病死。但即便没有半点奇迹,仁他们这个包含了一亿人以上的巨大社会也在正常运作着。
而为了解决这凡世间各种琐事而东奔西走、满头大汗的京香,则显得非常高尚。
而现在,仁的青梅竹马大概也在回忆着与仁共有的一段回忆。
「即便童话中人物的后裔就在身边,即便一只脚踏进童话中,我们也不是魔法使,只是普通的人类啊」
「这是当然了。如果在高中那时候能够理解到这一点就好了」
「「对于我们来说,我们自己的世界也很广阔,只要努力,什么事情都会实现」。这种事情,明明就不可能」
说到这里,两个人为彼此的自不量力笑了笑。
在八月如此平静的太阳下面,仁觉得可以向她报告那件事。因为对于妹妹来说,京香也是她的青梅竹马。
「昨天晚上,我的公寓里,那些发光的泡来过了」
刚一开始说,胸口就感觉有些不畅,结结巴巴地说不好。就像是在很陡的下坡路上摔了一跤一样,一句没说好,后面的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抱歉。京香姐是没见过那个的。那个,舞花,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泡,昨天到我那里去了。她大概还在哪里活着……我知道,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觉得就算只有一块碎片能留存下来也好」
说着说着,仁感觉自己眼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就快要涌出来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大概……就是舞花。我这个家伙,当初明明下定决心与过去一刀两断的,现在却又倒退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很开心吧?」
一直强忍着的悲伤又被人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
仁的手在不住地颤抖,趁着纸杯还没被捏扁,将杯中的冷饮一饮而尽。最近一直被那些回忆所困扰,明明想完全将其忘记,然而一旦被碰到了痛处,时间总能轻松地退回到过去,将那些记忆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正当他用手背擦拭从嘴角漏出来的可乐时,一杯冰凉的东西被压在了他那发热的脸颊上帮他降温。京香姐将她喝剩下的冰咖啡杯子压在了他的脸上,夏日那爽朗的阳光通过丝绢照在她的背上。
「快喝快喝。虽然不含酒精,总之拼命喝吧」
「虽说是有碎片回来了,但心情很复杂,不能用「开心」之类的一言以蔽之」
想要用冷饮将自己的心情彻底冷却下来,他难得地一口气将冷饮全都装到了胃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冰块。又让一直守护他的京香姐担心了,他很难为情地一直啃着冰块。
自从妹妹的身体被魔法侵蚀、会被魔法消去烧掉之后,武原仁开始学着屏住呼吸。从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身处于魔法使与人类的中间地带,这种哪一边都算不上。
而作为青梅竹马的她,则一直守护着他。
「我没事的。就是要在这种时候,为了转换心情,才会更加好好地完成工作的。」
「喜欢钻牛角尖,这是仁的坏毛病。魔法使就是魔法使。不要总是自讨苦吃地做一些让自己痛苦的决定啊」
他觉得最近好像被谁说过同样的话。到底,是被谁说的来着。
「我没有啊。只是因为这个魔法师与梅洁尔来自相同世界罢了。先暂且不论她是不是拥有正经的情报,但至少要问出圆环世界的现状吧,要是连这个都没问清楚就死了,总归不好吧」
也有必要认真思考一下自己与那个小魔女之间的关系了。梅洁尔与他所走的道路并不相同,几年之后肯定会分道扬镳。对于魔法使而言,想要活出真实的自己,就一定需要魔法。一直陪伴在作为奇迹之天敌的恶鬼身边,这大概是无法实现的。
「你不说我也懂的。就算一直在水底屏住呼吸,我自己也无法变成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