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2/2)
为了维护身为专家的他的名誉,我就姑且在这里做个补充吧。实际上,我们的作战其实并不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了——反而应该说,到中途为止都是完全按照计划推移的。
(是到中途为止——呢。那也就是说半途而废了吗?)
(真严厉呢,忍野先生……)
不过,那也同样是真实的一面。
因为如果计划完全失败的话,至少也不会演变成我和德拉玛兹路基先生被监禁在无法逃脱的地下牢的状况——照这样看来,或许战略性的行动还是在完全失败之后会更容易重整旗鼓呢。
也就是说被烧掉一半的住宅反而比完全烧毁的还要难处理——这毕竟是自己家曾经被彻底烧毁的我所说的话,这个说法应该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吧。
首先按照顺序来说明,由我充当诱饵的方案本身是相当成功的——虽然以「一帆风顺」来形容也有点奇怪,但身为年轻旅行者的我,作为来自日本的观光客,可以说是成功地遭到了吸血鬼的绑架。
在远离人烟的漆黑夜路上毫无防备地走着的时候,我就遇上了——「海威斯特」和「罗莱斯」。
遇上了两只吸血鬼。
遇上了那对双胞胎的吸血鬼。
(哈哈~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话,多半会用「毫无防备地、轻快地走着的时候」来表达吧。)
(不,我可没有轻快地走着耶,当时真的相当紧张——蹦蹦跳跳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完全是蹑手蹑脚的样子。)
毕竟我可不是阿良良木君呀。
「遇上了」这个描述严格来说也不太恰当。
因为我是被他们前后夹击的——我忽然感觉到背后的动静而回头看去,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身穿溶暗的纯黑礼裙的金发女孩子。
虽然看到她的金发我就马上联想到了小忍,但就算她不是金发,我或许也凭直觉感应到她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存在。
眼瞳的颜色是鲜红色。
是不是可以用「仿佛充血一般」来形容呢。
(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话,多半会用「仿佛千叶县一般」来表达吧。)
(就算是阿良良木君也不会说那样的话,千叶县也没有什么红色的印象吧。)
(不过,毕竟还被称为房总半岛嘛。)
(要是你在打岔的话,我就不说了哦?这可是严肃的场面耶。)
实际上。
我当时是反射性地做出了逃避的举动。
因为在红色眼瞳的注视下感到恐惧,被她表情上所浮现的浅笑吓得浑身发抖,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拔腿就逃的冲动——我的任务明明是被吸血鬼绑架,却做
出了几乎等于放弃这个任务的行动。
真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
只有知识在不断积累,完全不善于实践——怪不得会被小扇取笑了。
不过,虽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幸运,但是当忍不住想逃出去的我重新转向正面的时候,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前后夹击。
在直到刚才为止都绝对没有任何人的前方,存在着同样是金发红眼的非存在——挡住了我的去路。
仿佛逼近眼前的障壁一般。
挡在我的面前。
仿佛和背后身穿纯黑色礼裙的吸血鬼构成一对似的,正面的吸血鬼是纯白色燕尾服的打扮。
领口还系着帅气的蝴蝶领带。
依然是以充血般的眼睛——注视着我,脸上浮现出浅笑。
那是有如利刃般浅薄的微笑。
(原来如此,是男女的双胞胎吗——这样就真的是更加罕见了。)
(不,现在回想起来,关于那究竟是不是一对男女,老实说我也无法断定……虽然为了便于叙述我会用「他」和「她」来代表,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准确地分辨出性别。因为任何一方都很美丽——性别什么的,感觉好像已经超越了哪个界限。)
(是吗。这个嘛,作为怪异来说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啦。不过最值得注目的是他们分别有着各自的角色担当这一点吧。)
(角色担当。)
(他们各自担当着性别的雌雄……虽说是只有两人的小圈子,但也可以认为是具备了相当程度的社会性呢。实在令人感兴趣。)
(社会性……也许真的是这样。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怕是跟小忍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吧。)
虽然从表面上看两者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十几岁的少年和少女,但毕竟对方是吸血鬼,外观其实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吧。
最重要的是内在。
最成问题的也是内在。
就算不是像小忍那样有着五百岁或者六百岁的年纪,他们也应该生存了无法根据外貌来想像的漫长岁月。
后来我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以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话作为参考,身穿溶暗礼裙的少女应该就是「海威斯特」,而身穿白光燕尾服的少年则是「罗莱斯」。但我总觉得那样的区别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
成功地占据了以我为中心的两个对称点位置的他和她,让我只觉得他们完全是一体的存在。
被四只红色的眼瞳夹在中间。
被四只红色的眼瞳挡住去路。
被双胞胎的吸血鬼从前后紧紧盯着的我,就像整个人被固定了似的完全无法动弹——就连恐惧的颤抖也停住了。
当然,双胞胎在注视着我、在紧盯着我的这些说法,其准确性也实在非常可疑。
实际上,他们的视线或许都无视了我,两人的眼中都只能看到彼此吧——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海威斯特」只看到了「罗莱斯」。
「罗莱斯」只看到了「海威斯特」。
我想多半就是这样吧——明明存在于视线中,却被完全无视的感觉。
不过,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可以被他们无视的话,那也可以说是最好不过了,但世上自然没有那么大的便宜可捡——在此之后,我将要被绑架。
按照原定计划。
只是,能按照计划实现的就到这一步为止了。
007
至于我究竟是怎样被绑架的,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认识到。
虽说被双胞胎绑架就是我的职责,但就算我想要做出抵抗,也毫无疑问智能落得失败的下场吧。
不,应该说成功才对。
我就像行李似的被两人擡着走,被送进了本应不存在的城寨都市中央的古城里——然后就被关进了地下牢。
虽然也并不是遭到了什么粗暴的对待,但同时也没有感觉到能以郑重来形容的关照——不过,在他们把我留在牢屋里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的心底总算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虽然无论是面对怪异现象还是面对吸血鬼,这也不是第一次的经历——进一步来说,就连被强行绑架也不是第一次,但我看来还是无法习惯下来。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反而是习惯了才危险吧。)
(即使是身为职业专家的忍野先生,也是这样吗?)
(嗯。或者应该说,不想习惯呢。不管是什么事情,不管是什么工作,在觉得习惯了的时候就是引退的时候了——但是听你讲到这里,小班长,好像完全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嗯,算是吧。虽然自己这么说也有点那个,但我被掳走的姿态,作为诱饵来说,确实可以说是十分像模像样的。)
(哈哈~就像马里奥的碧奇公主一样吧。)
(不过,最近好像碧奇公主也不是整天被拐走了呢。)
(这就是说,是德拉玛兹路基那边出现了失误吗?难道明明是以小班长作为诱饵,结果却跟踪失败了?以钓鱼来打比方的话,这就是单纯被鱼吃掉了鱼饵的情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作为职业专家可真的是不应该有的失态啊。)
(不是这样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并不是在这一步上失败了。他成功追踪着被双胞胎掳走的我,而且好像还顺利地入侵到了突然出现的虚构城寨都市的内部。)
(也就是说突破了结界吗。老实说,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几乎意味着他的工作已经成功了啊……换句话说,是他的入侵被对方感应到了吗?)
(这个……)
也对吧,从大致上说就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按照当初的计划,本来应该要向双胞胎发动先制攻击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结果却反而遭到他们前后夹击的先制攻击,最后就被他们抓住了。
正当我在石造的牢房里设法维持着平静心情,想着「接下来只要等待救援就好了」的时候,看到巨汉专家被「罗莱斯」和「海威斯特」两人粗暴地扔进来牢房的时候,我真的是整个人都当场呆住了。
老实说,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被灌输了「职业专家是应该不会失败的」这样的固定观念——只要身为外行人的我能顺利完成自己的职责,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应该会很顺利……仔细一想,这种想法实在是给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托付了太多的期待。
光是不得不跟外行人一起展开工作这一点,对他来说就已经是相当超常规的任务了。
已经不是标准的任务了。
工作也已经变成了普通操作步骤完全不通用的工作。
那么我应该也存在着害他失败的侧面吧。
(不,这个要是由小班长你挑起责任的话,我觉得也完全不合适啦。在把外行人加入到作战计划的时候责任就已经在德拉玛兹路基身上了——当然,我也没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啦。但是让小班长暴露在危险中的事情,我也曾经做过。)
(既然你这么想,就请你当作是把那时的人情还给我,什么都别说马上回去救阿良良木君嘛。)
(没有啦,因为那件事已经扯平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扯平了吗……)
(在这里我就什么都不说,继续听你说吧。)
(你好像打了不少岔耶。)
(比起这个,为什么德拉玛兹路基的任务会失败呢?根据你刚才的讲述,我总觉得没有什么失败的原因啊……尽管从人数来说是对方有利,而地利的条件也是对方占优势,但双胞胎毕竟是吸血鬼,而德拉玛兹路基则是吸血鬼专业的职业专家。作为专家,这明明是专业领域中的专业领域,只要他觉得自己有胜算,这就不再是划不来的赌博。应该是有着八成以上胜算才对啊。)
理所当然的是——
不光是对我来说,即使是对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来说,计划中最困难的步骤应该是已经完成了的。
然而,因为以我作为诱饵而被比喻为钓鱼的这次作战方案,更准确地说并不是钓鱼而应该是狩猎。
要问钓鱼和狩猎有多大的差异的话,当然在夺走其他生物性命这一点上是同样的,但狩猎也或多或少存在着被反狩猎的可能性——话虽如此,毕竟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并不是我这样的外行人而是专家,他应该是有考虑到的吧。
他应该有计算过被狩猎的风险。
绝对不可能粗心大意。
既然这座城寨都市是双胞胎的基地和敌方阵地,预计到所有的危机性状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即使这样也依然有可能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态。
而且那并不是危机性的状况
。
这是比预料中还要「好」的状况。
「在等待向『海威斯特』和『罗莱斯』下手退治的瞬间,我发现了本以为早已被全部杀死的被掳走的旅行者们当中的幸存者——在让他们逃出结界外部的过程中,我遭到了来自背后的袭击。」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极其平淡地对自己的败因进行了分析——不,毕竟成功地救出了生存者,而且还让他们逃到了结界之外,将其视为败因恐怕并不完全正确吧。
虽然计划已经被打破了。
所以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作为职业专家应该也没有后悔,当然也不会为自己的行动感到耻辱吧——因为幸存下来的并不是年轻旅行者而全是年幼的小孩子,所以我也不打算责怪他的判断有误。
虽然不打算责怪他,但现状也不可能因此而得救——我和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就这样被幽禁在古城的地下了。
008
「越狱是不可能的,放弃吧。」
看到我还在继续对牢狱内部进行检查,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以沉重的声音这么说道——在他看来,我这个外行人看起来一定是非常的不干脆吧。
「我的意志会由那些孩子们为我继承的吧——只要联系传达到组织那里,就会派遣出下一位战士。『海威斯特』和『罗莱斯』被退治的未来,可以说是已经确定了——虽然跟想像中的形式不同,但我完成了工作,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
这个人也放弃得太干脆了吧。
难道是已经大彻大悟了吗?
而且我还也希望他能考虑一下我的目的还完全没有实现这个事实——在把未来托付给孩子们之前。
(嗯,是人生观不一样啊,对他来说。或者说他的视点是着眼于长期性的吧——而且相当富有戏剧性。因为成功救出了多个受害者,就算小班长一人成为牺牲者,在正负抵消后也还是正数——在他心目中恐怕是成立了这样的等式吧。)
(是因为他是职业专家吗?)
(没错——正因为是职业专家。在跟阿良良木君的战斗中那么干脆地撤退,也可以说是拜这种计算能力所赐吧。)
「……要是放弃的话,就只能在这里等着被吃掉了吧?」
「就算不放弃,也会在这里被吃掉。那倒不如选择放弃更好,至少不会觉得那么悔恨啊。」
虽然这也许是作为战士的建议,但我实在是难以接受。
「虽然我没能履行和你之间的约定,不过也没问题,如果是Heart Underblade的眷属,不管是身处什么样的困境,也应该能一个人撑过去的吧。」
「…………」
或许是因为职业意识太高、精神力量太强大的关系,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似乎存在着以「心态」去跨越一切的倾向。
虽然这也是一种美德,但我却无法接受。
我叹了口气——
「我不放弃。」
这么说道。
「我是绝对不能在这种虚构的世界里死去的。就算阿良良木君只能自己救自己——我也希望自己能参与其中呀。」
「……你是想要名誉吗?想要给予了朋友帮助的名誉吗?」
虽然那是对我的死心不息感到无可奈何的语气,但是——嗯,要说想要也没错吧。
那个名誉,我真的很想要。
但是也并非只是这样。
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因为被吸血鬼吃掉而死,阿良良木君和战场原同学也不知道会有多么的失落。一想到这里,我就不能那么轻易就放弃自己的性命。
如果我在这时候不拼命挣扎的话,也就意味着我的朋友没有看人的眼光——只有这一点是我想要极力避免的。
(还真是了不起的毅力呢。假如是我的话,在那种状况下一定会干脆地放弃的。)
(请你别说自己根本就没那么想过的话了——如果是忍野先生的话,在这种状况下也会设法跟双胞胎吸血鬼交涉,然后努力存活下来的吧?)
(哈哈~!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你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吧?既然结果还是没有奏效,那就是说接下来又发生了超乎预料的展开吧。)
(…………)
「嗯,说的也是。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说不定还可以成为双胞胎的眷属。」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以安慰的口吻这么说道——要我说的话,那好像应该是运气差的情况。
「至于我就应该没有这个希望了。我肯定会遭受拷问,被迫供出组织的情报——但是,没有问题。为了应付这种情况,我在大牙里藏进了自杀用的毒药。」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难道你就没有更乐观一点的展望吗?」
我忍不住这么说道。
面对这位不管怎么看也比我年长、而且还是专家的人物,本来我是万万不该说出这种话的。但要是他在同一个房间里营造出这种阴沉沉的气氛,我也很难想得出好主意。
本来我的脑子运转得就不太顺畅了啊。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正确使用「阴沉沉」这个词啊。我还以为只会用在「比起芥麦面更喜欢乌龙面」这样的地方。)
(不,可是真的是这样的感觉啊,当时的空气。)
「乐观的展望?」
就像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单词似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擡起脸来。
「没错。这次也是,应该加以反省的就是这方面吧?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想定了『如果有幸存者的情况』来制定诱敌作战方案,或许就不会反遭突袭了吧?」
「…………」
「如果随时都总是想定最坏的情况来行动,也许的确是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但那样不就无法实现最好的情况了吗?如果想要抓住机会的话,我们就必须事先构思好那个机会才行。」
不能想像出「幸福的自己」的人,就无法得到幸福——我再次痛切地体会到了这样的道理。
「必须想像一下理想化的展开。比如突然间由谁来救我们之类的——否则的话,在真的有人来救我们的时候,就无法抓住对方的手了。难道不是吗?」
老实说,与其说是反驳或者是表明信念,这倒不如说是因为看到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那阴郁的态度感到恼火而忍不住发泄出来的台词。但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的——
「是吗。既然你说到这份上,那我也把这个交给你吧。」
他这么说道。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像是在掏零钱似的从口袋里取出来的东西——是荆棘之剑。
009
「出来。」「来出。」
过了一会儿,双胞胎来到了地下牢,把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留在里面,只把我带了出来——在这时候,我才第一次听到了「海威斯特」和「罗莱斯」的声音。
不,在绑架我的时候,他们俩其实也有交换过对话,但并没有对我说话——没有人会跟食料进行交流……当时我本来是这么理解的,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总而言之,我被他们从牢房里带了出来。
正如我估计的那样,那似乎并不是长期逗留用的牢房——只不过,这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想像,我实在无法为自己猜对了感到高兴。
(就是说小班长是被当作夜宵带出来的吗?)
(从时间来说,已经几乎是黎明时分了——不过,那却并不是吃早餐的意思。)
(嗯?)
说实话。
虽说是为了阿良良木君,但是要说我对协助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工作完全没有抗拒感,那也是骗人的。
不管是钓鱼还是狩猎。
我对单凭吸血鬼这个理由就要退治吸血鬼的做法抱有抗拒感,之前我已经说过了——而且,针对双胞胎吸血鬼「海威斯特」和「罗莱斯」,即使在展示出「他们会袭击人类」这个大义名分之后,我内心的犹豫也并未因此一扫而空。
品尝过人类味道的肉食兽都必须处理掉。
必须人道毁灭。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在听人家这么说就会自然接受的严苛世界观下进食,而且单纯积累着知识一直活到现在的我,基本都倾向于把所谓的食物链当作自然规律来看待。
毕竟人类会吃掉其他生物的性命,就算其他生物把人类吃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总是这样子按照道理来思考。
而且关于食物方面,我也已经受过战场原同学的严厉指摘。
所以,我并不认为双胞胎光是这样就犯下了什么沉重的罪孽——即使是绑架旅行者这种被人类视为无法原谅的恶行,如果站在吸血鬼的角度来考虑,那也很难说是无法原谅的行
动。
为了帮助阿良良木君而牺牲双胞胎吸血鬼,这种事究竟该做还是不该做,我一直都难以做出判断。
我还仍然有所犹豫。
(不管小班长你帮还是不帮,在受到有害认定的时候,双胞胎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所以你也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是的,这是当然了。的确是这样没错。所以这只不过是类似内心纠结的东西——反正我肯定会把阿良良木君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上。)
(但是,在协助展开诱敌作战的时候,你就有了想法。)
(并不是有了想法,而是有了想念的人——但是……)
那样的踌躇,结果都是多余的。
如果说是为了生存所必须的进食、为了营养补给的话,或者也可以说是彼此彼此。就算是要被吃掉,我或许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认为那就是大自然的规律,真正心甘情愿地选择放弃。
毕竟我以前甚至还想过就算被阿良良木君吃掉也没关系——以在这里被双胞胎吸血鬼吃掉来结束自己的人生,或许也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双胞胎真的是为了食用才把人类掳回来的话。
(……难道,并不是为了食用吗?)
(是的。他们——是为了玩。)
(为了玩?)
(为了玩。)
我被带到的地方,并不是用餐的饭厅——而是类似游艺室的大房间。就在我发愣的期间,我就被仰面朝天地绑在桌球台的上面。
然后以那样的我为中心,两人果然还是以点对称的方式分站在桌球台的两侧——如果这是被绑在餐桌上的话,接下来要遭到什么厄运就已经可想而知了,但如果是桌球台的话,我真的是完全莫名其妙。
不,毕竟也没有球带,准确来说这恐怕并不是一张桌球台……不过,双胞胎吸血鬼却亲切地向我说明了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
究竟要用被绑住的我来玩什么游戏呢——
(不是有个游戏叫做倒棒子吗?他们似乎是想用我来玩那个游戏。)
(倒棒子?嗯,就是运动会时玩的那个?)
(不是,是在海岸和沙滩玩的那个。用沙子堆成山,在中间竖起一根棒子……接着就开始轮流削掉山的一小部分,然后谁弄倒棒子就算谁输的游戏。)
(啊啊,那个的话我也知道。阿良良木君可能会经常一个人玩吧。)
(我想应该不会经常一个人玩的……)
(因为弄倒棒子的一方就算输,所以我觉得应该叫做不倒棒子才对呢。不过那究竟要怎么在桌球台上玩啊?还说打算用小班长来玩……)
(所以……)
游戏的规则几乎是完全按照原来的。
只要把沙山换成我,把棒子换成性命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了——他们分别从两侧「撕扯」我的身体,如果在轮到自己的时候我死了的话就算输。
双胞胎是这样说明的。
并不只是用德语,还很周到地用英语也说明了一遍——就好像觉得在让充当沙山的我理解游戏内容后再进行游戏是很关键的一步似的。
并不是进食。
而是玩耍。
这是玩弄其他生物的性命的行为。
如果说他们把人类掳回来就是为了以这种方式玩耍的话——那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让人接受的。
在被绑架的旅行者中还有幸存者这个意外状况,使得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措手不及而犯下失误,但是现在其中的理由我也明白了——幸存下来的之所以都是年幼的小孩子,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他们身体细小,也没长多少肉,而且还很容易死的缘故。
是因为他们作为游玩道具并不合适。
所以就碰巧幸存了下来——就是这么回事。反过来说,在旅行者当中尤其是十几岁的人经常被选为目标,是因为他们的生命力比较强——玩起来可以坚持相对较长的时间。
仅此而已。
我被掳来的理由,就仅仅是这个。
「…………」
我——不由得燃起了强烈的愤怒之火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是绝对不会产生这种感情的吧。这是完全超出了临界值的、激烈的感情巨浪。
过去我竟然把这样的东西——
都强加到了那孩子的身上。
关于那件事,我只感到无比的后悔——但是那样的后悔,接下来就轮到我来体会了。
就像拥抱一般。
似乎选择了先攻的「海威斯特」,先于「罗莱斯」对我的身体实施「撕扯」的行为——她随意地抓住了我的右胸。
给我住手,快放开。
可以触碰那里的人——就只有阿良良木君一个。
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010
「这条荆棘之刺对我来说只是自杀用的毒物,不过对你来说或许不是这样。假如到了被吃掉的阶段你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那么为了应对无法抛弃乐观愿望的时候,你就像我这样事先把它藏在大牙里吧。」
「……使劲咬这个的话,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谁知道,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会发生什么——就是那样的道具。我本来是打算在抱着死的觉悟时使用这个的——不过你就在想活下去的时候使用吧。」
之前有过这样的一番对话。
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用到这样的东西,但从我照他的建议把荆棘藏到了大牙里就可以看出,我或许也想像到了那样的未来情景。
这样一来跟德国这片土地相搭配,也可以说是相当有象征性的意义——不必多说,这里就是「荆棘公主」的舞台。
在古城里沉睡了百年的公主殿下。
虽然我没想过要拿自己跟那么高贵的公主相提并论,当然也不会在桌球台上期待着王子殿下的亲吻——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觉醒了。
(觉醒了?沉睡的力量?那还真是厉害,简直就像少年漫画一样的故事呢。)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呢——这并不是令人充满期待的那种展开。而是符合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喜好的、可以说是充满现实感和悲观性理论的归结……)
虽然我联想到的是「荆棘公主」,但对身为专家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来说,荆棘之刺毫无疑问是用于怪异退治的道具。
就跟十字架、圣水、大蒜和银制武器一样,作为辟邪植物使用的荆棘——要问它为什么可以成为自杀用的道具,那就是因为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本身是吸血鬼的缘故。
身为吸血鬼却狩猎吸血鬼,杀死同族的专家……那就是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真面目。
(啊啊,话说他确实是这样来着?)
(请你别在这里假装忘记了——这是前提吧。是大前提对吧。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去劝阿良良木君入行什么的吧。)
(这样想来,他说「是为了双胞胎」而「不是为了人类」的说法,看来只要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就好了呢。)
所以——
吸血鬼退治的道具,对他来说既是武器,同时也可以当作是自杀用的道具——只要藏进大牙里,那就真的跟把氯化钾藏在里面没什么两样。
但是,那是只能对吸血鬼发挥效力的「辟邪」之物,对身为人类的我来说——对有时是诱饵、有时是玩具的我来说,如果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植物碎片的话,也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没错……这个,你不会又假装忘记了吧?对于肚子被挖穿一半处于濒死状态的我,以吸血鬼的血把我救活的并非别人,不正是忍野先生你吗?)
吸血鬼的血。
当时侧腹部分被整块挖走,只能默默等死的我——就是以那样的方式得救的。
就是这样。
很遗憾的是,我并没有那时候的记忆。
(没有啦,我并没有救你啊。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而已啦,小姑娘——勉强要说的话,那应该是阿良良木君呢。)
没错。
刚才说的吸血鬼的血,就是当时还是吸血鬼的阿良良木君的血——这个再延伸一点来说,也意味着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血。
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之王的血液,是我的肉体的构成要素。
化作了血液,化作了肌肉。
化作了骨头,化作了脏腑。
如果作深层次解读的话,也可以认为正因为被埋入了那样的构成要素,在春假结束后的黄金周里
我才被诱导出了名为障猫的怪异。不过基本上这种要素都潜伏在我的体内。
也可以用沉睡在我的体内这个说法吧。
但是——如果用荆棘之刺刺激那些血肉、那些骨骼脏腑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会发生什么。
如果是通常的吸血鬼,一旦受到辟邪的荆棘的刺激,就只会受到伤害罢了——在某些情况下或许会造成单纯的自杀的结果。
但是,这并非别人,正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血——是把吸血鬼的弱点都几乎尽数克服的、贵重种中的贵重种。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所说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那句话,是完全可以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的——让沉睡中的怪异杀手之血觉醒什么的,实际上就算把我的身体弄得粉碎四散也毫不奇怪。
(的确是呢。这已经超出了不划算的赌博,变成了危险的赌博——拿性命当赌注什么的,这不就像以前做的事一样吗,小班长。)
(是的,对于自己在愤怒中暴走这件事,我已经在反省了——但是,毕竟那已经是在桌球台上即将被撕碎的性命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我自己也无法准确判断。
受到荆棘的刺激瞬间发生活性化的肉体,在一时间发挥出了吸血鬼的力量——这就是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在后来以专家的身份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果——那么在那时候的我,或许并不是变成白发而是变成金发,并不是长出猫耳而是长出尖牙了吧。
虽然那实在是不敢去照镜子的角色形象,不过幸运的是,吸血鬼是不会被镜子照出来的。
总而言之,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几乎把桌球台上的束缚撕扯到了形同虚设的地步,也把双胞胎吸血鬼揍得卧地不起了——对发生了什么事最不清不楚的人或许就是我自己吧。
(嘿嘿,少年漫画风的战斗场面都完全剪掉了吗——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啦。即使是同为吸血鬼,而且同样是贵重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也是不同次元的啊。)
(记得还有人曾经从那不同次元的吸血鬼身上拔出了心脏呢。)
(噢噢,那是谁啊。还有这么了不起的人吗?……不过,明明在危险无比的赌博中取得胜利,在危机中存活了下来,小班长你却好像一脸郁闷的模样啊。)
(…………)
(难道之后又发生了进一步的逆转什么的?)
没有。
依靠着压倒性的敌我力量差距,既没有逆转,也没有逆袭。
双胞胎的吸血鬼「海威斯特」和「罗莱斯」,以仿佛看着妖怪变化的眼神——
以充血的眼睛注视着我——这次终于不是看着彼此,而是注视着我——
「你,是什么人?」「人么什是,你?」
这么向我问道。
「是专家吗。」「吗家专是。」
「抑或是吸血鬼?」「鬼血吸是或抑?」
「不,是日本的女高中生。」
我回答道。
「为了喜欢的男孩子和自己的亲密好友能得到幸福,我正打算帮点忙……」
「…………」「…………」
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似的听着我的明快回答的双胞胎——下一瞬间,在没有经过任何协商、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的情况下。
他们互相朝着对方咬了上去。
根本没有时间去阻止他们。
面对双胞胎互相以尖牙刺进对方的身体,互相吸血,互相啃食血肉的那幅壮绝画面,我就只能默默地在旁边看着——对了。
我应该是知道的。
因为是我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应该是知道的。
我听说过吸血鬼的死因有九成都是自杀。
因为无聊、因为厌世而选择了自杀。
就连光是其基因就已经发挥出如此压倒性威力的传说中的怪异杀手,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也同样是有自杀愿望的吸血鬼。
为了自杀而来到了日本。
无聊会杀死人,甚至连鬼也能杀掉。
(……会为了进食以外的目的夺走其他动物性命的就只有人类——虽然有人这么说过,但如果这样说的话,懂得玩乐的生物也同样只有人类呢。为了缓解无聊而进行的游戏——但是,那也许是不玩的话就无法生存下去的凭证。所以,被妨碍了玩耍的「海威斯特」和「罗莱斯」,被没收了文化和爱好的双胞胎,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的死。)
如果说「不要玩耍」,那就跟说「不要活了」是同一回事。
当然,就算是这样,我既不能在这里充当他们的游乐道具,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随便把旅行者绑架回来这里当游乐道具。
但是,如果说这对双胞胎罪孽深重的话,把他们逼得互相吃掉对方互相抹消存在的我,也应该同样是罪孽深重吧。
强迫罪孽深重的他们禁欲的我。
是一个极其贪欲的存在。
011
「……整件事就是这样了。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结局,不知道你觉得如何呢?」
非常感谢你的安静倾听哦——听我这么说,忍野先生就回答了一句「非常有趣」——虽然与其说是有趣,倒不如说是在逗趣的样子,不过既然他觉得满意就最好不过了。
「而且跟到处都充满了感情色彩的阿良良木君的故事不一样,还蕴含着符合小班长风格的启发意义呢,说是启发,但同时也有挖苦的意味。即使对身为专家的我来说,也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你太过奖了……我反而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
但是现在可不是深感羞耻的时候。
「那、那么忍野先生。故事也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就跟我一起回日本——」
「但是,小班长的故事,到这里应该还没完吧?」
忍野先生边说边拿出了一根香烟——没有点火就这么叼在嘴上。
「由于荆棘之刺的刺激,就像急性反应似的,让潜伏在小班长身上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实现了暂时性的觉醒——但是,在你现在的身上,却连那样的潜藏要素也感觉不到。已经完全恢复成你自己了。」
他接着说道。
「…………」
「看来你在到达这里之前,在跟我见面之前,你好像已经把并非沉睡资产的沉睡之血都全部用光了啊——既然如此,在那之后也有过许多体验吧?」
关于那些事情我也很想听听呢。
只要时间允许的话。
被他以讽刺的态度这么催促着,我只得无奈地讲起了后续的故事。
「唔唔,这个……在那之后,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就照约定把从组织那里打听到的情报告诉了我。基于这个情报,我接下来访问的国家是——」
故事无穷无尽——物语也无穷无尽。
为阿良良木君竭尽全力的我的旅途,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