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姬宫春一喜欢单身(1/2)
本人姬宫春一喜欢单身。把喜欢改成爱也毫不过分。
准确地说,是喜欢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完全为了自己而消费,只消这样想就顿时有一种奢侈感。悠然流淌的时间里,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事情,回过神来太阳已经落山——如此,我便已心满意足。
我不喜欢加入集体。我崇尚每一天都要自由没有压力。强迫自己和他人见面,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这样的生活只会让我身心俱疲。
JK(高中女生)真是了不起。她们能仅凭手中一杯软饮,一边连声叫着「对对对」「哦哦」「就是就是」一边和所谓的终友(终生是朋友)滔滔不绝地谈论某某和某某处上啦某某和某某做上啦之类毫无内——哦不,毫无所谓的事情而不知疲倦。换成是我打死也做不到,听到一半早就回去了。
我并非厌恶他人,只是加入某个团体必然伴随着多少对旁人的顾虑。我不愿为了和别人在一起而费心迎合。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我只愿意将这些宝贵的时间花费在让我感到开心而有意义的事情上。
一个人=没面子,这个等式是不成立的。从一个人的旅行开始,一个人唱卡拉OK,一个人吃烤肉,单人野营,单身贵族,如此等等,不与任何人纠缠、渴望独自悠闲享受时光的人们越来越多。而为了满足这类群体的需求,商店和服务也正在向欢迎单身客人的形式发生着转变。
说起独行者(one-man play),很多人都容易联想到以自我为中心,但也有事情因为是一个人才能获得成功。人人手拉手或许可以构筑和平的世界,但另一方面,若没有交流,也就不会有冲突和战争。
讲得极端一点,若能人人自扫家门,老死不相往来,天下也就太平了。我是这样想的。
嘀嘀咕咕地说归说,只要我能保持闭关自锁无干涉的状态,其他人是握手言和还是举刀开战都无所谓。简而言之,他是他,我是我,贯彻「不干我事」的立场和态度。
但,如果有人胆敢开着黑船侵略我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和居所,或是嘲笑批判我的价值观,我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要我向佩里低头臣服,被迫假装朋友,还不如在战斗中光荣牺牲,或是剖腹自尽。(译注:1853年,美国海军准将马修·佩里(Matthew Perry)率舰队驶入日本浦贺近海并登陆,以炮舰威逼日本打开国门,次年美日签订《神奈川条约》,开放下田与函馆两港口。因美军船舰涂成黑色,并喷吐黑烟,日本人称之为「黑船」;此事件亦称「黑船事件」。)
一个人待着,并不会对任何人造成麻烦。因此,任何人都没有道理说我的生活方式是在浪费青春或肤浅无意义,我也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如何。
如果仍然有谁说着「单身辛苦」发出嘲笑,我愿送那人一根中指,和一句话。
单身是最棒的。
***
升入乙冢高中后已过了两个星期,周围的环境逐渐开始失去新鲜感。现在,我坐在自己的教室一年B班自己的座位上。经过了两个星期,班级内的交际网络可以说已经形成,换句话说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在班级里的地位。
一些粗略的划分方法包括:受不受欢迎,是不是现充,该不该闹腾,等等。说法千差万别,但本质基本相同。虽不存在明面上的上下优劣关系,但暗地里这条分界线无处不在。它由所有人的意识共同构筑而成,只要是在学校这个圈子(community)内,就必定存在,无关校名。
当然,朋友数量为零的我被归为地位最底层的不受欢迎一类,甚至是否在班级这个组织内都值得商榷。不过,我真心觉得在不在都无所谓。比起强行挤入某个群组里,一如既往地一个人看书更有趣,更舒心。
打着哈欠,顺便漠然地瞧向聚集在教室后方储物柜边上的男生集团。他们谈笑风生,似是在说我们才是故事的主人公,个个打扮得还算整齐,头发用发胶定成别致的形状,或是烫成卷突出立体感。从制服的穿着亦能窥见每人的个性,帅哥怎么打扮都是帅哥。其中以集团的内核人物波川俊太郎之相貌尤为出众,就算他说「姐姐偷偷把我的简历发给演艺公司结果偶像出道了」也不觉得可疑。
与之相对,座位靠近讲台的两人——饴屋和武智又如何呢。他们看上去都不太在意自身的打扮,饴屋的头顶部头发因睡觉时被压而乱作一团,武智则是一头天然卷发被拉长显得邋遢。衣服也没什么特点,很难摆脱老土的印象。
两组人都在埋头于手游,从对话内容推测玩的是同一款求生类游戏。那是最近很火的一个游戏,系统随机选择100名在线玩家开始一局,玩家想尽办法存活,剩下的最后一人或最后一组队伍获胜。不论是宅男饴屋武智、现充波川组还是单身族我都安装了这款游戏,说它很流行不算过分。
连平素老实无言的饴屋和武智也相当兴奋。
「喂w 急救包也给我一份啊w 别扔燃烧弹啊w」
「爆头都不会爆的人有个绷带就够了呗w!知、知道啦别丢燃烧——哎哎哎哎!你还真扔啊没长脑子呗www」
波川组同样热闹爆表,其中以挨着波川的类跟屁虫伊刈尤为甚。
「阿俊屌啊!这么快就干掉一个了!上辈子是恐怖分子吗!」
「碰巧啦碰巧,随便开一枪正好就打中了而已」
「随便开枪都能打中,你是天才吗?有了阿俊闭着眼睛都能拿第一了!我们也赶紧跟上啊!」
对话的内容半斤八两。准确地说,以平等的身份在享受游戏的反倒是饴屋和武智二人组。然而与波川等人亲近的女生们的想法和我的不同,她们冲饴屋二人组送去「死宅真恶心」的轻蔑目光,向波川则是连发「俊太郎好帅!」的称赞。两边玩的明明是同一个游戏,真奇怪。
在世界史上,我们知晓了人种歧视;在日本史中,我们看到了部落歧视;但没有人曾教过我们关于教室内阶级歧视的事情。即便如此,我们对此的学习与认知却比任何学科都要详尽而深刻。绝大多数人都将自己目前的地位视为居所,与趣味相投的友人度过校园生活。
不过,十分罕见地,存在着超越了以上所有阶级的人物。
说曹操曹操到。
「大家早啊!」
听到入口处传来明快爽朗的一声问候,教室里的热闹等级提高了一档。所有人都对她的问候作出回应,而她也露出毫无做作的笑容向每一个人招呼。
她的名字是美咲华梨,在短短两个星期内从所有班级甚至年级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乙冢高中之偶像的绝对女主角。
我还记得,入学仪式上,看到升学考试状元、新生代表的美咲登上讲坛的瞬间,全校学生一齐兴奋了起来。就连对他人漠不关心的我,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
她是枯草中的鲜花,是墨绿中的艳红,不仅容貌出众,学习成绩也是顶尖。看着她落落大方满面笑容地站在台上用言语描绘高中生的理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竖耳聆听,望得出神。也是在那瞬间,入学第一天,美咲就登上了阶级的最顶层。
身为人生赢家组,若现出一丝骄傲也不足为奇,然而美咲却与之无缘。
用一个词来形容她,那就是——博爱主义者。
虽位于校内阶级之顶点,她却对任何人都报以微笑,伸出援手,用实际行动宣示着人人生而平等。任何人与她谈话,看到她的笑容,都会感到一种浮上云端的愉悦。
听说有一部分狂热的崇拜者称她为华梨大人,我可以理解。
以对每个人的关爱,赢得所有人的爱戴。这便是美咲华梨。
眼下,她正在向饴屋和武智问候。
「哇!今天也是第一名啊!你们好厉害!」
看到两人通关,华梨开心得像是自己赢了游戏一样。
「我看到饴屋和武智你们俩玩这个觉得好有趣,也装上了,可根本不会玩啊,还没等找到武器就被人打中了。那叫什么来着,爆头(headshot)?太玩赖了吧!我拿一个平底锅怎么赢得了嘛!」
饴屋和武智半是紧张半是害羞,然而看着手舞足蹈百变表情包地讲述的美咲,亦不例外地受到了治愈。周围的同学们听到对话,也露出会心的微笑。
波川组也向美咲打招呼。
「早啊华梨」
「早~」美咲回答,然后看到了波川放在储物柜上面的手机,「哎呀呀」地惊叹。看来队伍全军覆没了。
「这个游戏好难呢~」
「是啊,我一辈子也拿不了第一了」
「要不要去问一问饴屋和武智?他们两个可厉害了呢,一看到敌人马上就啪!地干掉了」
「是吗。我再试试看,还不行的话就去问一问吧」
波川接受了美咲的建议,
然后拿起手机,似是要重新挑战。只见伊刈等人也跟着「再来一局!」地兴致高涨起来。至于饴屋和武智,则是听到自己被人言及而开心得坐立难安,显得形迹可疑。
在那之后,美咲依旧是与遇到的教室中每一个人问候或被问候。要好的女生说「华梨,英语作业帮我看一下~」,她回答「哎~,琉璃还没做完吗?真是没办法啊」;看到男生在吃零食说「一大早就吃巧克力啊~我就算了,会长胖的」;如此等等。不论是什么话题,她都能毫无迟滞地回答接续,似是对每一个人的性格和爱好了然于胸。
美咲既是博爱主义者,我自然也是她所博爱的对象之一。
「早上好,姬宫」
「早」
今天第一声问候。问候通常是以美咲开始,以美咲结束。
她伸过头来,窥向我手中打开的书页。
「姬宫看书的速度好快啊。你是昨天开始看的吧,现在都快看完了」
她居然记得我是从昨天开始看的。
「我这算慢的了。什么都不干只看书,到现在还没看完」
「你看得太多了吧,小心变成虫子哦?」
她大概是想说变成书虫吧。美咲举起双手摆成镰刀状,在头顶上下摆动,似是在模仿螳螂一般。人长得漂亮,不论干什么都讨人喜欢,真划算。
「偶尔也记得和班级同学搞好关系哦?那,今天也请加油吧!」
美咲冲我轻轻一挥手,结束了对话,旋即又和别的同学互道问候。
每次结束时都是同一句话。博爱主义者的美咲想必和其他同学一样,把我当成是没有朋友的可怜虫吧。客观而言这是事实,我没有办法;也懒得高声宣布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请别来烦我。
哎,想这些没用的干嘛,看书看书。
* * *
结束了今日的课业,所有人纷纷离开座位,准备迎接放学。
一直到四月底都是社团体验期间,不过学长学弟的上下级关系差不多已经创建起来了。加入了体育社团的家伙们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出教室,直奔社团活动室而去。
没有加入社团的现充女生们:
「去哪家歌厅?车站前面那个?」
「三宫啊。TWICE出新曲了,当然是选DAM!」
同样没有加入社团的饴屋和武智二人:
「去哪家书店?Animate?」
「虎之穴吧。顺道再去趟Melonbooks,我看那儿的店铺特典好香啊」
抛开目的和目的地不同不谈,绝大多数归宅部也会选择和朋友一同度过放学后的时间。
我自然也是归宅部的一员,然而在默不作声中离开教室后,前往的地点却不是校门口。
不良少年们喜欢深夜的便利店和堂吉诃德,现充们钟情于无限续杯的家庭餐厅和练歌房。
喜欢独身的我也有难舍之地——安逸静谧的空间。
讨厌集体生活的我在教室里度过大半天,自然会在体力和精神力等各方面持续遭到损耗,于是能够回复身心充电加油的休息场所便是必不可少的了。
眼下,我在文化楼四层的空教室,哦,是被我统领的私人空间里,安静地看著书。当然是一个人。
「学校里有个地方特别适合春一君哦」从某位OG(Old-Girl,毕业学姐)处得到有关无人使用的空教室的情报后,前几天开始我便将这里当作了私人空间。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没有可以听我炫耀的朋友,实在幸运。
一开始,我也是半信半疑。「就算是空教室,也不能随便用吧」这样问那名OG,她只是回答「以前有非正式的同好会悄悄借用过,反正没被发现就好啦~」那轻飘飘的语气,我至今记忆犹新。
说到底,非正式的同好会是个什么鬼。如果现在还没解散的话要怎么办?而且,教室的钥匙呢?抱着诸多疑问来到这儿一看,果然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许多问题立刻便烟消云散了。
门锁大概是坏了,出入不成问题;里面整理得干净,只是落了一层灰。在教室里翻找了一番,也明白了那位OG没有告诉我同好会名字的原因。
总之,除去那些问题,这儿可以说是相当理想的地方。
将近二十平米的宽阔空间里,并排摆着长桌和椅子,角落里还有台式机和书架。虽算不上有多么舒适,但只要有这些桌椅让我边听收音机或音乐边看小说漫画或摆弄手机,就够了。我对这片私人空间没有更多的期待。
有人说那怎么不回家舒舒服服地待着啊你这傻蛋。那个人给我闭嘴。要是能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待着,我早就回去了。问题是,这个时间点回去的话,就几乎百分之百要被迫陪伴那令我扼腕的妹妹。我郑重谢绝将宝贵的放学后的两三个小时浪费在妹妹身上。
有人说那怎么不去图书室啊你这傻蛋。那个人也给我闭嘴。图书室里不能用手机或游戏机,且禁止饮食。就算解禁了上述各项,我还是会选择这件空教室。我毕竟也是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可以一个人使用」这句话对我有相当有吸引力。
小学时,我曾在公园深处的树林里构筑了自己专用的秘密基地,有便宜的零食和罐装饮料陪伴在左右,在那里一直游玩到太阳下山。那段时光真令人怀念。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结果附近的大叔报警说「有个孩子天天一个人待着,是不是离家出走了」,最终不得不和怒冲冲的老爹一起销毁了秘密基地。我哭得好凶,一辈子都忘不了。
往昔的回忆夹杂着泪水与欢笑,我再一次认识到男生不论长到多大,总是会对私人空间或秘密基地这类东西心怀憧憬。
手中的小说即将迎来高潮,我刻意先把书合上,一边期待着接下来的情节,一边想着现在还不是着急的时候,伸手拿起罐装咖啡准备滋润不知何时已有些干渴的喉咙。
刚要仰起头时,突然,空教室的们被打开了。
「呜哇!?」
面对突发情况,我不由得发出诡异的叫声。虽说知道门锁坏了锁不上,但一直大胆地猜测这么偏僻的地方不会有人来的。咖啡冲入气管,我一边呛出眼泪,一边看向闯入的不速之客。
「姬宫君!你这孩子!」
「对、对不起——、……」
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挨了训,心中的歉意与焦躁却一扫而净,眨眼间被安心填充。或许是因为,那声斥骂明明源自大人,听起来却太像小孩子了吧。
我擦去眼泪,将擡起头的角度向下大幅修正。如我所料,站在门前的是一个小个子的人。我抚着胸口,又喝了一口咖啡。
「咳……是天海老师啊。白吓了一跳……」
「什么叫白吓一跳啊!?还有干嘛又喝了一口!?」
「哦,不好意思,习惯成自然了」
「喂!」对方继续表示着愤怒,可惜威胁度几乎是零,仿佛肉眼可见那头顶上冒着「怒!」「哼!」的表情文本。
幼女的——,啊呸,淑女的名字是天海水面,是我所在班级的班主任,被学生们冠以小天天的爱称,可谓是乙冢高中之吉祥物。她的容貌和身材与小学生相差无几,比起手中拿着花名册,后面背着双肩包的样子更合适。本人很是在意自己永远长不大的身材,然而据说买衣服时去儿童服饰区会更容易挑选到合身的衣服。
今天,她也穿着尽力掩饰娇小身躯的连衣裙,不过怎么看都比那个头大上一圈,恐怕是硬着头皮去女性服饰商店买的吧。衣服上还带有蕾丝边,穿在她身上像睡衣一样,我忍住了「您这就要睡了?」的提问冲动。
她气势汹汹地大踏步朝我走来,然而在我看来更接近步履蹒跚。我坐在椅子上,视线都能与她平齐,估计身高可能还不到一米四。
天海老师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姬宫君,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很失礼的事情……?」
她的目光锐利如剑。
「呃、那个……在想您个子有多高呢」
「打听女子的身高和年龄是很不体贴的举动哦?」
要说的话应该是年龄和体重吧。
「先不说这个!看到姬宫君没申请参加社团体验却进入了文化楼,我进来可是找了好久,没想到居然躲在这儿,老师我吓了一跳呢」
看样子是打算开始训诫了,她试图从摞在墙边的椅子堆中取出最上面的椅子。对于个头矮的人这可是体力活,颤颤巍巍地伸直的纤细手臂已经开始抽搐了。好菜的肱二头肌。
真让人看不下去。我帮她取下椅子,放到我对面桌子前。「啊,谢谢你」天海老师规矩地道了谢,然后坐了上去。椅子腿有些长,她的两只脚悬在空中。
真让人看不下去。
「个头矮的人每天都很悲
催呢」
「才不叫悲催啊!?那叫辛苦好不好!」
看来辛苦是真的。
天海老师故意咳了一声,以此重整气氛。我也意识到事态,端正了坐姿,收起撑在桌上的胳膊,并拢双腿,挺直了后背。主动配合一番后再说这话或许有些迟了,不过挨训果然很讨厌,即使这次百分之百是我的责任。在封闭的空间内只与老师面对面让我联想到审讯,同时多少有些明白了嘴上辩解「我没偷」的主妇顽抗到底的心情。听到「把你的包打开让我看看」时才开始嚎啕大哭的样子,简直比演员还像演员。每次看《贴身警察》(译注:指日本TBS电视台的特别系列纪录片《贴身警察24小时》)时,我都禁不住如此感叹。
如果我也「请千万别告诉我家人啊——!呜哇啊啊啊啊啊昂!」地抹几把眼泪的话,老师会不会也网开一面呢。
不,我还没打算放弃做人。既然如此,就要勇于接受批评。什么都比不上诚实。
「擅自使用了教室,非常抱歉」
「姬宫君,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呢?」
「家里出了点事」
「!这、这个……很严重吗?」
我静静地点头。天海老师难掩惊讶,但很快挺直了后背,似是在表示自己身为教师怎么能如此轻易动摇。她把手放在胸口对我说道,目光炯炯有神。
「老师虽然个头小,但也是老师!姬宫君,我一定会帮助你的!有困难的话,就找老师说吧!我会和你一起解决家庭问题的!」
「哦,也没那么严重。脑残的妹妹太烦人了,家里太吵待不下去,就借用了这间教室而已」
「把我的担心还给我!」
天海老师气鼓鼓地嘟着脸发火,那模样不像是在生气,倒像一只脸颊里塞满了食物的松鼠。
老师不明白那个蠢货的恐怖之处。准确地说是烦人之处。
「真是的!老师本来就在想姬宫君有没有融入到班集体里面,能不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可担心了呢!」
我只觉头脑中某个开关「啪嚓」一声打开。
「老师」
「嗯?」
「一个人待着真的就不好吗?」
「咦……」
这是我的坏习惯。听到有人把单身说成是「恶」,哪怕那人是老师也好幼女也好,我都会露出獠牙举旗宣战。
「一个人待着和没有融入班集体,二者并非显著相关。确实,单身的我不能说是融入到了班集体。但,因在意他人的评价而刻意挤入群体中的人,真的算是融入到了集体中吗?」
「唔」只见天海老师的表情从愤怒转向沉默。这显然说明,我的言论没有错误。
「老师,您有喜欢一个人做的事情吗?」
「啊、呃……月底的双休日,我喜欢去西餐店吃肉饼套餐,当作是给自己的奖励。甜点会吃放了很多奶油的布丁」
「嗯,挺好的啊。不用等着和谁碰头,一个人去路边的餐厅,尽情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有别的吗?」
老师点点头,似乎正在理解我的想法。
「如果实在很累,那一周的周末会去有岩盘浴的大澡堂疗养身体。老师我泡澡的时间比较长,如果和朋友一起去的话,就会害他们陪着我」
「那么,现在请老师想像一下,把我当作是一个不识气氛的后辈」
「想像……吗?我、我知道了!」
天海老师挺直身子,似是摆起架势准备迎接。我轻咳一声,然后捏着嗓子尖声说道(模仿入职刚一个月的新人OL)。
「哎——天海前辈月底一个人去吃饭周末一个人去澡堂啊~?没有男朋友或别的朋友陪您去吗~?一个人不寂寞吗~?肉饼套餐真的不是儿童套餐吗~?凭您那身高在家里的浴缸泡着就够了还用得着去澡堂吗~?」
「噫——!超级火大啊——!主要是因为姬宫君你——!」
「对吧,会火大吧。……哎,因为我!?」
不好,后半部分编得有点过头了。老师的杀意化作无形的匕首,正抵在我的喉咙上,她本人则是距离说「混帐,看老娘不干死你」只有一步之遥。我急忙平息事态。
「总、总之,我想说的是,一个人待着并不一定等于寂寞或悲惨。刚才只是让老师也体验了一下听到您辛辣的话语后我受伤的内心而已,绝不是想趁机说老师的坏话过瘾,您别误会」
只是想到什么说了什么而已——这种话现在当然说不出口。
把双手举过头顶试图增大自身投影面积的天海老师也是说着「确实也算是扯平了吧……刚才有点失态了」而冷静下来放下了双手。小孩子真是老实。
「如果刚才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但是但是!老师我想说的不是一个人待着不好,而是你没有融入班集体的事情!」
「唔」这次轮到我噤声不语。如果只挑出这一点来讨论,我确实无以辩驳。
「姬宫君,你在学校过得开心吗?」
「算不上开心吧。不过也没那么无聊就是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在学校一个人待着,过得开心吗?」
「很轻松,很开心」
「容我再确认一遍,你真的不是在强撑吗?」
「我发誓,我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待着」
我无缝衔接地回答。
唔唔……老师调动全身,用力点头。乍一看像极了上课不注意听讲的脑子不好使的小学生。
然而,天海老师仔细听了我的意见,然后毅然地说。
「嗯。那么,我尊重姬宫君的想法」
「……。哎?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像现在这样享受单身的生活,您不会责备我是吗?」
「没错♪ 如果你说不需要朋友,我没有意见。当然,如果有的话更好,但如今世道不同以往,老师我愿意尊重每个学生不同的想法和意见」
乌拉~!天海老师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畅快的笑容。
「老师……」
回想小学和初中时的老师,尽是些想当然地认为没有朋友=不良儿童的老古董,甚至在成绩表的备注栏里面都写上「望能够主动与友人交谈」,让人怀疑是不是要在学生指导手册里面加上相应条款。我又没有朋友,上哪儿主动交谈去。
然而,天海老师则不同。她认真聆听了我的想法,并表示了理解与尊重。
和那些大人比起来,她是多么伟大而崇高……!
「老师我的心胸可是十分宽阔的哦!啊!你刚才是不是想了『只有心胸』宽阔?是不是!?」
好狭窄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从尊敬变为没那么尊敬,天海老师继续话题,试图挽回面子。
「不过呢,不需要朋友是一回事,不愿意融入班集体可是另外一回事哦?这个我可不能同意。参加学校的活动安排必然需要和人交流,你以后走上社会了也是一样的」
「……」
亏她还勉强同意了我的单身爱好。我不由得面露苦涩。
「你再怎么摆苦瓜脸,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听好了姬宫君,人是没法只靠自己生活的。如果不愿意和人交流,我建议你去大草原(savannah)当野生动物,或者去火星当外星人」
「我突然想起来,幼儿园的时候,在发表会上说过『以后想当一棵树,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说不定当棵树也挺好的」
「实在想当树的话,到时候老师我会帮忙的」
「您是说要把我埋了吗……?」
笑不出来啊……
人没法只靠自己生活,这点我无法反驳,而且从一开始也那么想过。我很清楚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个体,只是想维持最低限度必要的人际关系,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活着。
我举起手请求发言。「姬宫君,请问」老师批准了。
「但是啊老师,请原谅我的吐槽,不过『可以不交朋友,但要融入班集体』这话怎么看怎么自相矛盾啊」
何止是自相矛盾,都快要自相残杀了。如果是一休听到将军出了这种题,怕也是会咋舌不满。双方要在互相敌视中展开「我是一休你是机修」「老子是将军你算什么菌」的街头副本争霸赛(freestyle dungeon)了。
抱着双臂嘟着嘴的小个子一休,哦不,天海老师「唔……」地陷入思考。少顷,她似是想到了好主意一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么,这样做如何呢。我请姬宫君帮忙,在没有老师监督的时候,组织一场学生间自发的活动。也就是说,要主动创造出与班级同学相互接触的机会」
天海老师蜷起双手作猫爪状,同时嘴
里发出「喵喵」的拟声。她大概是想表达借用猫手(译注:原文「猫の手も借りたい」,形容极为忙碌的样子,此处取直译),看上去甚是可爱,但我可不会上当。
我的回答自然是不愿意。为了没有人会同意的事情白干苦力,这怎么可能。老师不仅天天加班,连周末也不得闲暇,这让她对工作的感觉已经麻痹了。学校真是个黑心企业,居然让这么一个小孩子的思想变得不正常。
「当然不是让你白干。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件工作,继续帮助老师,我就会正式批准你使用这间教室」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老师我一人不说二话」
听到做梦都没想到的话,我的心境显著地动摇起来。本来已经差不多要放弃了,哪里想到竟会有如此反转。
为了不情愿之事无偿劳动任谁都不愿意,但为了渴求之物献出劳力则是理所当然。前一刻还对老师的提案一百个不乐意,然而现在却是觉得,这么简单就能得到私人空间了吗?
我真是个势利的人啊。地上有钱就会忍不住去捡。
「我愿意!请务必让我助您一臂之力!」
趁天海老师没有反悔,我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变态度。
或许她会认为我很好骗,或者是暗喜于计划顺利进行,不过那都无所谓。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单身爱好者,怎么会在意他人的眼光。
天海老师开心地拍着小小的双手。
「交涉成立了呢♪ 那么事不宜迟,我这就有事情要拜托姬宫君」
「?什么事?」
「请你来当班级交流会的委员」
「交流会的委员?」
「没错♪ 」
此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接任委员一职,竟会直接影响到我和平安稳的单身生活。
* * *
听完天海老师对交流会的详情和使用私人空间的注意事项后,已是夕阳下山的傍晚。不论做什么事时间都不太够,便早早踏上了归家路。
后悔永远迟了一步。果然不该直接回家。
「春、春哥……!春哥————!」
「……」
回到家里,刚打开房门,妹妹柚子便连哭带喊地飞扑过来。
穿着学校泳衣。
「你这是什么打扮啊……」
小学三年级的妹妹仿佛终于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一般嚎啕大哭,然而这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倒不如说每天都如此。
「你今天又犯了啥事……?」
「快来!」
来不及换衣服,我便被柚子推着后背,前往浴室。
战战兢兢地推开浴室的门。
「呜哇……!真恶心……!」
只见浴缸里是裙带菜,除了裙带菜还是裙带菜。
数量惊人的裙带菜从中溢出,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住着裙带菜王子。浴室的地面上则是躺着一个空荡荡的大号包装袋,上面贴着「脱水裙带菜(餐厅用)」的标签。
我缓缓下移视线盯向犯人,只见她抵着双手食指的指尖,开始了辩解。
「那个,那个吧……我看到一个视频,里面有人把好多放到水里会变大的玩具球倒进浴缸里玩,觉得好有趣,也想照着做。可是家里没有那种玩具球,然后一想,对了,有裙带菜!就放进去了」
「……」
「结果它哇——!地一下子就涨起来,变得好大,我也哇——!地害怕了,把下面的塞子拔掉,可水根本就放不掉。这要是让妈妈看到了肯定会挨骂的吧?所以就一直在等春哥回来」
「为什么你每次的最终解决办法都是等我回来啊……」
「因为春哥是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最帅的哥哥啊!」
「你忍心让这么帅的哥哥帮你打扫这些裙带菜吗……」
看着满含发自心底的崇拜的灿烂笑容,我顿时没了发怒的力气。
「哎……去拿垃圾袋来,越多越好。还有管道疏通液」
「嗯♪ 」柚子立刻飞奔去厨房。我则是脱下校服,准备处理化身怪物的裙带菜集合体。
「早知道会这样,就在学校多待一会儿,或者去咖啡店好了……」
回到家发现柚子闯下什么祸等我来解决,这并不罕见。在喜欢的直播者的评论栏里和其它小孩吵架结果帐号被禁跑过来找我解决,想把铝箔团成球结果在我的房间内用锤子砸数不清的铝箔,事例不胜枚举。
就算上天发了善心帮她没惹出乱子,她也会跑过来要我一起玩游戏或是帮她做作业,总之至今仍黏着我。所以,我才钟情于独处的时光,放学后孜孜不倦地寻找安详的乐园。
妹妹什么时候才会进入叛逆期啊。
这样想着,我伸手探入满是海藻味的浴缸,捞出裙带菜丢进垃圾袋里。
话说,那家伙还真想在满是裙带菜的浴缸里泡澡啊……
* * *
第二天的班级晨会上,我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山雨欲来的阴暗天空,这时天海老师站到讲台上,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矮个子,为了弥补身高的不足,将黄色的澡盆倒扣在地上,然后站在上面。本人曰,比起一般的垫脚台,澡盆还可以装载粉笔和花名册,更实用。在走廊上碰到的话,只会让人误认为是准备去洗澡的小学生。根据她经常去澡堂的说辞来看,说不定是她专用的澡盆……
「同学们,四月已经过去了大半,各位已经习惯高中的新生活了吗~?」
她的声音宛如唱歌的大姐姐,只是形象上更符合听到大姐姐的呼声而跑来的孩童。
「有人已经适应了,有人可能还没太适应。所以呢,老师有一个提议,就是大家来举办一个交流会,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我昨天已经听过了这些内容,所以不感到新鲜;然而第一次听到的同学们则自然是议论纷纷。且不论赞成还是反对,至少提议的时机极为恰当。若等到四月末,彼时社团体验活动将结束,报名加入的学生将正式参与社团活动;现在的话,还能成为相识尚浅的同学们在假日相聚的契机。
「当然,参加与否全凭自愿。老师我还可以掏出一点私房钱作为赞助」
一听到有官方赞助,众人立刻「「「哦哦——!」」」地开始了喧闹。活泼好事的人叫嚷着「有小天天当班主任太好了!」「个头这幺小出手这么大方!」之类的夸赞,而天海老师亦很是得意地挺着胸膛。短短两个星期内便赢得了全班同学的喜爱,这的确了不起,但用钱来收买人心的做法总觉得有待商榷。
这时,老师迅速朝我瞟了一眼。
「然后呢,关于交流会的举办等具体内容,我想交给一名委员来全权负责。所以!现在募集愿意担任交流会委员的好心的同学。有没有人自愿报名呢~?」
不要若无其事地增加难度啊。
不过,和获得私人空间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遵守和天海老师的约定,为了天海老师能履行她的诺言,我缓缓地举起了手。
立刻,我便感觉到全班同学的视线集中过来。众人脸上写着「哎?你?」的颜文本,但很快又变成了并无所谓的表情,重新望向前方。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喜欢热闹的人只想热闹,喜欢低调的人只想低调。一句话,没人愿意自找麻烦。
我也不例外。要不是有特殊的事由,我才不会举手。毫无理由地举手的人根本就是疯了。
天海老师也点了点头。应该可以了吧——这样想着准备放下手的瞬间。
「老师,我也要和姬宫一起当委员!」
啊?
教室内重涌起喧嚣。转头看向举手的人,我便明白了个中原因。
那个明星的话,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恰巧响起了预备铃,老师露出十分满意的表情,同时跳下澡盆。
「那就拜托二位了哦♪ 姬宫同学和美咲同学」
「是!一起加油吧,姬宫!」
「啊、哦……」
当选为第二名委员的美咲华梨冲我露出可爱满满的笑容。那模样太过耀眼,我不由得用连自己都记不清的声音回应。
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人称华梨大人的美咲,很有可能会自愿担任交流会的委员一职,这不难想像。
但。不论想到还是没想到,都无法成为我不举手的理由。毕竟这也关系到我能自由使用私人空间的权利。
还是积极向前看吧。两个人分工合作总比一个人干更轻松,而且有八面玲珑的美咲加盟,有些事会更容易办到。
* * *
放学后,我立刻来到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的私人空间,享受着美妙的闲暇时光。
天空依旧在闹着别扭,厚重的云层没有变薄的迹象,反而是愈发浓密,直至嘀嗒成雨。
通过窗户看向下方的操场,只见所有体育类社团都毫不在意地继续着各自的活动,仿佛在说「就这点雨跟没在下一样」。
我直率地感到佩服。他们尽情释放积攒能量的身影,确实显得很有型。但,一想像自己也加入其中挥洒汗水的模样,露出的便只有苦笑。和我实在太不搭了。
看了一眼时钟,已近晚五点。趁雨还没有下大抓紧回去吧,这样想着收起看到一半的书。今天柚子有游泳课,回到家后应该可以悠闲地待着吧。
一边赞叹着早上出门时带伞的自己,一边走向校门口。
「喂——,姬宫——!」
这时,听到从身后传来叫声,回过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女正快步跑来。
是美咲。
「顺路送我去车站好不好?」
蒙蒙细雨中,双手合十微笑着请求的美咲真是美如画。那她是不是用不着伞啊。
不过,也总不能回答「抱歉,这伞只够一个人用」然后转身离开,这未免太残忍了。我只好为她腾出地方。
「进来吧」
「谢啦!」
她冲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果冲天空那么笑一下,会不会把这雨云也吹走啊。
「打扰了」美咲十分规矩地轻声道过歉,这才钻到伞下。
「不好意思啦。那就一起走吧」
「哦」
我迈出一步,美咲也跟着迈出一步。我又迈出一步,美咲也又一步。真不愧是美咲。她丝毫不在意会碰到我的肩膀,宛如亲密的朋友,搞不好看起来会像是恋人。我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虽不至于开心地大喊「好棒!和华梨大人打情侣伞耶!」,但一想到身旁是媲美艺人模特的美少女,也不由得多有顾虑。
走出校门时,美咲抛来问题。
「姬宫,你也在参观社团吗?」
「嗯?哦,不。只是在楼里面等天气好转,结果到底下起雨了,没办法就打算回家」
「嗯哼」
「?你笑什么?」
该不会是突然在想「你的长相恶心到令我发笑」吧。
看样子不是。
「因为你给人一种『我喜欢雨天』的感觉啊。早上开晨会的时候,你也一直在望着天」
「哪有这么装帅的人啊……我可是喜欢晴天的。下雨的话还要多带把伞」
「就是啊。像现在这样天暖和的时候还好,冬天下雨我最受不了。还有梅雨季也是,头发动不动就会散开」
可讨厌了呢——说着美咲点点头,那一头光泽的靓发随之晃动。雨天依旧艳丽动人的头发,似乎也敌不过梅雨的潮湿。
「听你的意思,你也是在参观社团吗?」
「嗯,有好几个前辈找来问我愿不愿意当社团的经理。把那些社团全都转了一遍,结果就拖到现在了」
逐一访问最能体现美咲的特点。受人追捧也是够累的。
「嗯……」美咲低吟。
「不过,感觉哪个社团都一般。而且我只是不好推脱碍于情面才去看了一眼而已,上来就当经理总觉得不太合适。好像有点对不起学长学姐们,他们明明那么期待」
「没关系的吧,反正你也是被他们硬拽过去的」
美咲露出「这样吗?」的表情松了一口气,然后有些腼腆地笑了。
「而且,我其实不太擅长运动呢」
「是吗,有点意外。你给我的印象是什么都会的全才。入学考试你也是第一名对吧」
「我什么都会?没有的事没有的事」美咲夸张地摆手以示否定。
「入学考试是挺顺利的,不过那只是凑巧啦。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会就不报考这儿了,何不去神边高中那样的偏差值更高的学校?」
「是因为离家近才选了这儿吗?」
「姬宫,你漫画看多了」
比我矮一个头的美咲钻到我跟前,擡起头看向我。
见我保持沉默没有否定,「啊哈!我说中了吧!」美咲开心地笑了,却丝毫没有让我不快,反而给我一种不胜荣幸的错觉。
在那之后的一路上,我也不断惊讶于美咲的交流能力。我们的交集明明只有交流会委员一职,却从未因没了话题而陷入尴尬的停顿。不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从她的嘴里一说出来,就立刻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密感,我差点怀疑她是不是魔术师。
而比那个更让我惊讶的,是美咲受欢迎的程度远超想像。
路过面包店,打扫店面的店长打扮的阿姨笑着招呼「哎呀华梨,放学啦,路上小心啊」,而美咲也是乖巧地挥了挥手回答「谢谢您,我还会来买面包的!」。在十字路口等信号时,一位老爷爷说着「哎呀小姑娘,上次真是受你照顾了,这个拿去和朋友们一块吃吧」送给她点心,看样子是被美咲帮过。后者则是「哇,是草莓大福!谢谢您!」地灿烂一笑,表示感谢。
走过公园前,一只大型犬挣脱了主人的束缚奔到美咲脚边亲昵地蹭。「太郎还是这么精神啊~!快点回去吧,不然身子要湿透了哦~」美咲蹲下身,同样亲昵地用双手抓挠犬的颈部以示爱抚。
不只是人,连动物都如此喜爱。这比地方偶像还要强吧。
「好厉害啊。等到高中毕业,估计和这一片的所有人都搞好关系了」
「哎嘿嘿。我当然是想和当地的人搞好关系了,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和全校所有的学生搞好关系。这是我的目标」
「全校学生?」
「嗯!」
仅一个字的回答,我便明白了她不是在开玩笑。不只如此,甚至觉得如果是她,听上去不现实的目标竟也有可能轻松实现。
「难得的三年高中生活,一眨眼就会过去的。如果能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度过,一定会很有趣的」
我眼中的铅色乌云,在美咲看来却是澄澈的晴空。即便是阴晴不定的世界,若能心怀享受,或许也能呈现出她眼中的景色。
对我而言,与人的交流越多,心中只会越烦躁,麻烦的事情也会越多。一个人待着,比什么都要来得轻松自在。
我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同样地,她也必定不能理解我的思考。我心中的负能量,于她而言恐怕轻如鸿毛。也正因不在意,她才能无视阶级、性别、年龄的区别,以不变的善良和温柔对待所有人。
结论:我和美咲无法相互理解。
不过,就算无法理解又如何呢。我不在乎别人是否理解我,也不认为有那个必要。她是她,我是我。
不论小众还是大众,不论是日心说还是地心说,只要能贯彻己志就好。
为了互不干涉的和平,干杯。
回过神来,已经到了车站。进入旋转门,我收起雨伞。
「谢谢啦,姬宫」
美咲向我道谢。许是因空间狭小,从伞下解放后,她仍没有拉开与我之间的距离。
「我一直以为你很自以为是呢。有种一言不合就会互相伤害的感觉」
「你是怎么感觉的……自以为是,是指我性格顽固吗?」
「嗯——怎么说好呢?唔……」
好像不是顽固,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不过实际上散发一种『别跟我搭话』的感觉,对吧?」
「不是故意的。只是散发而已」
「那不是一回事吗……」
如果能自然散发的话我会继续的。我可不想憋出膀胱炎。
「再圆滑一点就能交到更多朋友了哦。来,笑一个笑一个♪ 」
美咲露出120分的笑容。我回以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
「嘴角再往上扬一点~」
她用两只食指点着我的脸颊,向上擡起。看到我死灰般的眼睛,终于「……噗、哈哈哈哈!」地大笑,结果她的笑容变成了200分。
通过检票口准备进入站台,一侧是去往梅田方向,另一侧是去往姬路方向。美咲在中间停下脚步。
「我是往姬路方向去的,姬宫你呢?」
「梅田方向」
「是吗,那就在这儿道别了」
「嗯」
美咲讨人喜爱,我则是冷淡至极。这我很清楚。这就是我默认属性,我也不打算修改。
「伞拿去吧。我家离车站很近的」
我伸出手中的雨伞。大概是没有料到我的这一举动,美咲歪头愣住,但立刻嗯嗯地点着头,重回往常的灿烂笑容。
「姬宫果然很自
以为是啊。刚才一下子心动了呢」
「……别说那种话行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美咲「啊哈哈!」地笑了,这时响起特急电车进站的广播,便十分遗憾地说「啊……电车来了」。我晃了晃手中的伞示意快点接过去,然而,
「那就明天见了!」
「我说把伞拿——……」
美咲转身奔向通往站台的电梯,来到跟前后停下,转过身朝向我,从包中取出某个东西展示给我看。
那是一柄折叠伞。
「那家伙……」
她露齿一笑,像是在说作战成功!,然后挥了挥手。
「加油吧,交流会委员!我也会全力协助你的挑战的!」
「嗯?啊、哦……」
装作没带伞,是为了打发路上的时间吗,还是为了和同为委员的我交谈?不,应该只是为了和我也搞好关系而伸出友谊之手吧。
等到美咲的身影消失不见,我也迈开脚步走向梅田方向的站台。登上自动扶梯时,忽然感觉美咲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别有含义。
「算了,是我想多了吧」我没有进一步思考,拿出耳机戴上,开始播放音乐。
* * *
第二天早上,天空晴朗得让人怀疑昨天没有下过雨,操场上的积水也已干涸。
愿今天也是平安无事的一天。这样盼望着,我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而。
「早安,姬宫!」
「啊、哦……」
我不禁陷入无语。只见我的座位上,学校偶像美咲稳稳地坐着。
「昨天谢谢你了」
一大清早,炫目的笑容中却不见丝毫的倦怠,连天气预报的大姐姐也要自叹不如。
周围的视线刺得我好痛。光是看脸就能读出「什么情况?」「就凭姬宫他?」的话语,各位的脸部肌肉真发达。何不报名参加演员的诞生?然后看到世界的广阔然后陷入绝望该多好。
本想就雨伞一事向她抱怨个一两句,然而实在不愿进一步受到班级同学的瞩目,还是算了吧。
行啦行啦快起来。我冲美咲挥挥手,把她赶走后坐下。
「是交流会的事吗?」
听到我的话,美咲柔和的双眸忽然变细,格外突出那动人的眼袋。那是不满的表情。
「没事就不能说话的态度很伤人哦~」
「不过是交流会的事没错吧?」
「真敢说啊」
美咲轻吐舌头,但立刻收起了不开心的演技,说着「没错啦,就是那件事」,同时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昨天也说过了,今天开始要做好多事情呢」
「我需要做什么?」
听到我的提问,美咲像是「就等你问呢!」一般,立刻朝我伸出手掌。
「五个人哦,姬宫」
「五个人?」
「没错。首先和班级里的五个男生说说话吧」
「……啥?」
这孩子说啥呢。???真的搞不明白她的意思。握拳抵住额头,瞑目沉思,然而还是没想通。是我听错了吗?看向美咲,她依旧是笑眯眯。
「?」见我没有反应,她不解地歪起头。那个模样也是毫无必要地可爱,我的心头没来由地涌起怒意。这家伙搞啥啊。
「……那个,我们不是要安排交流会的计划吗?」
听到我的疑问,美咲竖起食指摆了摆,像是在说「你什么都不明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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