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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梦的始末 第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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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上班前的早晨。

尽管这是让全日本的社畜都陷入忧郁的时间带,但我有自信在这当中我也是特别忧郁的那个。如果忧郁指数有偏差值的话,大概得有个七十八吧。要是东京大学有个社畜学部,想来是可以轻易考上的。

我坐在客厅里,一边叹息一边喝着咖啡。对面是穿着制服的雏菜,一边在意着围巾的形状一边喝着牛奶。她是初中二年级,今天开始进入第三学期。

「哥哥,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因为是星期一早上啊……真是的,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星期一早上这种东西呢。要是星期天晚上之后就是星期五早上该有多好,这样大家不都没什么意见吗?」

看着说胡话的哥哥,可爱的妹妹醒目的皱起眉头。

「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今天会发生什么?」

「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当上了八王子的部长,今天就是上任第一天。」

「这种事情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会忧郁呢?」

叹息抢在回答之前从嘴里冒了出来。

「跟你说实话哥哥我并不想出人头地。」

如果要担负更多的责任和业务的话,不如不升职的好。我也挺喜欢领班这份工作的,而且已经做好了作为工薪阶层在一线干一辈子的打算。并不想和魔王呀恶龙呀之类的战斗,只想不停地狩猎哥布尔。最近这样的也人气挺高的。{校注:指小说《哥布尔杀手》}

但是,人生并不会一帆风顺。反而不顺心的事才是多数的。

不过,年仅14的妹妹,似乎并不明白人生的艰难。

「总觉得很奢侈呢。」

妹妹没有搭理我的回答。

「是吗?」

「是呀。你想呀,这个世界上可是有很多想要出人头地却没如愿的吧?升职的话工资也会涨吧?可爱妹妹的氪金额度也会上涨吧?所以才说奢侈嘛。」

「嗯……」

你的氪金额度可不会上涨——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连我自己也在为所处境遇感到迷惑。虽然有想像过当上小说家之后大卖成为热门作家而发大财再用自己的钱拍成动画也火得不行名扬四海感动全美最后昂首信步走在红地毯上的样子,但是「在公司出人头地」这种事,就算在整天白日做梦的初中时代也一次也没想过。世事可真是奇妙。

那是一片未知的领域,无论是在现实或幻想中都不曾体验。

在马上要迎接而立之年的此时,我将涉足其中。

◆

通知:关于八王子客服中心的人事变动

以下变动自一月四日起生效。

姓名枪羽锐二

原职位营业组业务组领队

新职位八王子客服中心部长

该客服中心一切人事管理权限皆归于新部长。

阿卡迪亚日本法人社长高屋敷贵道

这份业务邮件,发送给了所有社员,包括临时工。

从领班到主管,这种升职自然是前所未有的。据说警察和军人在殉职之后会连升两级,如果照这方式计算我恐怕得死三次。难道我从前前前世开始就是社畜了吗?如果改编成剧场版肯定会大卖。{校注:指新海诚导演动画《你的名字》}

虽然地位变了,但不代表我本人会有什么改变。

就像是换了标签,浊酒也不会变成纯米大吟酿一样。

早八点来到公司,比往常提前了半个小时。这是为了清理空气清新加湿器。马上就到冬天了,在这人称东京纲走的八王子,吹起的寒风甚至会撕裂肌肤。我们中心是在八王子南部还算好,北边可比这儿更冷。那种在东京下雪的时候开着电视台转播车辆大叫「请看!雪这么深!明明是在东京!」而沦为全国笑柄的也是北边。毕竟八王子也是很大的呀……因而南北的生活圈几乎完全不一样,甚至会出现文化断层。听说北边的人对自己的身份抱有很强的优越感,说什么「我们可不是东京人,是八王子的人」;想要将町田、日野、多摩等市合并成为一个行政城市的也是这些人。如此执著于多摩的盟主之位,这种精神甚至让人感受到一种心痛和悲哀。但,冷就是冷。

所以在这个季节,中心内的空调全都打开了。自然地,空气会变得干燥。对于客服中心而言,湿度的下降是很要命的事。病毒会肆意繁殖,然后感冒散布开来,请假的人越来越多,排班表也会变得十分紧凑,肌肤和嘴唇会变干,导致女性职工心情烦躁。所以,加湿器的整备,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重要任务。

正当我用牙刷沾了热水间的开水,与粘在过滤器上的白色粉末奋斗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站在身后的是看起来仿佛只有高中生年级的同僚,胡桃墩(27岁)。

「枪前辈,恭喜高升!」

「啊。」

我只是随口回答。牙刷很难塞到过滤网的凹槽里面,没工夫搭理他。看来下次得从家里带个小点的牙刷来了。

而阿墩则是握紧了拳头,显得十分兴奋。

「哎呀,这哪是高升,简直是一步登天呀!我之前就觉得枪前辈会干出一番大事了!不过一下从领班到部长!我一直以为如果没有握着社长的把柄是根本不可能的呢!」

真敏锐。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我以后也是枪羽锐二的首席后辈!可不要因为高升了就疏远我们哦!让我们来一场庆祝酒席把!」

阿墩只顾着自说自话,之后便离开了。虽然把我擡得很高,却没有感觉到讥讽,这也是那家伙不可思议的地方。

在那之后,其他来上班的同僚们也接连来到面前热情恭祝。还有想替我清理加湿器的人,但我早已深陷网上百元商店的柠檬酸中而谢绝了。这家伙好厉害,顽固的石灰状污渍全都不见了耶!

大家叫我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部长」,但每次听到时都要在脑海中先过一下:「啊,是在叫我啊。」

但我很清楚,在表面的恭敬之下,隐藏的是什么。

虽然未高调宣布,但「传言」应该已经散开了。

处理好所有加湿器之后,恭祝的潮流也总算告一段落。似是看准了这个时间点,一个像是雪人般的身影出现了。今天肌肤也是滑溜溜白嫩嫩,大家的妈妈桑毒岛真真子。

「小锐,先恭喜你了。」

「谢谢您。」

被既是临时职员的领头者又是大前辈的这个人说,我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和其他的工作人员不一样,她仍然用旧的叫法来称呼,这也让我很高兴。

「之后可有的受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我也很清楚这里的工作人员了。」

但是,妈妈桑缓缓的摇摇头。

「所以才说有的受呀。」

「您是指?」

「所谓〝公私两难全〞。当上部长了,人事权也在你手上吧。」

「……果然,大家已经听说裁员的事情了呢。」

妈妈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不似往常,十分阴沉。

「如果只是少量的人员调整还好,可这次是说要把整个八王子中心都关掉啊。我也吓到了。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根本想像不到。」

「裁不裁还没定下来呢。」

妈妈桑瞪大了眼。

「你是打算对着干吗?跟那个花菱中央银行?」

「只是想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而已。」

「就算这里关门了,小锐你也会被转到别的位置吧?如果拒绝裁员招致银行不满的话,那可就全完了哦?」

「既然当上了部长,八王子内的人事自然由我决定。我不打算对任何人言听计从。」

「……可不要,太拼命了哦?」

妈妈桑显得十分担忧。每当这时候,他真是像极了我老家的母亲。

「所谓的出人头地呀,就是会不断与其他人产生各种纠葛,绝不会都是好事。甚至会有那些之前待你温柔的人突然变得敌视你。你明白吗?」

「具体来说,是怎样呢?」

妈妈桑倾着身子,在我耳边小声说。

「营业组除去一个例外,大概是没问题的,毕竟都很了解你了。刚入社的新人可能会觉得不安,不过只要好好沟通我想都会明白的。……但是其他组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的确。」

八王子这边也不是说只有我们一个营业组在工作。负责更改条约内容以及续约的改签组,负责记录保险金的财务组,还有负责支付事故审核以及赔偿保险金的事故调查组等等,各个部门都在一起。

我区区一个营业部领班,和他们的接点并不多。想来很多人可能只是知道我

的名字而已。他们会信赖一个上来就说「我是部长」的高升者吗?

恰在这时,从女厕所出来了一个小巧的身影。她的个头不比小学生高多少,丝滑的黑发顺着步伐摇曳。

改签组的领班,和我同样是二十九岁。

「枪羽,恭喜你高升。」

看到我后,藤井寺球绪直白的说道。

「谢了,球球。之后也多多指教了。」

小球直直盯着我,仿佛在打量着什么。那个表情和眼神,与人称「健康优良二十九岁儿童」、平时精神满满无忧无虑的她相去甚远,至少不像是在看同期入社的同僚。

「听说要大裁员啊。连这个中心都要关门了。」

「……算是吧。」

果然已经传开了。对于工作人员而言,这显然是比我升官更重要的情报。

「不过还没定下来。还要和预算组商量。」

然而,这句话似乎进一步激起了球球的猜忌。

「不要随意说这些会让人抱有期望的话。如果真要裁员,包括我的小组里的很多人都要立刻去找别的工作的!」

球球踩着重重的步伐离开了。

我叹息着望向旁边的妈妈桑。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球球她也很不好受的。她也想相信同期的你,但毕竟身为改签组的领班,必须要优先照顾好部下。」

正是如此。我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上,应该也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我在最累的时候被丢到最坏的位置上了呢。」

越来越觉得出人头地不是什么好事了。

本以为当上部长之后就不再是「社畜」了,然而最终我还是受到名为公司的锁链所束缚。而且,握着锁链另一端的人正命令:「把你同伴的脑袋砍下来」。

「没事的。」

妈妈桑温柔的拍了拍我的背脊。

「至少,我会站在小锐这一边。就算敌人变多了,也不代表同伴会变少呀。千万不要忘了这点。」

「我会记住的。谢谢您了,妈妈桑」

尊敬的前辈笑了,宛如面饼缓缓鼓胀,柔和而温暖。

在女厕所前别过妈妈桑,我便把加湿器搬到营业组安装好。把六台全部清理完,这时离上班只剩五分钟了。

我走出房间,打算先洗个手。就在这时。

从人迹罕至的休息室里,传来了某种坚硬物体咯吱咯吱地碰撞的声音,像是牙齿在寒冷中打颤一般。但是就算八王子是东京的永冻土,室内也没那么冷。看了看墙上的空调面板,室温维持在20度。

我循声进入了休息室。工作人员早已就位,室内空无一人,但摩擦音依然不紧不慢富有节奏的响着。难道是自鸣音?我说的可不是年轻人喜欢的那种rap,而是心灵现象的那种。我曾经读过学研漫画的一个秘密系列《在吗?不在?的秘密》。在当时小学的图书馆里可是很有人气,很难借到。

这件事先放一边,声音是从房间的角落里发出来的。杯式自动贩卖机与饮水机的缝隙间,有一个幽灵……不对,瘦小的中年男性蜷缩成一团。宽阔的额头光溜溜,发际线已毫无撤退余地;仔细一看还有小巧可爱的圆眼睛。从干燥的嘴唇略微伸出的门牙正拼命的啃着葵瓜子,却又咬不开。全身像是被寒冷侵蚀般发抖,上齿只好不断地撞击着下齿。

「权田课长,您怎么了?」

我不敬爱的前上司用充血的眼睛仰着看向我。再仔细一看,眼角还有点泪水。

「……枪羽啊……」

声音像是要死了一样。

「枪羽啊……我能舔你的鞋子吗……」

「……」

不要用要死了的声音说那种让人想死的话啊。

我只好也蹲下来,平视哈姆太郎。

「为什么,当上部长的会是你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炙热的目光看着我破旧的皮靴。别这样,说真的。

「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这太奇怪了……按照顺序应该是我升职才对啊……真是太奇怪了……」

我刚要说些什么,想想还是放弃了。不管我说什么,对他而言都只会是挖苦。说到底,很难相信课长会期待我的安慰。

「银行计划的成本削减,也是你负责落实的吧?当上部长,第一件事就是裁员吧?」

「……」

「要裁掉我吗?枪羽,你一定恨我平时肆意使唤你吧?对吧?我要舔你鞋子多少次,你才会原谅我的啦?」

喂,最后那是什么声啊?是不是应该抱紧他,不然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啊。

在和课长构筑奇妙关系之前,我打算对他实话实说。

既不是暧昧不清的安慰,也不是照顾场面的鼓励话,仅仅是事实。

「对。说实话,我很讨厌课长。」

「……」

「一有杂务和麻烦事就全都塞给我,却把部下的功劳当成自己的向上面汇报,我不知道为此难受了多少次。说实话,好几次都快忍不住了,但又不能真的一拳头打过去,只好晚上一个人喝闷酒的时候骂两句课长混帐。」

一边说着,我一边认识到自己心中的感情。

我并非打心眼里恨着这个人。

比如说,我一想起米歇尔和百目鬼,就会怒火中烧;但面对课长,在叹息一声「真没办法」后,心里就会平静下来。在后者身上,我能感受到伙伴和同僚之间存在的联系,这在前两人身上是找不到的。

所以,我这样说道。

「课长,让我们从新来过吧。」

「行了别安慰我了……快让我舔你鞋子吧……」

「我既已接任部长一职,就希望把这个客服中心变成更温馨舒适的地方。为此,我希望能获得您——曾被叫做『亚细亚海上·西东京代理店之星』的、权田公太郎的助力。」

那一瞬间,课长的眼中闪过至今未曾有过的光芒。

「那么老的事情你也知道啊。」

「我知道课长的全部经历。您在亚细亚海上的时候,业绩一直是最顶尖的。等到阿卡迪亚吞并了亚细亚海上,您就成了客服中心的员工……恕我僭越,相比在客服中心用电话推销保险,我想您大概更擅长在代理店当面交易。」

课长没有回答。

「八王子部长不仅要统管这个中心,还要与在西东京各处的原亚细亚代理店进行联系合作。我与您刚好相反,只知道客服中心的事,对代理店一无所知。能将您统领代理店的力量借给我吗?」

我摇晃着他的肩膀,顺便把他从缝隙中拽出来。课长跌跌撞撞的爬到走廊,依然颓坐在地上,摸了摸盖着一层油的脸颊。

「现在的我,还有那个力量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课长站了起来。我没有拉他一把。他绝不会希冀这样子。他应该早在之前的人生中明白,想要站起来只能依靠自己。

「失礼了。」我低下头,与课长作别。

「……是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低声呢喃,似是在对自己说。

不能光在意课长。与银行和六本木对决之前,我必须完全掌握这个中心的情况。人事的更新,预算的分配,与代理店的沟通,必要的工作堆积如山。

Bigbang计划也好,客户情报泄露事件也罢。与至今做过的工作相比,中心营业明显更加责任重大,难度也更高。

「只靠我一个人,怕是不行的……」

必须要收集人才。

最首要的,是一位优秀的助理。我骨子里十分讨厌麻烦事,需要一个能一手包办调整日程表、情报管理等诸多琐碎业务的副官——即,秘书。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能委托这种工作的,只有一人。

◆

虽然我已经升为部长,但在今天还是「兼任领班」。这就是所谓的「管理员代打【playing manager】」?所有男生应该都想过自己来一次「我来代打!」吧。想起小学三年级那一年的过年前,我曾和父亲去电影院看一部叫《独立日》的电影,里面有一个场景是总统亲自开着战斗机出击,让我激动不已。不过我座的位置不是驾驶舱,而是电话前罢了。

「前辈,早上好。」

和往常一样,在上午结束了领班的工作,正打算吃饭时,迟到的渡良濑来上班了。今天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开心,嘴角的微笑里浮着一丝寂寞的阴影。但这位后辈的的美貌,在这种表情时反而显得更加有魅力。入职快一年,她的身上也开始体现成年女性的忧愁了。

渡良濑将包放在座位上,略带紧张的走到领班席旁。

「前辈……啊,不对,部长。恭喜您高升。」

「叫前辈就可以了。」

「这,还是不大合适吧。」

「我说可以就可以。我不喜欢被人戴帽子,之前不是也说过吗。」

渡良濑脸上浮现出了略带些困惑,却又忍不住欣喜的笑容。

「那我就继续叫您前辈了。话说,这次的人事变动真是让人吃惊呢。」

「我也是。在拿到内定的时候都怀疑社长是不是正常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从前辈的能力和业绩来看,我认为当上部长并没有问题。只是一想到以后不能在一起工作,就有些可惜。」

渡良濑低下头,陷入沉默。一边工作一边关注着我们的工作人员脸上也带上了一丝阴沉。因为八王子的部长基本上都在六本木办公,大家可能认为我马上就要到那边去了。

误会还是早点解开为好。

「我没有那个打算。」

「诶?」

「我不打算在六本木办公。八王子部长不在八王子,像什么话?」

渡良濑细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但、但这不是惯例吗……」

「那个百目鬼不也是呆在这儿了吗。我可不愿意每天去六本木上班。还是说,渡良濑你希望我去六本木吗?」

「不、不是的!决没有那回事!」

后辈慌忙在胸前摆手。听到这段对话的工作人员们似乎也松了口气。……感觉倒是不坏。这正是他们承认我为上司的表现。比起劈头盖脸的赞词,还是这样更让我开心。

「只不过,很多事情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坐在领班席上,今天也是最后一天了。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在部长办公室工作了。」

「……是。」

她又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今天的表情真是丰富多彩呢。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过来。」

「是……嗯?」

「我想把部长直属『秘书』的工作交给渡良濑绫。当然,座位也在部长室里。我知道你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营业组,但这是命令。就当做是工薪族的命,老老实实的接受吧。」

美貌的后辈震惊在当场,只是不断的眨着眼睛。

一阵奇妙的沉默流淌在我们之间。在其他工作人员的守望中,渡良濑绫的肩膀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

「做前辈的秘书,是吗?」

「对。」

「每天都和前辈两个人待在一起,是吗?」

「……对。」

原来如此,把「部长与秘书」用恋爱喜剧的套路来解释就成了这样子吗……完全没发现。就算不在学校里,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变成恋爱喜剧啊。

渡良濑突然蹲了下来,身体不住的颤抖。

「……太」

「太?」

渡良濑开始蓄力。

蓄力,蓄力,然后像飞蝗一般跳了起来。

「太棒了!太好了!小绫大胜利——!」

……搞砸了么……

一旦陷入恋爱喜剧的情境,就会变回高中生。这是渡良濑的坏毛病。

但是这次时机实在是太差了。

眼下正值裁员风波,周围的视线十分冷淡。在整个中心都可能要关门的这场骚动中,想来必有人看不惯只有渡良濑一人升职了吧。

当然,渡良濑也不是一个迟钝的女人。她立刻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急忙小声道歉:「对不起,吵到大家了……」

周围的视线移开了。大概也不会有人一直记着吧。

但是——有一个人一直盯着渡良濑。

川岛寺尚美。

27岁。短发留到约颈部位置,右眼旁的泪痣十分醒目。五官精致,足以算是美人,但那尖锐的眼神或许会令男性敬而远之。

她的视线和往常一样带刺——或者说是「回到以前一样」比较合适吧,将渡良濑称为「冷冻美人」的那个时候。

但,这也难怪。

她自入社以来的努力,我都在看眼里。为了成为正式员工,她很拼命,即使是他人不喜欢的工作也敢于自荐。可长久以来的努力,在这次的裁员中也将化为乌有。

该如何运用川岛寺这类人才,也是我面临的课题。

「渡良濑。」

「是,有何吩咐!」

我立刻开始使唤新任的美女秘书。

「今天下午一点,让所有工作人员,除了正在听电话的,都到三楼大会议厅集合。记住,是『所有』工作人员。」

闻一知十的才女一边记着笔记一边确认。

「明白了。营业组以外的人也叫来,是吗?」

「没错。」

我点点头,用其他工作人员也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分组别,也不分是正式还是临时的职工。课长也好领班也好都一样。把在八王子里的所有人员集合起来——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工作。」

◆

渡良濑绫忠实地运行了成为秘书后的第一个任务。

在午休结束之后的下午一点,已有百余人聚集在了大会议厅里。除去为了接电话而留下的最低限度的人员以外,今天上班的所有职工都在这里。因为椅子和桌子都不够,很多人只好靠墙站着。

也就是说,这是不寻常的事态。

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入社至今已有七年,然而将八王子所有小组聚在一起的会议,却一次都没有过。

理由是——没有这个必要。

每个小组都在各自课长的领导下独立工作。比如说我所在的营业组,业务上有交集的只有改签组了。很多人甚至都没见过负责事故审核与赔偿的人员。

早早到来坐在前排的城尾琉璃子夹在事故调查部的两个大叔中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站在窗边的阿敦在和财务组的年轻女孩说着什么。然后是营业组引以为豪的不良社员,穿着复古的紧身外衣,拨弄着额发,被一群潮女围在中间。为什么你身边就这么起泡啊?

在说话声绵绵不绝的会议厅里,也许是我多心了,感觉声音又小又低。大家的表情也称不上明快,显得疑虑而不安。想来他们都认为,将全员聚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什么好消息吧。

——新任部长枪羽锐二,将进行毫不留情的裁员。

或许都是在讨论,该怎么接下或是躲避断头台上那即将落下的铡刀。

二十多岁的职工多少还显出一丝生气,但超过三十岁的人脸上就只剩悲壮以及徒劳了——他们要么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在桌上握紧的手指,或是垂下肩膀,不断发出叹息。

各个组的领班和课长都在。他们聚在座位最前列,紧抿双唇,双手抱胸,脸上是「哑巴吃黄连」表情的完美示范。在他们眼里,原本只和他们齐肩甚至更低的我突然被提拔了,心中定然是难以平静的。也有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懊恼,直直的盯着我。

权田公太郎课长则一直低着头,既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就像一只地藏仓鼠。

改签组的藤井寺球绪却不在第一排,而是被钦慕她的组员包围着,坐在会议室的中间,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她本身性格开朗,同时也像大姐姐一般擅于照顾他人。想必是为了守护同伴与部下,打算挺身与敌人战斗吧。

敌人!

所谓敌人,自然指的是我。

她们把我当成了敌人。

「前辈,请。」

我从渡良濑手中接过话筒,登上讲台。

悉悉索索的会议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视线向我射来,猜测着新部长会说些什么。

我直面那些视线,举起了话筒。

「我是新部长枪羽锐二,之后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稀稀疏疏的掌声从营业组那边响起,但是没有充满室内。因为其它组毫无反应,表现出的热情有着明显的差异。

不管我作为部长发出什么只是,他们可能都只会明奉暗违吧。那样就很难办事了。必须早些让他们吐露心中的不信和不满。

——既然如此,那就直奔内核吧。

直接说他们最想听的内容。

我本来就不擅长致辞,太麻烦了。姑且事先请花恋写了发言稿,但还是决定用自己的话说。

「——大家想听的,恐怕是裁员的真假吧。」

在还残留有鼓掌余韵的场内,一瞬间便冻结了。低着头的人也仿佛被震了一下一般,擡起头凝视着我。

我再次环视了他们。

「传言基本上是真的。阿卡迪亚日本分社计划在保险赔偿业务领域进行大规模的裁员,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地的客服中心。八王子

也不例外,成本削减组说会逐步缩小规模,最后在二至三年内关闭中心。」

工作人员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颓然,失望,绝望,放弃……没有一个是明快的。几名女职工眼中甚至浮出泪光。看来,年纪越大,就越是感到冲击和悲哀。特别是事故调查组的老员工们都已年过半百,其中白发苍苍、人称长老的主任正紧握手中的手巾,不住颤抖。

「我们不同意。」

球球起身说道。

「这次的决定实在太蛮横、太不讲道理了。虽然上面一直都是这样,但这次实在太过分了。听好了,我们上个月都还在召人,实习生也有不少。难道立刻就要叫他们滚蛋吗!」

她握紧拳头,挺出身子,丝毫不见平时小学生那般的天真烂漫。我第一次看到球球那样的表情。其他的工作人员也十分吃惊,渡良濑甚至张嘴愣住了。

但对我而言,这是一种救赎。其他人不会明白,只有我能感到。

如果连球球都对我用敬语,说「部长,这种做法是否过于不道理了?」的话,我可能会一蹶不振吧。被同期入社、同样年纪的人如此冷淡,心里怕是要大受打击。

但是,球球依旧快人快语,气势逼人。

对于被擡举到根本不曾期望的地位的我而言,这比什么都来得高兴。

「嘛,先冷静一下,球球。再那么龇牙咧嘴,牙龈都要被看光了。」

什么!小球惊叫一声,立刻红着脸,用手捂住了嘴。

「你太性急了。你也是,你也是,你也是。这个中心的人难道全都是急性子吗?就算八王子这么大,也不用急成那样吧?」

我伸出手指,逐一指向泣不成声的改签组年轻女性、一脸受到打击而低头绝望的财务组小伙子,以及咬牙切齿盯着我的事故调查部大叔。

「我只是说有这样的计划而已。裁员目前仍在计划阶段。谁说过一定会运行的?还是说已经有人被炒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枪羽……」

球球一脸茫然。

「那是比六本木还要高的纽约总部下的决定吧?我已经听说了,中央银行的精英会亲自带队负责削减成本。这和板上钉钉有什么区别?」

「不,还没钉钉呢。」

「少胡说了!你凭什么敢那样讲?!」

「凭什么?」

我不禁笑了出来。小球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会说这样刁难的话了。

我耸了耸肩,看着同僚。

「不凭什么。也不需要凭什么。」

「所以说,为什么!」

「因为我没同意。」

这下,不只是球球,会议厅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奇妙的寂静中,我继续说下去。

「八王子中心的人事权在部长身上。而那个部长,不同意裁员计划。」

球球咽下口水,声音在一片静谧的会议厅内清晰可闻。

「你打算违抗命令吗?对手可不是六本木之类的,而是纽约本部和银行啊。」

「说那么难听干嘛,我不过是行使我的权利罢了。」

他们都想得太多了。

出人头地真的值得那么一惊一乍吗。

A君有A君的工作,B先生有B先生的工作。营业组领队的工作就是接听顾客的电话提升业绩。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在老老实实恪守本分

就算当上部长,也不会有所改变。

无论何时,我都只是尽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球球无言以对,坐了下去。

我再次望向全体人员。

「我没法让你们彻底放心,毕竟上头也有可能把不听话的我撤了,换一个新的部长来。那个时候,我就和大家一起愉快被炒鱿鱼了。但是,至少在我的名义下,是绝不会运行裁员的。目前大家是不会被辞退的——这点我可以明说。」

大家要死也是一起死——我姑且还是没这么说。听起来恐怕不像是玩笑话。

「所以,我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慌张,不要吵闹。要是现场慌慌张张的,客户肯定也能感觉到。拜托大家,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放下话筒,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不大,却很温和。来自营业组的掌声依旧占了多数,但是和第一次相比,声音似乎更大了些,不会是我的天真导致的错觉吧……

观察他们的表情,至少不见了绝望的神色。看来,明确地告诉他们目前不会被炒,还是有点成效地。

但,要说有没有彻底消除不安与疑心的话——

「就算这么说,对手可是银行啊?」

从接连离开会议室的职员中,传出了这样的呢喃。

「现场的职工再怎么抵抗,又能有什么用。」

「惹怒那些掌钱的人,可就完蛋了。」

「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到头来我们都要被炒的。」

他们的牢骚是正常的。

像我这样农民翻身的年轻人说「跟银行对着干」,铁定不会有人相信,也不会有人认为能赢。

连我自己也是一样。

面对米歇尔和百目鬼的时候,我还更有些底气和胆量。

但,这次的对手,是「天才阿剑」。

我比谁都清楚,他无人能敌。可以的话真想直接投降。如果我仍然是一介领班,可能二话不说就那么做了吧。

但现在,我是部长。我不能再逃跑了。

◆

部长上任的第一天终于结束,现在是晚上十点。

本打算今天早些下班的,结果还是留到了最后一个。与各代理店负责人、交易对象、常打交道的从业人员、这个人那个人等等逐个打招呼,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我自然是不愿意干这些事情,但人事部告知这是必要的礼仪和惯例。在削减什么成本之前,先把这些繁文缛节给削减掉才更有意义不是吗?

本部长下班之后目的地,是在车站西边一家大众居酒屋。

难得涨工资了,就去好点的酒馆吧——虽然我也想,但不凑巧,目前还没发现比这家店更美味的地方。只不过今天不是来喝酒的,而是找酒馆的一位雇员有事商量。

十点半,酒馆即将结束点单。我勉强赶到,穿过门帘。

「欢迎光临。」

她面带笑容出来迎接,但表情立刻变得险恶起来,瞥了一眼之后就钻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打工的女大学生。「一位吗?」我点点头,不等她带我入席,就坐到了吧台边上。

点了日本酒「而今」和西太公鱼的南蛮渍之后,便一个人小口的喝了起来。店里今天也很热闹。虽说快要关门了,但近八成的坐席都是有人的,喧笑声此起彼伏。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工薪族,正在与四十左右的上司议论着。这样真的能让公司变得更好吗?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应该多听听年轻人的声音。说是这样说小伙子,可我们年轻的时候啊——听着这些耳熟能详的争论,我眺望看板娘的一举一动。

「……看什么呢,色狼?」

我的青梅竹马转过头来盯着我。难不成她背上也长了眼睛?说什么色狼,我不就是在看你的后背吗。当然,短裤下面露出的大腿,以及桃子一样浑圆的屁股,也是尽收在眼底的。

「我琢磨着,差不多我们和好吧。」

「干嘛?我们又没吵架。」

「原来如此……」

是这么一回事吗。

看来对方暂且还没有和好的打算。

那就不深究了,先把该说的说了。

「上周,我看到阿剑了。」

准备走向厨房的青梅竹马停下了脚步。

「他是花菱中央银行派来的成本削减员,到我们公司来了。我作为八王子中心的部长,必须抵抗他的裁员计划。」

「部长?」

「升职了。」

青梅竹马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

「……我也见到了剑野君。就在十二月,你来过我们店之后。」

「我知道,从阿剑那里听说了」

短促的叹息从她小巧的嘴唇中泄出。

「是吗,你知道啊。」

「你之所以会突然说出那话,也是因为这个吧。」

那是我一直想问的事情。

在平安夜,我与花恋约会的时候,沙树出现了。她不仅明确反对了我和花恋的交往,还留下了一句令我十分意外的话。

『我不能接受,锐二为了这个孩子放弃写小说。』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理解沙树为何会那样想。但是,如果她在圣诞节之前与剑野见了

面的话,我相信理由一定就在其中。我与沙树的关系间,没有比他更有影响力的了。

「告诉我,你和阿剑到底说了什么?」

沙树摇摇头。

「我不会说的,也不能说。」

真是意味深长的绕圈子。但是,话语里有明确的意志。从她的目光就可以看出,她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也不是故意使坏。

也就是说,有不能说的秘密。

沙树,在隐藏着什么——

「是吗,我明白了。」

我抑住想要询问的心情。我十分清楚她的性格,至少今晚是不会向我坦白的。

「呐,沙树。在你看来,阿剑他变了吗?」

「他没变呀。」

这回答令我意外。

「没变?真的?」

「嗯。他没有变,还是小学时候的那样子。」

里面的座位传来了要求结帐的声音,打工的学生小跑了过去。其他酒桌也陆续有人起身。很快就要关门了。

「剑野君,只是在追寻他的梦想,无论是小学、高中,还是现在,紧盯目标,心无旁骛。」

我饮干杯中的酒,问道。

「他现在的梦想是什么?他不是已经成为银行职员了吗?」

她没有回答。

我结帐离席。尽管和平时喝的量差不多,今天却一点不醉。脸上发热,头脑依然冷静。

女大学生找给我零钱,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想问些什么,大概是想听我和前辈店员之间发生了什么吧。也许下班之后就会来问我。

在我穿过帘子离开酒馆的时候,最后再问了一次。

「沙树,你觉得我能赢过阿剑吗?」

青梅竹马歪了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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