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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梦的始末 第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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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要赢呢?不是朋友吗?」

「……」

听到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我直愣愣的看向青梅竹马。

她说的太对了。

为什么要与挚友比试呢。

而且,还是为了那个屎一样的公司。

脑海中浮现面对成本削减组那些大人物发青的脸色。看着那个老头子社长苦涩的表情,真是人心大快。叫你们一直欺负现场职工,这就是惩罚。裁员也好别的也好让你们受苦去吧。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众多同伴的牺牲。

为了将来的梦想奋斗的渡良濑。有小孩子要抚养的阿敦。为了转正而努力的川岛寺。还有以妈妈桑、城尾为首的诸多临时员工。顺便也可以加上女儿即将升学的权田课长。

多亏了他们和她们,我才能走到今天。

我不能忘了这件事,更不能抛弃他们。

「……因为是大人。所以,也会与朋友敌对。」

沙树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回到了厨房。

离开酒馆,走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听着皮靴踏在柏油路上的声音,我对自己说。

所谓的大人,就是组织的一员。

我也是大人了,所以要为了组织和朋友为敌。

这就是所谓的,纠结吗。

这就是所谓的,长成大人吗。

「长大以后,我们三个在东京再会吧。」

所以我才不想长大啊,阿剑……

◆

立川是基地之街。

这是它曾经在大众心中的印象。实际上,我在乡下念高中时,抱有的印象也是如此。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对它的其它方面一无所知。相对而言,有众多大学座落的八王子市,在乡下的学生之中应该更具有知名度。

但如今,双方的差距已显而易见。

乘坐穿过多摩丘陵北部的多摩都市单轨列车摇晃了二十分钟,走过立川南站与JR立川站之间天桥上的人数,完全不能与八王子车站同日而语。正值平日傍晚,归途中的上班族和中学生川涌不息。无论是巨大的Diamond Vision{校注:三菱公司生产的大型显示系统,日本称为Aurora Vision,常见于体育场或繁华街道},还是各种酒馆风俗店的霓虹灯,或者是拉客店员的数量,都让人联想到新宿,一派顶级繁华街道的模样。

我挤在人群中,像是游泳般走向北出口。这边是商业区,氛围稍有不同,有伊势丹、高岛屋、LUMINE、BICCAMERA等百货商场坐落于此;同时还有不少补习班,学习氛围也很浓厚。就我而言,这里有因爆音上映和极音上映而闻名的电影院「CINEMACITY」,令我印象深刻。{校注:爆音/极音上映指使用现场音乐会的音响系统,通过尽可能提高音量表现电影中更多的细节。立川CINEMACITY电影院因有专业音响工程师和实际参与电影制作的音响师来调节设备,得到观影者推崇}

不过今晚,我可不是来看电影的。

我受到了某位美女——不对,「魔女」的邀请。

她指定的是一家以红酒和牡蛎闻名的店,就是所谓的牡蛎酒吧【oyster bar】。店内有一脸潇洒胡须的调酒师在擦着玻璃杯。我不由得呆立在门口,只见服务员走了出来,露出温和的微笑。

「请问有预约吗?」

「是的,预约人叫『夏川』。我和她约在这儿的。」

我跟着服务员进入店内,来到一张近似隔间的桌旁。桌上,一朵白蔷薇盛放着,旁边坐的是一位美女,身上穿着同样是白色的西装,竟丝毫不显突兀。淡棕色的秀发在恰到好处的照明下,反射着艳丽的光泽。

「欢迎,枪羽部长。」

她——夏川志织,向我招呼道,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典雅。酒杯中尚未注入液体,如果是在等我的话,那可真让我十分不安。

我行过一礼后,坐到桌旁。店员问我要喝些什么。我完全不懂葡萄酒,便点了和夏川社长一样的。

「您已经知道我当上部长了吗?」

「在业内已经传开了。你还是重新认识一下自己为好。」

我不明白该如何作答,只好将倒满白葡萄酒的杯子举到嘴边。杯中的液体晶莹剔透,爽朗的口感和鲜明的白葡萄香味瞬间打开了我的味蕾,淡淡的甜味逐渐渗了进去。连对葡萄酒一窍不通的我,也明白这是最顶级的。

夏川社长微笑:「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这是Puligny-Montrachet2012年的酒哦。你经常喝白酒吗?」

「不,平时都只喝日本酒的。」

夏川社长点点头,把酒杯送到嘴前。我本以为要开始一场葡萄酒爱好者喜欢开设的讲座,但她似乎没有那个意思,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听说你就任部长之后开始搞些大事情了呢。比如说和花菱中央银行的〝成本杀手〞作对之类的。」

「成本杀手?」

「是剑野慎一的外号。原本是同银行的副总经理藏持源藏的外号,现在由他的部下继承了。明明还不到三十,就已经升到如此地位了,真是个有趣的男人呢。」

夏川社长咪起眼睛,那眼神让人联想到优雅的肉食动物。喜欢笼络人才的她的贪欲是众所周知的,剑野或许也被她看上了吧。

「话说回来,枪羽部长。」

「请不要叫我部长了。我实在不习惯被人用职位称呼。」

「那就叫你『锐二』如何?也请你称我『志织』哦。」

「…………还是请叫部长吧。」

看着我苦涩的表情,社长无声的笑了起来。我实在是没法应付这个人。

「阿卡迪亚要进行大规模裁员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管理的八王子中心好像也不例外。」

「人微言轻,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不是你的责任吧。我听说是纽约本部的意思。还有人在说『乔治已经放弃了保险业务』。因为在这个领域里无法与我们全球社匹敌,所以在考虑换一个战场。」

乔治是阿卡迪亚集团CEO的名字。

「高屋敷社长想必也十分难受吧。毕竟他是想以保险业务为主来提升业绩的。」

「是吗。」

「嗯。他出于个人的理由,说什么都要坚持做保险业务。」

眼前这位美人的表情开始带上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她的语气也似乎像是知道些什么一般。

「您和高屋敷社长有私交吗?」

我忍不住问了出来。实在是太好奇了。

「私交?」夏川社长只是耸耸肩,然后看着我的脸。

「谈不上私交,只是在业界的交流会和派对上见过几面而已。怎么了?」

「失礼了,我感觉二位像是早已相识。」

夏川社长有些不快的皱起眉头

,什么都没有回答。看来这两位社长之间有故事。

服务员端上来了两碟盛着生牡蛎的盘子。盘上有五只牡蛎,以及标明了各自产地的金属牌。牌上依次是北海道、宫城、兵库、广岛、爱尔兰,每一只的形状、大小和颜色都不一样。酱料有辣椒酱、岩盐、柠檬汁和柑橘醋,要用勺子淋在上面吃。

店员询问夏川社长。

「第三盘要怎么办呢?」

「先放着吧。我想马上就要来了。」

店员点点头,把牡蛎放在社长右侧的空位上。

「还有人要来吗?」

「是的。我有个人想让你见一面,或者说是想让她见你一面。……明明告诉她要准点来的,可……」

社长看了一眼手腕上小巧的银色腕表,显得有些烦躁。这位魔女居然会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我暗暗吃惊的同时,开始在意起对方到底是谁,但并没有询问的勇气。

我把岩盐撒在产自北海道仙凰趾的牡蛎上,将后者送入口中。之所以第一个选它,是因为在五个牡蛎中,它看上去最肥美最好吃。……嗯嗯,这个味道真是浓重。牡蛎一直都因其营养价值而被称为海中牛奶,而这个简直就像是刚挤出来的牛奶一般口感鲜明。

一饮而尽一般将其吞下肚后,下一个瞄准的是宫城女川产的牡蛎。它在五个牡蛎中个头最小,但一含到嘴里……天啊,这股海滨的味道。何其浓烈!口中一瞬间化作了大海。这个我配着辣椒酱下了肚。辣度刚刚好,与牡蛎的咸味形成了完美的协调,让人想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哈啊~……。

如果我是护士,看到生牡蛎,或许会出于卫生方面的考虑而拒绝。不过,幸亏我是在客服中心工作的……

看着我接连吃下两个,夏川社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样?能吃到这么多牡蛎的店,八王子可没几家吧。」

「真是一家好店呢。我第一次知道,不同产地的牡蛎,味道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还能够对比着吃,实在是太奢侈了。」

「这样的店,在立川可是有很多哦。」

我伸向第三个牡蛎的手停了下来。

「你有没有兴趣来当立川客服中心的部长呢?」

夏川社长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辉。

看来,这才是这次会谈的主题。

「如你所知,我们全球社打算在立川创建一个新的客服中心,为此一直在寻找精通直营业务现场的人才。但,直到目前,没有人比你更优秀。然后又听到了这次裁员的消息,正可谓『时机已到』。」

「…………」

「百目鬼亘这个人,你知道吧?」

听到预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由得抿紧嘴唇。

「我社的人事部接触了那次事故后退出了阿卡迪亚的百目鬼。当然不是想拉他进来,而是想从和枪羽锐二直接战斗过的人那里,了解更多关于你的信息。」

「……他说了什么?」

「据说只是笑了笑,说『放弃吧』,枪羽锐二不是那种可以被驯服的人。他影藏的利齿,总有一天也会咬向高屋敷社长,咬向全球社的魔女。」

夏川社长说出这番不甚安稳的话,她的神情却是一片恍惚,似在抚摸一块美丽的宝石。

「我认为,『利齿』是美丽的。想把美丽的事物放在自己身边,又有何妨呢?」

「一般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吧。」

「我想听的,是你的想法哦,枪羽部长。」

看着脸上浮现红晕的魔女,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玻璃杯举到嘴边。白葡萄酒变得有些温和,释放出更强的酸味。这毫无疑问是顶级的白葡萄酒,但对我而言有些太刺激了。

「对我这个从临时工转正的人来说,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但我认为,我能有这样的评价,都要归功于我的同伴。正因为有了八王子的各位同僚,我才能打倒米歇尔和百目鬼那样的强敌。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什么都做不到的。这绝不是在谦虚。」

魔女不置可否。

「您刚才说八王子要裁员,好像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一样,但目前并没有实施。我为了守护自己的同伴与居所,会全力与之抵抗。」

「与花菱中央银行的成本杀手作对,向主银行举旗反抗吗?从经营者的角度看,这可不是聪明的选择。」

「我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可不愿意被银行随便摆布,这也只是为了自己和同伴们的职场而行动。」

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但夏川志织并没有显得不快,茶色的瞳孔中依旧是兴趣盎然的神色。

「我不会说你的话语是假的。你对同伴的感情想来也都是真的吧,那同样是你个人魅力的一部分。但是,要我说……」

夏川社长握着玻璃杯,把脸凑了过来。那张微醺的艳丽面颊一下子靠近面前。

「你是不是在迷茫着呢?」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迷茫……迷茫什么?为何?」

「这次的敌人——剑野慎一,是你以前的朋友吧?你如此看重感情,真的能和过去的朋友全力战斗吗?」

我情不自禁的发出叹息。

「您连这个都知道了吗?」

「我听闻是贵司在与银行的会议上,剑野本人如此说的。他不是一个面对旧友就会手软的男人,而你又是怎样呢?」

这个问题触碰到了我不愿被人探知的、深藏心中的墙壁。

耳边回响起前些日子沙树说的话。

『为什么要赢呢?不是朋友吗?』

「……我好歹也算是社会人士了,不会公私混淆的。」

我知道这是粗劣的回避,但也只能如此回答。

自然是轻易被看穿了。夏川志织小声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挺可爱的嘛。真是越来越想得到你了。」

「……」

「我也没想今晚就能得到满意的回答。马上也要展开和成本削减组的对决了,我会视战况而定……你觉得如何呢?」

之后,夏川社长的口气略有些变化。

「剑野慎一——他也拥有极为美丽的利齿,曾经撕碎了许多企业人。三年前,某个上市企业的人反对了剑野计划的裁员。那个人是花菱中央派遣的,而且还是剑野曾经的上司。他大概是觉得不能被以前的部下看扁了吧。而剑野对此的回答,是把他下放到了马尼拉{校注:菲律宾首都}那边,也就是清掉了和自己唱反调的银行前辈。」

我第一次听到如此令人吃惊的往事。

「三年前的话,那还是剑野在银行任职的第五年吧?那个时候,他就有这样的实力了?」

「我刚才说过,他身后有副总经理藏持撑腰。没人知道他一届新人是如何取得副总经理的信任的,能肯定的只有他从未辜负过后者的信赖。挖出之前说的那个人还在银行时进行的非法融资、并且要求进行进一步处分的,就是剑野本人。所以别人不说他『狐假虎威』,而是将他称作副总经理的怀中之刃。」

夏川社长所说的故事,并没有影响到我脑海里的剑野少年时的面容。他仍是一个敢于直接问责教师的违法和性骚扰行为的正义男儿。我暗暗觉得有些开心。

也许,会抱有这种想法本身,就是我的天真之处吧。

因为眼下面对责难的,就是我自己啊。

「你就当我多两句嘴吧……哪怕说你的利齿和他不相上下,你也几乎没有胜算。千万不能小看银行的力量。就算是我们全球社,如果被主银行抛弃,连一个新的中心都没法创建。」

「感谢您的忠告。」

这是来自一位卓越的经营者真心的忠告,我老老实实的道谢。

谈话总算告一段落,有了吃第三只牡蛎的时间。下一个就选爱尔兰的吧。嗯,在遥远的北大西洋捕获的牡蛎,又是什么味道的呢。

正当我握起叉子的时候,一位少女被店员领到了桌边。

穿着制服的少女。

JK。

她站在桌旁,双手插在对襟毛衣的口袋里,满脸不快的盯着我。看到那险恶的目光,我不由得停下了准备送到嘴边的叉子。

……嗬。

品质超高啊。

眼角修长,睫毛长到足以投下暗影,笔直的黑发艳丽富有光泽。身影的线条笔直而简洁,让人联想到精致的短刀。藏青色的对襟毛衣加上褐色的裙子,明明是十分常见的搭配,但穿在她身上,竟顿时显得很合衬,或者说是「焕发出别样的魅力」。领带略微松开一些,毛衣尺寸稍大,有些松垮,而且裙子很短,被德育老师看到铁定会招来一番说教。

如果说花恋像是太阳的光辉,那么

眼前少女的美貌就如朦胧的月光一般。二者的共通之处就是,其中都有一个「内核」。对于后者,或许换成「荆棘」更合适。如果被那份美丽吸引而轻举妄动的话,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她的眼神中,有着让人如此感受的尖锐之物。当然也会有很多男人反而觉得「带刺的玫瑰更美丽」而采取行动吧。

夏川社长的右眉微微翘了起来。

「真织,你为什么这么晚?」

被称作真织的少女很不开心的撩起她的长发。

「补习班拖堂了。」

「今天应该七点就下课了吧?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烦死了,有什么关系啊。」

标准的「青春期孩子与母亲」之间的对话。

以前夏川社长所说的上高中的女儿,就是她吧。

听着两位美人母女如此富有生活气息的对话,感觉很有趣。

「笑什么啊?恶心大叔。」

真是个嘴不饶人的姑娘。

但我也并没有生气。比起可怕,恶心算是好一些吧。

「真织,你怎么说话呢。」

被夏川社长训斥后,真织动作粗暴的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对前来的服务员咕哝了一句「巴黎水」。

「夏川真织。十六岁,高一。」

似乎是自我介绍,仿佛在警察局做笔录一般。

「我是枪羽锐二,请多关照。」

「关照?我又不认识你,干嘛要关照?」

很有道理。虽然我只是顺势自我介绍,但并不清楚她为何来了这里。在挖其他企业墙角的时候,把自己的女儿叫到一边来,真是闻所未闻。

我求助般看向夏川社长,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女儿开开眼界。」

「眼界?」

「是的,让她看看,大人里也有枪羽先生这样的人。」

好奇怪的说法。我到底被看成了什么样的大人呢。

真织绷着脸喝了口矿泉水,然后望向母亲。

「这人谁啊?」

「妈妈对手公司的人哦。」

「哼。那不是敌人吗?」

「还在交涉呢,看他能不能来我们这边。」

真织再次将锋利的目光转向我。

「然后呢?你和其他大人怎么个不一样法?哪儿不一样了?」

「我哪知道,我是觉得自己很普通啊。」

「普通的人可不会在29岁就当上部长哦。」

夏川社长插了一句。真织的眼神变得更险恶了。

「哼,还挺厉害的嘛。看来是哪个名门大学出身了。」

「……」

这孩子净是关注些奇怪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精英批判」吧。

「不是什么名门。就是那个首都八王子大学。」

真织显得很意外。

「首都八王子大学?那个没一点名气的那个?」

这孩子说话真直。我不讨厌就是了。

「没错,就是那个没名气没脾气,只有市民知道的首都八王子大学。名字里有首都两个字却在东京的角落里,我老家那边的人还问学校在哪儿呢。」

我觉得首都八王子大学如果不在东京那简直是个笑话。东京迪士尼乐园倒不在东京就是了……

真织用仿佛在看珍奇异兽一般的眼神,看着一脸嫌弃的谈论母校的我。

「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呢。」

「是吗。你呢,是上哪个高中的?」

我只是想正常的进行对话。

但她的表情立刻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像是把尴尬与气愤完美融合到了一起。她用带刺的语气回答道。

「那种事情,无所谓吧。」

她的母亲代为回答。

「是私立御子神高中。」

夏川社长说的,是一所著名的重点高中,在同等级学校中偏差值是最高的,每年都有近百人能够考上旧帝大和医大。既然是那里的学生,她的成绩想来也很好。

然而,听到母亲说出校名后,真织的表情反而更加痛苦,或者说不堪重负。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上,简直像是把那个名子当成了十字架一般。

真织从座位上起身,始终未动过她面前的那盘牡蛎。

「介绍够了吧。我忙着呢。」

「等等,你要去哪儿?」

「去咖啡厅自习。」

「这么晚?什么时候回来?」

「九点之前会回去的,烦死了。」

撂下这么一句话后,真织离开了。走路的姿势仿佛模特一般标致潇洒。虽然嘴不饶人,但优雅的姿势暴露了她受到的良好教育。

夏川社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抱歉。请原谅我女儿的失礼。」

「没事的,我没有在意。」

可能是平时总是和优等生的花恋接触,让我忘记了所谓的高中生本就是这样的。厌恶着双亲和大人的束缚,超乎必要的顶撞一切。我自己也有印象——为了某种莫名甚至不可思议的坚持,而总是反抗、批判着什么。

「说实话,我真是不知该怎么管教那个女儿。」

「请允许我冒昧,您的丈夫呢?」

「我们已经离婚了。但愿不是这点影响到了她……」

她再次发出长长的叹息,露出不是率领大型企业的女强人、而是一位充满烦恼的母亲的表情。

「最近的成绩也越来越不如人意,行为举止也变差了……」

「那个御子神的学生,会这样吗?」

在我印象里,那儿的学生全都是秀才,都是认真学习的优等生。

「也许正是因为是御子神的学生吧。那孩子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全校第一,但进入御子神之后,第一次的考试只拿到了年级第十一名。」

「在御子神能拿到第十一名,我想已经足够了。」

毕竟每年都能出几十个考上东大的,和其他学校的第十一名简直云泥之别。

社长摇摇头,美丽的秀发随之晃动。

「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如果拿不到第一是不会甘心的。所以,她也努力过了,学到实在学不动为止,下定决心要夺回第一名。可是天道不酬勤,第二次考试反而掉到了第二十名。再下一次是二十五名,然后又落到三十四名……」

「原来是这样啊。」

常居榜首的孩子,进入一个好学校之后变得泯然众人而受到打击的故事,并不稀奇。

我也曾有过。

高中时,我们年级的所有学生都进行了某补习班的一次仿真测试,其中我在现代国语这一门上考到了全校第一。虽然其他的学科不大好,但自小学开始我就对国语这科很有自信。然而,在全国的排行榜上,我是第七三零七名。少年枪羽从「七三零七」这个数字中感到了现实。仅仅错了两题,却在其中聚集着七千多人。当我在理解了「这就是所谓的全国呀」之后,就再也不觉得自己国语的成绩有多好了。

就像这样,所谓排名只是相对的,会随着从属的集合和时代发生变化。如果只是把「当第一」作为目标还好,一旦把它当成了自己的身份,是注定不会有好下场的。无论是怎样的天才,还是有名的选手,长盛则必衰。谁都无法永远当第一。

但是把这种道理说给高中生听,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总有些东西,要经过岁月的磨练,才能真正被理解。

◆

要去见女朋友的朋友。

我想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忌讳的事情了。

高中时倒不是这样。那时和我交往的是同年级也是我青梅竹马的沙树,我们的关系众所周知,也就没必要太在乎。

让人头疼的,是大学时候。

有一次,要和沙树她们学校社团的人喝酒,结果从八王子跑到了大都市御茶水。想着既然是沙树的朋友,应该不会太出格吧。事实证明我真是个笨蛋。来了两个,一个染着红发,一个染着紫发。她们用类似「我男朋友年收入有三千万咩~~~~~~~~~~」「我的朋友男可是要当医生的耶~~~~~~~~~~~」这种怪鸟般的声音,说了些我压根记不得的内容,只记得她们喝了足足五杯大啤,吃了四碗烤猪脚。我则是专心喝着乌龙茶当地藏菩萨。

静不下心来。总觉得她们像是在掂量我的价值,估摸我到底配不配得上沙树,或者与自己的男朋友相比。我听说很多女性都把男友的容貌、年薪和学历当成了一种地位的象征,如果以那些为评价标准的话,像我这样以作家为目标、眼神凶恶的三流大学学生肯定是落第了。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乘上回家的京王线时,收到了沙树的一封邮件。

『那个,抱歉啦。』

别道歉啊!?这不显得我更悲催了吗?!当时我还这么喊了出来,但仔细想想沙树也才上京不久,还不明白城市大学的「套路」。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被叫过。

约摸十年后,我又迎来了这一天。

为了与「女朋友的朋友」见面一事,我穿上平日的服装离开了家。了解情况的雏菜说「你就不穿件好衣服去吗?」,但平日的衣服就好。平日的衣服就好。如果打扮得很奇怪,只会被现在的年轻人笑话。展露自己平常的一面才是最好的。姑且昨天去了趟美容院,虽然不是理发店,不过已经足够了。

今天,南里花恋将迎来她十六岁的生日。

她开心地说着年龄差又缩小了一岁,但实际上永远不会缩小。不过毕竟她是满心热恋着爱情的恋爱喜剧少女,如此浪漫主义也很符合作家的思维。

她虽然很精神地说「能够把我的好朋友介绍给你就已经是礼物了」,但作为男朋友两手空空也不太好。圣诞节送了电子字典,这次就送文库小说吧。既然她想写友情题材,就准备了一本武者小路实笃的《友情》。与直白的标题相反,内容是单相思的女孩被挚友夺走心上人的悲剧。作品本身是日本文学史上的名作,我很喜欢,所以才选择了它。但是在她介绍朋友给我的时候送这份礼物会不会……就这样吧,反正挺有趣的。

约定见面的地方,又是立川。

她朋友似乎住在这里。反正和熟人碰面的机会很小,我没意见。

结束了地狱般的周日加班,下午六点,我来到指定的咖啡店。花恋还没有来,我坐到店内的四人桌旁,点好咖啡等着她们。

接下来……

花恋的朋友吗。会是个怎样的孩子呢。

会不会也是双祥女高的学生?如果是的话,那就很有可能是个大家闺秀了。和一个文雅开朗的孩子说话也轻松。

不,她有说过是以前的发小,所以不一定是同一个高中。如果是和花恋一样性格,那应该是认真且品学兼优的尖子生吧。不过很多发小性格是完全相反的,看我和剑野就明白了。说不定是个超乎预料的弄潮儿,或者是闹腾饶舌的孩子呢。咦,现在还有人说闹腾这个词吗……

她的长相又会是怎样呢?既然是花恋的朋友,很有可能是位美少女。不过花恋并不是以貌取人的孩子,也许是个身材发福的妈妈桑也说不准。那样也不错,我很容易和她聊到一块去。

正当我暗自揣测时,听到了一声明快的声音喊着「枪羽先生」。花恋今天也穿了件可爱的粉色外衣,冲我挥了挥手,向这边走来。

她的身后是一个穿着海军蓝色长外套的帅气女孩。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仿佛划开了风一般走着。一头靓丽的黑发被空调吹出的风轻轻拂起,紧紧攥住了服务员和客人们的视线。

那张双唇紧抿、写满了不快的脸庞,我并不陌生。

「哇……」

不知是谁先发出这个叫声。

「大叔你就是花恋的男朋友?真的假的?」

她——夏川真织扬起眉毛,抢先一步说出了我心中的话。

我心想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不过再一想,还是有过伏笔的。花恋曾说过,她和朋友「两家之间关系很好」,而且夏川社长似乎也和高屋敷社长是旧交。虽然夏川社长否认这一点让我很在意,但应该也是有某种缘由的吧。

但是真没想到,偏偏就是前几天刚见过的这孩子……

「真织,你认识枪羽先生吗?」

花恋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显得不解。

「前些天,我曾与夏川社长一起用餐,那个时候和她也聊了几句。」

「夏川社长,你是说志织阿姨吗?」

志织阿姨——这种称谓给人一种亲近感。看来家庭之间有来往是真的。

「这个人,当时在被我妈妈挖墙脚哦。」

「咦!?枪羽先生,要从阿卡迪亚辞职吗?」

「没有没有,我拒绝了。」

花恋很是安心的抚下胸口。

两人脱下外套,坐到了座位上。花恋点了牛奶咖啡,真织点了可可。两个高中女生和一个大叔坐在同一张桌前,这个组合可真奇妙。来询问点单的服务员的视线相当刺人。

「那,我就不用再介绍了吧……?」

花恋下意识的蜷起身子,看着我们的脸色。

真织直直的瞪着我。

「介绍不用了,但我想知道理由。为什么花恋你会和这种大叔交?」

「咦?不行吗?」

花恋很不可思议的歪了歪脑袋。既不是生气也不是愤怒,而是打心底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她是打心底相信,这个人一定很适合自己。

不过,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是真织这样的反应吧。我也一样。

而属于百分之一的例外中的花恋,此时则扭扭捏捏地开始了说明。

「我和枪羽先生是在咖啡店认识的。我去拿一本书时没够到,结果把书弄掉了,是枪羽先生保护了我不被书砸到。他还斥责了我,冲我头顶来了一拳呢。」

「哼,体罚吗?真是野蛮。」

「才不是体罚啦,是爱的鞭挞。对吧,枪羽先生?」

对吧?她冲我莞尔一笑,似是征求同意,然而我难以作答。花恋则是开心地左右摇摆着身子,看来是相当高兴于讲述关于我的、恋爱方面的事情。原来如此,这确实可以说是一种「生日礼物」。

「然后我们就经常聊天,而且我们都喜欢读书,彼此趣味相投……然后,我就告白了。实际上我被拒绝了一次呢。」

「拒绝了?花恋的告白?」

真织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像一柄小刀。如果是普通的男人,恐怕此时已经瑟瑟发抖了,不过JK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对于长相凶恶的我而言,反而更有亲近感。

夏川真织,这孩子还挺不错的嘛。

因为友人被甩而感到愤怒。这是很在意友情的证据。

察觉到氛围变得险恶,花恋急忙继续说。

「在那之后,那个,又发生了不少事情,现在是枪羽先生在指导我写小说。」

「指导写小说?」

「嗯。真织你知道我在写小说的吧?为了成为职业作家,我在请枪羽先生读我的作品,给我提意见呢。」

真织交叉双臂,盯着桌子,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种大叔的意见,有用吗?」

「当然了!多亏了枪羽先生,我才能通过新人奖的预选呢。而且还是两次!」

这个瞬间,真织的表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她睁大了细长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开心的挚友。比起惊讶,说「愕然」更加合适。

为了不被察觉自己的表情,真织撩起头发。动作显得急促,暴露出内心的动摇。

「……是吗。你还有投稿给新人奖啊,花恋。」

「嗯。遇见枪羽先生之前,我一直没什么自信,也没投过稿。不过从去年秋天开始投稿了,虽然一开始两次都落选了,不过最近状态还不错哦。」

花恋兴奋地说着。

说起来,不用敬语的花恋,感觉真是新鲜呢。

在学校时都是这样的吗……我一直觉得她是文静的优等生,不过说不定她会是班级的中心人物。

话又说回来,真织的反应则有些奇妙。

她似乎是知道花恋想要成为小说家,但听到了投稿结果之后,她似乎相当动摇。是因为有我在指导而感到不快吗?

「我以前也想当小说家的,但大学四年里一直没成器,就放弃了,选择了就职。」

真织再一次将尖锐的视线刺向我。

「那,不就是输了吗?」

这家伙说得可真直接啊。我不讨厌哦。

我轻轻举起右手,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花恋。

「你说的对,我就是输了。」

「……」

「所以,花恋会代替我实现梦想。我来指导她。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真织陷入沉默,一言不发。

四周的气氛实在说不上温和。这种时候,我作为年长者应该说点什么,可我不知道真织究竟为何不高兴,也不清楚该说什么好。

这时,花恋代替靠不住的二十九岁,开口了。

「梦想的话,真织也有,对吧?」

真织的脸略微抽动。

「……别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不是比我顺利多了吗。都考上那个御子神高中了。

」

「早知道我也选双祥了。御子神很无聊的。」

「为什么啊?从双祥考东大基本不可能的。真织你的梦想不是……」

突然,一阵巨大的声音盖过了花恋的话语。

是真织站起身,双手狠狠拍响了桌子。

店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BGM在播放着。服务员和其他客人都在盯着我们看。能有这种余裕观察周围的也只有我一个。站起来的真织微微颤动着肩膀,花恋则是因太过惊讶化作了可爱的石像。

打破沉默的,是真织。

「……抱歉,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

「咦、咦?」

她将500日元用力拍在桌上,以支付未曾沾口的可可,然后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真织!花恋给你道歉!对不起说了些多余的话!」

听到挚友的声音,真织只是略一摇头,精致的嘴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是的。花恋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我。」

真织从单肩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纸盒,上面系着一条形状不甚自然的粉色丝带。她把纸盒给了花恋。

「生日快乐。」

「真织……」

「难得你的生日,抱歉了。」

真织从呆立着的花恋身边走过,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

「你,是叫枪羽锐二吧?」

「是。」

「就一句。我可不想成为你这种能轻巧地说出自己是输家的大人。」

「……」

「我也不会承认你这样的人是花恋的男朋友。」

她回过头,长发随之飘扬。我和花恋目送她那飒爽又带着一丝寂寞的背影离开。

直到其他客人再次开始交谈,店内的气氛恢复之前,我们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花恋泫然欲泣地看着真织留下的那杯可可,在空虚中不断冷却。

「是花恋,做错了……」

「做错了什么?」

「是我太心急了,想让枪羽先生和真织好好相处,想着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可偏偏说了那种话……」

我隔着桌子,摸了摸热泪盈眶的花恋的脑袋。

「你是说她的梦想吗?」

花恋的头在我手下点了点。

「真织的梦想,是从东大毕业,当上总理大臣。」

「……这还真是……」

我不知该作何评价。这个梦想对于高中女生而言,远比作家之类的更为奇特。或许在御子神高中,有那样志向的学生很多吧。我还是不要以自己的常识衡量重点高中比较好。

「小学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曾一起发过誓。花恋要成为小说家,真织要当上总理大臣。但是,最近我们很少聊这些事情了……」

「听说她在学校不太顺利。」

就算夏川社长没说过,看到她的样子,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实际上,真织她从第二学期起就没去过学校了。我也听朋友说过,有时会在深夜看到她一个人在这附近溜达……」

到了夜晚,立川站,尤其是南出口附近,治安会变得很差,至少不适合高中女生闲逛。而她那澄澈出众的美貌,恐怕也会招致各类危险吧。

尖子生进了重点高中遭受挫折沦为不良儿童,这种故事时常能听说,甚至可以称为青春期挫折的模板。但当如此直面时,又无法把它简单说成是「常有的事」一带而过。而且,眼前还有一位因友人遭受了挫折而苦恼的少女。若还那样下定论的话,只不过是大人的傲慢罢了。

——我可不想成为你这种能轻巧地说出自己是输家的大人。

这句话虽然是对我的辛辣讽刺,但同时或许也伤害到了真织自身。或许,藏在其下的,正是看着自己一天天变成那样的大人,因手足无措而感到的烦躁。

「其实,她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花恋轻声呢喃。她的手中,是拆开的礼物。

绣着略有些歪扭的「KAREN」字样的毛线小包,被她的眼泪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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