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姬宫春一喜欢单身(2/2)
听到我的疑问,美咲竖起食指摆了摆,像是在说「你什么都不明白啊~」。
「姬宫,你的问题可是在安排交流会计划之前哦。首先作为热身运动,从和班级同学说说话开始吧」
是不从路人开始攒经验值就当不上长者的意思吗?
安排交流会要从提升交流能力开始,这我真是第一次听说。
……开什么玩笑。
说白了,她是在试探我。从来只在自己的座位上一个人待着的我,是否具有足以安排并统筹交流会举行的交流能力。
不,不对。她是认定了我没有交流能力,才提出了这个支线任务一般的提议。嘛,我没有交流能力这一点倒是没错啦。
换做是不久前的我,说不定会竖起中指说「我拒绝,让我交流还不如让我吃屎」。说不定会冲美咲竖起中指然后被全班男生把中指掰断。
但是。私人空间这一单词不可避免地浮现在脑海中,与之一同的还有天海老师说过的话。
「参加学校的活动安排必然需要和人交流」
唔……这就算是入乡随俗吧。
而且,我没有任何任管理或领导职位的经验。作为交流之怪兽级达人的美咲所提建议,对于顺利完成委员工作,应该也是合理的。
不只如此。
「凡事都有先后顺序,一步步加油吧。当然我也会帮忙的。好不好?」
这本是我的问题,并不关美咲什么事,可她却愿意协助到这个地步,我再拒绝就有点不识擡举了。不过这并不会改变她多此一举的事实。
都是为了美好的私人空间,加油吧……
「哎……。和五个男生说上话就行了是吧?」
「嗯!」
我一脸不情愿,而美咲则是「了不起哦姬宫!」地满心欢喜。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事不宜迟,从现在就开始努力吧」
「好」
「一两句话就可以了,不用着急,冷静地说就好」
我点点头,擡起沉重的腰。只见美咲也来到我身旁。
「嗯?你要跟来吗?」
「嗯。我会在旁边协助的,放心吧」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咦?」
应该说,我更愿意一个人。
这回换成美咲露出了「这家伙说啥呢」的表情。是在报复我吗。盯着思考陷入停滞的美咲的脸,除了感叹长得真俊啊以外没有别的感想,只是浪费时间。
伸个懒腰,扫向周围。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来了,正在和要好的人边聊天边等待上课铃声,或是一个人摆弄着手机,偶见还没写完作业的人在奋笔疾书。
嗯,差不多知道了。
「真的没关系吗……?我还是跟着比较好吧?」
「你保护过头了吧。待在那儿看着就行了」
「还、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理会她,迳自迈开脚步。听着身后传来「走掉了……」的低喃,我靠近坐在床边的男生。来到身边后,
「射场,麻烦关一下窗行吗?我有点冷」
「好嘞」
「谢啦」
任务进度1/5。
旁边就是饴屋和武智。饴屋今天好像也没照过镜子。
「饴屋,你头发太乱了,理一下吧」
「咦……我这是抹了发胶的……」
「咦」
不只是我,连武智也难掩惊愕。这真是没想到。
虽然很遗憾,不过还是尽早让他认清现实比较好。
「女生们都以为你那是睡觉的时候压的。想定形的话还是到理发店做一下比较好」
「……骗我……的吧……?」
说得再suài也不会让你的发型变suài,真是可怜。
「你觉得我会特意过来骗你吗?」
「……不觉得」
「买本杂志研究研究吧。哦,武智早上好」
「咦!啊,早、早上好!」
任务进度2/5,3/5。
回到自己座位的路上,恰巧听到男生二人组的对话。
「艺术选修课怎么办?」
「有啥来着?美术,音乐,还有……」
「还有书法」
「哦哦,对对!」「谢啦~」
「不客气」
任务进度4/5,5/5。完。
用时应该还不到三分钟。回到座位上坐下,冲眼前呆呆地半张着嘴的美咲问道。
「刚才那样子行吗?」
迟滞了数秒后,美咲终于回过神来,陷入兴奋。
「完全没问题啊姬宫!不只是一个人,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任务,我真是吓一跳哎!除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外!」
抱歉了啊,我脸穷,没表情。
倒不如说。
「不就是说个话吗。你以为我连个话都不会说吗」
「!……」
美咲止住拍手,目光横移,嘟嘴开始吹起漏风的口哨。
「真的假的啊……」
「因、因为!我从没看到过你和班级同学说话啊。以为你是怕不好意思才……」
「别把人看扁了。我不是不敢说话,是不愿意说」
「为啥不愿意啊!」
有事的话还是会说的。
「不过是好的意义上的吓一跳,我好高兴哎。既然不是不能说,那接下来就要提高点难度,要求更具体一些了」
「你还要玩吗……」
「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说得像「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一样。我想现在就下车走人行不行啊。最后一页写上「敬请期待姬宫春一的下辈子」不就好了。
* * *
接下来的休息时间里,为了提高我的交流能力,美咲继续亲自进行谜之人际交流讲座。一如她所说的热身,内容并无奇葩之处,只是完成她指定的课题而已。早上因和美咲在一起而招来了好奇和嫉妒的目光,但好在只要让他们认为这是组织交流会业务的一环,便不会令人生疑。除了这和业务毫无关系以外。
做这种事情真的能提高交际能力吗。「啊!这个场景在研讨课上讲过!」这样的一天会到来吗。百分之百不会吧。
但,如前所述,这都是为了私人空间。
第一节课结束的课间,我拿到的课题是帮助同学解决烦恼。
「听好了,姬宫,这个课题是从发现有烦恼的人开始,直到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为止哦。比刚才的课题难了一点,不过加油吧!」
「明白」
在美咲目送下,我在教室内巡逻,很快便看到了男生二人组围着摆在桌上的杂志招聘GG讨论。
听对话内容,二人似是在寻找能一起打工的地方。
「挑得差不多了,先从哪儿开始问?」
「嗯……待遇都差不多,应该都行吧。说实话,我只要里面的工作氛围好,就算钱少点也无所谓」
「就是说啊。可是光看GG,怎么知道哪儿的氛围好啊?」
「哪儿的不好倒是不难看出来」
「「哎……?」」
抱歉插播一条GG。我从两人背后登场。
听到我突然插话进来,两人不由得愣住。「这、这人叫啥来着……?」不顾他们的反应,我指向他们在页面上画圈标注的一家店。
「比如说这家烧烤店,说是『员工一家亲』,但是看这上面的职员合照,很明显分成了热闹和不起眼两组人,说明一家亲有可能是假的」
「真的啊……」「确实……」
接着,我又指向另一家店。
「这家居酒屋也很可疑。一周一天班最少只要三小时,时薪高,发型首饰不限,工作内容简单轻松。条件这么好,却还在招这么多人,说明人员流失快,进一步说明里面的氛围可能不好」
「「原、原来如此……!」」
「工作氛围好的地方不好看,但不好或可疑的地方还是比较好看的」
两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纷纷点头,然后立刻探出身子。
「这家!这家店呢!?」「还有这家店!要不你就帮我们选一下吧!」
「嗯」我一边回应,一边转头看向美咲。
「课题完成了,好厉害!不过你的那些建议实在是太现实了,真不好夸……!」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得到的课题是称赞同学身上的至少十个优点。
「听好了,姬宫,哪怕一个人只说出一个也没关系,重要的是直率地说出你看到的大家的优点。从嘴里说出来比想像中更需要勇气,加油看看吧!」
「哦」
在美咲目送下,我回望教室内,看到靠在储物柜正谈笑风生的现充男子组。他们分别是帅哥波川俊太郎,跟屁虫伊刈和夏越。
「阿俊,听说你参加网球部的体验活动,居然赢了那儿的部长,太厉害了!已经是网球部超级精英了吧!是不是可以直接当部长了啊?」
「太夸张了吧。又不是正式的比赛,只是小游戏而已」
「不过俊太郎你一球都没漏吧?而且从五岁开始就练网球,部长会输也不奇怪啊」
「波川长得帅,网球也打得好啊。真厉害」
「「「呜哇!?」」」
听到从死角传来声音,三人一齐受惊。
各位早上中午好,我是跟屁虫三号姬宫。
接下来我一口气连庄。
「波川长得帅,网球打得好,个子高,身材好,受欢迎,呃……还有,性格好」
「谢、谢谢……」
还剩四个。
「夏越发型很时尚,校服的造型很时尚,鞋子也时尚」
「怎么都是时尚……」
还剩一个。
「伊刈你……。…………嗯,你嗓门挺大的」
「……哦……」
完。
我朝陷入混乱的现充组打过招呼,然后转身面向美咲。
「半路插话的胆量反而让人佩服……!」
第三节课后的课间,课题是加入班上女子小组的对话。
「听好了姬宫,至今为止都是和男生说话,不过这次是要和女生,而且是必须和一群女生说话哦。难度很高,也会很紧张,加油试试吧!」
「好好」
在美咲目送下,我竖起耳朵捕捉室内的对话,恰好捕捉到某三人组的交谈,即所谓女子会谈(girls' talk)。
「你说我们班里有对象的有几个人?」
「嗯……应该没几个吧,毕竟才刚上高中」
「我也这么觉得。华梨和波川应该有对象吧,算上他们俩,大概四五个?」
「美咲应该没有对象,所以是三四个吧」
「「「咦」」」
百兴之中贸然打搅,甚是抱歉。
「我看到美咲拒绝了别人的告白,说是『对不起,现在比起找对象,想要交到更多的朋友』」
「真的!?」
「详细讲讲!」
「来来来坐坐坐!」
不愧是JK,面对恋爱情事,根本顾不上对我的怀疑和警惕。
我依言坐到椅子上。女子会谈with H(姬宫)就此结成。
立刻朝美咲看去。
「这么快就融入女生的谈话了,好厉害!不过啊!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看到的。
* * *
午休时,美咲的脸上满是欣喜。
「好厉害啊姬宫!我准备的课题居然一个上午就几乎全都完成了!」
「哦」
长时间进行不熟悉的作业,内心会凋零。虽说从一开始感情就很淡薄吧。
「几乎全都完成,意思是说还有剩下的对吧?告诉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绝不是充满干劲,只是想早干完早解放,重回安稳的生活而已。我向来都是在七月内搞定暑假作业,尽情享受悠闲的八月。但,美咲似乎将我的回答曲解为了斗志昂扬的表现。
看仔细了,你那闪耀眼瞳中的男生,表情已经干枯了啊。
蠢货,从一开始就是干枯的,当然注意不到了。
正当我暗暗自我吐槽时,美咲用一句「那就宣布下一个课题了」重整气氛。
「请和四十名班级同学交谈」
「这么多啊。话说我们班总共才四十人」
「本来是没想出这个课题的。人确实有些多,而且内容单纯,所以反而更困难」
听她说出理由,我也明白了。全体同学的话,就不能像之前那样挑选特定的对象了,与对我抱有敌意的人也不得不进行交谈。若换成美咲那样受欢迎的人,应该不成问题;但若是中间阶级的人,就会有一定的难度,至于我这种底层人士恐怕是根本办不到。
美咲笔直地看向我。
「本来是没打算出的,但看到姬宫这么轻松就完成了之前的课题,觉得你说不定能做到。所以呢,虽然确实相当难,不过要不要尝试一下,就当作是毕业考试?」
本想着如果是「没事干的话就完成课题吧」之类的理由就推掉,不过看来美咲有自己的考虑。
「如果是最后一个课题的话,那就做吧」
「嗯!谢谢!」
真是了不起。明明是为了我设计的提案,却还向我表示感谢。
「期限就定在这周末吧」
「知道了」
很快,教室的门口出现一个女生,冲美咲招呼「华梨~,隔壁班有人找你」。
「知道啦~。抱歉,姬宫,我先失陪了」
「嗯」
「这个课题是至今为止的集大成,会很辛苦,不过加油吧!」美咲冲我挥了挥手。我向
她道别后,看向墙上的挂钟。午休还剩一半左右的时间。
没有美咲的见证,和谁说话都没有用,但这不意味着课题无法进展。
我忍下想要享受单身时光的欲望,走出教室。
* * *
放学前的班会上,天海老师一如既往地站在澡盆上,传达今天之内需要告知的事项,最后必定会回望教室问「大家有什么需要报告的吗~?」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需要发言,起立敬礼后这一天的课程就结束了。
「哎?」美咲发出疑问的声音。
因为我举起了手。
「好的,姬宫同学,请讲」
得到许可后,我站起身,面向全班同学说道。
「为了统计交流会的参加人数,确定举办日期,下面我来发放调查表,请大家填写」
我掏出午休时拜托天海老师印刷的四十张问卷,逐一发下。
我说过,我是拿到暑假作业的当天就开始清理作业的人。在接任委员一职的当天晚上,我就做好了这份调查表。
「写好的同学直接拿给我就好。请在本周内提交」
发完问卷后,我看向美咲。只见她的眼睛变成两个圈圈,嘴巴则是倒三角。
「咦……怎、怎么回事……?」
结束扫除后,美咲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走进教室,来到我身边。
她没有在生气,而是陷入了混乱。
「姬宫!你为什么没有和大家打招呼就分发问卷了!?」
「只要发下问卷,回收的时候就能和所有人都说上话了」
「!……原、原来如此」
「抱歉擅自做了交流会安排的一些事情,但这些确定时间什么的都是早晚要做的,结果上看也算是正好吧?」
「确实是那样没错啦……」
美咲似乎仍有些难以接受,嘀嘀咕咕地试图理解。
「要说做没做到的话已经是做过头了……才几个小时就制作了和大家说上话的机会,在同学面前也正常说了话……果然没有任何问题……」
自问自答了一阵后,她似乎终于得到了可以接受的结论,「嗯」地点了点头,然后灿烂一笑。
「人际交流讲座到此结束」
「结束了吗?我只是发了问卷而已啊」
「才一天就做成了和大家说话的机会,已经算是合格了。而且,看到你在大家面前说话的样子,也知道了你没有什么交流上的问题」
「今天一天辛苦啦!」美咲重新拍手表示祝贺。我松了口气。
「总算是完了……」
今天真是累了。再怎么说是为了私人空间,我把所有课间都花在了完成美咲布置的课题上,不仅是累,还极度渴望一个人的时间。
快点去私人空间放松一会儿吧……
重新背上书包,道了一声「那就再见了」后,正准备离开教室。
「等一下姬宫」
「?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有事,今天难得和大家说上话了,一起放学回家怎么样?」
「咦」
她所说的「大家」恐怕是指正候在门口的两个女生。她们和美咲很要好,似乎是在等我们交谈完毕。
「一起回去吧,嗯?」
「啊……抱歉,我还要在学校里待一会儿」
「……咦?」
美咲灿烂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层阴影,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拒绝。不就是没和你一块儿回去嘛,至于那么失落吗。
「不一起回去吗……?」
「?嗯」
「说什么都不……?」
「嗯,说什么都不」
没办法,我想一个人在私人空间放松啊。
美咲仍在盯着我看,似乎还没能接受现实。什么情况?她那么在意我的反应吗?搞不懂。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我再一次道别,美咲则是用不同以往的情绪「啊——,嗯……明天见」地回答。
走出教室前往私人空间的路上,我陷入思考。
美咲缘何失落到那个地步?
她那么想和别人一块开开心心地回去吗?还是说想在路上顺便讨论交流会的事宜?还是说,她没想到八面玲珑的自己竟会遭到拒绝?
想到的可能性都不能很好地解释。算了,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想。
我切换思考,一边想着接下来要如何享受单身的时光,一边不停前行。
* * *
来到私人空间,我用力抻了个懒腰。室内虽然还是落了些灰,但这不妨碍这里成为供我独自享受的舒适环境。更何况,我为了守护这个空间劳动了一整天,汗水之后的休憩是最为惬意。
平时都是搬下一个椅子悠闲度日,但今天破格地动用了三个椅子,并排摆成一行,形成一张简易的床,躺在上面。
略开的窗隙间涌入春日的风,轻柔的阳光为身体罩上一层暖意。真是舒服啊。我甚至产生了自己躺在外走廊(译注:指日式房屋客厅外的走廊,通常以木板铺成)的错觉。
「嗯……这就是我人生的目的啊……现在死了也值了……」
单身真是太棒了……
今天努力了这么多,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朦胧的视界缓缓闭合,意识逐渐被席卷而来的睡意挤出大脑。
既来之则安之。我毫无抵抗地、彻底闭上了双眼。
不知睡了多久。
「醒醒,姬宫,快醒醒啊」
「……唔」
是谁啊?谁胆敢侵犯他人贵重的睡眠时间?
「…………靠」
「骂人了!?你是在说梦话吧!?不是故意的吧!?」
音量陡然增大,声震屋宇,让我不得不醒来。
睁开眼睛一看。
「美、咲……?……美咲!?」
「啊,总算起来了。早啊」
「哦、嗯……」
夕阳之下,美咲笑靥胜霞。
对于男性而言,早晨被新婚妻子叫醒恐怕是相当憧憬的一幕。只不过现在时近傍晚,我是渴望一辈子单身的人,也就毫无憧憬可言了。反而说,被人擅自叫醒,我已心生杀意。
美咲弯腰低头看着躺在椅子上的我,双手将裙摆按在腿上避免走光,然而那个姿势却将丰满的胸部强调得格外突出,反而更添一分姿色。
——啊呸,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儿的时候!
「你、你不是回去了吗?不对!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个吧,我有个事无论如何都想跟你说,所以就自己回来了。然后看到小天天老师,问她『您知道姬宫在哪儿吗?』,老师就告诉我可能会在这里」
混帐幼女,竟敢泄密……
虽说没了偷偷摸摸的必要,但自不必说,我不愿这个地方为人所知。要是被派对狂(party people)发现了,这儿眨眼间就会变成游乐场。
退一万步,就算真的变成了游乐场,我也要当一个钉子户。信不信我在你们打扑克的桌子上一个人练习街舞。
一直盯着美咲满是烦恼的样子也不像个事,我只好撑起身子,坐在椅子上。美咲也不再弯着腰摆造型。
「我说美咲,交流会的事情明天再谈不行吗?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没必要特地跑回来说吧」
「不是哦」
「?」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因为有个事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才回来的」
「告诉我?」
美咲迈出一步,又一步,缩短与我之间的距离,直到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转过上半身面向我。三张椅子被我并排摆来当床用,椅子之间的距离几乎是零。即,我和美咲之间的距离甚至小于打情侣伞的时候。
面对超近距离的澄澈双眸发出毫不动摇的视线,任谁都无法转过脸背对这位学校偶像。我摒住了呼吸。
「姬宫」
「干、干嘛……」
「没关系的,只要再拿出一点点的勇气就好」
「…………。啥?」
啥勇气?
「只要再拿出一点点的勇气,你就完全能和班上的同学成为朋友」
「……」
「昨天回家的路上和你一块儿聊天,我很开心;今天,你和班上的同学也自然地说上了话,我根本用不着出那些课题」
「……」
「抱歉,本来是想让你和英玲奈和琉璃也变得要好,才想把你叫上的,不过和三个女生一块儿回家确实会有些不好意思。明天我会把男生也叫上的,到时候再一起回去吧」
「那个——「如果还是害怕和别人说话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习惯为止。只要一点一点去习惯,你一定能和任何人都说上话的!」」
不等我开口,美咲便一个劲儿地为我着想。越是听越是能明白,这家伙闹了天大的误会。
终于,她要说出决定性的一句。
「难得为了交朋友当上了委员,一鼓作气再加一把劲儿吧!」
脑浆炸裂。一阵头痛突然袭来,我不由得趴在桌子上。
「姬、姬宫!?」
疼疼疼疼疼死了……啊,好想吃止痛片……不要日夜照顾我的那个,要百分之百的纯阿司匹林……(译注:指百服宁)
打死也没想到。真是打死也没想到,她居然把我当成是为了交朋友才报名当委员的可怜虫……。今天的那些课题,都是为了帮助我交到朋友……不是为了交流会……
仔细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一直独来独往的人突然报名要当委员,自然会让人认为事出有因。在博爱主义者看来,猜测是为了交朋友也是水到渠成。
完全不知我为何消沉的美咲则是陷入了惊慌,但仍旧试图鼓励安慰,而往我的伤口上大把撒粗盐。
「没、没关系的!在姬宫和大家搞好关系之前,我也会帮忙的!」
她太温柔了,太多余了。冷静,要冷静……
我缓缓从桌上擡起头。眼前的博爱主义者露出灿烂的笑容,令人目眩。
「好恶心……」
「看着别人脸说恶心不太合适吧!?」
「抱歉……你的温柔浸染了身体……感觉很恶心……」
「浸染了身体还恶心!?」美咲接连吐槽,但仍十分担心地看着我的脸。她真是个好人。
正因如此,我才要清楚明白、完全彻底地告诉她真相。
「我说啊,美咲」
「嗯……?」
「我吧,不是为了交朋友才报名当委员的」
「……哎?」
如我所料,美咲难掩惊讶。
「那、那你是为什么报名的?」
「我和天海老师签了合同,我可以自由使用这间空教室,作为交换,要当交流会的委员」
「这、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姬宫一直一个人待着想交朋友了……不、不过!实际上还是为了交朋友——「不,完全不是」」
此所谓侵略性谢绝。打死也不给对方机会说出「要不要一起吃薯条呢?」之类的话。
美咲的脸颊不住抽搐,似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用不着什么朋友。倒不如说,有了朋友,就没时间一个人待着了,所以不需要」
谢绝他人好意时心中的歉意也不是一点都没有。但,我决不愿意欺骗自己的内心,告别单身的生活。无论如何,一个人的时光是无可替代的,我发自心底渴求着不必顾虑任何人、自由自在惬意平安的生活。
综上,因美咲的误会而生的我交朋友助攻到此结束。
从结论来看,即便是学校之偶像、博爱主义者、人称华梨大人的美咲,也有闹乌龙的时候。别在意,美咲,拍拍手继续前进吧。
能看到美咲如此平民化的犯错误,也算是有了重大的收获吧。这份观测数据可是相当宝贵。
出口在您的右后方——我站起身打算送她离开。
然而,美咲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美咲?」
我疑惑了片刻,只见她「……嗯」地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擡起头看向我。
「我说啊,姬宫。要不要当成是被我骗了,继续这样下去交朋友试试看呢?」
「……啥?」
「因为,一个人的生活多可悲啊」
「……一个人可悲?」
「嗯。毕竟,还是要大家一起欢笑才最有意思。如果你交到了朋友,也一定会这样认为的,所以努力去交朋友吧」
美咲向我伸出手。
「我也会全力以赴帮忙的!和一个人的寂寞生活告别吧,嗯?」
倾诉完自己的内心后,美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她的眼中满是慈爱,像是在滂沱大雨中给一只遭到遗弃的狗打伞遮雨,又像是在凛冽寒冬中为公园里冻得发抖的流浪汉递上一碗热腾腾的汤。
显然——在她的眼里,我是软弱的,可怜的,可悲的。
我的嘴唇因此而颤抖。
「去……」
美咲依旧微笑着,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说吧,有我听着呢。
「去,……去、去」
「嗯」
看着她动人的微笑,我再也忍不住胸中沸腾的怒气。
「去死吧博爱主义者——————!」
「………………。哎!?」
美咲像一只挨了白朗宁M2重机枪的鸽子一般原地冻结(译注:改自日本俗语「鸠が豆铁炮を食ったよう」,直译为「鸽子被豆粒打中」,形容发愣或惊讶得双目圆睁的样子)。我自然不会在意,而是借着站起来的势头比出中指开始反击。
「啊——受够了!看我不说话你还来劲儿了以为我木头人好欺负是不是!?那种生活肯定有问题?一个人的生活很寂寞?凭什么拿你的生活衡量别人啊,你的生活是申请了日本标准还是日本专利啊?一般不代表全部,懂不懂?我的生活标准我说了算,少自以为是地多此一举,蠢货!」
她的话绝大部分我都能忍。但,若把我的信条否定到如此地步,那是另一码事了。和她有没有恶意无关,倒不如说没有恶意才更让我火大。
看到一只狗在大雨中伫立,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想出来冲个澡?看到寒冬的公园里冻得发抖的流浪汉,你怎么知道那碗汤里面没有人家打死也不愿吃的东西?
一切皆有可能。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事,只有当事者才明白个中的滋味。
所以,博爱主义者的想法,绝非放之四海而皆准。
「不管你长得有多可爱多漂亮!不管你的性格有多体贴多善良!不管你脑子有多好使!不管你受多少人爱戴!也绝不要以为自己想的就都对!」
「姬、姬宫……!」
「干什么!?」
「那、那种话,听人当面说,那个……我很……不好意思……」
「我在这儿批评教育呢你脸红个啥劲儿!?」
「该脸红的就是脸红嘛!」
这孩子脑袋里装着开心果吗。那些话你不该是早听腻了吗。
我用余光瞟着双手捂住涨得通红的脸的美咲,一口气喝光还剩半瓶多的饮料,一边滋润着口腔一边冷静下来。好久没这么大声喊了。但,我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孩子而考虑点到为止息事宁人。男尊女卑已经是历史了,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在反省。
「听好了美咲,我趁这机会把话挑明。这是为你着想。我很少为别人着想,你心怀感激地听好了」
「好、好的……」
「不要随便冲别人施加善意,施善之前要考虑清楚对方的心情」
「!」
美咲硕大的双眸睁得更大了。看来,她的内心受到了触动。
基本上,她不是坏人。倒不如说完全不坏。只是因为太过温柔了,而忘记了多一层考虑。
「别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修学旅行或者睡衣派对,也有人不是一个人就睡不着。别以为兔子是寂寞而死的,外面太吵反而会造成压力。别以为谁都像现充一样『耶~~~www 背朝大海举起右手大家一起跳!耶~~~www』地朝气蓬勃,也有人喜欢一个人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明白我想说的意思了吗?」
「呃、嗯。总觉得有点黑暗……」
那不叫黑暗,叫事实。
工作结束,长叹一口气,身体顿时被疲倦拖得沉重。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明白了就好。你可以走了」
辛苦啦~我冲门口比划手背。
但,美咲仍不见离开之意。
「怎么了?委员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是打算一个人干的」
「对不起!」
「!」
美咲冲我低下了头。从道歉的样子看,她是真的觉察到了自己的过失。
「我认为你说得对!从今往后,我会努力在认真考虑到对方心境的前提下,再伸出援手!」
「哦、哦……」
面对如此率直的道歉,我不由得反省起方才自己的大声斥骂。
「呃、那个……是人都会犯错,只要你以后能多加注意,我是一点不会在意的。总之把头擡起来吧」
「嗯,谢
谢」
美咲擡起低下的头。似乎是开心于得到了原谅,她的表情恢复了精神。
她就用那人见人爱的笑脸说道。
「以后,我会认真考虑姬宫的心情,再和你交流」
「……啊?」
「我会加油让你认同我这个朋友的!接下来的交流会委员的工作也请多多指教咯!」
「……」
我张开嘴,却忘了怎么合上。
刚才明明是要把她骂到再也不敢靠近我……这孩子的精神力是怎么回事,心脏外面包着AT力场吗?
话说,我不是说了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吗,没听见还是怎么……
正当我苦恼于要如何说服博爱主义者,这时发现门口站着天海老师。她似乎是过来查看我们的情况。个头太小了,根本没注意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双手抱着澡盆感慨万千地嗯嗯点头,仿佛在说「青春真美好」。
不等我求救,美咲便抢先一步向天海老师说。
「小天天老师!我也想使用这间教室!」
「好啊~」
天海老师用令人舒适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回答,然而在我听来却一点也不舒适。
「才不要啊!如果美咲也来用的话,我是为了什么才帮您的忙啊!不能一个人独占这里的话,它对我就没有任何吸引力了!」
天海老师伸出手指抵着嘴唇回答。
「嗯……你说的没错,但美咲同学也是自愿报名担任委员的,老师我不能偏袒姬宫君一个人啊」
唔……这话实在是没法反驳……
我泄愤一般恨恨地瞪向美咲,只见后者轻轻吐了吐舌头,然后露出满面的笑容。愤懑的心情加上无上的可爱,让我愈发恼怒。
「那么,让美咲同学在试用期间留在这里,怎么样呢?」
听到天海老师的提议,「「试用期?」」我和美咲一齐不解。
「美咲同学担任委员一职期间,可以使用这间教室。之后的情况就到时候再说」
「这和拖延问题有什么区别……?」
「老师我可是为了姬宫君着想才这么提议的,不能再让步了!如果姬宫君还要说想一个人独占教室,老师可以只让美咲同学帮忙哦」
天海老师从澡盆里拿出花名册等放到长桌上,然后倒扣澡盆站到了上面,以能够俯视坐在椅子上的我。真想一脚把那个盆踹飞。
「老师尊重姬宫同学喜欢独处的想法,但同样也尊重美咲同学想要交许多朋友的想法。我始终是中立的角色。所以,如果美咲同学是自发地想要理解姬宫同学的心情,成为他的朋友,老师很愿意伸出援手」
自发地——这是老师最喜欢的单词。不会麻烦到自己,万一出什么事也不会追究自己的责任,岂非妙哉。这样的学生老师最喜欢了。
而且啊。说到底,任性蛮不讲理的是我啊……
「求你了,姬宫!就照老师说的,只在当委员这段时间里就行!」
美咲居然冲我这种人双手合十地恳求。
她为什么想和别人搞好关系到如此的地步。上辈子是天使吗?还是说犯了滔天大罪,到这辈子来偿还?
再怎么想也没用。我一个单身爱好者,怎会理解博爱主义者的想法。
「……知道啦,当委员的这段时间里就好是吧」
我无可奈何地同意了。昨天和今天的时间里,我充分理解了这家伙有多么顽固,再如何抱怨也无济于事。那么,还不如忍耐到四月底交流会结束。只要能撑到那个时候,她大概也会明白我对单身的信念是多么坚定不可动摇而放弃努力的吧。
美咲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只见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迅速来到我身旁。闪得我眼花。
「姬宫,告诉我你的LINE帐号吧!」(译注:LINE系一款社交通信应用,广泛使用于日韩等地)
我立刻将放在桌上的手机收回口袋。
「不——哦,我没有LINE」
「别骗人了,快摇一摇吧!不是说你的脑袋,是说你的手机!」
当天晚上,我被迫登录了美咲帐号的手机收到了「明天开始请多关照!」的消息,以及一张表情。
自然地,我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