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梦的始末 第4章(1/2)
自从成为部长,往返六本木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原本每月去一次的,现在变成了每周二必去。
这是因为要参加直营业务总部的会议。
所谓会议本就是得不出结论的活动,再加上裁员一事迫在眉睫。约二十名大叔阴沉着脸,小声交换着尽是消极的意见。
比如,业务总部二把手的八木沼副部长(64岁)这样说:
「客服中心说不定要结束历史性的职能了啊。」
「纽约总部和银行应该是认为,现在互联网如此普及,通过来电询价本身就是没有效率的吧。」
「既然如此,顺应时代的潮流果断收手,也可以算是一种选择吧。」
元老中的元老,我们公司的万事通都这样说了,室田先生也只好默不做声。
那当然是因为你们老爷子离退休没几年了,才能这样豁达,不过啊……
由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不得已只能由我来了。
「恕我直言,我认为电话客服中心能够起到的作用还很大。去年所签的合同中,电话签约占比为37.8%,代理店签约占了22.2%,网上签约占了37.5%,其他是2.5%。电话和代理店签约依旧占了过半。这还是在网上签约价格有优惠的情况下得到的数字,这不正说明了保险合同确实需要『人』的介入吗?」
老爷子摸了摸只剩一半头发的脑壳,摇了摇头。
「如果把给电话客服中心的运营预算划给网站的建设、宣传和引导,那个比例说不定就反过来了。能数字化的交易全部在网上进行,这已经是时代的潮流了啊。书籍和影像不也是变成这样了吗?」
明明岁数是我的两倍还多,这个老爷子的见解却相当的数字化,搞得反倒是我看起来像坚守传统的顽固分子了。
「我认为恰恰相反。」
「相反?」
「正是在用数字化搞定一切的时代,人与人的接触才更凸显其价值。我承认网上签约的占比会不断增加,但同时也认为,和顾客直接联系的信道是不可或缺的。电话客服中心应该保留。」
「所以花菱的那个小伙子不是说了会留下一个仙台中心吗?」
「话虽如此,但只留下仙台中心实在是……」
话一出口,我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仙台……为什么是仙台呢?从规模上来说,最大的不是八王子客服中心吗?」
室田先生回答了我自言自语般的提问。
「因为仙台的劳动力比东京和大阪便宜吧。地方与大都市相比,兼职的时薪可以设得很低。」
「……原来如此。」
我勉强点头,但并非完全接受了这样的说辞。比如,福冈也有客服中心。东京、大阪、名古屋就算了,可福冈和仙台的劳务费是差不多的吧。
室田先生环视全体与会人员,说道。
「连那个仙台的电话客服中心,也要特化为专门接受顾客网上咨询和处理投诉案件的部门。这是花菱中央银行的指示。」
「哎,也不知道经营这家公司的到底是谁啊。」
没有人回应我的牢骚。
业务总部的员工也在动摇。是牢牢攀住这家公司,还是离开寻求新天地……
老爷子们应该会留下来。毕竟还有一到两年就退休了,而且公司也不可能强行裁掉他们,顶多被调配到无足轻重的闲职。
室田先生是怎么打算的呢?像他这么优秀的人才,精明的公司肯定会放出猎头来挖他的吧。如果继续留在阿卡迪亚保险,作为被裁员部门的领导,也只会受到冷遇。他才五十出头,正直壮年,说不定已经开始构思其他的未来了吧。
但是,其他绝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的未来,只能说是一片黑暗。
这个世道,重新找一份工作本就不易,更何况是曾被裁员的人。有半数的人收入会降低,甚至可能连正式工作都找不到。他们阴郁的表情,只能让人如此联想。
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到这群被称为六本木精英就趾高气扬的家伙们的落魄表情啊。我作为领班与他们接触的那会儿,根本想不到会有这一天。有道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现场外面有六本木,六本木外面有银行,银行外面……有什么呢?政治家吗?
在社会上生存就,意味着要被人摧残、压榨,被夺走珍视之物。
就算如此。
就算我已经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
我也要尽我所能……
◆
会议后,我顺路拜访了室田先生的办公室。
「真没想到啊,你居然会主动找上我来。」
「确实,至今为止都是您叫我我才来的。」
室田先生让我坐在沙发上,然后坐到了对面。他那微微晒黑的脸上浮现的笑容,到底还是没了生气。
「您看上去有些疲劳。和成本削减组的谈判不顺利吗?」
「你说谈判啊……」
室田先生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
「被银行单方面要求『必须这样做』,服从命令的同时,想办法找到双方满足的平衡点。如果这也算『谈判』,那确实不顺利。」
「有希望找到那样的平衡点吗?」
既熟悉营业现场又了解六本木的总部长大人摇了摇头。
「不行啊。我向银行争取过至少把八王子客服中心留下来,但它们坚持要求全部撤销。刚才八木沼元老也说了,除了仙台以外全部废除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据说三年内,损害保险业务的规模还要再缩减一半。」
缩减一半,还真是下了狠心啊。
而且,三年后的话,还会实行更彻底的改革吧。
「难道说阿卡迪亚总部打算直接放弃损害保险?」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听说阿卡菲尔CEO对损害保险没有兴趣。自从他上任以来,就开始有这个动作了。高屋敷社长好像为此相当头疼。」
「社长和CEO不同,好像很执著于损害保险业务啊。」
我试着若无其事地说出夏川社长告诉我的消息,只见室田先生显得相当意外。
「嗬,连这个都知道啊。看来你被社长看重的传言不假呢。」
「那么,社长固执于损保业务的传闻是真的?」
「只是传闻罢了。那位敏锐的老人确实异常地挂念损害保险业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敏锐个鬼啊,看他那么溺爱孙女……
「比起这个,枪羽。听说你在八王子和根津部长干起来了?」
「我只是反驳了他没有道理的说辞而已。」
室田先生先是苦笑,然后突然严肃了起来。
「我说,你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你真觉得能跟银行对着干,阻止裁员吗?」
「我不知道,只是准备抗争到最后。」
「你这份意气我很欣赏,但是其他员工不一定都是一样的想法。如果八王子客服中心的关门无可避免,肯定有人会想趁早另谋出路。尤其是四月求职高峰期要到了,想抓住这个机会的人会不少吧。」
室田先生所言极是,可以说一阵见血。
「如果没有一定能阻止八王子中心关门的自信和胜算,可是留不住他们的哟。办得到吗,枪羽?」
「这个……」
我坚决反对裁员,坚决要阻止裁员。
为此,就必须想出让银行无法反驳的对策才行。这个对策必须是创新性的,即使不削减员工成本,也能达到与之相当的效果。
花恋在立川给我的〝提示〞,正在一步步成形。
同时,我也明白实行起来会有多困难。
「……有人想辞职的话,我不会拦他们。是走是留,由他们自己决定。」
「确实,这是没办法的事。」
室田先生长叹了一口气。
「但是,我们公司给兼职人员开的时薪相当高。想挣同样多的钱的话,工作会累很多吧。」
「确实。那样的话,他们就更容易去全球社的客服中心了。」
「哈哈,说得不错。结果兴师动众想打倒全球社的阿卡菲尔CEO可是颜面扫地咯。这相当于给敌人雪中送碳啊。」
室田先生笑了一会儿后,又严肃起来。
「话绕远了,你来我这儿是什么事情?」
「啊,我都忘了。我想问问您能不能给我介绍些人。」
「人?」
「八王子中心没有精于财政方面的人才。我很不擅长算帐,所以如果您有对企业级经营和经济管理方面精通的人才,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个?比如说有会计资格证的。」
业务总部长思考了良久。
「业务总部确实有几个拿了会计证和中小企业分析师资格的,但恐怕是没有能处理这个难关的人,更不要提愿意到八王子上班的了。」
「……确实。」
工作地点从六本木调到八王子,简直无异于惩罚游戏。根本就是流放啊。哦,因为要渡过多摩川,应该叫「多摩流放」吧。
「还请您再想想办法。真的没有吗?不说正式的会计师了,哪怕是珠算一级也行。」
试着大胆地降低了期望值,但室田先生依旧皱眉深思。
「……还真有一个。」
「哦哦,太感谢了。珠算几级的?」
「据说是有MBA的文凭。」
「……?」
最近还出了那种西文珠算资格吗?
「MBA啊,工商管理硕士【Maste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你没听过吗?」
看着一脸无语的上司,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您说的是那个MBA吗?『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个啥但好像很厉害的资格证』排行第一的那个?」
「别随便排名次。还有,MBA不是资格证是学位。在研究生院或者商学院系统的学习两年经营知识的经营学精英们才能得到。」
果然还是不怎么明白,总之好像很厉害。
「不过,这个人的个性非常强烈。好像本来是在阿卡迪亚的娱乐部门工作,但是不论在哪个岗位都让上司很头疼。如果能在八王子中心一展才华,本人也应该能接受吧。倒是你能驾驭得了吗?」
「现在是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了。」
室田先生从抽屉里拿出名片记录本,递给我一枚名片。
「姚美月。是中国人吗?名字真好听呢。」
「是啊,大家都说像满月一样美。」
真的那么美吗?阿敦听到的话估计要开心了。当然,如果才貌兼备的话,我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据说从小学开始就在日本生活,语言方面没有问题。明天就能去八王子那边打招呼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万分感谢。」
只要交流没有问题就完全OK。我们的员工里面也有外国人,如今日本劳动力根本离不开这些外籍员工。
到底会是怎样的女性呢?
◆
第二天的早上。
八点半来到公司,只见渡良濑先到一步,还把部长办公室打扫好了。从我就任以来,没有谁命令,每天都这样坚持帮我打扫。
「早上好,前辈!」
「早,辛苦你打扫了。」
她好像害羞了似的玩弄起手指。今天也是一身漂亮的裙装,治愈着流浪社畜的心灵。
但与出众的美貌相反,她似乎不擅长打扫,使用扫帚的手法相当笨拙,房间角落的灰尘怎么也扫不走,最后只得蹲下来用手捡起来。四角的地方要划圆啊,渡良濑——我本想这样说,但是由于她蹲下去的时候那丰满的臀围展露无遗,所以默默的将建议留在了心底。我这个性骚扰部长。
在得到充分治愈后,我坐到座位上,打开PC,一边登陆,一边将昨天会议的内容说给渡良濑听。
「难道说,裁员真的无法阻止了吗……?」
「名古屋的部长好像已经接受了。据说大阪和福冈点头答应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如此一来,八王子中心就孤立无援了。被丰臣剑野围住的北条枪羽。
「如果前辈被解雇或者调走,我也会跟着前辈的!」
「不不……你在胡说什么呀。你给我留下来,到六本木当精英去啊。」
「沦为银行傀儡的六本木没有任何魅力。帮助前辈打复仇战才更加有意义!」
美貌的后辈气势汹汹的说道。她双拳紧握、满目怒火,不像是在开玩笑。刚进公司时明明那么死板严肃,如今还真是变了不少啊。在众多事件的磨练下,在八王子的氛围感染下,她已经完全变成武斗派了。真是的,谁把我这么可爱的部下带坏的?给我站出来。
「……也不用急着下结论。炒鱿鱼也好转职也好,等尽力抵抗过裁员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话倒是这么说……可有什么具体的措施吗?」
「很遗憾,暂时没有。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找来了一名财务方面的专家。今天应该会来打声招呼的。」
就在我们谈论室田先生介绍的这名中国女性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说曹操曹操到,结果进来的是手持文档的代理领班——胡桃敦。
「早上好,枪前辈。麻烦您在这些文档上签个字。」
「好。」
「还有,听说中国人美女要来,是真的吗?是什么样的人啊?穿着旗袍吗?」
「…………」
我一句话都没提是美女啊。
看来得找个机会和他夫人告个状,好好治治他。
「那个美女叫什么名字啊?年龄呢?」
「叫姚美月,33岁。」
「哇,一听就知道是美女啊!!年龄也完全可以接受!哟呵!」
好久没听到他喊「哟呵」了。
在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阿敦旁边,渡良濑的眼中再次燃起火焰熊熊。只不过,这次好像还有除了斗志之外的东西也在燃烧。
「前辈……那位女性对前辈来说,真的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吗?」
「那个,我对经济方面一窍不通,所以这方面的专家……」
「经济和经营的话,我在大学也是学过一些的!」
「据说她有MBA呢。」
「!?」
渡良濑瞪大眼睛,无言以对。哦哦,MBA果然很厉害啊,竟然能让渡良濑如此畏惧。我还以为是跟珠算差不多的东西呢,真是抱歉。
「我、我也在想着要不要在30岁之前拿一个呢。前辈秘书的职位我是绝对不会让的!」
「哎呀,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她穿旗袍呢?我去唐吉诃德买来。呐,枪前辈,这可一定要举办欢迎会啊!」
部长办公室变成了中学教室。
这要是被成本削减组的人看到了,铁定会更加坚定他们「这群家伙完蛋了……得赶紧炒掉……」的想法。
就在这时,再一次传来了敲门声。
中国美女终于要登场了啊。渡良濑故作镇定,阿敦则是双目放光。
来者稍稍低了一下头,才进入办公室。
低头并非是出于礼节,而是因为如果不把头低下来,就会撞到门梁。当然并非是门小,而是这位的个头实在太高。又高又壮,像职业摔角手,不,保镖一样的体格。一身漆黑的西装——不是出席葬礼却穿一身黑衣,只有动画里大小姐的保镖才这样。
头上没有一根头发。不是秃了,而是剃成了光头。圆圆的脑袋映着萤光灯的光辉,确实如满月一般。
沉重得几乎能听到声音的步伐缓缓走近。
渡良濑不禁退后了一步,阿敦也怕了似地躲在我的背后。
高两米有余的漆黑巨人走到我的面前,挺起强健的胸膛。
「初次见面,我叫姚美月。」
……原来如此,被骗了。
看来是被室田先生摆了一道。他的确没有说过姚美月是女性,而像满月一样美丽也不全是假话——脑袋确实如满月一样。
阿敦和渡良濑大惊失色,蜡像般一动不动。阿敦甚至已经泪眼汪汪……话说你哭啥呀。有那么伤心吗?
中国巨汉露出无畏的笑容。
「看来让各位受惊了。和想像中不一样是吗?」
他的声音稳重深沉,让人想起外国电影的译配演员。
「那个,看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女性……」
仿佛早已习惯别人这样的反应,他流畅地开始了说明。
「在我的祖国,有通过占卜来起名字的习俗。因为占卜说如果是女孩就会带来好运,男孩儿就会给家族带来灾难,所以我被赋予了美月这一女性化的名字。我引以为豪。」
「挺好的嘛,很有意境,而且很现代。」
「其实是相当于日本『幸子』这样的命名方式。」
「……昭和时代啊。」
好了,关于名字的谈论就到此为止吧。
「您就是枪羽锐二,被誉为『能干的枪仔』『八王子的王牌』的先生吗?」
「山中无虎,猴子称王罢了。」
「您太谦虚了。从兼职到正式员工再到领班,如今已是部长之职,就像是一个农民成为了战国大将。毫无疑问,您就是社畜们的英雄。」
初次见面便如此恭维——好像不是。他有几分观察我的反应并以此为乐的戏虐态度。
「但是,有一个关于您的奇妙传言。在成功挺过那个BigBang计划后,您放弃了直营业务总部副部长的位子。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何?您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才把米歇尔常务和百目鬼部长赶下马的吗?据说您手里还握有社长的把柄呢。」
很明显,他在向我挑衅。
看来他的套路就是通过此类话术激怒对方并观察其应对。原来如此,怪不得在哪个部门都被疏远。
「我并不想升职。」
「我觉得您在开玩笑。对于白领来说升职就是一切,不是吗?」
「我没开玩笑。升职到底哪点好?责任会增加,人情世故会变麻烦,工作也会变多。虽说收入也会变多,但是根本没时间去花。我只要能让我和妹妹质朴地生活就足够了。比起名誉和金钱,我更想有时间泡网吧看漫画。」
「……原来如此。」
他用棒球手套一样大的手摸了摸满月光头,继续说道。
「我听说部长您反对此次的裁员。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果您希望有闲暇,那么老老实实按照银行说的来不是很好吗?」
「那是……」
我停下话头,仔细的检讨自己的内心。
我,为什么要反抗?
为什么不惜与曾经的挚友为敌,也要和强大的银行战斗?
「……那是因为,他们想要夺走。」
结论脱口而出。
「想要从我这里夺走,夺走我的归处和同伴。和那样的人,我会奋战到底。就算没有结果,就算无法得救,只要他们仗着手里的权力想要剥夺的话,我会毫不留情地击溃他们。社畜即便没有人权,也有灵魂。」
无畏的中国人陷入了沉默。
厚厚的脸颊上不见了方才无畏的笑容,站立的姿势也摆正了些许。
「听室田总部长说,您想将中心的财政交给我打理。这是真的吗?」
「很遗憾我不擅长和数字打交道。这方面的各种事务想全部交给你。」
听到我的话,他的视线变得更锐利了。
「财政是中心运营的心脏哟。假如我背叛到银行那边了怎么办?我对八王子没有应尽的道义。为了我自己出人头地,比起帮助如临深渊的客服中心,把对银行有利的情报透露给它们讨得欢心带来的好处更大呢。」
他的话并非都是玩笑。
渡良濑刚要说什么,我伸手拦住她。
「你要是背叛,我们可就头疼了。」
「这是显然的。」
相貌不同寻常的男人大笑,宽阔的肩膀随之晃动。
「即便这样您也打算信任我吗?信任并非旗袍美女的我?」
阿敦身体打了一个激灵。难道他听到刚才我们聊天的内容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我又没有读心术,第一次见面哪能知道那么多。但是,我想试着信任你。目前这已经足够了。」
「为什么想要信任我?」
「那是因为————」
我双手撑在桌上探出身子,盯着他的脸。
「因为我们俩是『吓人脸同盟』啊」
「……啥?」
他张开嘴巴,意外和惊讶在他的脸上各占了一半表情。
「就这个理由?」
「什么叫『就这个』!」
我不由得用双手猛拍桌子。
「我因为这个凶恶的眼神,至今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被所有班主任粘贴『小混混』的标签,参加联谊被问『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而被孤立,刚进公司那会儿甚至被说『好像在干杀手』!不久前的同学聚会,女孩子看到我居然『呀!』的发出尖叫。她们可是我小学同学啊。你也有这样的经历吧!」
「嗯……刚才就体验了一次。」
渡良濑和阿敦尴尬的移开了视线。没错!就是你俩刚才那个态度。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把人吓成那样。你们知道这让我们多伤心吗!
「我可是被各个部门疏远而遭到流放的人哟。」
「我理解的,因为我长得也吓人!」
「我是中国人,不习惯日本的客套和体察。不管是上司还是谁,有话就会直说。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因为长得吓人啊!」
他半张的嘴巴已经大到可以看见板牙。搞什么啊,还是很可爱的嘛。
看着他的表情,我突然想到。
「OK,你的绰号就叫『米奇【Mickey】』吧。」
「米奇?」
「你的名字美月,在日语里的训读是『Mitsuki【みつき】』,所以叫『Mickey【ミッキー】』。容易让人亲近,很不错吧。」
他将眼睛睁到极限盯着我,直到眼白里浮现出血管。这大概是人看到不可能的事情时发生时露出的表情。看着他的脸,我这样想到。
「…………已经定下来了吗?」
「这儿的家伙们绰号定得很快哦。」
我笑了笑。他似是放弃一般耸了耸肩。
「那么,我的职位是?」
「『特派员』怎么样?」
在电视剧中很常见的「特派」一词,我不是很懂它的意思,只是读起来很帅,所以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用上一回。当然并不是打算让他穿泳裤或水手服。
美月(又称米奇)再次挠起光秃秃的脑袋。
「米奇特派员啊。虽然我在各种各样的企业和行业工作过,但如此特殊名称的职位还是第一次见。」
「你住哪儿?」
「新宿的百人镇。」
「是吗,在东京啊。但是你要记住,在八王子这里,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因为这儿可是八王子。」
在这之后,向他交代了手续和事务上的一些细节事项。不过全部都是由渡良濑进行说明,我只是在一旁点点头而已。
今天米奇为了处理残留的交接事项,暂且回到六本木总部,明天开始正式到这边工作。我在隔壁为他准备了一间办公室,客服中心的预算、支出、维持、盈利、员工的费用及其他财务方面事项将全部交由他把握和处理。
米奇刚要离开办公室,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听说指挥成本削减组的人是那位剑野慎一,而且他还是您儿时的好友。」
「……嗯。」
「他的传闻我也说过一些,据说是一位非常杰出的人才。不仅能力过人,还深得副行长的重用,连银行内部都少有人能反抗他。他是花菱中央银行名副其实的王牌。我觉得这个对手实在太糟糕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八王子的王牌与大银行的王牌。就像拿橡皮船去挑战航空母舰一样,根本算不上是一场比试。
看到我如此干脆地承认,米奇先是愣了一瞬,继而再次露出那无畏的笑容,说道。
「既然得到了这么有趣的绰号,就让我也略尽绵薄之力吧。不是为了升职,而是为了那个『吓人脸同盟』。」
门关上之后,阿敦软绵绵的瘫坐在地上。
「太、太吓人了……真是太吓人了啊!被骗了!我的中国美女泡汤了!」
「那是你自己编出来的吧。」
在边哭边锤着地板的阿敦身旁,渡良濑则是一幅严峻的表情。
「可以相信那个人吗?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事先考虑一下他背叛之后的对策会不会更好些?」
「没那个闲工夫了。」
眼前有银行这个强敌,怎么能够自己先内讧。这是我请来的人才,如果不以百分百信任作为前提,就无法充分发挥出他的作用,而且这么想首先就对他很失礼。如果真的背叛了,就只能说明我没有那个气量。
我必须要考虑的,是另外的事情。
◆
第二天早晨,我和渡良濑、哈姆课长一起,再次前往六本木。
自从剑野在阿卡迪亚露面以来,到今天正好过了一个月。为了听取裁员的进展,包括八王子在内,仙台、名古屋、大阪、福冈等各地客服中心的人也被叫到了总部。
按理说聚集了这么多人,会议室里应该挺热闹的,但实际上氛围却是凉透了。特别是来自地方的人们脸色一看就非常差,一直低头盯着桌子上的数据,并时不时的瞥一眼对面六本木的人们的脸色。
而后者也说不上有多好。平时明明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如今却像极了排队等在牙医室外的患者。他们惶恐不安,不知道会被即将到来的银行
的人说些什么。
高屋敷社长今天并不在场。
地沟鼠——根津财务部长坐在主座上。看来今天六本木一侧的会议负责人是他。
十点钟,会议即将开始的时候,花菱中央银行的人来到了会议室。五个男人穿着西装,衣领上别着山茶花形状的银行职员工徽章。我一直觉得银行员工是很高大上的,但从他们的表情举止只能感受到机械般的了无生气。没错,简直就像忠诚于上司的机器人一样。
最后进来的俊美男子,是指挥他们的老大。
六本木的家伙们一齐起立,向他低头行礼。我们现场职工稍微慢一点,也跟着行礼。即便对方是自己的挚友,这个场合下也必须低头欠身。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接过部下递来的话筒,剑野慎一用平稳的语调开始说话。
「今天请各个部门报告裁员进展。首先请现场组的福冈客服中心报告。」
「那、那个……在这之前,能让我提个问题吗?」
福冈客服中心的营业课长物部清志(47岁)举手起立。弱不惊风的体格和女孩子一样白皙的皮肤为他赢得了「豆芽菜」这个绰号,但他工作上不出差错,也颇有人望。我还记得他在我领班时期对我说过「赶快争取升职,枪仔。如果你能为八王子的领导者,我们就有话语权了」这样的话。
豆芽菜一边颤抖着纤细的肩膀,一边注视着剑野。
「关于裁员的近展状况,三天前刚刚提交了报告书。这样还不够吗?」
「是的,完全不够。」
剑野的话像一把尖刀直劈脑门,语气中不见一丝妥协与让步的余地。
「到三月底把兼职人员裁掉三成。这是给福冈中心下达的指针。但你的报告里连两成都没到。这样的话根本不行。」
豆芽菜嘴角冒着唾沫反驳。
「从五月开始会进入繁忙期,而且一直持续,如果继续裁人的话,我们将无法正常开展业务。况且,现在被炒鱿鱼的话,很多临时工将无处可去。希望能把裁员量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五。」
「那钱呢?」
「钱?」
「由于裁员达不到三成,所以会多出员工的劳务费。这些钱谁来给呢?我们银行吗?」
「可、可是,至今我们都是这么运营的……」
「前几日我刚说明过,照那样下去是无法维持运营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进行裁员,贵公司的业绩一定会降低。」
剑野无视低头陷入沉默的豆芽菜,环视六本木的人。
「如果无法运行我们提出的裁员计划,本行也有相应的打算。除了停止融资以外,还会请贵公司立刻归还已经借出去的钱。」
这时,根津部长站了起来。
「哎呀剑野先生,您请等一等。那怎么行啊,还请高擡贵手。」
装模做样的说话方式又恶心又天真。好像和银行关系很好似的……。实在不像是一个面临裁员危机的公司部长的态度。
另一方面,剑野只是冷面以对。
「这个裁员计划是为了贵公司提出的。如果说这是多管闲事,我们就只有收手了。」
「哎呀您说的太对了,但是现场职工脑子太笨了转不过弯来……喂,物部!」
真是精彩的变脸啊。对剑野谄媚的脸瞬间变成了满面怒容的般若,丢人地下垂的眼角一下子吊起来。他怒视着颤颤发抖的豆芽菜,说道。
「你想害阿卡迪亚倒闭吗?」
「不、不敢,我绝对没有这种想法。」
「可我只能这么认为啊。因为你是『原亚』,心里根本没有对阿卡迪亚的归属感吧?肯定在诅咒这家公司快点倒闭吧?」
「原亚」这个单词,一下子将会议室的氛围降到了冰点以下。六本木组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涩,现场的职工则受到沉重打击一般垂下双肩。哈姆太郎课长也前牙打颤,双膝不停发抖。
不明真相的渡良濑小声问我。
「前辈,『原亚』是什么啊?」
「原亚西亚海上保险公司的略称。」
亚西亚海上保险公司是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叶仍存在于国内的公司,因经营困难被阿卡迪亚吸收吞并,成为阿卡迪亚日本的母体之一。豆芽菜和我们的哈姆太郎都是曾属于亚细亚海上、后转到阿卡迪亚的「转籍组」员工。包括正式职员在内,大部分特约员工和兼职工也都转到了阿卡迪亚公司。因此,阿卡迪亚的业务现场部门保留了与外企相反的日本企业风气。
有着外资企业风气、照章办事的六本木,与残留有日本企业体制的营销现场部门。
二者价值观的差异、对人情重视程度的不同,至今产生了种种摩擦,是证明企业合并极其困难的绝佳实例。
「如果亚西亚海上进行了必要的裁员,不就能避免被收购了吗?你们要在这里重蹈覆辙吗?啊?」
「这、这是两码事……」
「说什么呢,我听不见!!」
地沟鼠大模大样地走近,找茬般用肩膀撞向豆芽菜。
「说大声点啊,豆芽菜。你哑巴吗?」
豆芽菜瑟瑟发抖,含混的说着什么。他用颤抖的手在身旁的包里摸索,从中取出了一摞信件。
「这是什么?」
「这是兼职员工们的请愿书。他们真的不想离开公司,想要继续为阿卡迪亚工作。今天从博多来,是想把这个转给……」
根津不耐烦地挥起右手,将那些信件打落到地板上。
「捡起来。」
根津狠狠瞪着豆芽菜的眼睛,脚踩在信件上。
刺啦、刺啦、刺啦。
铮亮的高级皮鞋踩踏着信封,与铺着亚麻油毡的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快捡啊。不是宝贝兼职员工们的信吗?快点捡起来啊,快。」
豆芽菜脸上那中年男性中罕见的圆润双眼里,泛起了泪花。
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意,他弯下膝盖,正要跪在地沟鼠的脚边。
——无计可施了。
眼下很难站到豆芽菜的一边。成本问题不是靠动之以情就能解决的。剑野否决豆芽菜,虽说不近人情,但作为银行来说是正确的。
但,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地沟鼠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这家伙的所作所为只是欺凌、滥用职权。公司合并初期,内部曾盛行过「原亚西亚欺凌」,但是地沟鼠的脑子好像还停留在了那个时代。现在可是进入二十一世纪十多年了,缅怀历史也要有个度。
我偷偷潜到地沟鼠的后面,用力一顶他的膝盖内侧。这是我小学时代的得意招式,好久没有用过了。
地沟鼠发出丢人的悲鸣声,向前一个趔趄。
看到突然的暴行,银行职员们目瞪口呆。这也难怪,现场部门的部长竟会对财务部长顶膝盖,这在一般的企业是不可能看到的吧。只有剑野一个人没有惊讶,而是怀念地看着我。
我拾起沾满脚印的那一摞信件,掸去灰尘,递给豆芽菜。
「物部先生,这些还是稍后再拿出来吧。」
「……枪羽……」
「晓之以情只对心里有情的人才管用。这个场合应该用另一种语言来诉说。」
地沟鼠站起身,用浑浊的眼睛瞪向我。
「枪羽,你这个混蛋!」
剑野开口制止了即将发飙的地沟鼠。
「根津部长,请坐回席位。我有话要问枪羽部长。」
会场变得安静了。仙鹤一啼,百鸟噤声,莫过如此。银行职员们端正坐姿,阿卡迪亚的员工们也为之颤抖。在这个会场里,没有可以反抗剑野的人。
「枪羽部长。请问八王子中心的裁员进展如何?」
「进展为零。」
银行职员端正的眉毛略一抽动。六本木组发出咂舌,现场职工也是一脸惨白的看着我。
「零是什么意思?」
「目前除去主动辞职的以外,由我们裁掉的正式和兼职员工一个也没有。所以进展为零。」
「我可以理解为,八王子中心不认可裁员计划吗?」
「目前正在详查。我正在与全部职员进行面谈,倾听他们的想法。」
地沟鼠听不下去了,咂嘴怒喝。
「照你这么搞太慢了!不是说了三月底结束的吗!」
「没错。还有两个月,没必要那么急吧。」
「你是说这两个月里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吗!?」
「这一点也在详查。」
银行职员那里传来焦躁的呻吟声。
当然,我不认为这样的说辞能凑效。这只是为了挺过眼下而采取的叉开话题策略。现在不
惜如此,也必须要争取到时间。
「你这太不像话了,枪羽部长。」
剑野平淡地说。
「如果你无法开口,那只有我亲自前往了。」
「此话怎讲?」
「字面意思。和之前说的一样,我明天会前往八王子中心,直接向全部职员传达指令。」
我再一次审视剑野的表情。他一如既往的稳重笑容里,混杂着一丝尖锐。
「哦哦,这真是好极了啊,剑野先生!」
地沟鼠立刻拍起马匹,禁不住指着我发出嘻嘻的笑声。
「终于到你遭报应的时候了,枪羽。我很期待在你的主场,看你当着全体部下的面给我们下跪的样子哦。」
我全神贯注地同剑野对视,没工夫搭理小喽啰。不,不管对方是社长还是CEO,我也会无视掉的吧。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要与剑野,直接对决。
◆
傍晚五点,是早班的员工下班的时间。
早班是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晚班是从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这是八王子中心通用的排班。其他还有「上午短班(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和「夜间短班(晚五点到晚九点)」。前者大多是家庭主妇,后者则是以兼职大学生为主。
会议室里集结了几乎所有结束早班的兼职员工们,熙熙攘攘。
上次聚集这么多人还是我就任新部长致辞的时候。只不过,他们此时的表情比那时还要悲壮。
这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要炒掉他们的本人特意过来讲话,怎么能不关心。就算讨厌也得过来听一听。
我坐在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右边坐着的是渡良濑,她的态度和表情好像在说「我会一直在您身旁」。她的好意真是让人既高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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