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真相(1/2)
1
感觉真不可思议。
在清爽微风的吹拂下,我们缓缓走在林间的道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走在稍微后面一点的地方。我们就只是静静地走着。
好紧张。打从踏出第一步时起,心里就一直充满着兴奋与不安,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这一定都要怪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长大衣,四肢修长的男人。像这样走在一起后,我发现他比我还要高很多。基尔罗亚•巴斯克──被世人恐惧的大魔术师。他和我之间的距离,短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他现在没被施加任何的魔术封印,身上也没缠着锁炼,就像是把出鞘的刀。我正走在那个大魔术师的后面。顺带一提,之所以用走的,是因为马被我们与嘉拉赛雅的战斗吓跑,让我们失去了马车。
直到刚才,我都还没什么现实感。毕竟在自己差点死掉,以及嘉拉赛雅这个敌人还在时,我根本没有余裕去思考其他事情。直到恢复冷静后,我才察觉现在的状况有多么令人胆战心惊,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单独和逃出栅栏的猛兽走在一起。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玛丽安大人?」
我吓得瞬间僵住。
「什……什么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让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对方是重获自由的基尔罗亚•巴斯克,世界数一数二的大魔术师。只要他有那个意思,一瞬间就能够打倒我。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咦?」
「虽然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走在前面,但接受『诏令』的人应该是玛丽安大人吧?我只是个随从。接下来的目的地与目标,都必须要由您来决定。」
「你要我决定……意思是你打算继续跟着我吗?」
「啊?」基尔罗亚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毕竟『契约』就是这么订的。」
──啊,说得也是!
我总算也跟着察觉。
因为基尔罗亚施展了「全域解咒」,所以我本来以为他已经完全成为自由之身,但他和我之间还有魔术契约。解咒的对象只限于瓦塞尔海姆监狱的魔术刑,我以个人身分和他缔结的魔术契约依然存续。简单来讲,就是即使他已经不受监狱的拘束,我和他之间还是存在着契约关系。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
我感到松了口气。是因为不用与他战斗,还是其他的原因?
「怎么了吗?」
「没……没错,魔术契约是绝对的。如果你敢逃跑,我可不会放过你喔。」
「事到如今,怎么还在说这种话。好了,我们走吧。」
──对了。
放松下来后,我的心里开始浮现出许多疑问。
「基尔罗亚。」
「什么事?」
「那个……」
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实在不太好开口,但我现在也没办法不问。
「你……你真的……」即使我觉得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声音还是愈变愈小。「杀了露易丝吗?」
「是啊。」
「咦……」
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像平常那样说些「谁知道呢」、「到底是怎样呢」之类的话来敷衍过去,结果他回答得意外干脆,让我陷入困惑。
「为……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理由……」
基尔罗亚犹豫了一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咬紧嘴唇,露出有些悲伤的表情。
──看来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突然想起达赖安的话。基尔罗亚当时也出现过类似的反应。
「这件事……」我慎重地问道。「该不会……和『世界的真相』有关吧?」
「好吧。」
「咦?」
「玛丽安大人或许也有权利知道『那件事』。」
基尔罗亚突然低下头。感觉他瞬间瞄了一眼我的胸部,但因为他戴着眼罩,所以我也不晓得他到底在看什么,或是没在看什么。
「站着说话也不太方便,到下一个城镇找个地方住吧。之后再慢慢说明……所有的一切吧。」
「所有的一切……」
这句话让我感到极度沉重,大概是因为他难得用正经的语气说话吧。
「这样可以吗?」
「啊……嗯。」
我暧昧地点头。不晓得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告诉我,而且语气还莫名地温柔,让我陷入困惑。
「你……你今晚要好好告诉我喔。我们说好喽。」
「我知道了。」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露出从容的微笑,让我再次莫名地感到紧张。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
「什么事?」
「为什么……你还继续戴着眼罩?你已经可以自己摘下来了吧?」
他现在依然戴着厚厚的眼罩,「这个嘛……」并一脸从容地回答。
「是为了时尚。」
2
「听好喽,绝对不能偷看喔?如果偷看就是违反契约,心脏会破裂喔。」
「我本来就对玛丽安大人的裸体一点兴趣也没有……好痛,好痛啊,您为什么要踩我?」
「为了让你一步也走不出这个房间。」
走了约半天后,我们总算在太阳下山前抵达驿站城镇利菲亚。随便找了间旅馆投宿后,我听说这里有温泉,所以决定久违地泡个澡。与莎拉•嘉拉赛雅的战斗让我全身都是魔术生命体的黏液或体液,所以我想洗个澡让自己清爽一点。尽管基尔罗亚就在附近这点让我有点犹豫,但反正还有魔术契约的拘束力在,考虑到之前让他听「心跳声」时,就已经在他面前裸露过胸部,事到如今才在担心这个也有点奇怪。
我走到旅馆后方,发现一个感觉不错的桧木浴缸。
「对了,得先洗头发才行。」
我用肥皂水搓出泡沫,仔细清洗在漫长的旅行中受损的头发。洗好澡后要去见他,所以得趁现在洗干净一点。
「不对,讨厌,这样不就像是一对情侣吗……」
洗完头发和身体后,终于能够泡澡了。
「啊~这热水真不错~」
我缓缓将肩膀以下都泡进水里,消除旅途的疲劳。
利菲亚是个以温泉闻名的驿站城镇,但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泡温泉。虽然温泉要另外加钱这点让人有些在意,但幸好有下定决心奢侈一下。感觉真的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我短暂忘记自己正在运行血腥的任务,以及今天差点死掉的事。虽然试着摸了一下被攻击魔术打中的胸口,但那里只有光滑的肌肤,一点伤痕也没有。
──这真的是回复魔术吗?
理应是致命伤的箭伤已经完全痊愈。这与其说是魔术,不如说是神迹,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却依然觉得难以置信。然而挂在脖子上的魔术钟上面的裂痕,证明我受到的攻击不是幻觉。
──玛丽安大人或许也有权利知道「那件事」。
等洗完澡后回到房间,他就会告诉我「一切」。不过比起期待,不安的心情还要更加强烈,让我感到难以平静。是因为害怕听见真相,还是因为基尔罗亚给人的感觉和平常不一样呢?
我就这样烦恼了好一段时间,感觉有点泡昏头了。
──差不多该起来了。
就在我扶着桧木浴缸的边缘准备起身时。
「咦……?」
浴缸里的颜色突然变了。原本透明的热水变得又黑又浊,一下就变成了充满黏性的液体。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想立刻起身,但脚被黏液缠住,像扎了根似的动弹不得。等我发现这是陷阱时,身体已经开始下沉。
「啊……啊,基尔……」
我试着呼救,但还没念完那个名字,意识就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3
等我恢复意识时,周围一片黑暗。
我凝视着黑暗,发现隐约能看见建筑物的轮廓,看来这里是户外。远处有栋高耸的建筑物,我对那个特别的三角形屋顶有印象。
那是大圣堂。所以这里是……
──施特雷利茨。
我荒废的故乡,反叛军的终焉之地。这里位于我刚才所在的利菲亚南方,徒步大约要花十天才能走到。这表示我是被发送魔术送来这里的。
「唔……」
身体无法动弹。
我的双手被各自朝左右伸展,斜斜地举高,只有脖子稍微能动。脚下有个正在发光的巨大魔血阵。应该说,我正浮在一个相当高的位置。
磔刑。
我被人用与这种古老的处刑方式同样的姿态限制行动。虽然没看见枷锁或绳子,但手脚都完全无法动弹,被彻底剥夺了自由。我的身上穿着一件陌生的连身裙,应该是某人替我穿上的吧。毕竟我原本在洗澡,当时应该没有穿衣服。
附近响起「当」的一声,让我不自觉皱起眉头。那个声音实在太近,我借此得知自己正被绑在作为城里景点之一的钟塔上。
「唔,可恶……」
我用力想要挣脱,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感觉就像是被深深埋在土里。
就在这时候。
「──没用的。」
我惊讶地转头,然后发现一名少女正灵巧地站在钟塔边缘。我对那个黑色短发、上挑的眼角,以及严峻的表情有印象。
「嘉拉赛雅……」
「…………」
魔术师少女──莎拉•嘉拉赛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瞪着我。她看起来像在生气,又像是心情不好,虽然表情还是一样严峻,但并不像之前面对基尔罗亚时那样充满烈火般的激情。
「那个浴室的陷阱……是你设置的吧?」
「…………」
「这件衣服是你帮我穿上的吗?」
「…………」
不出所料。虽然她一直保持沉默,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这个人应该是那种不会说谎的类型。
「呃,那个……」
「真是个聒噪的女人。」
她总算回应了。
「你是用来引他上钩的『诱饵』。只要乖乖配合,就不会被杀。」
「诱饵……我吗?」
「没错。」
这个说法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可是,就算拿我当人质,基尔罗亚也不一定会来吧……」
「他会来的。」
嘉拉赛雅如此断言。
「我一开始也认为你连诱饵都当不上,但我在之前的战斗中改观了。我从来没看过他那么情绪化。所以基尔罗亚一定会大摇大摆地来救你。」
「可……可是……」
「反正你没有选择权,乖乖闭嘴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再次移开视线,用力闭紧嘴巴。
嘉拉赛雅确实很可怕,但我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奇妙的亲近感。嘉拉赛雅在输给基尔罗亚,变成全裸的时候,曾经泪水盈眶地蹲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惨叫。见过那样的场景后,我觉得她是个可以沟通的人。替全裸入浴时被抓来的我穿上衣服,也是她个人的温柔表现吧。
所以我忘了自己是被囚之身,不小心就直接向她问道。
「基尔罗亚……」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这件事。「真的杀了露易丝吗?」
「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可……可是……」
──为什么你要杀死露易丝大人?
这句话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我脑中萦绕。我希望嘉拉赛雅能替我说明,因为我被抓来而没从基尔罗亚那里听到的「真相」。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阵冷风吹过,晃动着她的黑发,少女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般,眨了几下眼后开口:
「那个男人……」
嘉拉赛雅像是在咀嚼某个痛苦的事实,断断续续地说道。
「杀了……露易丝大人,挖走了……她的心脏。」
「…………」
她的回答,让我忍不住陷入沉默。明明是自己想确认的事,但在内心的某处,又不愿意接受真相。
「会……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雷梅迪奥斯亲眼看见了,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怎么会……」
就在这时候。
「──你们在说什么?」
我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
之所以觉得冰冷,是因为我的全身确实感受到一股寒气。这种寒冷的感觉,就像周围的空气被急速冷却一样。这恐怕是说话者的魔力造成的影响。
天空微微发光,一道人影出现在嘉拉赛雅的旁边。
那是一名少年。
他拥有一头不修边幅的闪亮银色长发,以及中性的五官,如果没听见他的声音,或许会以为他是个少女。
「雷……」
嘉拉赛雅后退一步,叫出少年的名字。
「雷梅迪奥斯大人。」
──咦?
这个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雷梅迪奥斯。她确实是这么说的。这表示眼前的少年,就是那个被当成「巨凶」恐惧的魔术师吗?
难以置信。
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而已。他的身高和嘉拉赛雅差不多,身材以男性来说算是娇小,外表甚至比我还年轻。
──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罗斯•雷梅迪奥斯吗?
印象中他在通缉令上的图像,确实是个少年没错,但作为一个被世间恐惧的凶恶罪犯,这样的落差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不如说他还比较像是贵族千金──不对,应该是王子吧。他和嘉拉赛雅站在一起时,甚至有点像是一对姊妹。
──真奇怪。这样他在施特雷利茨会战时,到底是几岁啊?因为是七年前的事情。所以……他当时才七八岁吗……
太年轻了。以前感觉到的不协调感又再次复苏。反叛军的两个重要干部都只有十几岁,而且还是比我年轻的少年和少女,这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
「瓦塞尔海姆的刑法官。」
银发少年以冰冷的眼神看向我。
这和缺乏感情又有点不太一样。他的话里隐约带有某种像是愤怒的紧迫感,危险的程度就像是将滚烫的岩浆累积到极限后,再强硬地封进冰河里面。不论在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基尔罗亚都给人一种「从容」的印象,但眼前的少年和他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为什么?」
「咦?」
少年脸色苍白地说道。从他的皮肤完全看不到任何血色,明显非常不健康。
「你为什么要和基尔罗亚一起行动?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那个……」
我一时语塞,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刑法官的保密义务,但主要还是他的眼神太过冰冷。感觉就像是被一把冰刀抵在喉咙,强烈的压力让我的背流下冷汗。
「为……为什么要盯上基尔罗亚?」
「…………」
面对我的问题,他选择用冰冷的眼神回应。
「是……是因为他杀了你的『姊姊』──露易丝•罗森贝尔格吗?」
「哼。」
他用如同冰柱般的锐利视线,看着我说道:
「我就告诉你吧。」
雷梅迪奥斯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朝我的胸口伸出右手。我本来想躲开,但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呀……!」
他的手掌碰到我的胸部,正好就在心脏上方的位置。他撕破我的衣服,让我的胸部露了出来。
啊……啊……骗人……!
然后,他抓住我的胸部,让弯曲的手指逐渐陷进皮肤里。并不是用握力捏碎我的骨肉,而是靠某种神奇的力量让手指融入我的体内般──没错,这是某种魔术──他的手持续入侵我的胸部,进入我的体内。
「──?」
我突然变得无法呼吸,差点失去意识。强烈的痛楚和痉挛同时来袭,视线也变得无法集中。
这个人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入侵」胸部的手,抓住了我体内某个重要的东西。
「姊姊被活生生地挖出了心脏。你看,就像这样,被强硬地挖出来。」
心脏传来直接被手指碰触的感觉。全身的痛觉都集中到那里,让我痛苦到无法呼吸,这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痛苦,就像是身体从中心开始烧焦破裂,被人用插进身体的刀子不断翻搅,让伤口愈变愈大一样。
「嘎……啊……」
眼泪和口水都不受控制地流个不停。
「这样你稍微能够理解,姊姊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了吗?」
「呜啊……啊……」
然后,更过分的是,他还打算把手从我身体里抽出来──在抓着心脏的情况下。
心脏要被扯出来了。
即使被压倒性的恐惧与绝望支配,我还是完全无计可施,只能用力闭紧眼睛,体会心脏被人挖出来的感觉。他像是要让我觉得生不如死般,缓缓将我的心脏拉向体外──
「哼,是窃听魔术(席哈斯)啊……」
「……咦?」
我睁开眼睛。
仔
细一看,他的手已经离开我的胸口,而且正握着──一个像金属的物体。那个沾着我血液的银色物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图案,像在黑夜中发光的星星。
「魔矿石……?」
「这是一种能从你的心脏吸取魔力的媒介。大概是用这个确保魔力『来源』,好让某个『设备』维持运作吧。」
「设备……?」
我一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哎呀,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再次将手伸向我的胸口,这次换拿起某个被我挂在脖子上的道具。那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裂开的魔术钟。
「这个魔术钟被施加了『窃听魔术』。应该是想通过声音来『监视』你,如果出了什么状况,就启动埋在胸部里的媒介设备『湮灭』一切吧。」
「监视?湮灭?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真是迟钝,所以我才讨厌笨蛋。」
虽然被人恶意贬低,但比起生气,我更在意谜底。
「我就用笨蛋也能明白的方式,说明给你听吧。」
感觉愈来愈不爽了。
「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像你这种贫民出身的刑法官。所以他们对你施展了窃听魔术,一直在监视你。」
「你说的『他们』是指谁?」
「当然是王国。」
「王国?」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在名叫瓦塞尔海姆的王立魔术监狱工作的刑法官,所以王国就是我的雇主。
「不只是反叛军,他们就连一般市民和自己的部下都不信任。他们总是在暗中观察与监视,等时机差不多就直接舍弃。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这就是证据。」
雷梅迪奥斯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刚才从我胸部里挖出来的金属状物体,接着那里就浮现出一道小型魔血阵。
「啊……」
「这东西上面的魔术不只有窃听用的『集音』,还有能远距离引爆的覆灭(杰尔斯)。大概是打算如果出了什么状况,就启动这个杀人灭口吧。」
「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即使爆炸规模不大,还是足以将心脏炸个粉碎吧。」
那个金属状物体一被他丢到空中,就突然炸裂。
「哼,看来被设计成一定时间没有通信就会爆炸呢。他们的手段还是一样卑鄙。」
「骗人……」
我哑口无言。王国居然在我的体内,在我的心脏上装了那种东西。
「哎,反正不管怎样──」
雷梅迪奥斯再次朝我伸出右手,握住我的脖子。冰凉的触感以及用力的指尖让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我都会让王国愚蠢的走狗消失。」
纤细的五指陷入我的脖子。皮肤轻易地就缓缓依照他指尖的形状下沉。这种杀人方式十分无情,四肢都无法动弹的我只能难看地流着口水,发出「咳……呼……唔……啊……」的呻吟。就在我心里想着「啊,死定了」的时候,不晓得是因为过于痛苦还是恐惧,眼泪流了下来,失去的故乡景色和已逝父母的脸庞在脑中浮现,最后不知为何──连那家伙的脸也出现了。
就在这时候。
「──啊?」
雷梅迪奥斯停止动作。天空突然闪过一道光芒,然后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世界激烈地闪烁,刺眼到令人目眩,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在一旁待命的少女静静声明:
「是那家伙。」
4
──咦?
我擡起头。
在大马路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道人影宛如栖息在黑暗当中的恶灵,静谧又诡异地缓缓朝这里靠近。即使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我还是能够清楚认出那头清爽的金发与从容的微笑。
人影停下脚步,擡头看向我。
「玛丽安大人,您这身打扮真是不错。」
「……为……什么?」
我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您的胸部都露出来了,该不会是刻意要给我看的吧?」
刚才被雷梅迪奥斯撕破的衣服横向裂开,露出底下的胸部,但我现在根本无法遮掩,更重要的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
「为什么……要来?」
我忍不住如此说道,但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这么问。这明显是陷阱,为什么要特地冒着危险过来。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诱饵」,跑来这种地方。或许──
──你有什么「目的」?
我无意识地在追求过去对他提出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哎呀~我实在是难以忘怀。」
基尔罗亚•巴斯克完全无视我复杂的心情,张开双手开玩笑似的说道。
「玛丽安大人的『报酬』让人欲仙欲死,我想再次品尝当时的快感,所以就忍不住过来了。」
「喂,别刻意讲得这么奇怪啦。」
「您的『身体』不论是胸部或头发都棒透了。我晚点要尽情享用一番。」
一旁的嘉拉赛雅厌恶似的皱起眉头,眼神像是在说「原来你们是那种关系」。不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现在就过去。既然我都特地来迎接您了,您晚一点可要多给我一些甜头喔。」
基尔罗亚又继续说了一堆会加深别人误会的话。
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一道魔血阵。那道魔血阵发出蓝色的光芒,某人从上面现身。
「──道别完了吗?」
拥有一头银发,身材苗条的少年。
罗斯•雷梅迪奥斯。
「好久不见了,雷梅迪奥斯大人。您过得好吗?」
「当然,这都是为了能够杀掉你。」
「请别这样瞪着我,这样可是会糟蹋您那俊美的脸庞喔。」
「我早就决定,」少年维持相同的声音继续说道。「要在这里杀了你。」
「在这里……?啊,原来如此。这里啊。」
基尔罗亚环视自己所在的位置,耸了耸肩说道:
「这里是露易丝大人去世的地方呢。」
「不对,是你杀死姊姊的地方。」
「我不否认。」
「为什么要杀死姊姊。」
「因为这是那位大人的期望。」
「别开玩笑了。姊姊怎么可能会自己选择死亡?」
「不,会的。只要有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事物,那位大人就会这么做。雷梅迪奥斯大人您迟早也会明白。」
「够了,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雷梅迪奥斯举起手。
「我要撕裂你那喋喋不休的嘴巴,让你闭嘴──冰神混沌(蒂涅斯•塔伦)。」
他的手上出现一把长度超过本人身高的「魔术杖」。那把魔杖带有玻璃工艺品般的透明感,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辉,简直就像是魔术师本人的投影。
「那把魔杖真是令人怀念呢──魔神铁锤(戴蒙奈兹•盖因)。」
基尔罗亚的手上也出现一把黑色魔杖。那把魔杖又黑又粗,装在前端的骷髅形宝玉发出黯淡的光辉,给人一种不祥的印象。
「稍微运动一下后,就来聊聊以前的事吧,雷梅迪奥斯大人。」
「前提是你的心脏到时候还在跳动。」
「说到这个,您的心脏还好吗?」
「多管闲事,我的心脏好得很。」
──心脏?
我跟不上两人的对话。
双方握着魔杖,互相瞪视。既没有摆出架势,也没有咏唱咒文。就像是两个卫兵在面对面般,一动也不动。
然而战斗其实已经开始了。只是等月光通过云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后,才变得能够直接用肉眼确认。
火花四溅。在两位魔术师之间,不断迸出小但激烈,像是光线互相冲突产生的火花。
「刚才的火花是……」
「两人的攻击在互相抵销。」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疑问,一旁的嘉拉赛雅低声说道。
「抵销……?」
「实力高超的魔术师,会在对手生成魔血阵前就加以解除,让对手无法施展魔术。两人现在都在做相同的事情。」
「所以那些火花……」
「均衡开始瓦解了。」
瓦解后会怎么样──我还来不及问,两人面前就浮现出魔血阵。雷梅迪奥斯往前踏出一步,不晓得喊了些什么。基尔罗亚将魔杖举到面前,首次摆出防御的动作。
然后──
从雷梅迪奥斯的魔血阵发出的「光弹」,袭向基尔罗亚。基尔罗亚也展开魔血阵,一发一发地挡了下来,但他每次防御都会后退,逐渐被对手的攻势压制。
基尔罗亚是连嘉拉赛雅都能轻易击退的大魔术师,这样的他居然会处于劣势。
──好强……
雷梅迪奥斯进一步发动攻势。他一挥动魔杖,就出现好几道魔血阵包围基尔罗亚。被包围的基尔罗亚为了自保,只能往上空逃跑,但那些魔血阵配合他的动作追了上去,并且随着时间经过愈变愈多。五、十、十五、二十,等增加到数量已经数不清时,雷梅迪奥斯一口气发动攻击。
「啊……啊……!」
我只能在一旁发出惊叹。
基尔罗亚当然也有应战,他叫出几道魔血阵充当盾牌,但全都被对手的攻击打破,化为光点消散。
雷梅迪奥斯暂时停止攻击,现场被白色的烟雾笼罩。等烟雾散开后,我发现基尔罗亚跪在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他的衣服变得破烂,即使远远看过去,也能发现他中了不少攻击。
「基尔罗亚,一阵子不见,你变得迟钝不少呢。」
位于上空的雷梅迪奥斯,背后漂浮着数个魔血阵。他的表情还是像冰块一样,完全没有笑容,只是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太激动的话,对心脏不好呢。」
「啰嗦。」
「您应该要多听长辈的建议喔。」
基尔罗亚从屋顶上起身。他的语气还是一样轻浮,但身上冒出阵阵白烟,明显没有挡住所有的攻击。
──居然这么强……
我重新体认到雷梅迪奥斯的强悍。基尔罗亚的攻击一次都还没命中,只能不断防守。
「您果然是个天才,就连露易丝大人的攻击魔术都没到这个程度。」
「所以我才让你负责保护姊姊,结果你却背叛了。你能明白姊姊的悲伤吗?」
雷梅迪奥斯的侧脸变得更加凶狠,从他的表情,能够看出他对姊姊的深刻爱情,以及对眼前对手的强烈憎恨。
「您在提到姊姊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棒呢。」
「闭嘴。」
「实在充满了人性。」
「我来让你闭嘴。」
雷梅迪奥斯举起魔杖。
空中出现数支光箭,射向基尔罗亚。基尔罗亚举起魔杖防御,但由魔血阵组成的防线马上就被打破,他的身上也中了好几箭。
「基尔罗亚……?」
身中数箭的基尔罗亚朝地面坠落,然后就这样陷入地下失去踪影。从那里射出的光芒也逐渐减弱,最后彻底消散。
──骗人,基尔罗亚……?死掉了吗?骗……骗人的吧……?
「基尔罗亚,你就好好体会一下我的感受吧。」
雷梅迪奥斯自言自语道,接着不知为何──
将脸转向我这边。
──咦?
他的魔杖尖端出现了新的魔血阵,开始接连吸收周围的其他魔血阵。被组合起来的巨大魔血阵持续增大,最后像是足以填满夜空的巨大太阳,普照整个世界。就连位于远处的我,都觉得耀眼到睁不开眼睛。
那道魔血阵缓缓靠近我。就像个要对世界下达判决的巨人,慢慢将他的手伸向我。
──等等,咦……?
目标是我?
巨大的魔血阵逼近眼前。
这画面实在太震撼,让我忍不住闭紧眼睛。
死定了,死定了,不行,躲不掉,讨厌,我不想死──
就在我像这样害怕的时候。
大地突然晃动起来。
而且一下子就愈演愈烈,我也跟着上下左右地摇晃。彷佛我脚底的「钟塔」在痛苦挣扎般的震动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
「咦……?」
某处传来低沉的声响,接着就是一连串东西坏掉的声音。
视野逐渐改变。眼前的建筑物和街景逐渐远去。
不对。
是我在上升。
我正在朝天空上升,连同钟塔一起。像是折下干枯的树枝般,整栋巨大的建筑物被挖离地面,朝空中上升。等看见地面的魔血阵,发现这是魔术的效果时,一道惊人的冲击通过下方。那是雷梅迪奥斯刚才施放的攻击魔术,那道攻击在削掉钟塔的下半部后,依然势不可挡地持续飞向地平线的另一端。光芒划过的轨迹像隧道般长长地延伸,最后像颗拖着尾巴的流星,消失在远方的天空中。
「什……什……」
我依然连同钟塔一起浮在空中。底下的街景远到令人头晕,我被高处特有的恐惧包围,内心感到不寒而栗。
「啊……啊哇哇哇……」
高到这种程度后,恐惧的心情更甚于获救的心情。
「玛丽安大人,您没事吧?」
基尔罗亚浮在空中,出现在我面前。
「你……你这个人啊……」
这时候明明应该道谢,我却忍不住开口数落他。
「就不能用更好一点的方法救我吗……?」
用魔术将整座钟塔连根拔起,简直就像是神话。
我傻眼地瞪向他,但其实我的身体仍在发抖。
「哎呀,这样对救命恩人说话不太好吧?」
他以一如往常的轻浮语气说道。
「比起紧急解除您的拘束魔术,还是像这样将建筑物连根拔起比较快。」
「真是太乱来了……」
基尔罗亚扶着我的背和脚,把我像个公主一样抱起来,然后趁我无法动弹时,将鼻子凑向我的头。
「嗯~玛丽安大人头发的味道果然很棒。」
他毫不客气地开始闻起我的头发。
「喂,不准闻,不准碰我!住手啦,变态!」
「我刚才的表现应该值得获取报酬吧?」
「就算是这样,也要看场合啦!」
我在他的怀里大闹,敲打他的胸膛,乱踢双脚,但在被他抱得紧紧的情况下,根本就没什么效果。
「呜~呼~嗯~那么,既然已经收到报酬。」
他擅自享受了一番后,才缓缓下降,将我放到地面。
「差不多该工作了。」
说完后,他再次飞向空中。
「等等,你要去哪里……」
我将手伸向他的背影时,他已经和宿敌展开对峙。
罗斯•雷梅迪奥斯──另一名「双璧」。
最后的战斗,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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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充满了大大小小颜色鲜艳的魔血阵。
双方的魔力与意志不断冲突,使出各种华丽的大招。基尔罗亚和雷梅迪奥斯都像狂舞的流星般在夜空遨翔。
我持续奔跑。
虽然基尔罗亚应该不希望我这么做,但我还是前往两人交战的地方。
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能做到什么。无力的我根本就没办法介入那两人的战斗。
不过,我也无法默默地旁观。
和刚才不同的是,我的手和脚都可以动,也能够使用魔力。既然如此,就应该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以后也一样。
两人持续战斗。在这距离下,我不仅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眼睛也追不太上他们的身影。
但我总觉得能够明白。
两人正在用魔术「对话」,这种感觉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雷梅迪奥斯和之前一样,招招冰冷且毫不留情。缺乏人味的攻击既合理又没有破绽,但也因此给人一种内心没什么余裕的印象。
基尔罗亚正好相反。即使拚命防御敌人的猛攻,他的动作仍显得莫名悠哉,甚至让人觉得不太正经。
我边跑边想。
总觉得这两个人就像兄弟一样。
雷梅迪奥斯曾经有个双胞胎姊姊,对他来说,基尔罗亚是不是也曾是个像哥哥的存在呢──我擅自这样想像。然后我想起基尔罗亚以前低喃露易丝的名字,流下一行眼泪的事。
过不久。
「啊!」
才刚听见一声惊天巨响,我就看见在空中飞舞的两人激烈相撞。两道色彩鲜艳的光芒纠缠在一起,朝地面坠落。
然后,响起一道激烈的撞击声。
坠落……?
我什么都没想,就直接冲向那个方向。我穿过巷子,拚命朝刚才看见的「坠落地点」奔跑。
最后,我来到位于城镇中央的大圣堂前面。
「唔……」
情况非常惨烈。到底要使用什么样的魔术才会变成这样?炸裂的地面
出现一个大凹洞,整个地形都被改变了。到处都不断冒出白烟,如果从天降下几千道熔岩,大概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在凹洞的中央,有两个人在。
其中一个是雷梅迪奥斯。他用手紧紧揪住胸口,弯着腰痛苦地呼吸。银色的头发变得凌乱,呼吸也相当急促。
另一个是基尔罗亚。他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撑住身体。右手的袖子不见了,从那里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受到严重烫伤。我第一次看见他痛苦的侧脸。
──结……结果怎么样……?
我心里浮现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答案也马上就揭晓了。
基尔罗亚倒下了。
他的身体像棵腐朽的枯木般弯曲,脸部直接撞上地面。从他倒地的方式,能够看出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基尔罗亚……
我的心里涌出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情感。那是一种丧失感,亲眼目睹他倒下后,感觉心里某样重要的东西也跟着被折断了。
从他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之前的强大魔力。同为魔术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银发少年走向基尔罗亚。尽管他的呼吸凌乱,表情也充满了疲惫,但烫伤和出血量都没基尔罗亚那么严重。
「真……真是无趣呢……」
雷梅迪奥斯边喘气,边调整呼吸说道。他用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是刚才放出庞大魔力造成的反动吗?
「长年以来,一直想杀的对象……居然只有这点程度。」
「呵呵……」
笑声是来自基尔罗亚。他微微擡起头,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雷梅迪奥斯大人,您变强了呢。」
「我承认你有点棘手。」
「有点吗……」
雷梅迪奥斯揪住基尔罗亚的胸口,硬是让他站起来。少年的身材明明非常苗条,到底是从哪里生出这么大的力气,难道是用了魔术吗?
「我都说像这样过度使用力量,对心脏不好了。」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冰神混沌。」
冰色魔术杖再次出现在少年手中。雷梅迪奥斯轻轻一挥,基尔罗亚的身体就浮在空中,一道魔血阵出现在基尔罗亚背后,随即困住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是之前也对我施展过的「磔刑」。
「好……好好品尝姊姊的──」
雷梅迪奥斯举起魔术杖时,嘴角流下一行血,他明显是在勉强使用魔术杖,但看起来完全没有罢手的意思。
「痛苦吧!」
魔杖发光,一道光线横切而过。
下一个瞬间。
「某个物体」飞到空中,稍微旋转了一下后,掉到我所在的小巷子前方。
──唔!
我差点发出惨叫。
掉在地上的是「手臂」。
「感……感觉如何啊?」
雷梅迪奥斯痛苦地按着胸口,但还是以冷酷的笑容如此问道。基尔罗亚的「右手」被砍断,从切断面喷出大量血液,让地面变得鲜血淋漓。
──呜呜……
面对那副凄惨的景象,我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哦,您这么做,还真是过分呢……」
即使失去了右手臂,基尔罗亚还是继续说笑。
「哼。」雷梅迪奥斯举起魔杖。「这次……换脚。」
光线再次划过。
这次换基尔罗亚的「左脚」唰的一声飞到空中,然后掉落地面。与此同时,他被砍断的脚喷出大量血液,其中有些血也溅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少年。
基尔罗亚没有发出惨叫,也没有喊痛。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哭喊……?」
砍人者看起来居然比被砍者还要痛苦,这实在是副不可思议的光景。
「谁知道……」
基尔罗亚的脸明显变得苍白。这已经超越忍耐的程度,可见他那超人般的精神力有多么异常。
──我……
用手揪住自己的胸口,压抑想吐与恐惧的心情。
只要出去就会被杀。
即使如此。
「白银月神!」
我还是叫出新月形的魔术杖……
「隐藏在我体内深处的魔力啊──」
缓缓但确实地集中精神……
「现在顺从吾心,缔结严肃的契约──」
巷子里的粉尘飞舞,强风让我的头发竖了起来……
「化为驱散邪恶的闪耀光阴!」
魔杖的前端开始发光,我使出浑身解数发动魔术。
这是我最强的攻击魔术。
「──全魔覆灭(梅•亚•杰尔斯)!」
附带羽翼的白色光箭,直线射向雷梅迪奥斯。他的注意力都在基尔罗亚身上,所以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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