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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梦的始末 第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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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各方面去考虑「裁员」,暂且得出了结论。

谁都不用辞职。

这是我身为客服中心部长所下的决定。

我绝不是在感情用事。倒不如说,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性天真,所以刻意只凭数据得出了结论。

为了公布这项决定,我将主要的社员召集到了部长办公室:渡良濑、阿敦、预定以工程师身份招为正式员工的城尾、若改签组长辞职就会接过职位的球球,以及特派员姚美月(绰号米奇)这五个人。

本想把哈姆太郎课长也叫来,无奈他今天请了病假。渡良濑接到了他本人打来的电话,说因为感冒需要休息。据说平日里高昂的声音也蔫了下去,音量小得很难听请。他也许还在挂念着昨天的事吧……由于这件事上课长的协同是不可缺少的,就让渡良濑稍后转达给他吧。

首先,我只把结论说给在场的人听。

「——也就是说,对于三月末合同到期的兼职人员,我打算『全部续约』。有人想走的话我不拦,但我是绝不会主动劝退的。」

除了早已知道的渡良濑以外,其他四个人全都愣住了。

「知道您反对裁员,不过居然要全体续约,真是下了大决心啊。」

米奇扬起一边的嘴角,惬意似地摸了摸铮亮的后脑勺。那个发型也许不错呢,我要是脱发了也干脆全剃了吧。

站得离米奇最远的阿敦问。

「但是枪先生,钱要怎么办?」

「钱?」

「天道专务不是说,下期的劳务费要缩减吗?如果劳务费比现在还少,要怎么维持现在的人数啊?」

球球也显得不安。

「你不会是要减少时薪吧?那样做也许比裁员要强,但兼职员工会很不满的哦。也可能有人没了这份工钱就活不下去了。」

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减少时薪。一切按现在的标准。」

「……嗬。」

笑容从米奇肥厚的脸上消失了,他兴趣盎然地亮了目光。

「那么,不足的那三成预算要从哪里调配呢?」

「减少其它开销就有了。」

「您到底要减少哪里的开销呢?固定的开销就是办公室租金、水电煤、通信费这些,我觉得不管从哪一个都很难挤出减少的劳务费啊。」

「普通人想少付房租,会想到什么方法呢?」

听到我的反问,米奇立刻回答。

「最快的应该是和朋友合租吧。住在一起平摊租金,这样就能花一半的钱住同样的房子了。」

「没错。」

我扫视了一圈众人,说道。

「下一次营销战略会议上,我会提出业务联合的提案。——和全球保险公司【Global Insurance Company】成立协同客服中心。」

球球的嘴张成「O」形,固定住了。

「……是我听错了吗?刚才,你说全球社?」

「不,你没有。我确实说了。」

「全球社,是指那个全球社吗?和我们公司竞争激烈,在营销会议上被指名为『敌人』的全球社?」

「还有别的全球社吗?」

球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停摇着头。

「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啊。」

「为什么?」

「没有先例啊!我压根没听说过保险公司之间还会协办客服中心的。」

「直销的话确实如此。但是,客服营销的话,一个窗口销售多家保险公司商品的情况并不少见。你们应该见过商场或购物广场里的『Mr.保险代理』『保险重配代理人』之类的吧?我就是要让客服中心也这么做。」

这是从花恋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中得到的灵感。哎,我真是太受女高中生照顾了。不为世俗所污染的纯洁少女的想法,竟动摇了社畜僵化的思维。

然而,十一年前曾为女高中生的球球并没有接受这个说法。

「那是合作代理店,是第三方管理的,又不是保险公司之间合作组成的。」

「没错,所以会有多余的开销。与其那样绕远道,还不如保险公司之间直接合作,可以更省钱。没有中介公司的手续费,还能少花水电煤气和电话费,甚至管理职位的劳务费。第三方能做到的事,当事者没理由做不到。」

球球仍抱着双臂,脸上严峻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不,不可能。其他的公司不知道,但全球社是绝不可能的。」

「为什么?」

「还为什么……我们和全球社的竞争不仅仅是在日本,在全世界里双方都是敌对关系。说到底,这次裁员不就是因为业绩上输给了全球社,阿尔卡菲CEO才直接下的命令吗?」

「喂,球球,这里是八王子哦。可别觉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全球标准还能管用。」

身为八王子市民的球球片刻间露出了「唔唔你说得还真对」的表情,但立刻「不对不对不对!」地摇起了头。

其他人的反应也和球球差不多。

阿敦「嗯——」地低声嘀咕着陷入了沉默。城尾也不明就里一般保持沉默。已经了解情况的渡良濑,也因三人的消极态度而面露不安。

只有一个人——米奇,浮现出津津有味的神情。

「您还真是时不时就能冒出些奇思妙想啊。」

「奇妙吗?相互竞争的公司进行合并不稀奇吧?而且只是合并客服中心,说白了就是业务联合。除去一些感情上的对立,没有办不到的道理。」

「确实。但麻烦就在那个感情的对立上。正如藤井寺领班所说,这两个公司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自存在伊始便一直在争斗,合作的可能性很渺茫。」

「我高中的时候,有两个系列游戏被称作『国民RPG』,分别出自不同的公司。不管哪一系列都有死忠粉,他们之间的对立演化为公司之间的竞争关系。然而,这两个公司却突然宣布合并成为了一家公司,两个系列就成了同一家公司的作品。回想十六岁时候的那种冲击感,阿卡迪亚和全球社的合作经营根本不算什么。」{注:《最终幻想》系列和《勇者斗恶龙》系列被称作「日本国民RPG」,最初分别出自Square和Enix两家公司,二者于2003年合并为Square Enix。}

米奇一边颔首,一边接过了议题。

「如果拿游戏业界举例的话,您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大约二十年前,某个老牌玩具公司B社,和同样是老牌的游戏公司S社合并了。原本说好是以对等的立场合并,但实际上由于持股比例的原因,变成了S社吞并B社。知道这一事实后,B社社员进行了抗议,联名反对合并,最终使合并计划破产。」{注:1997年BANDAI和SEGA宣布合并,但因裁员威胁、经营理念和持股等一系列矛盾,最终合并失败。}

由于曾经隶属娱乐部门,他对这方面很了解。

「啊,我记得。那是我小学四年级时候的事。」

真不可思议,那时是1997年,我和剑野刚刚认识。当时我看了新闻却仍一知半解,是剑野向我进行了说明。「理由众说纷纭,听我爸爸说,是因为裁员危机的关系。」「合并后的公司内有谣言说,行事干练、西方做派的S社刻意冷遇归并进来的B社社员,还要把后者裁掉。」「即便经营策略是对的,但人心所向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有忘记那时候剑野所说的话。

所以,这回我有胜算。

「那次合并的失败,是因为当事者双方没能达成信赖关系,B社的社员对S社持有怀疑。但我们呢?比如说,城尾,如果让你和全球社的人一起工作,你会感到抵触吗?」

突然被问到的城尾有些惊讶,一头长发随之摆动。

「不、不,没什么抵触。我才进公司半年,对两边的竞争关系也不是很明白。」

我猜也是。大多数员工应该都和城尾的想法一样吧。课长级别的管理人员暂且不提,现场的工作人员并没有理由敌视全球社。

「阿敦呢?」

「个人来说是没有啦。我还和全球社的女孩子们一起联谊过。」

都结了婚的人了,说这话脸都不红一下。小心我找你老婆告状。

「渡良濑,你呢?」

「不会。前辈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从那闪闪发光的双眼中,感受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得到肯定固然高兴,但总觉得她逐渐开始成为我的应声虫,不,应声娘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也问问叛逆调皮的女孩子吧。

「球球,你呢?你觉得自己憎恨或讨厌全球社的人,不想和他们一起

工作吗?」

「……不觉得。」

「对吧?」

「我们是不觉得啦,但六本木那边的人可不是这样。他们一直都高喊着要打倒全球社,连高屋敷社长也不例外!」

「只要那个社长点头就好了。」

「……什么?」

「日本法人的首席点头的话,其他人也只能闭嘴了吧。他可是以铁腕著称的阿卡迪亚三号人物,至少该有点方法应付下属的不满和来自纽约的施压吧。」

曾经的棒球少女惊得屏住了呼吸,一声不吭地盯着我。

「……我确实听说你和社长有私交。可这真的能行吗?你能说服他吗?」

「至少能让他听一下这边的想法。」

球球微微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看上去还没有完全接受,但变得好歹寄托了一丝希望。

像是算好了这个时机一样,出身大陆的高大男子继续推进讨论。

「就算说服了高屋敷社长,我们还有另一个问题吧?求婚对象——也就是『全球社的魔女』会不会点头?」

「你是说夏川志织社长啊。」

拥有绝世容貌、才华横溢而深不可测的女王,似乎让这个高傲的男人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您要怎么说服那位才女?她应该会在今年内,在立川创建客服中心,为了抢走我们的市场份额而准备发动全面战争。磨刀霍霍的魔女真的会收回武器,和敌人握手言和吗?」

「不知道。但是,我们有胜算。」

「……哦?」

「去年夏天Big Bang计划的时候,发生了村田・米歇尔・大五郎常务被挖墙脚的骚动。八王子因此陷入了危机,但它同时也反映了全球社陷入的困境。」

「困境?」

「如果不用那种强硬的手段,就得不到客服中心的人员和运营的诀窍。不过,如果和我们合作,就不用担心那个问题,也比为了争抢份额互相残杀好得多。那位聪明的魔女应该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只要消除成见和情绪上的障碍,这个合作对双方都只有好处。」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个道理。」

米奇用男中音一样浑厚的声音念叨着,粗胖的手臂抱在胸前。

「可您要怎样和她谈呢?她那么忙,想约个面都难吧。」

「找个时间请她吃饭好了。前一阵刚和她一起吃了牡蛎。」

几乎两米高的高大男人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您和那个夏川社长也有私交吗!?除了高屋敷社长以外!?」

「魔女什么的只是别人说的,她说到底也是一个人。该吃吃该喝喝,还要照顾家庭……」

我想起了她身为一个烦恼的母亲时露出的表情。

人类的弱点……不,我并不想称之为弱点。是人都会有「感情」,她也不例外。当然说到生意的话是另一回事,但不代表我和她完全无法沟通。

所以,首先是去交涉。

还没开始就气馁怎么行。多少人的饭碗都指望着它呢。

「所以,渡良濑,我需要你撰写给两位社长看的书面文档。……渡良濑?」

能干的秘书此刻正心不在焉地低声嘀咕些什么。

「……前辈……什么时候和夏川社长……和业内有名的美人……竟然就……」

「喂,渡良濑?」

「啊,没问题,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写出让夏川社长哑口无言的文档的!」

「不是哑口无言,我需要她点头同意……」

我怀着一丝不安,接着拜托米奇。

「说服了两位社长后,下个月初的营销会议上,我就要提出这个计划。银行那边可能会要求提交中心的项目计划书,我希望在附件的现金流动预算书上能整理出详细准确的金额。这个活就交给你了。」

米奇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叫花菱中央银行的人拿着放大镜找也找不出一丝破绽的。」

真是个可靠的家伙。我要和他一块儿向世间展示,长相可怖的人是多么有用。

「然后是城尾,我希望你开始着手进行协同中心要使用的客户信息管理系统的构建。我想以后两个公司使用的系统会是相同的,那样会更便宜,也更方便一些。」

城尾点了点头。总觉得她的双眼在发光。我大概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么有干劲的表情。果然系统工程师才是她的天职啊。

我有一批能干的部下。

这些难题就交给他们吧。

我也要去做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了。

◆

直谏圣上,乃诛九族之死罪。

曾经,日本有过这样的时代。

在刚创建起太平之世没多久的江户时代早期,藩主堀田正信领地下的百姓因被迫缴纳过多年俸而叫苦不迭。为了拯救百姓们,一个名叫佐仓惣五郎的人向当时的将军德川家纲直谏。他拦住了将军乘坐去上野宽永寺参拜的轿撵,告发了堀田的所作所为。结果,百姓们虽然被拯救了,惣五郎却因「向将军直谏罪」而和妻子一起被处以磔刑{注:五代时始置的凌迟极刑,即割肉离骨、断肢体,然后割断咽喉。俗称剐刑},四个儿子也全部被定死罪。

虽然故事本身包含许多后人创作的部分,但自古以来,在这个国家,「向上层提出意见」本身就是需要觉悟的事。

到了如今的二十世纪第二个十年后半,又怎样呢?

难以忍受少得可怜的工资和奖金的削减,以及上司的强权欺凌,最后勇敢向社长直谏——之类的事,至少在阿卡迪亚是没听过的。对于强权欺凌,有专设的对策委员会可以接受投诉,但「给我加薪」的话又该和谁说呢?只能是社长或者其他要职人员。高新科技领域的小公司还可能会说「我公司里职工和上级之间没有隔阂!」之类的,但可惜我们公司不是。八王子和六本木之间存在巨大的壁垒,而站在天守阁上居高临下的正是那个混蛋社长了。

所幸,我拥有能和社长直接见面的身份渠道。

孙女的男朋友——虽然这身份犯规又违背伦理,但眼下容不得挑三拣四。说到底,下达了如此业务命令的正是假公济私的社长本人,就让我物尽其用吧。

出乎预料地,我很快便约好了时间。明天下午两点,在总部。考虑到社长一个月中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在日本,可以说是很幸运了。不过,如果我说是和宝贝孙女有关,就算在地球的另一面,他也会赶过来的吧……

我准时走进摆满了赏玩品的社长办公室,只见六十岁的巨汉一如既往地臭着一张脸等着我。

「这个时候特意来见老朽,应该是和那个裁员有关,对吧?枪羽。」

省去了所有的前言和招呼。他是绝不说绕弯弯的场面话的那种人。真心急啊——想归想,不过这回真是帮大忙了。

「作为八王子部长,我提议和全球社日本分公司进行业务联合,创建协同客服中心。」

听到我的第一句话,社长保持沉默,连白胡子下的嘴角都没有动分毫。

「双方共用设施和工作人员,将大幅减少成本,也不必进行裁员了。具体的计划和预算请看这些文档。」

我将带来的数据递给社长。那是协同客服中心的项目计划书,其中包括米奇预测的中心成立后五年内的收支情况。根据他的计算,如果能按照计划实施,从第三年开始就实现收益。我特地让他预想了极为不理想的情况,但得到的仍是一张光明的未来蓝图。即使是对数字十分严谨的社长,看后也应该能满意。

只不过,这个项目的障碍,并不是在经营和经济的层面上。

「……原来如此,提案很不错。」

社长看完数据,擡起了头。

「我们阿卡迪亚提供客服中心的运营经验,而全球社则提供设施。双方共享工作人员,轮流排班,使用同样的一套接待方法回答顾客的来电咨询。如果任一边人物过于繁忙,也能互相帮助。繁忙期和闲散期的人员配置这个客服中心运营的老问题上,两公司也能通过相互协助而简单调配……真是好处多多啊。将客服中心的工作外包出去的公司也很多,那么两公司协同绝不是不可能的。比起花大笔的手续费聘请合同代理店和外来客服,这样做显然更聪明。」

没想到,社长大加赞叹,但他的目光依旧阴沉、锐利。

「简直像是当年哥伦布立鸡蛋一样。这样一来,即将进行的裁员也就没必要了。真是极好的点子。」

「………………」

「但是,前提是要能实现。」

很好,终于来了。

我立正挺胸,笔直对上社长的目光。

「您是想说,这只是纸上谈兵吗?」

「没错,这个办不到。花菱中央银行的剑野,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吧。」

听到剑野的名字,我握紧了拳头。

「办不到的理由,果然是两公司长年以来的对峙吗?」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

社长欲言又止,移开了视线,从鼻腔中长吁一气,似乎是十分难以启齿。他向来以直言不讳闻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这副模样。

「到底是有什么原因,可以告诉我吗?」

「……」

「容我提醒,再这样下去,就会真的被银行牵着鼻子裁员,损保业务的规模也将大幅缩小。先不管纽约那边的意思,社长您真的愿意接受吗?」

白胡子下,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微微颤动。

高屋敷社长格外重视损保业务——室田先生的这句话看来是真的了。

「整个集团姑且不谈,日本分公司的内核业务就是损害保险和汽车保险。老朽是这么认为的。」

「那就应该打破现在的局面。」

我向前探出身子,立刻接过话。

「我们不可以违背总公司的意思,这是外资企业的常识。但他们也是成果主义者。只要能确实地获利,他们也可能默许,不是吗?」

「就算是和不共戴天的敌人合作吗?」

「只要有利可图,就不应该犹豫。这才是所谓的贯彻成果主义吧。社长,请您下决断。」

社长久久无言,只是凝视我的脸。

终于,他从唇间发出长长的、似不是本意的叹息,满是皱纹的严肃面孔浮现出一丝忧郁。

「……『不共戴天的敌人』指的不只是阿卡迪亚和全球社……」

真是意味深长的说法。

「那还指什么呢?」

社长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听说你和夏川志织社长吃过饭了?」

「啊,嗯。您知道得真清楚。」

我没有很惊讶。社长耳朵灵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跟她说过这个提案了吗?」

「还没,正要说。顺序上,首先得跟高屋敷社长您说才行。」

「很正确……你说的话总是很正确。」

说完,社长又叹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完全在我预想之外。

我想像中,社长的反应应该是「说什么蠢话!」「怎么可能和对手合作!」等劈头盖脸的怒骂。就算不至于是「佐仓惣五郎你好,我也被诛九族哦」,我也做好了挨训挨骂的准备了。

然而眼下,社长的表情却与之大相迳庭,仿佛是被触碰到陈年旧伤,正强忍疼痛一般……

「在你眼里,她是什么样子?怎样的一个人?」

「非常优秀的生意人。我想这次的提案,如果能看到利益,她也会赞同的。」

「前半句老朽是赞成的,后半句可说不准啊。」

社长转动着黑色的皮椅,露出满脸的痛苦和烦恼。

「您和夏川社长有私交吗?」

我问出了先前被夏川社长否定的问题。

「有……不,应该说是,曾经有。」

「此话怎讲?」

「说不了更多了。老朽没有那个资格。如果这个提案由老朽提出来,不出两三句就会谈崩。」

我愈发不明白了。这背后竟然有如此深的事由吗?两人可以说差了一个辈分,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你先去和夏川社长说说看吧。估计她不会点头的。」

「我明白了。我和那边谈好后,会再来找您。」

社长沉重地点点头,然后便陷入了沉默。

我退出房间,走向电梯,同时思考着。总之可以说第一关已经过了吧?至少他没有反对我去见夏川社长,可以说是向着实现迈进了一步。

只不过,社长的那个表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既不是作为阿卡迪亚社长时的表情,也不是作为花恋祖父时的表情。那种忧伤和悲痛交织的表情……

没错,那仿佛,是「罪人」的负罪感。

◆

全球社是本部位于英国的国际金融集团,目前的客户有八千万人,销售额超过九百亿美元,在全球六十个国家开展有人身保险、损害保险、资产运用等金融业务。二零零一年,全球社收购了大日本团体保险有限公司,据此创建日本法人分公司,标志着它正式进军日本市场。之后,它便以损害保险为中心扩大势力,特别是汽车保险部门的成长令人瞩目……

把从网上查到的这些知识塞进脑袋后,我来到了西新宿。

东京素称「混凝土丛林」,我认为其中最与之相符的地方就是这里。商业大楼林立,可谓摩肩擦踵。六本木有种凌乱的感觉,西新宿则是肃杀而有序。同样是在新宿,歌舞伎町则与这里完全不同。欲知东京的街道有如何多样,来新宿看一眼就知道了。

全球社日本分公司的总部,也在这个西新宿。

我仰视着不逊于阿卡迪亚总部的大楼。四十三层钢铁高楼仿佛穿过云层耸立着,无愧于摩天大楼这一名称。说到摩天大楼就想到隐连者了。小学二年级运动会上跳舞的时候,不知为何伴奏正是《摩天楼的孩子们》{译注:《忍者战队隐连者》(日文名为:忍者戦队カクレンジャー)是1994-1995年在朝日电视台播出的特摄电视剧,《摩天楼的孩子们》为剧中歌曲},好怀念啊……我一边想着这些毫无关系的事,一边在前台完成登记,拿到ID卡,这时一个眼熟的青年出现了。

「哎呀哎呀,欢迎您来,枪羽领班,啊不,部长。」

是青山。他一如既往地露着爽朗的笑容,一副标准的三好青年模样,却曾在Big Bang计划时以间谍的身份被送入了阿卡迪亚。故意把我的职位弄错,也是为了看看我的反应吧。

「我带您去社长办公室。这边请。」

青山恭敬地低下头。我跟在他后面,同时试着打探。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动立川的客服中心?」

「哎呀,我也不知道呢。听说是到现在还没找到能当部长的人。大概是因为某个人死活不同意吧。」

青山反讽道。我也苦笑着回敬。

「居然找我这样的人,全球社怕是没有人才了吧。」

「比枪羽先生更优秀的人才,在保险业界可不好找啊。毕竟是个旧体制根深蒂固的行业嘛。」

「身为外资企业的全球社,也是如此吗?」

青山不以为然地笑了。

「贵社就不是外企了吗?」

确实,阿卡迪亚虽是外资企业,但同时也兼存着传统日本企业的体质。这与阿卡迪亚在日本发展的方式不无关系。外资保险公司进入日本市场时,常常会收购国内的保险公司,并以此作为立足点。阿卡迪亚如此,全球社亦如此。其弊端则是,收购的传统企业体制往往来不及整改,便被继承下去。

当然,我对那方面的事并不太清楚。毕竟是我进公司之前很久的事,想了解的话必须追溯到哈姆太郎课长的那个年代了。

进入电梯,青山按下四十三楼的按钮。由于是全玻璃外装,西新宿的「混凝土丛林」一览无余。这是和六本木不相上下的绝景,不过比不上高尾山的风景就是了。

「我是不觉得,旧的东西等于坏的东西。」

青山看向我,脸上是意外的表情。

「我还以为枪羽先生会和我想得一样呢。因为您有点像旧体制的牺牲者一样。」

「算是吧。」

从百目鬼事件可窥其一斑。百鬼目说的话虽然很漂亮,但做的那些事情——接待,贿赂,强行卖身营销等等——却无一不是腐旧日企员工的特色。即便如此,他确实能交出好看的成绩单,所以不会被除掉。这也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外资企业的特征、「能力主意」和「成绩主义」实际上仅相当于空壳。

「不过也不能说因为这个就全盘否定。既然要一块儿干,就只能承认各自的缺点,再找到折中的办法。」

「是这样的吗?」

出了电梯,沿着走廊走了少许后,青山敲响了位于尽头的门。

「社长,我把枪羽先生带来了。」

听到「请进」的声音后,青山打开了门。

说到社长办公室,我就会联想到高屋敷社长的「赏玩品房间」,但魔女栖息的这个房间,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煞风景。当然,用于接待客人的沙发还是有的,但和豪华奢侈的高屋敷房间相比真是简洁至极,似是表露出主人不愿让工作需要以外的物品摆在这里映

入眼中的想法。

其中,我闻到了一丝蔷薇的芳香。

插有一支白蔷薇的花瓶安放在桌上。坐在桌后的美丽魔女起身微笑。

「欢迎到全球社来。请坐吧。」

青山行了一礼后,退出房间。

我依言坐在沙发上,夏川社长坐到了对面。一身白色的西装还是那么耀眼。她交叠起长长的双腿,露出纤细的小腿肚,让我不知该把目光投向何方。很难相信她竟然有一个高中生的女儿。

「既然你特地登门来访,应该是有好消息了。我想得对吗?」

她脸上保持着微笑,看向我的目光却十分锐利,仿佛在刺探我今天来访的真实意图。

「个人而言,我相信这是个好消息。」

「哦,怎么说?」

我把之前对高屋敷社长说过的「协同客服中心」计划又说了一遍,同时提交了项目计划书。

夏川社长以极快的速度翻阅计划书,快得让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认真看,但她追寻数字的双眸十分认真。

「……这个资金流预算做得真漂亮。如果让日本人去做的话,预算的规模很容易做得太小或太大。但是这份的确很有张力,『数据、事实、理论』三者之间也完全没有矛盾或漏洞。枪羽先生,这是你做的吗?」

「怎么可能。是我的部下做的。新来了非常可爱的家伙。」

不愧是米奇,能得到夏川社长的认可,足以证明他的本事。怪不得长得那么吓人。

「其它部分总结得也相当不错。」

「那也不是我做的。是我的秘书做的。」

渡良濑也被表扬了。总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像是养了女儿的父母一样。

看完了项目计划书,魔女将其放在桌上,点了点头。

「枪羽部长的身边,似乎在渐渐聚集不少优秀的人才呢。有才能的领导身边必然会聚集有实力的部下,对我们公司而言也在逐渐构成威胁。」

「这并不是威胁。若您同意合作,我们将提供运营客服中心的所有经验和方法。这应该是贵社一直以来渴望拥有的,双方共享人员、系统和设备的好处将无以估量。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魔女轻轻叹了口气,交换了双腿的位置。

场面陷入沉默。硕大的棕色眼眸中,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感情,那似乎是和生意无关的、别的方面的感情。

「枪羽部长,我想你是误会了。」

「误会?」

「我指的是阿卡迪亚和全球社的关系。这两个公司在全世界角逐争霸,是命中注定的死对头,至今从未有过任何项目合作。」

「我想误会的恐怕是您吧,夏川社长。」

「我?」

「我是在说日本的事,不是在说世界的事。」

「……」

「请原谅,但我觉得社长的论点有些偏移。如果这个合作项目没有利益和道理,您大可直接指出来。可您却以两公司间的竞争关系来否定,岂不是相当于承认了计划的好处吗?」

夏川社长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道是美女无言胜千景。她的确很美丽,然而眼下的沉默除了衬托她的美貌,更凸显了她的魄力。

「枪羽部长。你怎么看高屋敷贵道这个男人?」

「这个,像我这样的人,实难评价。」

「我不相信那个男人。比不信任阿卡迪亚这个企业更加不信任他。」

魔女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但眉间浮现的却是激烈的情感。似是愤怒,又似是悲伤……或者说两者兼而有之的、难以描述的情绪。

「果然,您和高屋敷一家有交情呢。」

「谈不上交情,只是在朋友的葬礼上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葬礼?」

她点点头,叹了口气。

「说点旧事吧。我在大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女性的朋友,或者可以说是密友了。她是个非常可爱,热情而充满魅力的人。如果说我是一朵蔷薇,那她就是像一朵硕大的向日葵。我们加入了同一个社团,社团中一半的男性都爱慕着她。」

「哦……」

「当然,剩下的一半都是爱慕着我的。」

「……」

真是不服输啊。

「在那些人中,她选了一个最平庸、最不起眼的男人。多事的人都说『怎么选了那种人』,我却相信她的眼光。他是个诚实而对梦想充满热情的人。两人毕业后立即结为连理,不久生下了一个女儿。在旁人眼里,他们是个十分幸福的家庭——除了一个问题。」

「问题?」

「那个男人一直无法舍弃学生时代的梦想。而那个梦想,却被他的丈人、即女孩的父亲所反对。她的父亲,就是高屋敷贵道。」

……嗯?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故事。

「丢掉那些无法实现的梦想,进入阿卡迪亚继承自己的衣钵。——据说那个男人如此规划了未来。可他自己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成果主义者,踩着别人爬到高处,真不是一般的自相矛盾。当然,丈夫没有接受这个提议,因此二人一直不和。」

「莫非那个人姓『南里』?」

魔女瞪大了凤眼。

「嗯,正是。你是听那个男人说的吗?」

「……嗯,算是吧。」

我只好含糊地点头。我总不能说我在和他们家的女儿交往吧。

不过,原来是这样啊……

仔细一想,确实说得通。花恋曾说她与真织「两家之间关系很好。」我一直以为她指的是高屋敷一家,但其实是指和花恋已去世的父母——南里夫妇。

「高屋敷贵道——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固执己见,没有认同南里夫妇。如今两人因交通事故离世,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我瞧不起那个男人,不论是作为一个生意人,还是一个父亲。」

「…………」

高屋敷社长未能说出口的事,我终于明白是什么了。

为什么他展现出那样不寻常的迷茫,露出软弱的一面——或许正是因为,他很清楚夏川志织对自己抱有的恨意,很清楚自己背负着罪恶。

真没想到,两个公司……不,两个人之间,竟会有着如此深刻的矛盾。

到头来,协同客服中心,只能是纸上谈兵了吗……

「……但是,夏川社长。」

即使痛苦,我也要试着反驳。

「只在生意层面上看的话,您觉得这个合作项目是可行的——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可以。」

「既然如此,那就不应该掺杂私情吧。不然,您就是在犯让女婿继承自己事业的高屋敷一样的错误了。现在应该是像外资企业一样,理性地判断的时候。」

「但是,在项目中工作的,是『人』啊。」

这回换成了我陷入沉默。

「企业是由人构成的。如果人与人之间尚无法理解,由人构成的企业又如何能互相沟通呢?」

「……确实。」

我只能点头。

「我知道我说的不合理。」

夏川社长苦笑道。

「我虽然对枪羽锐二有很高的评价,但若问是否足以盖过对高屋敷贵道的不信……回答只能是NO。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吗。」

这时,夏川社长的手机响了。看到屏幕,她微微皱眉头,用眼神向我示意后按下了通话键。

「喂,我是夏川。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咦、真织她……?」

她脸色发青,用力握住了手机。看来是女儿遇到了什么问题。

通话是在我的面前进行的,我便不可避免地听到了谈话的内容。对方是真织的班主任,似乎是告知真织今天请假没去上学。而夏川社长并不知道女儿缺席——也就是说,真织旷课了。

挂断电话后,夏川社长长叹一口气。她的脸色依旧发青,指尖也轻微颤动着。我十分意外,没想到魔女竟然也会露出这副模样。

「抱歉,枪羽先生,让你见笑了。」

「哪里的话。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魔女也是母亲。得知女儿没去上学,内心自然难以平静。今天再理论下去也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

旷课的真织,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从夏川社长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不是在家。那么,会不会是在立川的街上游荡呢?

「……顺便去看看吧。」

我在电梯里,俯视着新宿的街道,暗自嘀咕。从这里去立川,坐中央线可以直达,说近也近。比起就这样毫无成果地逃回八王子多少要好一点。

而且就个人而言,我不讨厌真织。她是那么强烈地主张着自己,但在某些方面又很脆弱,令人不由得担心。对她,我抱有一些亲近感。

或者说,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和剑野,花恋和真织。这两个关系有共同点——都是因「梦想」而连在一起。

我们或许已经太迟了,但她们两个,我希望能和好如初。

◆

出了全球社,回到新宿站,挤进中央线标志性的橘银色车厢。摇摇晃晃了三十分钟后,在西东京最大的车站——立川站下了车。

我从北出口出来。这个出口是最近几年刚建好的,小而齐整,直接通往横跨JR铁路、连接立川站南北的空中走廊。眼前是支撑着单轨电车高架的结实铁柱,头上飞驰着多摩市单轨电车,而脚下则有JR电车通过,真是不可思议的构造。穿过高高的围栏向西望去,八王子连绵起伏的山峦一览无余。时值傍晚,山头正被红色染成一片。这 · 时 · 候!

众里寻JK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只不过,预料之外的幸运,伴随着预料之外的附属物。

穿着御子神高中校服的少女,正靠在透明的围栏上,不,应该说是被迫抵在了围栏上。她正被两个衣着轻浮的年轻人搭讪。这么说吧,立川站周边治安非常差。经常能看到南出口的游戏厅附近聚集着小混混,没想到今天会闹到这个地方来。

我觉得这种时候女孩子一般都是低头不吭声挺过去,然而她却正在狠狠瞪着对方。这孩子真是个刺儿头啊。不,大概只是有些笨拙而已。她那样的美少女,大抵是知道该怎么对付搭讪的人才对。

再说搭讪的家伙。一个明显是被她的眼神吓萎了,另一个正对她壁咚、不对、围栏咚的家伙则是有些赌气地不停搭话,有种「好像碰到了麻烦的家伙,但不能就这么回头」的感觉。

这种时候,准备好出路就可以了。

「她是和我一起的,别再缠着她了。」

为了让两人有台阶下,我尽可能用平稳的语气说。然而,

「哈?搞什么啊大叔!?关你毛事!!」

他反而发起火来。咦?我哪里搞错了吗……至于萎了的那个看到我登场后变得更萎了,悄声对同伴耳语「糟了阿将,他好像是黑社会」。啊,这样啊,我这张脸的话就算说得再平稳也没用呢……

那我也好好利用一下我的这张脸吧。

「够了,小鬼们,回去吧。再纠缠下去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听我这样威胁,两人明显退缩了。「走吧阿将,去『大碗大碗面店』吃『大碗大碗盖肉饭』吧。」 {注:指位于立川站南出口附近名叫「立川マシマシ」的拉面店,该店的盖肉饭「マシマシライス」远近闻名。}「妈的你这混帐给我记着!」对方留下这句败走标准台词后,便朝南口方向离开了。好啊,我记着。大碗大碗盖肉饭可别剩了啊。

我看向被拯救的公主,得到的是比刚刚瞪搭讪男还要犀利的眼神。

「谁要你救了?大叔少多管闲事。」

果真是一点都不讨喜的夏川真织小姐。我不讨厌她这一点。看着她总会想起从前的自己。

女高中生将围巾甩向身后,快步走了出去。我连忙追上去。这么看的话,还真是没法指责刚才的搭讪男了。现在我就是个跟踪狂。何况眼前的还是相当惹人注目的高中生美女,站姿凛然,样貌出众,只是走在路上就足够醒目。悄无声息不被人注意的想法还是放弃吧。

「听说你今天翘课了。」

似乎在拒绝一切的背影受到惊吓般,肩膀颤动了一下。她转过头,长发像鞭子一样猛地甩起来。

「你怎么知道?」

「下午因为工作的事,我见了你的母亲。那个时候听到的。」

继承自母亲的动人脸庞上,浮现出动摇的神色。

大概是觉得暴露出心事太羞耻了,雪白的脸颊染得红彤彤的。这表情倒是有了些孩童般的可爱。

「怎么回事?为什么妈妈会……」

「好像是学校打来了电话。我正好也在场,听到了内容。」

女高中生的唇间发出了介于叹气和咂嘴之间的声音。

「我们班的班主任,明明平时不会做这种事的。为什么偏偏今天……」

「学生无故缺席,一般都会联系家长的吧。」

「我们学校特殊。」

花恋和课长说过的台词又出现了。

出身地方的我,完全不清楚「东京私立重点学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毕竟在我老家那边,大家都说私立高中是「没考上公立」才去念的地方。公立的名校就是县里的名校,每年大概有十到十五人能考进东京大学。

而真织就读的御子神高中,听说每年有三四十人能考进东大。

可能是采取了「只要能学习翘课也没关系」的方针吧。

「妈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不过脸色不太好。」

真织不安地皱起眉,隐约能看出和年龄相符的怯弱表情。

「什么意思?她晕倒了?」

「之后就正常工作了,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不过,你可不能让她太担心了。」

「关你什么事!」

她怒气冲冲地冲我大吼。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能有这爆发力,挺难得。但我可是每天都要面对怒吼的投诉电话,这根本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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