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真相(2/2)
附带羽翼的白色光箭,直线射向雷梅迪奥斯。他的注意力都在基尔罗亚身上,所以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命中了。
我最强的魔术直接在他的侧脸炸裂,让光芒宛如盛开的花朵般四散。
然而。
──唔……
雷梅迪奥斯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向这里。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魔术对他无效。
即使如此,我还是难掩惊讶。他刚才到底是怎么挡下我的攻击?光箭命中的时候,我甚至没看见魔血阵。
实际亲眼见识过后,我才总算明白,这已经超出强或厉害的境界。
绝对的神与无力的婴儿──我们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哦,你还在啊。」
银发少年走向这里。相较于举起魔杖戒备的我,他的动作看起来既随兴又毫无警戒心。
「隐藏在我体内深处的魔力啊──」
「已经够了。」
「咦?」
他一轻声低喃,从我的魔术杖显现出来的魔血阵就静静地分解,消散。
「咦?啊,咦……?」
「我没时间陪你这种愚钝的家伙。」
雷梅迪奥斯伸手抓住我的头发。即使我因为疼痛发出呻吟,他依然毫不留情地将我拖走。感觉整颗头都要被拔掉了。
「喂,基尔罗亚。你喜欢的人来了。」
他将我扔到基尔罗亚面前,我的手也因此碰到地上的血洼。
「唔啊……」
近距离看见基尔罗亚后,我顿时说不出话来。他的右手和左脚被砍断,到现在仍断断续续地流出鲜血,模样十分凄惨。
「基尔……罗……亚……」
「哎呀,原来玛丽安大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就连他一如往常的轻松语气,都让我听得非常不忍心。
「不可以露出这种表情,这样会糟蹋您的美貌。」
「对不起,我……我……」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好不容易才让我逃跑。」
「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您的个性也太耿直了。」
他再次笑道。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有办法笑?他明明应该很痛才对。
「刑法官,你看仔细了。」银发少年缓缓走向这里。「这就是你的无力,以及你所宣扬的愚蠢正义的末路。」
雷梅迪奥斯用右手揪住基尔罗亚的胸口,然后硬是将五根手指插进去,继续「入侵」他的体内。
「住手!」
「玛丽安大人,不用担心。」
基尔罗亚的嘴角流下一行鲜血,但他仍笑着说道。
「因为我是不死之身。」
「姊姊是被挖走心脏死去,所以我也要对你做出一样的事。这就是你最后的报应。」
少年以冰冷的眼神静静声明。他的手完全没入基尔罗亚的体内,从外面已经看不见了。
「再见了,基尔罗亚。你直到最后都是个不正经的男人。」
「我觉得再也找不到像我这幺正经的人了。」
「这种蠢话就留到另一个世界再说吧。」
等我在心里叫了一声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雷梅迪奥斯从基尔罗亚的胸口里拔出手,毫不留情地拉断血管,将他体内的「那个」硬扯了出来。
心脏。
「啊……」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晓得是一直绷紧的紧张之线,还是他托付给我的希望之线。
就这样干脆地断了。
基尔罗亚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说笑。他无力地垂下头,化为沉默的亡骸,变成只会从伤口流出鲜血的存在。
「姊姊,我帮你报仇了……」
雷梅迪奥斯举起基尔罗亚的心脏。他毫不
犹豫地将其握碎,发出讨厌的声音,漆黑的血液也随之四溅。
我愣愣地瘫坐在原地,看着那副光景。一切都结束了,彻底结束了。这个事实像苍蝇般在我脑中萦绕,让我完全无法思考。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感觉就跟发烧时的头晕很像。这是在逃避现实。
雷梅迪奥斯悠然地转身离开。我到现在依然站不起来。无法接受现实,充满绝望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候。
「──玛丽安大人,您哭泣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我听见了声音。
令人怀念的说笑声。
──咦?
我擡起头。雷梅迪奥斯也跟着转身,一脸惊讶地注视基尔罗亚的「尸体」。
然后那具尸体──
缓缓地擡头。
「大家好。」
「基……」
我第一次看见少年惊慌失措。
「基尔罗亚,你该不会……」
「不愧是天才魔术师,观察力真是敏锐呢。」
他用沾满血的嘴巴笑道。原本拘束基尔罗亚的魔血阵瞬间消失,他在重获自由后轻轻着地。掉在地上的「右手」和「左脚」自己动了起来,在接回原本的位置后恢复原状。
基尔罗亚稍微活动手脚确认状况,顺便舒展了一下脖子。然后他像个王者一般,缓缓走向对手。他胸口上的大洞还在,我已经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了。
「唔……」
雷梅迪奥斯悔恨地举起魔杖,但从他嘴角流出的血又变更多了。
「您已经到极限了,请投降吧。」
「少废话──」
在下一个瞬间,雷梅迪奥斯突然变得无法说话。他蜷缩起不断颤抖的身体,从喉咙发出呻吟。
然后,巨凶缓缓跪倒在地,就这样倒下了。
「我就说那样对心脏不好了。」
基尔罗亚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夸耀胜利,反而像哥哥在关心弟弟般充满温柔。
雷梅迪奥斯倒在地上,基尔罗亚站在他的面前。两人的立场完全逆转。
「基尔罗亚,你没事吧……?」
「如您所见。」
我总算回到现实。虽然不晓得理由,也搞不清楚状况,但他仍像现在这样活着,会动也会说笑,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胸……胸口的伤呢……?」
「喔,这个啊。看起来很通风对吧?」
「笨蛋,会死掉喔。」
虽然我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但这绝对不是我的错,都要怪他太爱胡闹了。
「我是『魔术生命体』。」
他干脆地表明自己的真面目。
「……啥?」我傻傻地回应。「魔术生命体……基尔罗亚,你在说什么啊?」
「您之前也有见过嘉拉赛雅大人的『军团蚁』吧。就和那个一样。」
「可……可是……」
「露易丝•罗森贝尔格大人创造的魔术生命体,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我哑口无言。基尔罗亚•巴斯克是魔术生命体?
银发少年像是在接替我进行质疑般,开口说道:
「别……说谎了……」雷梅迪奥斯维持倒在地上的姿势,吐着鲜血继续说道。「魔术……生命……顶多……只能活几天……」
「那是指普通魔术师的情况吧。」
基尔罗亚理所当然似的说道。
「露易丝大人是天才,而我是那位大人倾注所有心力创造出来的存在。」
「骗人……」
「我没有骗人。胸口像这样开了个大洞还能活着,就是最好的铁证吧?啊,顺带一提,刚才那个像心脏的物体,是用我的肉片合成出来的产物。」
「太……荒谬了……」
「我也这么觉得。」
基尔罗亚从头到尾都像是在开玩笑。虽然他的语气感觉还是一样瞧不起人,但我大概能够接受他的说明。我从以前就觉得「魔术刑对基尔罗亚没什么效果」,如果他是和人类不同的生命体,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真要说起来,魔术缺省的对象原本就是「人类」,如果他不是人类,那当然会没什么效果。
「哎,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基尔罗亚从容地说道。「雷梅迪奥斯大人,您的败因就是太小看了姊姊的力量。」
雷梅迪奥斯悔恨地瞪了一下基尔罗亚,最后像是死心般微笑道:
「哼……真是丢脸……」
他像是放弃了自己般低喃:
「──杀了我。」
「看来就算是雷梅迪奥斯大人,也终于认命了呢。」
就在基尔罗亚说完这句话,准备走向少年时。
「住手!」
某人大喊。
仔细一看,基尔罗亚和雷梅迪奥斯之间突然出现一道魔血阵,一名眼神锐利,留着黑色短发的少女从那里现身。
莎拉•嘉拉赛雅。
「不准你继续靠近雷梅迪奥斯大人!」
「你果然在附近啊。」
「我叫你不准靠近!」
「雷梅迪奥斯大人真是受人喜爱呢。」
基尔罗亚开心地说着玩笑话,然后往前踏出一步。
「可恶……!」
嘉拉赛雅伸出手,瞬间咏唱完咒文使出「某种魔术」。那个魔术化为黑色火焰,以惊人的气势包围基尔罗亚。
然而──
「啊……」
「很遗憾。」黑色火焰消失,基尔罗亚从中出现。「凭你是无法阻止我的。」
「唔……!」
嘉拉赛雅仍不死心,继续咏唱咒文,连续对基尔罗亚使出魔术攻击,但全都被他一一化解,最后甚至连魔术都使不出来了。
──实力高超的魔术师,会在对手生成魔血阵前就加以解除,让对手无法施展魔术。
我想起她之前提过的「抵销」。
「嘉拉赛雅大人,是你的对手太强了。否则大部分的魔术师,应该都无法抵挡刚才的攻击。」
「啊……啊啊……」
黑发少女发出呻吟,她继续咏唱咒文,但不管再怎么叫喊,她的面前都没出现任何东西,简直像是魔术直接被人封印了。并不是魔术没有生效,而是对手让她使不出魔术──双方之间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即使如此,嘉拉赛雅还是站在雷梅迪奥斯前面,用力瞪着基尔罗亚。即使她是敌人,那副就算知道赢不了,依然勇敢护主的身影还是令人动容。
而且,赶来救援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住手……!」
──咦?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继嘉拉赛雅之后闯入战场的,是一群「孩子」。他们比雷梅迪奥斯或嘉拉赛雅还要年轻,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施特雷利茨早已荒废,为什么还会有小孩子在?
「拜托你,不要再……欺负雷梅迪奥斯大人了……」
其中一个少女如此恳求。接着其他孩子也开始跟着喊「拜托你!」、「请住手!」、「求求你!」挺身保护雷梅迪奥斯。
「雷……雷梅迪奥斯大人……是个好人。是……是他救了差点死掉的我们……所以说……拜……拜托你……」
其中一个少女如此哭诉,她像是整个人倒下来般跪在地上,做出祈祷的姿势。
「住手!」
雷梅迪奥斯大喊。
「快点消失!想死吗,笨蛋!」
「可是……可是……雷梅迪奥斯大人……」
被责备的少女眼眶开始浮现泪水。
──为什么有这么多孩子……想要保护那个「巨凶」?这是怎么回事?
基尔罗亚看穿我的困惑,静静说道:
「您觉得不可思议吗?」
「咦?」
「您很好奇为什么这些孩子要保护雷梅迪奥斯大人吗?」
「呃,嗯……」
「理由很单纯。他们只是在保护自己的领导者。」
──领导者?
我看向倒在地上的雷梅迪奥斯以及那些试图保护他的孩子。眼前有超过十个孩子,而且陆续还有其他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
「啊……」
骗人。
我的心在抗拒接受这个答案。
「骗人……的吧……?」
「玛丽安大人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看来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一直想得到的答案如今呈现在眼前。
他看着那些拚命哭着恳求的孩子,说出「真
相」。
「这些孩子就是反叛军。」
他弹了一下手指。接着孩子们的胸口一齐浮现出「光环」。那是小小的魔血阵。
「魔术……刑……?」
「没错。」基尔罗亚淡淡地接着说道。「这些孩子也被施加了『魔术刑』。换句话说,就是天生的魔术师。」
「这些孩子都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丽安大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们是反叛军,也就是过去曾经和王国军对抗的魔术师。」
「不可能。这些孩子七年前才几岁啊?大概只有五六岁而已吧?」
「您有看过吗?」
「咦?」
基尔罗亚静静问道。
「在之前的战争中,您有见过任何反叛军的人吗?」
「这个……」
我想起故乡施特雷利茨的事情。当时才十岁的我拚命逃离火焰。在众多惨叫声与混乱当中,我并没有清楚看见反叛军的身影,我当时拚命逃跑,根本就没有那种余裕。
「玛丽安大人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王国一直在隐瞒这件事。」
基尔罗亚平静又悲伤地说道。
「他们就是『诅咒之子』──虽然我也不喜欢这个称呼──那些孩子就是反叛军的真面目。」
「怎么会……」
「玛丽安大人应该也知道。为了不让魔术师反抗王国,这些孩子一出生,心脏就会被埋入魔血阵──也就是『魔术刑』。换言之,王国将这些婴儿视为未来的犯罪者。除此之外,王国还大肆散播『诅咒之子』这个名称,好让魔术师从一出生就被鄙视,遭到社会孤立。」
「…………」
这个首次得知的「真相」,让我哑口无言。
「……哎,总而言之。」
他像是稍微喘口气般耸了耸肩。
「以上就是在七年前的叛乱中,被隐藏的『真相』。那场战争,是由被王国打压到失去容身之处的孩子们引发的战争。」
「…………」
我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感觉自己已经被真相打垮,那和我过去认知的事实落差实在太大,让我没办法整理好心情。基尔罗亚默默看着哑口无言的我,雷梅迪奥斯和他周围的孩子也陷入沉默。彷佛大家在这时候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现场安静到恐怖的程度。尽管这段静寂的时间并未持续多久,我却感觉非常漫长。夜晚的黑暗就像是在揭示历史真相的重量般让人倍感沉重。孩子们苍白又僵硬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缺乏现实感,作为我一直以来痛恨的「仇人」真面目,他们实在太年轻又太不可靠了。
此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巷子里,以及建筑物的背后,藏了几道「人影」。光是看得见的人数,就不下三十人,他们全都在窥视这里。当中也有许多未满十岁的孩子。
「您发现了吗?」
基尔罗亚望向相同的方向,进行说明。
「那些孩子都是雷梅迪奥斯大人的仰慕者。他们在叛乱后出生,在被父母丢弃失去容身之处时被雷梅迪奥斯大人捡回去照顾。不只是躲在那里的那些人,在整个王国内,还有成千上万个像他们那样的孩子。」
──啊,这么说来……
我想起在维腾塔克发生的事情。当时,我确实在嘉拉赛雅的「基地」听见了年幼孩童的声音。『肚子……饿了,饭还没……吗?』、『好了,别哭……我马上去准备……』、『呜哇啊啊啊!』那些是被雷梅迪奥斯救回来的孩子吗?
「可……可是,这样太奇怪了。」我总算能够开口。「因……因为『诅咒之子』的出生率,不是下降到几乎没再出现了……」
「那也是王国的谎言。」
「怎么会……」
我已经不晓得该相信什么了。
「我再揭晓一个秘密吧。」
基尔罗亚静静地继续说明重大的真相,我只能默默地聆听。
「您曾在柯雷顿遇见了一个叫达赖安•卡森的男人吧。您还记得他的女儿苏菲亚说过什么话吗?」
「苏菲亚说过的话……」
──又要来杀我了吗?
她以年幼的声音说出来的那句话,至今仍在我的耳里萦绕。
「苏菲亚在叛乱时期,还只是个小婴儿,但王国连那种毫无反抗能力的『诅咒之子』都想处死。达赖安那样的大人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才加入叛乱。当时的『猎童行动』就是如此严重。」
「太过分了……」
我总算理解苏菲亚那句话的意思。那也是其中一部分的真相。王室曾经派人去杀她。
「可……可是,」我像是在反抗真相般提出疑问。「我当时有对达赖安的女儿施展读心魔术,但并没有发现那样的事实。」
「大概是雷梅迪奥斯大人事先替苏菲亚施展了防御魔术吧。为了让她在被王国的官员怀疑时,不会暴露身分。」
基尔罗亚看向雷梅迪奥斯,但后者只是瞪向这里,什么也没说。
「是瓦塞尔海姆啊。」
曾被囚禁在那里的最下层的魔术师如此说道。
「对魔术师而言,在这个世界无论走到哪里,都和那个阴暗的地狱底层一样。他们从出生到死亡,都背负著名为魔术刑的沉重枷锁。」
瓦塞尔海姆──那是魔术师的地狱。不只是那座远洋孤岛,对这些孩子来说,整个世界都是地狱。
「别……开玩笑了……」
此时,银发少年开口说道。
「姊姊……曾经想要……改变这个腐败的世界……但最后姊姊被杀,反叛也以失败告终……这一切都是你害的吧……」
「……您说得没错。」
基尔罗亚露出痛苦的忧伤表情,语气低沉地回答。
「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你这个杀害姊姊的凶手,现在才来揭露『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当时破坏了一切的人,明明就是你……」
此时,雷梅迪奥斯的嘴里再次流出鲜血,他痛苦地咳嗽。「雷梅迪奥斯大人!」嘉拉赛雅喊着,孩子们也慌张地接连呼喊他的名字。
「我就来回答您的问题吧。」
基尔罗亚以平淡,但非常有力的语气说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实现露易丝大人的遗志。」
「什么?」
「那位大人将最后的遗言托付给了我。为了将露易丝大人最重要的东西,留给她最重要的人。」
「重要的东西?遗言……?」
雷梅迪奥斯露出狐疑的表情。
「那就是──」
此时,基尔罗亚做出了不可思议的行动。
现场响起讨厌的湿润声音。
「请稍等一下……要拿出这个,需要一点诀窍……哦,拿出来了。」基尔罗亚将手插进自己胸口的「洞」里,喃喃说着,然后像是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般拿出了「那个」。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没有淌着血液,但发出耀眼光芒的「心脏」。那颗心脏受到魔血阵的保护。看在旁人眼里,基尔罗亚就像是拿出了一个发出强烈光芒的提灯。
「这就是露易丝大人的心脏。」
「什……」
雷梅迪奥斯惊讶得说不出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露易丝大人并不是因为想要能够协助叛乱的士兵才创造出我,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够代替自己进行『手术』的魔术师。」
──手术……?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就算想隐瞒也没用喔。」
基尔罗亚轻轻晃动手指,就让雷梅迪奥斯的衣服敞开,露出胸口。
「啊……」
这是!
他的胸口有块漆黑的痕迹。乍看之下是烧伤的痕迹,以心脏为中心,画着复杂的图案扩展到全身。
「魔术痕……」
那是魔术的副作用。虽然症状比较轻微,但我在卢海特治疗的孩子胸口上,也有相同的痕迹。
「雷梅迪奥斯大人自己也一样,在婴儿时期就因为拥有强大的魔力,而被施加了『魔术刑』。他也是『诅咒之子』。」
「…………」
雷梅迪奥斯默默地瞪着基尔罗亚。嘉拉赛雅扶着他的身体,孩子们也不安地紧盯着他。
「雷梅迪奥斯大人生来就有魔力中毒的症状,这使得他心脏上的魔术刑呈现堪称突变的状态。因此就连露易丝大人都无法替他进行解咒,导致他长期为后遗症和副作用所苦──所以即使他从叛乱后到现在都非常恨我,还是无法入侵瓦塞尔海姆。之所以要迂回地利
用玛丽安大人引诱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自己无法挺着衰弱的心脏主动来找我吧?我有说错吗?」
「……」
雷梅迪奥斯没有回答。
基尔罗亚独自点头,淡淡地继续说道:
「露易丝大人深爱着弟弟,而弟弟又因为心脏的重病,注定无法活得长久。所以──」
基尔罗亚让「露易丝的心脏」浮到空中。
「她打算将自己的心脏献给弟弟。」
「怎么可能……」
雷梅迪奥斯低喃着,但马上就说不出话来。看来他也被基尔罗亚道出的真相,以及眼前的耀眼「心脏」玩弄在股掌间。
「她拜托我等时机成熟后,利用魔术替弟弟进行移植手术。那位大人原本打算等反叛成功,为世界带来变革后,再将『生命』献给弟弟。然而,她在施特雷利茨会战中受了重伤。虽然正常人应该会瞬间毙命,但她用尽最后的魔力,将这颗『心脏』托付给我。她挖出自己的心脏,然后……去世了。」
「呜……」雷梅迪奥斯无力地反驳。「少……骗人了……」
「您不相信也无所谓,不过雷梅迪奥斯大人只要收下这颗心脏就能明白了。这是您的姊姊灌注了所有魔力与生命力,为您准备的最后也是最棒的礼物──来,请收下吧。」
基尔罗亚往前踏出一步。雷梅迪奥斯像是已经说不出话般没有回应。
「请暂时不要动。」
「你想干什么──」
基尔罗亚没等对方答应,就直接施展魔术──应该是要进行「手术」吧。他蹲在雷梅迪奥斯面前,轻轻将「露易丝的心脏」放在他的胸口。然后,他的周围展开了好几个魔血阵,包住雷梅迪奥斯的身体。无数光芒交错,许多魔血阵出现又消失,从雷梅迪奥斯的体内不断冒出像黑烟的东西,被魔血阵吸收。与此同时,「露易丝的心脏」就像沉入地平线的夕阳般逐渐进入弟弟的体内。
魔血阵的数量实在太多,再加上光芒非常刺眼,我根本看不清楚「手术」的状况。即使如此,我还是看得出来那是极度复杂的作业。大概是在同时进行治愈魔术、再生魔术、净化魔力中毒和抑制拒绝反应等所有想得到的作业吧。雷梅迪奥斯的「魔力中毒」已经是末期症状,光是要替他治疗就够神奇了,还要同时替他进行移植手术。即使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基尔罗亚•巴斯克能做到这种绝技。
就在心脏即将完全进入雷梅迪奥斯体内时。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心脏发出的光辉突然增强。才刚觉得心脏的轮廓变得模糊,就从那里冒出了像热气的影子。那个影子像极光般变形,最后形成某个形状。
──咦?
尽管外表模糊不清,但看起来像是个长发少女──一个看起来未满十岁的年幼少女,低头看向雷梅迪奥斯的胸口。少女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银发,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兄妹一样──不对,一定是「姊弟」吧──我做出这样的推测。
「姊……姊姊……」雷梅迪奥斯公布了答案。「为什么……」
虽然不晓得那是幻觉,还是姊姊的亡灵,但雷梅迪奥斯确实将那个模糊的少女影像视为「姊姊」。
他的双胞胎姊姊,担任反叛军首领的奇迹大魔术师──露易丝•罗森贝尔格居然是这样年幼的少女,即使知道了真相,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少女似乎在讲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对「弟弟」说了几句话。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最后「姊姊」静静微笑,外形再次变得模糊,回到原本的「心脏」。
发光的心脏慢慢陷入雷梅迪奥斯的胸口。等完全进入他的胸口后,光线也跟着逐渐平息下来。
「姊姊……」
少年哭了。全世界最凶恶的大魔术师,正像个与家人走散的孩子般不顾形象地流泪。
基尔罗亚静静声明:
「露易丝大人的遗言,确实传达到了。」
光芒完全消失后,雷梅迪奥斯静静闭上眼。他胸前那片漆黑的痕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您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基尔罗亚平静地说道。
「雷梅迪奥斯大人,露易丝大人是为了您而战的。她想替您打造一个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不晓得这句话有没有传达到。银发少年的表情非常安详,像是原本附在他身上的邪恶都被驱除了一般,幸福地闭着眼睛,感觉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他的脸庞非常美丽,与其说是个少年,更像是个天真无邪的睡美人。
「真是可爱的睡脸呢。」
基尔罗亚像是觉得大功告成般,开始活动肩膀。
「这样我的工作就结束了。嘉拉赛雅大人,后续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咦?」
黑发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的工作是将心脏送达,不管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都与我无关。既然手术已经结束,可以请你把他带回去吗?」
「咦,啊……?嗯……嗯……」
嘉拉赛雅困惑地走向雷梅迪奥斯。在看见像变了个人似的少年安详的睡脸,以及伤痕完全消失的身体后,她颤抖着嘴唇喊了一声:「雷梅迪奥斯大人……」
「雷梅迪奥斯大人。」、「雷梅大人。」、「雷梅迪奥斯大人。」孩子们也从巷子里冲来这里。许多孩子都只有五六岁,由此可以看出除了参加七年前那场叛乱的人以外,雷梅迪奥斯在「战后」也救了许多孩子。嘉拉赛雅也和那些孩子一起担心地围着他,祈祷似的看向少年。
「那么,请随意吧。」
基尔罗亚俏皮地耸了耸肩。
「……我可不会向你道谢喔。」
嘉拉赛雅的脚底出现一道小型魔血阵。
她怜爱地抱起自己的主人,对孩子们喊了声「要走喽」后,几十个孩子就聚集到她身边靠在一起。
「发送。」
地面出现一道闪闪发光的巨大魔血阵。
他们缓缓沉进去,没多久就消失了。
6
「玛丽安大人,您没事吧?」
「啊,嗯……」
我无法好好回应。
刚才雷梅迪奥斯他们还在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普通的地面,刚才那些以命相博的战斗就像是骗人的一样。
晚风吹起,晃动他的浏海。「结束了呢……」基尔罗亚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以比往都要来得平静,他应该是觉得如释重负吧。这点我也一样。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尽管问。」
「为什么要和我缔结契约?这次的任务,在我之前也有很多人找过你吧?」
我一直都很想问这个问题。
「我之前也有说过,是因为头发的味道……」
「因为和露易丝很像吗?」
我刚才确实看见了。疑似露易丝的少女幻影,和年幼时的我长得非常相似。
「…………」
基尔罗亚难得语塞。「没错。」他稍微仰望天空,然后回答。
「坦白讲,就是如此。」
「哎呀,你还真是坦率呢。」
「事到如今,再蒙混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是最后了。」
「最后?」
我好奇地反问,但他没有回答。
──咦?
回头一看,他正站在和刚才一样的地方,默默地看向这里。
他的样子有点奇怪。
「……基尔罗亚?」
即使我向他搭话,他还是没有反应。
──啊!
我倒抽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宛如一座沙堡般,从脚边开始「崩毁」。
「基……基尔罗亚,你……你的脚!」
相较于慌张的我,他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看来时候差不多到了。」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露易丝大人用魔力创造出来的。」他微微动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像是早就接受了一切般,淡淡地说明。「所以只要没有补充她的魔力,过不久就会消灭。至今都是由她的心脏在替我提供魔力,但这也只到刚才为止。这是非常单纯的道理。」
「所……所以你现在是魔力用尽了吗?既然如此──」
我取出自己的魔术杖。
「算了吧。」
他轻轻笑道。他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经消失,宛如一根从底下开始融化的蜡烛,从底下开始崩毁。
「我可是那位天才魔术师露易丝•罗森贝尔格倾注了大半的魔力才
创造出来的奇迹人工生命体喔,就算用尽您的所有魔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可是!」
「将心脏交给雷梅迪奥斯大人后,我总算摆脱职务,正式恢复自由之身了。」
「基尔罗亚……」
我直视青年的脸,他的身高已经变得比我还矮,脸也只到我的脖子附近。崩毁仍在持续中,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宛如沉入地底般逐渐消灭。
等崩毁延伸到大腿时,他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我连忙用双手扶住他。
「受您照顾了。」
他以开玩笑般的语气说着,朝我露出微笑。
但崩毁没有停止。
啊……啊啊啊。
我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他的上半身平静但确实地化为白色的沙尘。那副逐渐化为白色灰烬的模样,就像是一块已经完成任务,开始崩解的木炭,只能以「燃烧殆尽」来形容。
「基尔罗亚……!」
「拜托您。」
他平静地说道。
「拜托您,就这样让我走吧……」
「…………」
面对他的请求,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呜……」到底是什么呢?「呜……呜……」
这份心情。这种彷佛内心深处被人紧紧抓住,悲伤至极的心情。
我曾经讨厌过这个人。我憎恨他,轻视他。
我总是对他恶言相向,净对他说些难听的话。
但是,现在这份心情。
「你一直……」
眼泪像是从体内深处涌出,然后聚集到眼睛那里。
但我拚命忍耐。感觉只要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你一直……在帮助我……」
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脑中浮现。
在酒吧被魔术师包围时,帮助我摆脱困境的建议。
在卢海特的火灾现场,让崩塌的民宅暂停的神秘现象。
还有小时候在故乡天空看见的巨大魔血阵。
「全部……都是你吧。」
「…………」
「那个时候,也是你救了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听我说话。
「我一直……都没有好好向你道谢呢。」
每次看见他的脸时,我不是在生气就是在害羞,所以一直没能说出口。
但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坦率。
「谢谢你,基尔罗亚。一切都是多亏了你。」
「呵呵……」
他静静地笑着。现在已经连腹部都消失不见了。
「玛丽安大人……居然会向我道谢……看来明天可能要下红雨了……」
他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在开玩笑。
「那么,我也来送上一些微薄的回礼吧……」
「回礼?」
他轻轻举起右手,抚摸我的脸颊。随着他的手缓缓发光,我的头上出现一个像天使的光环。
「这……这是什么?」
「我来……替您的记忆……盖上一层薄纱……」
「……?」
就在我打算询问这是什么意思时,基尔罗亚的手已经从指尖开始逐渐化为沙尘,洒落在我的腿上。我哽咽了一下,什么都说不出口。
此时。
或许是因为崩毁仍在持续,之前的「眼罩」从他的头上滑落。
「啊……!」
我吓了一跳。脱掉眼罩后,我发现他的「真面目」确实非常俊美,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
那里少了应有的东西。
「基尔罗亚,你的眼睛……」
「哎呀。」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这边的秘密……也被发现啦……」
他没有「眼球」。本来应该装着两颗眼球的眼窝空无一物,里面只有一片黑暗。他一闭上眼睛盖住那道黑暗,就变回一个面带美丽微笑的青年。
「魔术……生命体……很难重现『眼球』……这点……就算是露易丝大人……都办不到……」
──魔术生命体没有眼睛。人类的「眼睛」是非常精巧的器官,不论是哪个魔术师都极难重现。
与嘉拉赛雅的「蚂蚁」战斗时,他确实说过「眼睛」很难重现。
──啊。
此时我总算发现了。「玛丽安大人的头发……闻起来好香……」、「这声音跟我想的一样好听……」基尔罗亚一直都很喜欢我头发的「味道」与心脏的「声音」。我总算知道理由了。
「因为你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才对『味道』和『声音』……?」
「呵呵……很好笑,对吧……」他自嘲地说道。「我的制造者……明明是露易丝大人……我却……连她的脸都没看过……」
我感叹了一声。基尔罗亚没有眼球,所以当然没看过露易丝的脸。换句话说,他记忆中的「露易丝•罗森贝尔格」并不包含脸,而是「味道」、「声音」以及其他视觉之外的信息。对他来说,那个「味道」和「声音」,就是「露易丝」本身。
「玛丽安大人……」
「什么事?」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可以……为我做那件事吗?」
──!
我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明白他最后希望我替他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
我轻轻用双手环抱他的头,这个让他的侧脸贴在我胸口上的姿势,是我与他缔结的魔术契约。
报酬条款第二项──「心跳声」。
基尔罗亚一被我抱住──
「啊……」
就发出舒服的声音。
「果然……很好听……」
我用双手轻轻地……温柔地支撑着他。他脖子以下的部位已经都消失了。
「感谢……您……」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非常平静。
「我在……失去露易丝大人后……就变得搞不清楚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自己……是为何而活……我完全……搞不清楚了……」
「…………」
我专心听他说话。
他淡淡地说道:
「所以,我本来以为只要将那颗『心脏』……交给雷梅迪奥斯大人……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生存意义了……」
「才没有这种事……」
「没错。事情并非如此……是您……教会了我这点……」
「我吗?」
基尔罗亚肯定地点头──不对,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下头部,根本就无法点头。
「我一开始……只是因为您和露易丝大人有点像……所以……才选择了您……但我后来发现……不只如此……」
我默默地听着他说话。
「您比谁……都要温柔……不屈服于……强者……体贴……弱者……这些地方……和露易丝大人非常相似……啊,如果是露易丝大人……在战争结束后,一定……也会像这样生活吧……所以,后来……不只是您的『心跳声』……我连您的『心』……也一起喜欢上了……」
「基尔罗亚……」
我已经无法好好回话。
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看待我。
我的内心像是被揪紧般悲伤不已。
基尔罗亚有好好在看着我,以及我的生存方式。
心脏「噗通」、「噗通」地激烈跳动,像是在配合心跳的节奏般,我的眼泪也扑簌簌地滴落他的脸上。
「啊……」他静静低喃。「这声音……真的好好听……」
从手掌传来的触感逐渐变轻,他的脸正在持续崩毁。
最后听见的那句话,并不是出自他的口中,而是通过念话魔术直接传到我的心里。
〈玛丽安•尤斯缇尔,能与您一起旅行──〉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温柔。
〈真的非常开心。〉
此时吹起了一阵风,他的头部已经完全崩毁。夜风从我的手里吹散了他的灰烬。
这就是基尔罗亚•巴斯克临终前的最后一刻。
【任务报告】
○在施特雷利茨遭遇罗斯•雷梅迪奥斯,尽管有过交战,但未能将其逮捕。
不过雷梅迪奥斯消耗了大量魔力,短期内应该无法从事魔术犯罪。
○在前述的战斗中,协助者基尔罗亚•巴斯克死亡。与他之间的魔术契约自动消灭。
以上,尽管内容简略,仍郑重进行报告。
详细情形,日后将另行提交报告书说明。
一级刑法官玛丽安•尤斯缇尔(隶属单位:瓦塞尔海姆大监狱)