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结物语 第二话 临·石人(1/2)
001
即使听说兆间临是石人,我也没能马上理解过来。虽然在那时候我已经知道风闻科里都集中着什么样的人才,但就算说实际见过面的娇小女性的真面目是石人,我也只能把它当成是典型的玩笑话。虽然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典型。
阶级是警部,年龄是二十九岁,而真面目就是石人。
我还犹豫着是不是该笑出来,但幸好最后还是没有笑。
虽然应该说是一个氛围像妖精般飘忽不定的人,但那毕竟是制作者的偏好,说是不希望别人提及这方面的话题——至于制作者,在这种情况下指的就是她的祖父母。
本来的她据说在小学生时期就患上大病,也因此断送了性命——并不是「差点死掉」,也不是「濒临死亡边缘」,而是实际上死掉了。心脏停止跳动,瞳孔放大,肌肉僵化,血流停滞,脑细胞也萎缩了。
已经死了。
无论找一个多么乐观的检验医生来看,结论也是完全死亡。
但是,在她的灵魂还没有灭亡之前,她的祖父母却抓住了最后的尾巴——然后,他们把灵魂混入到事先准备好的泥土中。在搅拌到充分渗透的状态后,使其发泡,在泥土和意识变得无法再分离之后,他们就把泥土打造成人的外形。
打造成了孙女的外形。
细致到每一根的头发,都是用泥土做成的。
如此完成的作品,不管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就是眼前的石人·兆间临了。
「嗯,所以虽然外侧是人类,但这就像是手办一样的东西——内部完全是塞满了泥巴。并不是像表面上看到的土块。虽然会为了迎合年龄而时不时稍加改变,但那样的祖父母也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去世了——他们并没有为自己也准备好泥人偶呢,还是说在我身上已经用光了呢。所以我的外观就被固定成当时的样子了。」
当时人家给我的评价可是很有大人的韵味呢——兆间临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不过,这样也算是类似于不死身的东西。虽然没人知道我的灵魂还会被固定在这个泥人偶到什么时候,但我想在阿良良木警部补的研修期间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还请多多关照。就算是娃娃脸,也请你不要小看我这个前辈哦。虽然外表是这样,但我并没有受外表影响,在精神年龄上可是稳步成长的呀。」
第一次见面,她就向我这么叮嘱道。
毕竟我也认识年龄将近六百岁的幼女,所以在这点上也不需要担心。不过我联想到的却并不是吸血鬼的幼女,而是人偶女童——没错,那就是曾经有某段时期在阿良良木家过着寄居生活的斧乃木余接了。
不过,她的话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并不是泥人偶,而是尸体人偶。
因此,对于有灵魂的人偶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完全是没有头绪——恐怕还没等我理解过来,我的研修期间就已经结束了吧。
作为互相理解的事件,四个月的期间实在是太短了。
不,就算花一辈子也很难办到吧。
因为即使彼此都是不死身的存在,也背负着相似的过去,我们也还是绝对无法共享这些东西的。
正如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
002
因为听说出现了「过路魔」(注:一般泛指没有特定目标,随机在公共场所挑选下手对象的杀人者)我还以为是搜查一课那边的工作,但是后来才知道那实际上指的是名为「过路魔」的怪异。
那是在直江津高中的上学路在线发生的事情。
对,就是那所直江津高中。
那是走在放学路上的高中生被锋锐的刀刃从背后切割的事件,据说还连续发生了好几宗——如果是真的话,那本来应该是要在全国性报纸上进行重点报导的大事件。但是现在之所以还没有扩大到那个地步,一是由于被利刃切割的高中生们并没有目击到手持大型匕首的凶徒,二是因为他们的后背竟然连半点伤痕也没有。
被割破的就只是身上的校服而己。
当然,如果凶徒是确实存在的话,犯行就很有可能会进一步升级,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着不管。但是虽说是从背后袭击,在不让步行中的人察觉到的情况下用刀切割,而且仅仅是把校服划破什么的,我并不认为凶徒(就算是善人也一样)真的能做到这种高超的技艺。
如果只是一两例的话还可以理解为奇迹,但是受害的高中生却已经增加到了十几人的规模——假如这是人类做的话,那简直已经是石川五佑卫门级的达人水准了。
不是奇迹而是神迹。
不过,是人类做的话那固然是大事件,但如果不是人类做的话,那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大事件。
虽然目前暂时还只是风闻的程度,但要是发展到有名叫「过路魔」的怪异出现在放学路上的话,那就会影响到学校的存续问题了。
作为毕业生,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
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不,我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有爱校心的学生……反而在上学的时期甚至有大半部分时间都对那所升学学校厌恶不已。
如果说地球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跟陨石相撞的话,我还祈祷着那陨石一定要落到这座学校上。那时候我就是怀着这种心态上课的——想起当时那种躁动而不愉快的心情,我又重新认识到自己真的是一个糟糕的高中生。
不管怎么讨厌也不应该盼着陨石掉下来吧。
真是的,真亏我还能从那里顺利毕业。
以高高在上的视线去看待那些可以称之为偏差值教育受害者的精英分子,在对他们怀抱着怜悯之心的同时度过了高中生活的我,在五年之后却竟然以突破了国家考试的正式公务员身份重归故里……要是当时的我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狠狠地把我大揍一顿吧。
不过,我还是觉得像以前那样会更快乐呢~
那都是一些闪闪发光的回忆啊。
唉——
「为什么好像要故意做给人看似的在这里叹气呢?阿良良木警部补。」
这时候。
在去往现场的路上,坐在并非隐形警车的助手席上的兆间前辈向我问道——握着方向盘的人是我。因为我并不讨厌驾车,在她把开车任务交给我的时候我还觉得很高兴(是警车,这是警车啊!),但是兆间前辈总是时不时向我插嘴几句(像是「打方向灯不是太慢了吗?」、「走这边的路会更近一点哦?」之类的),所以也不怎么有意思。
和周防小姐不同的是,这个人一直都以带阶级的头衔称呼我为「阿良良木警部补」——因为她自己是警部,所以每次都这样向我宣示着彼此的上下关系。
难道我看起来真的像那种气焰嚣张的小少爷吗?
「我可不像周防那么宽松哦。我一定会好好将你锻炼一番,培养出将来的课长。不,应该是署长吧。」
「也不一定能升到那样的高位啊。像我这样性格随便的家伙,要踏上精英之路实在是太严峻了。到处都是机关,到处都是陷阱。搞不好一下子就掉队了。」
「你以为精英街道是酒池肉林吗?不过要是你掉队的话。到时风闻科就把你当做未来的跑腿捡回来,请不必担心。」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本地意向啦……」
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如果真的热爱本地的话,我就不会四年也没回来一趟了。
不过,兆间前辈却似乎并非如此。「又来了又来了,装什么坏蛋嘛。真是没办法呢,现在的年轻人」——就这样,她完全没有理解我内心的纠结心情。而且,兆间前辈似乎总是过多地强调着自己的前辈身份。
也不知道该说是摆前辈架子,还是该说她摆大人架子。
大概是打算通过这样做来弥补她停留在初中生的外表年龄吧。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为这种事感到不愉快也未免太缺乏容人之量了。
顺便说句,在直江津署的研修期间内,担任我的教育指导员(也可以说是被迫挑起麻烦事的受害者)是身为人鱼的周防全歌小姐,但这次的「过路魔」事件则安排由我和兆间前辈组成临时搭档来应对。
搭档。
虽然周防小姐正在为别的案件忙得不可开交也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理由是兆间前辈也跟我一样是直江津高中的毕业生——虽然时期并不重合。不过兆间前辈不光是作为直江津署风闻科的成员,即使作为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也同样是我的前辈。
这样的前辈架子我就欣然接受吧。
所以,我就怀着敬意称呼她为兆间前辈。
说实话,毕竟在人生中我也没有太多的机会以前辈称呼别人,所以这种称呼我还是非常喜欢的。
「不过,
真的有点意思啊。我本来还以为自己是直江津高中开校以来第一个不死身的学生呢。」
「那样的话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就算不是不死身,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那个学校也还出现过不少妖魔鬼怪哦。」
「噢……」
光是我掌握的情报,也已经有好几个了。
按照这样的频度,怪异或许也不是什么太珍贵的存在——那么风闻科的设立自然是急不容缓了。
「当然,像我和阿良良木警部补这样的例子的确有点极端,但是大家不都是怀抱着各自的困难上学读书的吗?无忧无虑且悠游自在地享受着青春生活的高中生什么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吧。」
这么说也确实没错。
因为确实没错,我也无话可说了。
比如说战场原黑仪,她在三年里就有两年多的时间都在「没有体重」的状态下修习学业。
或许只不过是我没有发现,说不定还有其他许多这样的学生……即使在我感到绝望的一年三班里,也可能会有。
那家伙是不是也一样呢。
不过,实际上也很难说啊。
虽然我的吸血鬼体质在日常生活上也会造成各种各样的困难,但肉体是泥人偶这种情况,我总觉得那样面对的困难跟我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兆间前辈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高中生活呢?
「也不算是太辛苦哦。因为大家都出乎意料的对别人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不过,既然被卧烟小姐一眼看穿的话,我的拟态想必也不怎么完美吧。」
「……你有见过卧烟小姐吗?」
「没有。我就只记得她是爷爷和奶奶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就是这样的缘分了。」
唔。
周防小姐也说她没有见过卧烟小姐……虽然因为性格随和的关系,我一直都没有这么想过。但是说不定那位专家头领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见上一面的人物呢。
说实话,就算是我也不能说是见过很多次——基本上都是通过斧乃木进行交流的。
「啊,在兆间前辈的祖父母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这个范围内,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叫手折正弦的人呢?是一个人偶使的专家。」
「嗯?很遗憾我并不认识呢。那是谁呀?」
「是卧烟小姐的直属后辈……也是我认识的那个尸体人偶的主要制作者。」
我本来还想着说不定有关系,但事实是并不存在那样的奇缘。虽然这也不算是什么遗憾的事情。毕竟卧烟小姐的网络非常广阔,其中手折正弦更是足以跟忍野咩咩和贝木泥舟相匹敌的异端者,还是不会这么容易产生交集吗。
「不管怎么说,因为全靠她我才能找到工作,所以我对卧烟小姐还是感激不尽的啦。毕竟在这个时代,就算不是石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职的。虽然我也不想多说,但是在风闻科的设立方面,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哦。」
「……课长和兆间前辈,是这个课设立时的初期成员吗?」
「是的。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两人——其他的创立成员……全都殉职了。」
「咦!?」
这是那么严酷的职场吗!?
我慌忙想转过头来,兆间前辈却提醒我说「驾车的时候不要看别处」。
她像是很开心似的提出警告。
「开玩笑的啦。他们在设立起风闻科之后,都被调到了其他地区。毕竟要不断扩大根基才行啊。课长是为了掌握领导权,而我则因为有着强烈的乡土爱,才留在了直江津署这里。」
调动到其他地区……扩大根基……也就是为了创立下一个「风闻科」吗?
也就是说,在我上大学为了挣学分而叫苦不迭的时候,背后正按部就班地展开着这样的暗中活动——不,这样的暗中活动,说不定在我就读直江津高中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吧?
这么说来,与其说因为是我的出身地才被设立了最初的风闻科,倒不如说因为是兆间前辈的出身地才选中了这个地方要更准确吧。
虽然也不一定只限于一个理由……真是的,真让人受不了。
在知道这样的隐情后,我也不由得开始相信阴谋论了啊。
这是里侧,是侧面。
不过比起羽川翼现在在海外进行的活动,卧烟小姐的图谋简直可以说是极其温和健全的吧。
并不需要担心。
在这一点上,羽川小姐其实早就超出我可以担心的次元了。
「怎么了?阿良良木警部补。已经差不多到现场了哦。虽然沉浸在怀旧感中也很好,但比起过去,还是请你多关注一下现在吧,为了未来。」
这是箴言啊。
但是无论对我来说还是对兆间前辈来说,也必须考虑到我们都没有未来。
003
因为我的高中时代是骑自行车上学的,所以基本上没有走过据说有「过路魔」出现的,连接车站和学校的最短距离的那条上学路线。严格来说,我所拥有的两辆自行车,都同样在三年级的时候变得不能再用了。在弄坏之后,我却像是在悼念那些自行车似的,顽固地坚持以步行的方式走着自行车用的上学路线。
一直都很难改变路线。
因此,现在即使来到这边的小路,我也没有什么头绪。
心里就只觉得「是这样的路吗」而已。
既不能说是视野开阔,也被两侧的杂木林夹在中间,老实说并不是一条太好走的路……恐怕除了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之外几乎不会有别的人走吧。别说人影,就连猫狗也不会走。
「不过在上学放学的时间,这里大概也会变得人山人海啦。说人山人海可能有点夸张,不过在我就读的时候确实是那样。」
看来兆间前辈是属于电车派,她这么说道——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高兴。
「虽然阿良良木警部补你这么说,但是跟以前相比,这里似乎已经有好好考虑过安全性和治安问题了。街灯的数量也比以前多了,而且和大马路相交的部分还两侧都设置了道路反射镜。啊哈哈,我就在那个转角位被自行车派的人撞过好多次了哦。」
这并不是可以毫不在乎地说出口的话啊。
作为自行车派来说,这真的是令人心酸的情报——虽然我即没有被撞的经历,也没有撞倒过别人的经历。但要问当时是不是完全没有做过两人同乘的危险驾驶行为的话,我也实在无法否定。
「不过幸好我是泥人偶啦。光是被自行车撞倒的话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就算被飞机撞到也一样是不痛不痒啦。反而是假装很痛,假装受伤的样子更辛苦呢——虽然我不想小题大做小事化大,但如果完全不受伤的话也很容易引人注目呀。」
兆间前辈边说边从包里取出水壶,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虽然是很漂亮的水壶,但里面就只是纯粹的水。
因为是石人,本来就连饮食的需求也没有。但是跟周防小姐相反的是,兆间前辈似乎万万不能缺少水分。尤其是像今天这样晴朗的日子。
一旦肌肤——也就是泥巴变得干燥就会有危险。
虽说是不死身,也并不意味着永生不灭。
「噗哈……话虽如此,毕竟在我现役的时代也没有出现过什么『过路魔』啦。就连自行车也没有被看成是危险的要素——因为治安变好了,以前被忽略的各种问题点反而就明显地呈现了出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呢……或许可以说是风险感应的下限降低了……总之,问题都是从以前开始就有的……」
话虽如此,一旦说起「过路魔」的话问题的规模就变得很大了。
很难想像高中生们从以前开始就频繁地被谁用利刃从背后切割。
至少那样的经验对我来说——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啦。
作为有代表性的情形,我还试过嘴巴被订书机钉了起来啊……如果发生在现在的话,那也算是大事件了吧。
「唔唔~虽然我对阿良良木警部补的意见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但我的见解却有点不一样。这种事情本身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
「是这样的吗?」
没有出现过什么「过路魔」,这本来应该是兆间前辈的见解才对,难道是要撤回前言吗。尽管我感到莫名其妙,但她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
「以前的话,这种现象都是作为『镰鼬』被处理的哦。」
她接着说道。
「『镰鼬』?噢噢,这个我也听说过呢。」
「要是风闻科的成员连『镰鼬』也不知道,那才吓人一跳呢。」
「不,嗯,毕竟我是新来的啦。」
「『镰鼬』可是三只一
组的妖怪哦。正如其名字那样,就是鼬鼠。两手就像这样,有着镰刀的外形……第一只负责绊倒,第二只负责切割,第三只就负责给伤口涂药把伤治好——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如果老实说的话,我大概是没有听说过的。但我并不想被前辈认为我无知,所以就没有坦白回答,只是这样暧昧地应了一声——之所以做出暧味的回应,同时也是因为内心产生了「那奇妙的妖怪是怎么回事?」的讶异想法。
「在伤害之后又治好……那些家伙究竟想做什么啊?第一只负责『绊倒』的鼬鼠真的有必要吗?不是突然袭击的成功率更高吗……」
「就是作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吐槽的家伙,把这种温和的怪谈都变得一钱不值了呀——而像『过路魔』那样的高危险度的怪谈正在逐渐成形。」
必须在风闻的阶段把问题解决掉才行呢——兆间前辈说道。
但是我好像被当成犯人对待了……明明是警察啊。
「但是,因为过分重视安全而力求尽快排除不安要素的倾向,或许就是现今的流行风格吧,说起风格的话……」
「是的。所以,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或许是会被置之不理的事件呢。因为被割破的只是校服,而不是学生的皮肤被割伤了。」
「等到真的被割伤的时候,就为时已晚了吧。」
「确实如此。你说得很好,阿良良木警部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和阿良良木警部补这样没有痛觉的呀。」
我可是有痛觉的好不好……
或许改天真的有必要把周防小姐也叫上,然后围绕我们这几个不死身之间的细小差异,好好讨论一番……毕竟有时候说不定就因为某些思维定势而犯下无法挽回的失误。
闲话少提,还是先开始检验吧。
首先,我和兆间前辈就肩并肩地试着在上学路上来回走了几趟。
并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变化。
既没有鼬鼠从杂木林中跳出来,也没有冒出什么变态杀人狂,没有任何的异常。
「杂木林这个词,要是连续反复多说几遍的话,听起来就有点像脏器林呢。」
「请不要用正经的语气突然说出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好不好。」
(注:日语雑木与臓器同音)
「因为我是没有脏器的,要是这里长着心脏和肝脏的话,我就忍不住要收割回去了。」
「这说法简直已经毛骨悚然到极点了呢。」
话题倒是出乎意料的吻合。
虽然也不是因为杂木林才联想到的——
「有没有可能是自然现象呢?」
我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那个不也是被唤作『镰鼬』吗?是类似于旋风的现象,由于在肌肤附近形成的真空而一下子被割破……」
「也对呢。或者应该说,在那种真空现象被科学理论以理科式的方法被解明之前,人们都是通过构思出『镰鼬』这个妖怪来说服大家的哦。就像地心说一样的东西。」
「地心说……要说是风闻的话,那规模也未免太大了吧。」
「『镰鼬』本身就恰恰是风闻啦,因为那就是风。话虽如此,这一次的案件我觉得很难断定为自然现象——要说是自然现象,只有校服被割破这一点就很不自然了。」
确实没错。
因为衣服会随风飘动,反而是只有肌肤被割破的情形会显得更合理——而且,只会从背后袭击这一点也让我感到很在意。
自然现象不太可能会做出这种像偷袭一样的行为。
「虽然也有可能是这条路的构造碰巧是容易形成『镰鼬』的形状——但如此一来,这种现象要不是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发生的话就太不自然了。」
「不自然吗?」
这么说的话,这果然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不自然现象了吗?
不过,要根据自然和不自然来判断怪异现象,却是出乎意料的困难。
要勉强说的话,就是超自然了。
结果,我们毫无成果地在现场来回走了三趟,最后回到开始地点停下了脚步——虽说刑警的基本就在于走路探访,但毫无头绪地走来走去也只会徒增疲累罢了。
虽然石人不会疲劳,吸血鬼的疲劳也会转瞬即逝,但这毕竟是心情上的问题。
「嗯~这里面会不会是存在着什么误会呢?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个经常会错意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被割破的校服却作为再明确不过的证据留下来了哦?而且那还不只是一两个人的个案。」
「的确也是呢……但是兆间前辈,我也有一件事很在意呢。不管是『镰鼬』也好,是『过路魔』也好,总之就先假设有类似妖怪那样的东西,然后那东西就用利刃从背后向高中生袭击。」
「是猛切一刀。」
「嗯,就是猛切一刀。假设妖怪的姿态按照惯例是看不见的——但是自己穿着的衣服被割破的话,真的会完全没有任何知觉吗?因为所有受害者都好像在证言中提到『不知什么时候被割破了』……」
就算刀刃没有接触到肌肤,那也应该能感受到相应的类似风压的东西吧……人类的肌肤应该会发挥出敏感的传感器般的效果才是。
「在原本就是由一团泥巴构成的泥肤的我看来,这真的很难说呢。因为我感觉到的就只有气温和湿度而已。盛夏时节才真的是糟透了呢。我甚至出现过整条手臂断掉的情况。」
「还会发生那么壮烈的事情吗。」
「也不能说是壮烈啦,因为只要用水浇湿就可以重新粘回去。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卫生,但真的是涂上一点口水就能治好了。」
还能分泌出唾液来吗。
关于这方面的不死身程度,我也很想仔细了解一下。
「言归正传,该怎么说好呢?跟我刚才的例子相反,假如是在隆冬季节,后背露空的话或许也能感觉到寒气,但现在毕竟还算是相当宜人的季节啦。『校服不可能突然被割破』这种安全神话般的思维定势,我想应该会发挥出相当强大的效果吧。」
「的确也是……」
我所说的只不过是纯粹的理论而已,现实可不是那么容易划清界线的。
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下,面对的对手是非现实的传闻——既然是非现实就更难区分清楚了。况且要是察觉到有谁从背后袭击自己的话,多半也会因为恐惧而陷入恐慌状态。
无论如何也很难做出正常的判断。
「请让我再确认一下。看不见『过路魔』的身影的人,除了受害者之外,是不是连周围的学生也没看到呢?从周围的学生看来,是不是校服突然裂开来了呢?」
「听说好像是没有这个意义上的目击者呢,因为受害者都是独自一人在放学路上遭到袭击的。」
把目标锁定为独自回家的学生什么的,为了避免被目击而采取这种手法……与其说是怪异现象,这样听起来反而更像是人的犯罪行动——那真的有可能吗?
以不被受害者察觉到的方式悄悄接近,极其慎重地避免伤及对方皮肤,但同时也很大胆地割破校服,最后在受害者回过头来之前离开现场……
虽然要藏身到杂木林里也不是不行,但是要在避免伤及肌肤的情况下,割破校服这一点还是最大的难题。
究竟是什么样的利刃,才能做到这种神乎其神的绝技呢?
至少镰刀是不可能的吧。
「……啊,对了,如果是妖刀的话……」
「妖刀?那是什么呀?」
真的有过那样的东西啦,以前——虽然现在多半也有,但是因为最近几年都完全没有用过,或许已经生锈了。那是住在我影子里的吸血鬼过去所使用的,只能砍杀怪异的大太刀。」
不过,那应该相反吗。
如果是不割破衣服只割伤身体的话倒还有可能,但是要只割破衣服的话就无能为力了——如果衣服本身就是怪异的话还好说……但是校服的怪异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是吗?实际上,像和服一样的怪异也不是没有啦。话说回来,你不打算把那吸血鬼唤出来吗?在跟周防组成搭档的时候,我听她说起——你把现场检验都交给那铁血的热血的和冷血的吸血鬼完成了,还说你全部都推到她头上了啊。」
「虽然我也没有全部都推到她头上,嗯,确实是的。不过,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总是依赖幼女啦,毕竟自己也已经是大人了……」
我随便这么掩饰道。
事实上,对于把我——也就是把「我的主人」当成跑腿使唤的兆间前辈,忍其实是不太高兴的,所以在她面前还是不太方便召唤出来。
虽然不是说像跟周防小姐一起活动的时候那样,但如
果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话,我也不介意向忍征求一下意见——只是,我也很难把「因为我的搭档讨厌你,请你到别处去」这样的话说出口。
尽管我也想过能不能想个办法将就一下,但是怪异这种东西,就算是自家人也往往很难使其服从自己的意愿——虽然不是自家人,而是在影子里啦。
「是怪异现象也好,不是怪异现象也好,是自然现象也好,不是自然现象也好,就算是超自然现象也好,要是我们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大概就要转交给搜查一课和生活安全课处理了。毕竟是出现了受害者啊。」
「的确是呢。」
不过在这个场合,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究竟是否存在着加害者。
找不到加害者。
那也是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现代风格的风闻。
004
整个上午都全部花费在上学路线的检验上(总之我们先做了个实验,我和兆间前辈互相用木棒从背后比划砍刀的状况。从旁人看来,这大概就像是两个童心未泯的大人在玩比剑游戏吧——考虑到兆间前辈的外表就跟初中生差不多,看我现在的这样子就算被人报警也不奇怪……明明是警部补啊)。吃过午饭之后(这时候兆间前辈还是以前辈的风度请客了——结果还引来了店员的「竟然要这幺小的孩子付钱」的目光)我和兆间前辈就决定造访一下令人怀念的母校。
我们已经预先做好了这样的安排。
这就是公务机关的好处了——就算是身为自由人的忍野,就算是身为欺诈师的贝木,也很难在大白天走进学校里面。
我们安排了在午休时间向受害的高中生们(要说是录口供也有点夸张了)询问事发前后的具体情况。
当然,就算是这个也不是那么容易安排上的吧——都是全靠课长的才干,才能顺利实现这一次的会面。而且,为了让这一步工作进展得更加圆滑,把身为同校毕业生的我和兆间前辈派遣过来也是一个关键因素吧。
所以不太顺畅的,反而是我自己的心情吧。
总觉得有种漠然的无所适从感。
说实话我真的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访母校——或者应该说,我根本就没想过要重访这个地方。
在四个月的研修期间中,虽然我想着早晚也得找个时间到北白蛇神社去一趟,但却并没有浮现出要重访直江津高中的想法。
毕竟就我个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不是有什么相识的人——不对。
虽然严格来说是有相识的人在,但要问是否想去见面的话……
「只要堂堂正正地摆正姿态就好了吧,阿良良木警部补。毕竟其中也应该有当时受过照顾的老师吧?怎么样,看看我现在已经成了高级公务员啦——你就这样好好炫耀一番呀。」
「好好炫耀一番呀什么的……那是什么语气啊。要是人家以为当时只是吊车尾的我,因为当上了警官而得意忘形,还特意跑回来让自己难堪,误会我故意借机报复的话……」
「就是因为实际上有那样的想法,你才会觉得内心有愧吧?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在乎你啦。」
真的是那样吗。
虽然的确有问题儿童的自觉,那简直就跟不死身的学生一样,像我这种程度的问题儿童,在校方看来也许就只是许多同类者当中的一员。
搞不好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实际上让我感到出乎意料的是,带领我们进入学校的教师是我不认识的人,和受害者的学生们之间的对话,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这个可以说是兆间前辈的功劳吧。
光是跟现在的高中生对话,我就已经感觉到彼此间隔着一道又高又厚的障壁,但对兆间前辈来说却似乎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看来她似乎是通过有效活用那年幼的外表来消除了那层壁垒……明明是很容易令人产生劣等感的特征,她还真的是有够厉害的。
而我就完全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矮小个子去做些什么。
虽然周防小姐是站在大人的立场上喜欢小孩子,但兆间前辈姑且不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总之就是很擅长跟孩子进行交流——考虑到和怪异打交道的人大多都是年轻世代,或许这对风闻科来说也是很有必要的资质吧。
至少比起不死身的性质要有用多了。
就这样,虽然兆间前辈和受害者的高中生们正在兴高采烈地闲聊着,但她似乎并没有忘记工作,在声明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全员的问话。
甚至无论男生女生都全部跟她交换了手机号码,这真的很了不起。
「虽然只是工作用的手机啦。因为我也懂得掌握分寸,所以并没有打算跟可爱的男生们交朋友,你可以尽管放心——阿良良木警部补也别想着找机会跟女高中生们玩耍哦。毕竟是这样的时代。」
「谢谢你的关照。不过在这三十分钟里我一下子就变老了许多啊。看来我已经没有跟高中生对话的体力了。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会保持着一颗少年的心啦。」
「我的身体却永远都是少女的样子呢,真的很想知道变老的感觉。那么,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情报,但反过来说也同样没有能推翻至今为止所判明的事实的证言。那也算是收获吧。」
要把这个看成是收获,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是有点困难……工作就相当于徒劳的重叠吗。
「那么,我们现在就回去现场吧,阿良良木警部补。」
「啊……兆间前辈,可以请你先走一步吗?我想要绕路到那边的校舍看一看。」
从进入校内的瞬间开始我就在反复犹豫,一旦到了办完事情的阶段,我就这么说道——因为不能把警车开进校内的关系,我们都是从上学道路步行走到这里的。所以应该是不需要司机才对。
但是,刑警还是有着相当灵敏的直觉。
「你不是想尽快走出这个地方的吗?在这所学校里你不是连一个美好的回忆也没有吗?」
「我可没有说到那个地步……当然也有好的回忆。没错,我的确是很想尽快走出这个地方,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有个人我还是要打个招呼的。不然的话以后就会很可怕了。」
「唔唔~?……也就是说是私事啰?」
「的确是私事。不过,说不定还能获得什么对搜查有帮助的情报——因为是一个侦探小说的狂热爱好者。」
与其说是侦探小说爱好者,倒不如说本人就是个谜吧。
那如同黑暗一般的神秘存在。
005
既然如此因为我也有个地方想去,就悉随尊便吧——就这样,兆间前辈和我就分头行动了。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在直江津高中的某处,大概也有着她自己的「秘密场所」吧。
虽说是开放性的职场,但是身为不死身石人的她,在这座学校里度过的是怎样的青春生活,我暂时还没有机会向她打听——总之,对我来说的「秘密场所」,就是一年三班的教室了。
打开本应不存在的门扉,我走进了那不可能存在的教室。
「哟——阿良良木学长,好久不见了呢。」
在这个空荡荡的教室的教坛上,一边读书一边坐在那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忍野扇了——本来应该是我在直江津高中上三年级的时候转学过来的她,现在却依然穿着直江津高中的校服,脸上也同样挂着古怪莫名的笑容。
也就是说,自那以后,小扇都一直当着高中生……
在我离开之后,据说有一段时期她是跟神原贴在一起了,但是在神原毕业后,她最终却依附在这所学校中了。
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非真实的存在呢。
作为忍野咩咩的侄女,她现在似乎是以让直江津高中的迷途学生陷人更深的迷路为业了——也就是说作为名副其实的学校怪谈,独自一人承担起七大不可思议的角色。
不管怎么说,因为起点是我的关系,兆间前辈对小扇的事情自然是不得而知了。不过就算风闻科捕捉到这个教室的存在(非存在),我想也一定是无计可施的吧。
因为对于连取得无害认定的必要也没有,变成了像学校的象征一样的小扇,根本就不存在能给出解决方案的专家——毕竟卧烟小姐就是这样判断的,恐怕也没有比这更难以触及的存在了。
所以我在高中毕业后也几乎是放着不管,可没想到她就在这段期间里实现了莫名其妙的成长——虽然外表是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但其内在却发生了急剧的进化。已经无可救药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
如果以警察的身份坦白说的话,那其实也是我远离本地的理由之一。但是基于某种生产者的责任,我还是不得不这样来见她。
「……你在读什么呢?小扇。是侦探推理小说?还是密室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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